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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边水往事·因缘果

Summary:

原剧情向GB,原创女主x猜,双恶,三观不正。妹叔,年龄差20+,阴湿男女鬼的恋爱故事。女主战斗力超强。
老猜1掰4,现实向。
警告:随剧情需要虐待任意角色。
—🚗(类型详见章前note)—
106-117章,初夜加长林肯,含战损、骑乘、强高、失禁etc.
—简介—
对于那些做着白日梦闯去三边坡的人,唐黎不做任何评价,因为她也是一样的。
在唐黎看来,坤猜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善良重情义。他不在乎她的身份背景,也不探究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怎么敢把刀插进毒贩身体,他什么也不说就把她从寨子里抱回了家,他叫她妹妹仔,他说达班以后就是她家了。
所以在不告而别十七年后,她回来了。

Chapter 1: 一、如梦幻泡影

Chapter Text

剔骨尖刀紧贴着坤猜的脸颊从身后之人柔软的上腹刺出,男人痛呼一声,将坤猜松开,挣扎着去摸后背的刀。
就在这时,金属碰撞声响起,一条锁链套上男人的脖子,他被一股大力曳倒在地。背后的刀柄磕在地上,还未完全插入体内的刀刃也因此被彻底没入。
锁链拖着男人在地上滑出好长一段距离,留下一整条血痕。
本是用来吊起重物的绞轮将锁链抽回,一圈圈绕在轮轴上。他的脑袋离绞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如一头待宰的猪,哼叫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直到轮轴卷着锁链的同时也将他的脖子紧紧绞住。
骨骼断裂声响起,男人的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被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叫淹没,血液顺着他的口腔喷涌而出,他抽搐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坤猜重新捡起匕首,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向绞轮边那个裹了一身粗麻布的孩子。孩子的小手紧紧攥着控制器,身上星星点点溅着或陈旧或新鲜的血迹,刚刚从背后捅了男人一刀、将他救下来的就是这个孩子。
孩子细瘦皮包骨的脚腕和脖子上还戴着锁链,锁链的尽头被钉在墙上,墙角里放着一个狗笼。
孩子看向他的眼神有戒备,也有仰慕。
仰慕他?坤猜心里一涩,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的人,他有什么可仰慕的。
“你叫咩名?”
孩子似乎是不会说话,怔怔地看着他,而后竟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坤猜上前伸手抱起孩子,手里轻飘飘的,仿佛抱的是几片树叶子。他伸手朝孩子鼻尖和额头探去,还好,还活着,只是身上滚烫发了高烧。
坤猜放下孩子,在死去的毒贩们身上翻找许久,终于找到了钥匙。他取下拴在孩子身上的锁链,才看到其下一片青紫的皮肤。
在这肌肤过于苍白的孩子身上,那青紫不像是伤痕,倒更像是尸斑。
看着这里一地血液与狼藉,坤猜抱起孩子,顶着雨朝家里走去。泥泞的林间路上他深一脚浅一脚,雨水混着泪水噼里啪啦地滑落,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他走啊……不知走了多久,怀里身上滚烫高烧的孩子逐渐变得冰冷,他双臂也愈发沉重,明明那个孩子轻得像是一片叶子,他怎么会抱不住呢?
坤猜低头看去,泪水与雨水交杂的朦胧间,他借着从树叶缝隙透出来的闪电光芒看得一清二楚,他怀里的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被他从河里捞上来的妻子。
瞬间上涌的悲戚让坤猜感觉胸口一阵钝痛喘不过气来,雨水也趁机灌入他的鼻腔,叫他几近窒息……
坤猜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竹屋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还有阵阵凉风刮进屋来,吹着他被汗水打湿的身体,叫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Chapter 2: 二、前后相生因也

Chapter Text

三边坡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起一场大乱,这些事总是有迹可循的……这一次除外。
那些人是前段时间的某天晚上,突然出现在街上的。他们不大在白天出门,可一到了晚上,三三两两地从街头巷尾冒出来,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他们的衣着很像是雇佣兵,一身黑色,连头发都是黑色,还常戴着面罩。腰间鼓鼓囊囊的,腿上也隐约可见绑着匕首。
“最近风声紧,路上小心些,唔好冲动招惹事端。”坤猜再三叮嘱但拓,并非他怕事,而是那些人的来路就连他也没有头绪。
“我晓得了,猜叔。”但拓嘴上应下,开着车出了寨子,留下身后一片烟尘。
他才走不久就下起了雨,这雨越下越大,寨子后追夫河的水位只一天便涨过了往年雨季末的刻度。
按理说,但拓上午出的门,即便被大雨耽搁了,晚饭时分他也该回来了。可眼看着天都黑了,也没瞧见个人影。
坤猜跪坐在佛堂里,闭目念诵着经文,不知在祈祷着什么。
砰……
砰砰……
大雨中似乎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坤猜缓缓睁开眼,看向深不见底的雨夜,吐出一口浊气。若再年轻个几岁,他不但能分辨出来这枪声的方向,就连枪支的型号他都能辨认出来,只是现在年纪渐长,身手和感官也不如从前了。
那枪声离这里不算很远,虽然他不认为那是冲着达班来的,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经是诵不下去了,坤猜站起身,冒雨回到了主屋。
细狗正蹲在桌边嗑着瓜子,抬头看见坤猜,忙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瓜子壳碎屑,等他安排。
“但拓还没回来,细狗,你去接……”
他话还没说完,远远地就看见雨中有车灯在树木缝隙间一闪一闪地,是但拓回来了。
“猜叔,我回来了。”但拓从车里出来,两步冲进竹屋的连廊里,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路上发生咩事?”
“雨太大喽,看不清路。”顿了顿,他又想起了什么,“就刚刚路上,我听到林子里头有枪声。以前没听过一样的,不晓得是不是这段时间那帮穿黑衣服嘞人。”
坤猜微微皱眉问道:“知道他们在打咩吗?”
“不晓得,他们在林子里头,好深的。我假装没听到,赶紧回来了。”
“好,去休息吧。”坤猜拍拍但拓的肩膀,转身上了二楼自己的卧房。
他站在床前,不知为何心中越发忐忑,似是什么大事将至。他将这几十年,做过的事、得罪过的人,甚至是知道的事儿都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些人应当不是冲他来的。
如此,心下稍定,坤猜便干脆趁此机会准备歇下。
躺到床上合上双眼,那雨水捶打在屋顶上的声音越发清晰,坤猜微微皱眉,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烦躁。
他眼前只余一片黑暗,黑着黑着,那黑暗似乎渐渐远离,露出了一点白色的边缘,然后继续向后缓缓退去……原来是一双眼睛。
这是一双很有特点的眼睛,虹膜是黑色的,墨水一样的黑色,和瞳孔连成了一片,分辨不出差别。
那孩子的眼睛是漆黑的,头发也是乌黑乌黑的,可她身上白得有些吓人,不知是被关在黑暗里太久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以后呢度就系你家。”坤猜俯下身,揉揉孩子齐肩的头发,“我系你阿叔。”
孩子眨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坤猜指了指自己,“阿叔。”
孩子这回听懂了,糯糯地叫了一声:“阿叔。”
“果个,”坤猜指了指细狗,“细狗。”
他又指了指但拓:“但拓。”
“你叫咩名?”
孩子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摇了摇头,坤猜也不再纠结,干脆在孩子肩上点了点,道:“妹妹仔。”
这次她听懂了,揪着坤猜的衣角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他只要唤声“妹妹仔”就能听到有人啪嗒啪嗒朝他跑来的脚步声。
“妹妹仔啊……”
坤猜睁开眼睛,这次的梦与往常不同,这次的梦又寓意着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与其在梦魇中辗转,还不如醒着。他干脆披起衣服,走下楼。
啪嗒……
坤猜顿住了脚步。这声音在噼啪的雨中不算清晰,是屋后悬在河上的露台被什么东西砸中,像是在回应坤猜梦醒时分的呼唤。
他停了几秒,没再听到更多的响动,但他还是走向了靠近露台那侧的门,刚好瞧瞧那河水涨到了什么位置,如果水太大了,他得把手底下的人叫起来收拾一下,免得房子里的东西被水淹了。
噶吱……
那露台又发出了响声。坤猜离得不算近,但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露台上突兀地出现一道急促的呼吸声。什么人会挑河水最湍急的时候凫水到他寨子里?是那群近日出现在三边坡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的人吗?
他从身边抽屉的暗格里摸了枪出来,悄无声息地来到门边。
他和那个人就隔了一道门,透过门缝,他隐约能看到露台上的人。屋后的栏杆有一处缺口,那人借着缺口堪堪扒在了露台上,剩下大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喘息声中夹杂着细微的咳嗽声,伤势似乎不轻。
坤猜一只手持枪,另一只手推开门。那人闻声抬起头来,廊下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即便是坤猜,看到这幅场景,他的手也微微一抖,险些开枪伤了地上的人。
她皮肤很白,白得像死人一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头发披散着湿答答地贴在她的脸上,比起人,她更像是从河里爬上来索命的水鬼。
她对上坤猜的视线,眼中划过一丝希冀。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她移开了视线,整个人脱力一般松开了扒在露台上的手。
坤猜几乎是下意识地,丢开枪扑了过去,刚好拽住了她的胳膊。
坤猜半个身子都被拽得探出了露台,勉强用脚钩住了门框,才没让他自己也被带到水里。雨水和飞溅的河水钻进他的指缝,让那两只胳膊变得格外光滑难以抓住。
“妹妹仔?!”
“阿……阿叔……”那人嘴里回应着他,却伸手就要掰开他攥住她的手。
坤猜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几分:“你抓住我啊。”
“……在……追杀……放开……不要……”她声音小到几乎要被这大雨掩了过去,坤猜也只能勉强听到她嘴里蹦出来的几个字。
坤猜才不管她是什么意思,仿佛听岔了一般,反而更进一步探手扯住她的袖子和衣领。
“你咪惊,阿叔拉你上来。”
坤猜到底是年纪大了,而她本就高大、身上的衣服又被水浸透,坤猜只勉勉强强维持这个动作,扯着她不叫她被水流带走,就已经力有未逮了。
大雨浇着两人,模糊了坤猜的视线。时间仿佛退回到了十七年前,坤猜冒着大雨把她抱回了达班。
他瞬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双手猛地一拽,竟真将她从水里拖上了露台。

Chapter 3: 三、现相助成缘也

Chapter Text

唐黎被坤猜从露台拖进屋中,地上留下一道混着雨水的鲜红色痕迹。
在那有些昏暗的灯光照耀下他才看清楚,唐黎穿了一身黑色,上半身是圆领短袖,扎进裤腰里,下半身一条黑色工装裤,裤脚塞进了脚上的作战靴里。她腹部的衣服被利器划破,下面有一道一拃长正在汩汩溢着鲜血的伤口,左边大腿外侧和右臂靠近肩膀的位置各有一处枪口。
唐黎嘴边也全是血迹,她的下巴上因为没有雨水的冲刷而被吐出的血染得鲜红。她已经没有任何行动能力了,只能伸手轻轻捏住坤猜的裤脚,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道:“莫……莫管……我……他们……会……”
说着她的口中还不断冒出血液,然后因为喉咙的震动被碾成沫子溢出来。
“咪讲傻话,我给你处理伤口。”
坤猜不想听,转了个身,裤脚就从唐黎手中滑出。他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合适的布,干脆直接拎起一旁矮榻上的细麻外衣,扯下几条,先在唐黎的大腿根部和手臂最顶端紧紧勒住,以减慢枪伤处的失血。然后他将剩下的部分叠好,压在唐黎的腹部试图为她暂时止住腹部的流血。
“你自己按住啊。”坤猜拎起唐黎的手压在衣服上,唐黎也没有力气动弹,任由他摆布。
医院是去不得的,那些人在追杀她,去医院、叫她暴露在人前与杀她无异。
幸好,坤猜庆幸,处理刀伤枪伤这种事他年轻时做过很多次,时间久了只让他生疏了,而没有全然忘记。
坤猜将唐黎拖到灯下,从矮柜里翻出药箱,从桌上拿起也不知平时是剪什么用的剪刀直接剪开了唐黎的上衣。他又从矮柜里翻出针线筐,将酒精倒进他惯常喝水用的茶杯中,拿了一卷线丢进茶杯里,然后抽出针用打火机细细炙烤。
银色的针被烤得挂了些蓝紫色,白色细线被捞出来还滴着酒精,坤猜生疏地穿针引线几番尝试终于将线穿进针眼。
他这才拿开盖在唐黎伤口上的衣服,借着灯光,坤猜看得还算清楚,还好腹部那道看着可怖的伤口只是划破了腹腔外层,没有伤到里面的器官。
唐黎此时侧头看着坤猜,她目光已经有些不聚焦了,就连呼吸也缓慢了许多。
“你咪瞓啊,妹妹仔。”察觉到唐黎的异样,坤猜蹲下身,嘴里这样说着,直接用酒精浇在伤口上,然后把那根针戳进了唐黎的肉里。
“嘶……”唐黎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冷气,但看起来稍稍恢复了些意识。
“痛就叫出来。”坤猜一只手捏着唐黎的伤口,另一只手将针刺进去又穿出来,然后松手打结。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针脚也十分粗糙,军队里是不讲究那么多手法的,能活命就足够了。
坤猜手里不停,刻意地加重了动作,他不怕唐黎闹出动静,就怕她一声不吭。这里没有麻药她只能硬扛,能叫出来就说明她还有意识,若一声不吭……他年轻时见过太多人在处理伤口时叫着叫着突然没了声息,然后十个里头有七八个后来就再也没醒来。
然而唐黎偏偏除了吸气,一声也不吭,也或许是她真的脱力了,叫也叫不出声了,就只有那轻微的颤抖能证明她还活着。
处理完腹部的伤口,坤猜又拿出一把小刀开始为唐黎处理两处枪伤。那弹头是坤猜没见过的型号,个头小一些,钻得比常规弹头要浅一些,不然唐黎估计也没命遇到他了。
身上看得到的伤口都处理完了,唐黎虽然脱力,但也没有昏过去,只是身体微微颤抖着。
“你还有哪受伤了?”坤猜将唐黎的左腿抬起架在肩上,跪坐在地,为她的大腿缠上纱布。
唐黎微微动了动脑袋,哑声道:“没了。”
“内伤有没有?吐这么多血。”
“没。”
坤猜放下唐黎的腿,在她胸前各个脏器处按了按问道:“痛不痛?……这里呢?”
“不痛。”唐黎勉强地摇了摇头,试图证明她说的是实话。
“你咪骗我,”坤猜松了口气,皱着眉盯着唐黎,表情很是严肃,“死在这里我很麻烦的。”
唐黎丝毫不在意坤猜的严肃,反而咧嘴一笑,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坤猜只觉得气闷,心下也有些慌张,他伸手拍了拍唐黎的脸,唤道:“你咪瞓啊,妹妹仔,醒醒。”
只是唐黎没有再给任何回应。坤猜这才想起,唐黎原本身上湿着,他为了处理伤口剪开了她的上衣和左边的裤子,身上的雨水挥发带走了热气,而她身下垫着的又是自己潮湿的衣服。
失血后又失温,唐黎现在昏了过去,坤猜暗骂是自己手忙脚乱间犯了错。
他干脆用剪刀将唐黎另一条裤腿也剪开,把她身上湿掉的外衣尽数剥掉,半背半拖地将她挪上了楼。唐黎长得比他想象得还要更高大些,当年那个他能抱在怀里跑山路的孩子,现在他只能勉强背起了。
雨季天气本就凉,他床上没铺席子,不然他还要先将席子收起来。
唐黎被放在床上,坤猜犹豫了一瞬,就连带着将唐黎湿透的内衣也剪了下来。现在不是考虑合不合适的时候,先保住她的性命是最重要的。
坤猜翻出了他这里最厚的毯子,给唐黎盖在身上,他的手再一次碰到她身体时还是被那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她身体真的很凉,像尸体一样。
在这个常年湿热的地区,他这里除了那个烧茶水的小炉子外,就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取暖用的东西了。他将小炉子从书房搬进卧室,点燃,那微弱的火苗甚至不能温暖在炉子边的他。
坤猜叹了口气,脱掉上衣,钻进了毯子里。
唐黎冰冷的背脊碰到坤猜温热胸膛时,他微微抖了下,还是义无反顾贴了上去。
她像块冰,时间久了坤猜已经分辨不出是唐黎体温回升了,还是他的体温也跟着降低了。只是唐黎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揽住她的手也能感受到她胸腔的起伏慢慢变得有力了。
活下来就好。

Chapter 4: 四、造业受果

Chapter Text

坤猜一夜未眠,黎明时分雨停了。
唐黎的身体渐渐变暖,虽然还是凉的,但眼见她的嘴唇有了血色,似乎好起来了。
坤猜下楼清理了昨晚地上的狼藉,唐黎的衣服他却没有扔,而是拧掉水分带回了楼上。他担心唐黎在里面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随着太阳升起,和气温一起升高的还有唐黎的体温。同十七年前一样,她仿佛只是一个盛了热水的白瓷碗,脸上看不出高烧的红晕,伸手触碰却烫得吓人。
达班的人几乎不怎么生病,尤其是发烧感冒的,在三边坡这样的天气里不算常见。所以楼下的药箱里都是些处理外伤的药,退烧药只能出去买。
正好达班的众人已经起床准备吃早饭了,坤猜起身来到门边朝楼下叫道:“但拓!”
“猜叔,你找我?”但拓手里还拿着一个糯米团子。
“上来。”
但拓回头看了眼旁边也不知所以的细狗等人,放下糯米团,擦了擦手朝楼上走去。
坤猜一般不会让人上楼的,不知今天是怎么了。
“你等下睇到咩都唔好出声,唔好跟佢哋讲。”
坤猜眼下有着明显的,一夜未眠导致的青黑,这让但拓很难不担忧。
“咋个了,猜……”但拓话说到一半,就被他自己捂住嘴生咽了下去。
猜叔床上躺着一个人!……好像还是个女人。她被毯子盖着只露着半个右肩膀,隐约可以看到下面一点纱布的边缘。
他跟着坤猜走近了一点,待看清这人的面容后,他又一次看向了坤猜低声确认道:“这是妹妹仔?”
坤猜点了点头,吩咐道:“你莫跟他们讲。先去买退烧药回来,很急,妹妹仔烧得厉害。然后再去买外伤的药,要多买些,再几套衣服……”
说到这里,坤猜看了看唐黎的身形,又看了看但拓才继续道:“买你能穿的,大点唔紧要。”
“晓得了,猜叔。”
“等等,”坤猜又叫住了但拓,“路上你注意点,之前那些黑衣服的人,还在唔在,也莫叫他注意到你。”
“猜叔放心。”
但拓噔噔噔下了楼,连糯米团也没拿,抄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拓子哥去做啥子喽?”细狗看着但拓的背影有些惊奇,但转头就将注意力放回早饭上了。
但拓的车开得飞快,路过泥坑,将泥水碾得四处溅射。
妹妹仔,但拓记得很清楚,她是猜叔在那个出了很多事的大雨夜带回达班的。她没有名字,最开始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无论是勃磨语还是华语。但她知道“妹妹仔”是在叫她,她知道他们叫什么,然后总跟在猜叔身后,或是跟在他们身后,看他们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猜叔才在发妻去世后迅速稳定了状态,可好景不长,好像是次年雨季刚开始的时候,她在一个雨夜消失得无影无踪。大雨冲刷掉了周围的一切痕迹,只有那张小床上没来得及叠起的毯子证明她存在过。那之后猜叔消沉了有一段时间,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事儿。
十七年后,她又在一个雨夜出现了,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了坤猜的房里。仿佛这十七年不曾经历过,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坤猜在小炉子上烧了温水,用手指沾湿点在唐黎的唇上。唐黎的牙咬得很紧,怎么捏她的唇都紧紧抿着,不像小时候那样稍稍扶起来就能把水喂进去。坤猜嘴里叹着气,又将唐黎头上的湿毛巾拿下来,在水盆里重新打湿降温后敷在她额头上。
三边坡无利不起早,留下唐黎对坤猜没有任何好处,可能还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起码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一个人的身形体态、衣着外貌能暴露出许多信息,对于唐黎的身份坤猜从昨晚捞她起时就有了猜测。她身上没有一件武器装备,但一身衣服都是适合活动、便于作战的。尤其是那双作战靴,像是定制的,在唐黎肌肉最薄弱的脚踝处加了硬质护踝。
再看唐黎本人,先是她那一双手指纤长的手,指节上没有茧、被维护得很好,但她手心并不光滑,略微粗糙、纹路明显,是常常抓握东西的。
她看起来与坤猜差不多高,身形甚至比很多东亚男人还要更高大些。宽肩窄腰,大骨架,肩臂上的肌肉线条不太明显,但摸上去十分扎实。腹部平整看不大出腹肌的痕迹,可也没有一丝赘肉。至于腿,那是她身上唯一一处肌肉极其明显的区域,流畅的线条足以证明她惊人的奔跑能力。这样的身体绝对是日积月累精心培育出来的,在具备作战能力的同时也兼顾了生存能力。
唐黎除了昨晚新添的伤,她身上是有不少旧伤疤的,只是这些疤痕并不明显,甚至被刻意处理过,只能看出一道道比她肤色略粉的痕迹。那边为了培养她花了很多心思,也应该耗费了大量钱财。
雇佣兵?杀手?像艾梭孤儿队那样的死士?都有可能,无论哪一个对坤猜来说都意味着两个字:麻烦。
这一夜,坤猜有无数次反悔的机会,他可以在最开始就选择不救唐黎,或是之后将她丢回水里、杀了她、看着她失血而亡、看着她失温而死……
坤猜在床边坐下伸手轻抚唐黎的脸颊,留下吧。他想了很多理由要否定自己留下唐黎的决定,但…就这样吧,就像是那年他不知为何头脑发热将这个身份不明、出手狠厉、明显经过严格训练的孩子抱回了达班一样。
唐黎紧闭着眼睛,蹙着眉,似乎在梦魇,睡得十分不安稳,她微微扭头坤猜的手指就从她脸上滑落。
她其实没有睡着,一直都是清醒的。她经历的训练是不可能允许她在陌生且未知的环境里失去意识的。更何况,她身上的伤又不重,她也没有真的失血过多。即便坤猜昨晚没有救她,她也不会因此死去。
她的生命力比坤猜想象得要更加顽强。但她也是在赌,赌坤猜会救她、会为她疗伤,赌坤猜不会看着她死。十七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唐黎不再是个能让人放松警惕、心软的小孩子了,坤猜也不再年轻,可能不再是当年那个重情义又有些冲动的坤猜了,想要重新续上曾经被斩断的情分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唐黎的扭动让坤猜的手落了空,他有些失落地收回手,起身准备去换盆水。他刚站起身,衣角就一沉,回头看去,唐黎从毯子里伸出了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揪着他的衣角,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坤猜又坐回了床上,这下唐黎似乎安稳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缓缓舒展。
“猜叔,你不下来吃饭噶?”细狗在楼下喊道,他觉得有些奇怪,今早猜叔叫了但拓上去,然后但拓就急匆匆地出了门,然后到现在也不见猜叔下来,莫不是生病了?
“细狗,你上来。”猜叔声音不大,他怕吵到唐黎,但足够楼梯下的细狗听见了。
猜叔的声音里透着疲惫,细狗越发肯定,猜叔应该是病了。
“猜叔,你……”你这里怎么有个人?
“嘘,”坤猜一个动作制止了细狗的大惊小怪,“莫吵到妹妹仔。”
细狗挠了挠头,压低了声音问道:“妹妹仔?什么妹……”
说着他不敢置信地指了指床上又往不知道什么方向指了指:“拉个妹妹仔。”
坤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去把盆里水换掉,煮点稀饭和鸡蛋拿上来……唔好让其他人知。他们问,你就讲……我病了,货叫貌巴他们去跑,你和但拓这几天就在这里等到,莫出门了。”
细狗才下去不久,但拓就带着退烧药回来了,他在楼下冲好药,来到楼梯口叫道:“猜叔,我回来了。”
“上来。”
坤猜话音刚落下,唐黎就仿佛被声音惊到了一般,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她的双眼猛地睁开,一双微微上挑的杏仁眼里迸发出了噬人的杀气,如同隐藏在深林里的凶兽发现了正偷吃它猎物的小贼。
坤猜被那瞬间的眼神看得心中警铃大作,头皮发麻,但就在他要做出反应时,唐黎的眼神重新变得柔和,甚至盈了丝丝水雾。那原本上挑凌厉的眉眼也在对上坤猜视线的时候变得温驯。
“阿……叔……”她的声音很哑,小声试探着叫道,像是幼猫在呼唤母亲。
唐黎往上挪了挪身体,让自己变成半躺姿势,抽出手的同时又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你醒了,妹妹仔。”
坤猜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掩去眸中异色伸手探了探唐黎的额头,温度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高了,看来她的生命力还挺顽强的……不顽强,或许也活不到现在。
坤猜不确定,唐黎这副温驯的样子是因为他们是旧识,还是在虚弱时不得已做出的伪装。可他能够肯定的是,方才那择人而噬的样子才是唐黎最本质、或者说赖以生存的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收留这样一头凶兽,是好是坏。但坤猜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杂念,他不太会在做下决定后反悔,而且这样的情况,他早在昨夜就有了预料……又或许他就是能驯服这头凶兽的人呢?
“你放心养伤,其余的唔好多想。”坤猜声音温柔地给唐黎喂下一颗定心丸,“那些人不会找到我这里的。”
唐黎神色暗了暗,但以她现在所展现的伤势,她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但拓端着药上来,就看到了这一幕,他望着唐黎,也不知道妹妹仔还认不认得他。
“先把退烧药喝了。”
坤猜从但拓手里接过杯子递给唐黎,唐黎拿过杯子想也不想就直接灌了下去,她似乎并不担心这有可能是一杯毒药。
“你不怕是杯毒药?”坤猜看着唐黎那有点儿没心没肺的样子,随意试探道。
唐黎摇了摇头,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昨晚阿叔说,我死在这里你会很麻烦的。”
坤猜被唐黎逗笑,他拿回杯子头也不回地递给但拓,才突然想起来调侃道:“你现在华语讲得很好哦。”
“我……一直会说的,只是小时候听不懂口音。”她眼神飘忽,除了她,大约也没有人敢当着坤猜的面说他普通话不好了。
的确,昨晚断断续续的话听不清,但今天这两句,唐黎的发音是完全标准的普通话,咬字清晰,硬要说口音的话也是更偏向北方的用词习惯。
“你系华夏人?昨晚系咩人,为什么追杀你?”坤猜语气随意地问道,仿佛是在问今天天气是不是很好。
唐黎反而神情一肃,看了眼但拓,又看向坤猜,询问的意味了然。
“但拓啊,不记得了?”坤猜回手指了但拓,示意唐黎不用在意他,“你直接讲。”
“他们是我家族里另一个派系的人。他们以为我身上有重要文件。”顿了顿,唐黎进一步解释道,“这两年家族里在内斗,派系之间重要文件、物品被抢来抢去。他们以为我身上带了能扳倒他们那一派的证据,所以一路追我追到了这里。”
“实际那东西没在你身上?”
唐黎垂眸敛去眼中的恨意:“我只是个拖延时间的诱饵。他们应该已经发现被我骗了,就这样无功而返是会被罚的,所以想干脆弄死我,这样即便族里没法交代,他们的上级看在他们为派系做出的贡献也会出手保下他们的命。”
“你放心,妹妹仔,有猜叔在,他们不敢动你嘞。”细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碗上了楼,钻到了坤猜身边。
唐黎低头避开了几人的视线,动不了她?那她多年前就不会被家族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就你话多。”坤猜一巴掌扇在细狗脑袋上,“东西放下,人出去……但拓你也出去。”
听着两人离开的脚步声,唐黎才抬头看向坤猜,她微微仰着头,眼角从这个角度看是有点下垂的,像是乞求主人抚摸的小狗。
“给你添麻烦了,阿叔。”
“讲咩傻话。我还能眼看着你死掉?”坤猜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唐黎的脑袋,他感觉到他的手碰到唐黎时,她有一瞬间的颤抖。是恐惧吗,还是什么?她这十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若他们找来,他们……”唐黎想说,达班的人都会被他们杀了的。
坤猜却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了她:“咪多想。十七年前你在夜里被带走,我不会叫那事再发生的。有阿叔在。”

Chapter 5: 五、有为法

Chapter Text

磨矿山这边大白天穿一身黑色衣服的人不多,这里气温高、太阳又烈,黑色吸热,穿上就是热上加热。但这个人毫不在意。
黑色圆领T恤,下摆扎进裤腰里,外面搭了一件黑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黑色织带腰带,黑色工装裤,裤脚扎进黑色绑带皮靴里。这人就连头发都是黑色的,半长不短的狼尾一半扎起,另一半披散在肩上,挡住了后脖颈。
不过这人的皮肤是真的白,在阳光下有些发光的白,墨镜一戴,站在那里就仿佛是张黑白照片,只有那两片唇被涂成了浅浅的粉色。
王安全低头吃着眼前的馄饨,只用余光注意着这人的动向。做条狗养成的敏锐直觉让他察觉到了这人身上极其危险的气息。
眼看这人越走越近,王安全不想与之有什么交集,干脆把头埋了下来,专注于眼前的事物。
一道阴影突然落下,让他周围的环境都随之一暗
“喂,他们说你会讲中文。”是个温和还有些女气的少年音,发音尖锐又黏糊的勃磨语从这人嘴里吐出来都听起来圆润清爽了许多。
王安全扒拉食物的动作一滞,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容,他用带着滇区口音的华语回应道:“老板你好哇。”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刚刚还让他觉得危险万分的人此时正坐在他的对面,他还要小心翼翼地与之交谈。
“我叫王安全,是磨矿本地中文最好的条狗。老板想要打听什么消息?”说着,王安全从包里翻出自己的名片递上。
对面的人没有接,直接问道:“找个人多少钱?”
“这要看老板找什么人啦,四千起步一万封顶。”王安全并不尴尬,直接收回了名片,“老板放心问,我不知道的不乱讲啦。”
这人也不还价,直接问道:“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十八年前第一任妻子去世,当时住在达班。他名字里有个音节是‘猜’,或者是‘拆’。”
“达班的啊,达班可有点距离的喔老板,要八千,明天才能告诉老板喔。”
“不急,”这人似乎没有王安全感觉得那么危险,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温温和和的,“明天同一时间,我来这里找你。”
“好的喔,谢谢老板,定金四千。”
这人好说话得很,掏钱也十分爽快,直接从兜里掏了钱给他,似乎也不担心他明天跑路。
接过钱,王安全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准备站起身的这人,就这一眼,他对上了低头时从墨镜缝隙上侧里露出的一双正直勾勾注视着他的黑漆漆的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个死人,又像个死人在看他。
王安全只觉得身上的汗毛瞬间炸开,冷汗直接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这么热的天,这么大的太阳,那人还穿了一身黑色,身上怎么没有一滴汗水……
王安全不敢再想下去了。
然而,为了那剩下的四千,王安全还是去打听了。四千勃磨币不算多,但有总比没有强,他只是个条狗,消息给到了,就没有他什么事了,老板是人是鬼都不重要。
次日中午,王安全来到馄饨摊的时候那人已经在等了。还是昨天一样的衣服,一样的打扮十分好认。
“老板中午好喔,消息已经打听到了。”王安全坐到了那人的对面,似乎离得稍远一些,他就能安全一些。
“讲。”这人手里拿着一个椰子在喝,心情似乎很不错。
“达班有一个坤猜哇,五九年生人,九零年死了老婆,今年四十八岁。在达班那边带了一帮人做跑货的生意。”
隔着墨镜,王安全看到这人挑了挑眉,似乎对他提供的信息还算满意。
“他地址是什么?”
王安全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张纸片递了过去。上面只写了地址,也不知真假。
那人接过纸片看了两眼,接着问道:“他手底下几个人?都叫什么?”
王安全暗自咧了咧嘴,不敢不答,但也没有全答:“有一个是他死掉老婆的弟弟,叫细狗。至于别的人,老板要再给我点时间喔。”
“不用了。”这人对得到的消息已经满意了,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好的信封,递给王安全。
王安全看得清楚,太阳下,这人的指甲不是寻常人的粉色,而是有点微微发紫的。他接信封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忙带着信封一起缩了回来。这信封看起来很薄,上手一捏里面似乎只有四五张纸。不过是说好的四千块尾款,这个老板还要装个白信封给他,实在是个奇怪的……人?
其实他本来想后面两条消息再收八千的,可他和这人面对面坐着,终究是求生欲战胜了对金钱的渴望。
“如果有人问起任何有关我的事……”这人站起身,扶了扶墨镜,“你最好当作没见过我,不然……”
王安全仰头看着这人,手里的白信封直接被他攥成了一条,周身寒气缭绕让他如坠冰窟。
这人看着王安全,粉色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然后突然俯下身去,脸贴到离王安全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那吐出的气落在王安全脸上也是微微泛冷的。
“老……老板放心,我……我没有见过老板的……我,我,我,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吃东西喔……”
“聪明。”
那人走了,王安全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一般坐在那里喘息着……真是大白天的见了鬼。他这才想起那人留给他的白信封,此时信封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了,上面还湿漉漉的,是被他手心的汗水打湿了。
“老板,来一份……”王安全边叫边打开信封准备用里面的钱吃今天的第一顿饭,但待他看到信封里的东西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本以为信封里的四五张纸币是四张一千块的勃磨币,哪承想,那里面绿得发黄,纸质软软的,边角上印着20的字样。
这还真不是那人连这点儿小钱也要省,五张二十刀面值的美金,折算下来是十四万多勃磨币,是王安全应得尾款的三十五倍有余。
这可真是……大白天的见了财神爷。
难怪财神爷要用信封装了给他……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遇见这位出手阔绰又大方的财神。什么,他很危险?想在三边坡赚到钱,总是要冒点险的。
雨季前的太阳总是格外的烈,晒得茂密的林子都有些发蔫。唐黎站在追夫河岸的林子里遥遥望着对岸那由数栋木屋组成的小寨子。佛堂里隐隐传出诵经声,遥遥飘进唐黎耳中。旁边蓝顶房子的瓦有段时间没有维护了,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那年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这个木屋才开始建。
坤猜,外人这样叫他,但这其实并不是他的名字。学过勃磨语后唐黎就知道了,坤是先生的意思,猜先生。或许他的名字就只有“猜”这一个音节,又或许是他刻意隐去了其他部分。
望远镜中,熟悉的面容上留下了岁月侵蚀的痕迹,白色爬上他蓄起的胡须,也没有放过他那一直很短的头发。
十七年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都要成年了。坤猜,他一定会变得更精明、更复杂、更危险,但在唐黎看来他又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时间让他懂得了更多的东西。他还是如以前那样重情义。那两个叫但拓和细狗的男孩,如今还安然无恙地跟在他身边,这是最好的证据。
不过,十七年前坤猜会心软将她带下山,那么十七年后的今天呢?他会留下十七年未见,已经长大成人的她吗?
三边坡有大大小小数不尽的赌场,很多人怀揣着发财梦来到这里,将自己交给命运。唐黎没资格评价那些人,达班有独属于她的赌局,她想赢得的东西,比无尽的金钱更加荒谬。

Chapter 6: 六、戒杀放生积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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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雨季,但也会有放晴的日子。唐黎出现在这里的第十天是个大晴天。但拓一大早就给坤猜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些追杀妹妹仔的人昨晚没有再在附近的城镇出现。他们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好,知道了。”坤猜将碗里的粥全部灌进嘴里,朝他卧室所在的方位望去。他的妹妹仔,可真没让他失望啊。
为了掩盖她的存在,唐黎这些天一直在坤猜的房间里,而坤猜自己则挪去了书房的矮榻上。或许是因为这里气候湿热,十天过去了,她的伤口也只是勉强愈合。但唐黎的状态一直不错,似乎这样的伤势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早饭后,坤猜回到他的房间,细狗则提了一份提前为唐黎预留的早饭。
唐黎已经醒了,半坐在床上,手里是一本坤猜从书架上随便抽出来的华语国学书。
“阿叔早,细狗哥早。”唐黎这两天的心情都不错,原本眉宇间的愁容散去,习惯性挂在脸上的笑意也更加明媚了。
“有个好消息,”坤猜在床边坐下,从细狗手里接过一碗粥递给唐黎,“那些追杀你的人撤走了。”
唐黎抿了口粥,她的神情谈不上欣喜或是什么,仿佛坤猜在说一件她已经知晓的事情:“应该是他们接到了回撤的命令,所以放弃追杀我了。按时间来算……是家族里派系争斗有结果了。”
“有结果了?哪样的结果?”细狗好奇地问道。
“我之前隶属的派系赢了,他们掌控了家族势力,所以给那些人下达了停止追杀的命令。”
这理论上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但唐黎语气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
“啊,那你那边赢了,你要回去噶?”细狗对此懵懵懂懂,在他看来,赢了是件好事儿,妹妹仔怎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唐黎没有回答细狗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坤猜。她的去留决定权不在她自己,而在猜叔。猜叔想留她自然最好,如果不想留,唐黎也不会过多纠缠,今晚便离开。
“你想走就走,不必问我的意见。”说完坤猜不再看唐黎,也不等她回应,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
“猜叔你咋个就走了?”
细狗是没有看明白唐黎和坤猜之间的眉眼官司,他撇下托盘追了出去,唐黎认命地掀开毯子下床,拿起托盘里的鸡蛋,蹲在垃圾桶边剥了起来。
坤猜似乎没说什么,但也什么都说了。他说的是“想走就走,不必问意见”,言下之意他默认了唐黎会留下。或者说,他期待唐黎能留下来,但他依旧把决定的权利交还给了唐黎。
话又说回来,坤猜大概也只是嘴上这样说说,实际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唐黎已经做出决定了。只是唐黎不明说,他也怕自己最后会失望,就只假作全然不知情罢了。
……
三天前,唐黎被坤猜救上来的第七天夜,雨夜,枪声在凌晨的雨幕中响起。这次的枪声有些响,还伴随着山林深处雷区地雷爆炸的隐约声音,以及夜幕之中不算太明显的火光。
有什么人闯入了那片禁区吗?
坤猜被雷声惊醒,一侧身,他便看到雨幕尽头那微微泛红的天幕,那里是北边,是埋满了地雷的禁区,怎么会在这下着雨的大半夜突然闹腾起来?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光着脚就朝隔壁的卧房走去。
咔嗒。
卧房的电灯被打开,屋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一如十七年前唐黎消失的那一晚。
坤猜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而胸口还是难以抑制地传出轻微的钝痛。
“猜叔!”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寨子里的众人都听到了那遥远但还算清晰的枪声和爆炸声。
坤猜转身出现在楼梯口。
逆着光,但拓看不清他的神情。或许是雨夜的风,吹在但拓被淋湿的皮肤上,很冷。
“要我去那边看下噶?”但拓问道,他说得隐晦,毕竟这事儿可能与妹妹仔有关。
“不用。”坤猜摇了摇头,“回去休息吧。”
待众人都走了,坤猜独自一人关上卧房的灯,回到了书房。他也没开书房的灯,就静静地在黑暗里坐着。那边的骚乱并未持续很久,随着又一声格外清脆的枪声响彻夜空,这个雨夜彻底沉寂了下去。
坤猜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就只是坐在那里,在黑夜中静默着。
啪嗒……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楼下的露台上,或许是从河水里跃出的鱼。
噶吱……木地板失修,踩上去发出了轻微的响声。是夜风吹得吧,看来这栋十几年的房子需要修缮了。
咔嗒……他卧房的门口隐约透出了一些冷白色的光。那不是他卧房的电灯,他的电灯是暖黄色的。
坤猜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真庆幸自己没有什么心脏问题。他缓缓站起身,衣物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声音,他屏住呼吸,抬脚避开了那些会发出声响的地板,缓缓挪到了卧房门口。
借着门帘的遮挡,坤猜从门帘与门框的缝隙中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人,是妹妹仔。
她上半身的衣服脱掉了,里面是一件与她来的那天穿的一模一样的黑色宽肩带背心。下半身看不清是什么裤子,湿答答地黏在她腿上,脚上是那晚一模一样的靴子。
唐黎右边侧对着他,面前有一个用布或是衣服包住的手电筒,只露出微弱的光,刚好照亮了她的腹部。
唐黎腹部的伤口开裂了,因为频繁的牵扯被那缝合用的线割出了一道道裂口,显得血肉模糊。好在她右肩上的枪伤似乎没什么问题,只微微渗血。
她用一把小剪刀将腹部的线一一剪断,一根根从肉里拔出。然后从坤猜那个角度看不到的地方,拿出了被弯成弧形的针。
坤猜认得,这是医用的缝合针,也不知唐黎是从哪里弄来的。她左手拿着纱布抹掉伤口上的血液、消毒,然后直接将针戳进了肉里,动作比坤猜那晚还要果断。
她一手一把镊子,因为疼痛,手还是难免微微颤抖着,但她熟练地抽针、打结、剪断,这一套动作仿佛做过无数遍。
缝合、上药,最后用纱布重新盖住,唐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起地上的用具,关掉手电筒,站起身开始脱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
坤猜收回了视线,借着唐黎那边窸窸窣窣声音的遮掩,回到了书房。他躺在矮榻上,黑暗将他包裹,敲击着屋檐的雨声也没有往日那般烦人了。
前两日还在外面街市四处乱逛的那些黑衣人,在又一场持续了一夜一天的雨后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他们从未来过。
一天、两天,连着两天,但拓都没有再看到这些人的身影,他在妹妹仔来到这里的第十天早上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坤猜。
“好,知道了。”坤猜并不太惊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今天是报账的日子,坤猜翻看着手中的账本,有些心不在焉。但拓看出了坤猜意识的游离,可也不敢说什么。
没人能摸透猜叔的心思。
嗒,嗒,嗒……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但拓循声望去,竟是妹妹仔光着脚下了楼。
也是,那些找她的人都消失了,她也不必再躲躲藏藏隐匿行踪了。
过于宽松的T恤和棉麻长裤挂在她身上,随着她下楼的动作飘动着,平白给她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味道。她乌黑的头发天然带了些卷、十分蓬松,随意散落下来,衬得她的脸又白了几分。
“伤还没好,下来做咩啊?”坤猜放下手里的账本问道。
唐黎没说话,而是走到坤猜身边,在矮榻边跪了下来。她拿出背在身后的手,手里是一把入了鞘的剔骨刀。黑色皮质鞘连着黑木的刀柄,刀柄大约十厘米,刀刃有接近二十厘米了。唐黎双手托着刀,抬头以仰望的姿态看向坤猜。
坤猜转过身正对着唐黎,挑眉看着她问道:“拿刀做咩啊?”
唐黎看了眼一旁的但拓,又向坤猜。坤猜摆摆手,让但拓先出去。
但拓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唐黎手中的刀,还是放下账册出了门,但他并未彻底离开,只是站在不远处的阴凉里注视着屋里的动静。
唐黎伸手拔掉了刀鞘,双手托着将尖刀举到了坤猜跟前。刀被保养得很好,雪亮,刀刃形状流畅,刀柄上只有一个L形状的刻印,也可能只是个划痕。
坤猜有些不明所以,从唐黎手上拿过这把刀,再次问道:“你要做咩啊?”
唐黎垂眸背过身,同时撩起了一直盖着她后脖颈的长发。
在头发最边缘处,神经最多、肌肤最柔软之处,那里有个用黑色颜料纹在上面的条码,条码上面还有一串编号,1982Q4M3E6-667。
纹身的边缘不是很清晰,而且有随着皮肤的牵扯而被扯得越来越大的痕迹,应该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纹在了上面。十七年前,她后颈有这道纹身吗?坤猜不知道,那时唐黎就一直是披散着头发的样子,他也没有刻意去检查过这个地方。
“阿叔,你帮我把它割掉好不好?”唐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背对着别人将后颈露出来是非常危险的行为,身后的人只需要稍稍起了些旁的心思,就可以将武器插进后颈、切断中枢神经,又或是简简单单的裸绞也能将她杀死。
她将她最柔软,最致命的地方袒露在了坤猜面前,并亲手将刀递给了他。
坤猜握着刀的手不知为何微微颤抖,一如当年他亲手杀死毒贩吴奔时那样。
“这个人已经死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只有阿黎了。”唐黎的声音柔柔的,像是夏天里一团清凉的微风拂过,也从坤猜心头吹过。
“阿黎,”猜叔将手轻轻按在唐黎肩膀上说道,“你要想清楚哦……”
唐黎像是知道坤猜要说什么一般,直接打断他,将他原本要说的话堵了回去:“我为家族做事这么多年,该还的养育之恩早就还清了。但现在,我还有阿叔的救命之恩没有还。”
然后她又侧过身来,仰头看向坤猜:“除非阿叔要赶我走……阿叔,你不会赶我走的吧?”
唐黎的那双黑眸还是那般清澈,她看向坤猜的眼神依旧如十七年前那般充满了仰慕与信赖。
坤猜伸手轻抚唐黎的脸颊,然后揉乱了她披散的头发。
“好啊,阿黎是个好名字。”
他的阿黎聪明、有能力,自己解决了身后的尾巴。她不需要他费心,她知恩图报,她还记着这些年的恩情。她臣服于他。
坤猜有了留下她的理由。

Chapter 7: 七、所思即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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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拓远远看着妹妹仔与猜叔说了什么,猜叔就拿起了刀。他的视线被猜叔身影挡住了,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看到那把剔骨尖刀被猜叔放到桌上时,上面有血液滴落。
妹妹仔身上添了一道新的伤口,但她开始在寨子里光明正大地出现了。那道隐秘的伤口被她的长发盖住,除了但拓和坤猜之外,再无旁人知晓。
坤猜的寨子里添了个新人,她叫阿黎。
坤猜没有多问,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名字不重要,只是一个代号。没人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哪里来的、为什么来,只知道她在十几年前就认识了坤猜,比细狗和但拓之外的任何人都要早。
坤猜起初并未对唐黎抱有多大的期望,她以前是做佣兵或者杀手的,坤猜也不会奢望一个二十来岁、过去十几年里只打打杀杀的年轻人能多快明白走边水一整套流程里的弯弯绕绕。他叫了但拓去教唐黎,就只当是寨子里多养一个跑边水的人吧,他也不差这一口饭。
这天,天色刚暗下来,唐黎和但拓就回来了,今天还算顺利。
“阿叔,今天边检换了新人要我们补税……”如果这话是但拓来说,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唐黎还没有说完,“拓子哥已经打点过了。”
坤猜有些意外抬头看向唐黎:“好。”
然而唐黎还没有停,又拿出了一张字迹有些潦草的纸递给坤猜道:“这个应该是边检近期的排班表,阿叔可以看下哪些是打点过的,哪些没有。之后我们可以提前准备,或者避开新人当值的时间。”
“你从哪里搞来的噶?”但拓很惊讶,他都不记得今天过关的时候有看到他们的排班表。而且唐黎是什么时候抄下来的?
“我们进去补税的时候,我看他们墙上挂了个表,我就偷抄了下来。那个纸上是刚刚回来誊的。”
说着唐黎从裤兜里拿出了一张巴掌大的卡片,最左边记了边检那些人的名字,后面分别标注了abcd……名字是勃磨语的,唐黎应该是还不熟悉勃磨语,字迹像是在画画。纸片右边是一些字母和数字的组合,1A-abcd,1P-abef,2A-hdgi……1A代表周一上午,P代表下午,2就是周二,后面跟的是排班的名字。很聪明的办法,接下来只要一一对应誊抄出来,就是一份完整的排班表了。
比起这样偷偷去抄排班表,如果唐黎是坤猜的话,她会直接想办法买通里面的人定时送排班表,并在有人事变动时提前通知他们,或者干脆从更高阶的官员入手,而不是只打点最底层。
不过坤猜不那么做,应该有坤猜的理由,唐黎也没有多嘴。三边坡她初来乍到,要少说多看。
“你识得勃磨语了?”坤猜拿着手里的小纸片有些好奇。
“只认得字母。”唐黎摇摇头。
“那你啷个晓得这是排班表?”倒不是但拓怀疑唐黎这张排班表的真实性,毕竟他就是勃磨人,一看便知,那上面好几个名字都是他认得的边检的人。
“我猜的。猜错了也不耽误什么,只是多写几个字罢了。”
唐黎嘴上说得很轻松,但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儿。首先她得注意到排班表,抄写下那些勃磨语名字,短时间内记下图形和对应的字母,再对照排班表做出记录。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她都要在裤子口袋里盲写,不能被边检的人发现。
“做得好。”坤猜很少夸人,他也不习惯将夸奖宣之于口,除非真的让他惊艳。
真是货比货,得扔啊。
在有唐黎之前坤猜也没觉得但拓他们有多差,相反,但拓是他用得最顺手的一个,除了性子手段还需要再磨一磨,其他没什么不好的地儿。但是但拓今年多大了?三十二了吧?妹妹仔多大?二十多不到三十。
她不说想得有多周全、能把事情全部解决掉,但她晓得把事情多做一步。像是他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地主叫下人去买茶,第一个下人出去回来,说之前常喝的茶没有了。地主问还有什么茶?下人出去又回来,说了几种。地主又问,什么味道?下人又出去了,回来告诉地主那茶的味道。地主接着问,多少银子?下人又出去了。隔月,地主叫第二个下人去卖茶。那人回来告诉地主,常喝的茶没有了,但是有另一种味道、价格都差不多的。也有其他几种掌柜推荐的新品、价格分别是一二三,他带了点样品回来给地主尝尝。
但拓是第一个,他是好用的,你说一他就做一。而阿黎就是第二个人,或许她还到不了那种程度,但她知道要将除了决策之外能做的事儿提前做了,做她的上级只需要做决策就好,她会把需要的信息摆到你面前。
“阿黎,你脑子是咋长的,啷个就想到要去抄那个东西了?”但拓有些好奇,他从边检来来往往过了那么多次,都没想过要将排班表抄下来。
“我就是碰巧看到了……”唐黎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用她的话说,叫解决问题的能力。
“你以前是做啥子的呀?”
唐黎沉默了一瞬,她其实不是很想提起,但想了想还是说道:“不好说。家族里叫我做什么就要做什么,什么事儿都要做一些。不过我们那边一般会定下时间,提前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自己的,做不完就要受罚。所以每次,我也只是想着能快些把事情解决掉,就可以不用受罚了。”
唐黎温和而平静的声音被夜风送入坤猜耳中,他侧头望着唐黎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细微的笑容。
他还真是小看了妹妹仔。听唐黎的描述,那应该是个介于雇佣兵与杀手之间的组织,整个组织以家族的形式存在。坤猜也是见过这样的,组织里的人不一定有血缘关系,但都以亲人自居,这是绑定一些人最快的方式,亲情。那唐黎呢,她是吃这一套的人吗?她看重情感吗?
坤猜想起了他给唐黎划掉的那个条码和编号,那对唐黎似乎很重要,是否意味着她对那个组织的背叛?而唐黎来到这里,仅仅是为了躲避追杀吗?她又是从哪里逃来的?如果如她所说,那些人是为了要她身上的证据,不应该直接杀了她吗?或者说,追杀她的人是第三个派系的人?
唐黎身上疑点重重。这不代表坤猜后悔将她留下,仅仅是他的思想在拉扯。望着唐黎的背影,坤猜叹了口气。他也与以前不同了,年纪的增长的确会让人更加容易多思多想。

Chapter 8: 八、所行即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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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汕攀供应的酒价格越来越贵了,坤猜这里到底是小单子,价格也很难再往下降。眼下已经是十一月,过了元旦他和汕攀的合同就要到期,是时候换个供应商了。
“阿黎。”
“阿叔你叫我?”唐黎嗒嗒地小跑过来,就像小时候坤猜一叫妹妹仔她就一蹦一跳地扑过来一样。
“等下同我出去一趟。”
“是。”
坤猜还是第一次坐唐黎开的车,她车技很不错,开车也很稳。门口原本有一段颠簸的土路,唐黎却尽可能地将那些大的坑坑洼洼都避了过去。
“怎样,还适应吗?”坤猜闲聊一般问道,“你来了有四个月了吧?”
“一百二十三天了。”唐黎应声道,“适应。”
三边坡硬件条件普遍差,但根据达班众人的待遇水平来看,坤猜对她是独一份的。他将一个单独带厕所的木屋收拾出来给了唐黎住,其他人都是同住另外一栋,只有单独的房间。
说起这栋木屋,细狗告诉唐黎,这个屋子当时建寨子的时候本来就是给唐黎盖的,只是屋子还没建好,唐黎就离开了。
除此之外,坤猜特地叫厨娘问了她的口味,又单独拿了钱给她,叫她自己把房间布置出来、去买些日用品衣物什么的。坤猜给的钱对唐黎来说并不多,但要按其他人跑边水的工资来算的话,那是他们三个月的工资。以唐黎表面一穷二白的状态来看,这是一笔巨款。
“吃的什么呢?还习惯吗?”
“习惯的,阿叔。”唐黎笑道,“厨娘做得蛮好吃的。”
其实单从吃饭,坤猜就能看得出来一个人的性格的,他也刻意去观察过唐黎吃饭的样子。她吃得很快,往往是桌上第一个吃完的。在细狗、貌巴、小柴刀他们还剩大半碗的时候,唐黎就在收拾碗筷了。这些吃得慢的都是没饿过的,被饿过的像但拓,就吃得更快些,好像生怕有人抢。
不过唐黎和但拓还不一样,唐黎即便吃得快,动作依旧很斯文,碗里也干干净净的。不剩一粒米,有种军事化管理训练出来的样子。而且她会把碗里喜欢吃的东西留到最后再吃,这是和达班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好吃的如果不最先吃完,是会被别人抢走的,唐黎似乎就没有这样的担忧,是没有人与她抢,还是没有人敢呢?
再说吃的东西,即便唐黎说这边的饭菜很合她胃口,但很明显,她也是有不喜欢吃的东西的。她不吃香菜、不吃肥肉,不喜欢吃糯米,不喜欢吃甜的菜。这些不在她碗里她是不会去碰的,如果在她碗里她也会一起吃掉,用老一辈人的话来说,这样的小孩好养活。至于其他的……如果当天有什么对达班来说比较难得的硬菜,唐黎也不会跟达班的人抢,能夹到她就吃,夹不到她也并不在意什么,吃上面没有多高的追求,饿不死就行。
“才四个月,还是雨季,就晒黑了些?以前待的地方太阳没这么烈哦?”
“是呀,以前白天也不怎么出门。”唐黎应道,晒黑些好。她以前那白得跟死人一样的肤色太扎眼了,晒成正常肤色之前她只能暂时在身上涂东西,让自己看起来黑一些。而她老穿着半长袖的外套也是为了可以少在身上涂东西。
昂吞在大曲林开了个汽修厂,但见面的地点约在了茶楼。两人到时,昂吞已经在茶楼外等着了。
唐黎刚停稳车,坤猜就打开车门下了车。
“瓦萨利,猜叔。这个是……”昂吞的中文不太好,但在三边坡这里,会说就够了。
“瓦萨利。这是阿黎,我徒弟。”
唐黎关上车门,站到坤猜身后,双手在胸前合起,朝昂吞微微躬身道:“瓦萨利。”
是个女人吗?昂吞看着唐黎有几秒钟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们进去谈吧。”坤猜并不在意,而是打断了昂吞的出神,率先朝茶楼里走去。唐黎则朝昂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落后昂吞一个身位走在了后面。
几人落座,昂吞的手下拿了几瓶样品出来。芝华士18年威士忌、皇家礼炮21年、99年的凯歌金牌香槟,还有Newton Red Label Claret和一瓶Absolut Vodka。这五款酒的价格都不算高,尤其是后两个则完全是超市里直接摆在货架上的普通酒水。坤猜看了看样品,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谈起了他的需求。
唐黎是知道之前从汕攀那里进货的价格的,和汕攀相比,昂吞的价格要低得多……她用余光瞟了一眼正拿着样品酒瓶在看的坤猜,心中有了定论。
抛开关税、运费和三边坡的溢价不谈,昂吞供酒的价格只在原价上翻了三四倍左右,几乎是汕攀的一半了。这么便宜……唐黎再看向瓶子里的酒液,看不出什么东西。可她眼尖,那款芝华士18年的瓶颈上有一圈金色标签,在装瓶密封时是酒液是不会超过这个标签的,液面应该刚好被标签挡住,但这个样品里的酒,多了。
不过即便是常喝酒的人如果不知道封装的出厂标准,也很难通过外观来判断真假。不得不说,昂吞的造假技术很不错。
那她要不要提醒坤猜呢?正这样想着,坤猜伸手将那一瓶Absolut Vodka递给了唐黎,唐黎随手接过这个在超市里也才卖十刀左右的伏特加,这瓶倒是真货。她又抬头看了看那瓶芝华士,心下了然。
坤猜没有注意她,还在和昂吞交谈,话里话外,他对昂吞的价格、供货量很满意。
唐黎将酒瓶放回了桌上,继续做坤猜身边的摆件。
坤猜怎么可能不知情呢?做这一行十多年了,他最开始进货什么价格,汕攀什么价格,昂吞什么价格,这个酒到了三边坡应该是什么价格,坤猜心里会没有数?他甚至可能连原产地什么价格都知道。昂吞这么便宜,坤猜会不知道他的酒有问题?可坤猜还是选择了昂吞。
话又说回来,汕攀的价格贵,也不代表他的货一定是真货。如果是假的,谁来顶这个罪责呢?坤猜吗?
这假酒……唐黎想得再阴暗些,甚至可能有坤猜的股份呢?至于昂吞,的确是挡在坤猜与毒贩之间,一面好用的一次性盾牌。
坤猜和昂吞签下了新的订单,但没有第一时间回达班,而是带着唐黎在大曲林街上逛了逛。
“还没来这边逛过吧?”坤猜背着手走在前头,侧头问道,有点儿没话找话的意味。他又不是不知道,唐黎是被追杀过来的,跑到达班之后整天就是在寨子里,走水也是送完货就回寨子,外面对她丝毫没有吸引力一般。
但真要说唐黎自己……她逛过的。她是从北边经过磨矿山进的三边坡,然后一路南下到的达班,但在进入寨子之前,不要说亩桑、大曲林、小磨弄这些地方了,就是逻央的老巢,她都跟在梭温身后摸上去过。
唐黎捧着手里的果汁吸了一口,摇摇头道:“没。阿叔又不是不知道我,还是等风头过了……”
“还等风头过……”坤猜打断了唐黎,回头看着她哼笑一声,“我看该杀的你是一个没留,在怕咩啊?”
唐黎挑眉,那天晚上她搞了那么大的动静,甚至故意引动了禁区里的地雷,坤猜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那晚坤猜可是看到了她自己在那里缝伤口。
“阿叔都知道啦……”唐黎笑得坦荡,露出上排六颗白牙。她酒窝的位置和别人不一样,她的在嘴角下侧,让人看了一眼就很难忘掉。
“以后但拓他们出来玩,叫他们带着你,整天在寨子里,跟我一个老人家似的。”
“那我才要留在寨子里和阿叔一起,”唐黎的话不像是在卖乖,她平静得就如同她真就是这般想得,“我想把之前错过的都补上。”
坤猜的心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都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他才知道,原来情感与所思所想是可以这样直白地被说出来的。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唐黎,目光就撞进了那双漆黑的眸子,明明是那般纯粹、那般黑白分明,他却觉得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马上就要溢出。他被那纯净而炽热的目光烫得落荒而逃,他转回头耳边还能听到自己正在加快的心跳。
达班的人,这些算是他一手带大的小子们,他们就像寻常人家的父子相处那样,比起将情感放在语言里,他们更习惯于通过行动来表示。所以没有人会说出来,大家都这样,维持着这样的默契。再往前追溯,他基本上是在军营里长大的,那是一个稍显软弱就会被旁人拆吃入腹的地方,三边坡亦然。
坤猜说不出这样的话,也从未听过,更不知要如何回应。
其实唐黎的话已经算不上直白了,她以为自己的表达足够委婉了。
“阿黎……”坤猜定了定心神,尝试换个话题,“你知今日为什么带你来跟昂吞谈事吗?”
“不知。”唐黎用最简单的话回应道,她知道刚才说的话让坤猜有些难以适应了,她还是要更收敛些,不能急。
坤猜长长舒了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细狗、貌巴、小柴刀他们几个都是不知道要动脑子的。但拓呢,他是动脑子的,但他沉不住气。你做事比他们周全、细致,之前边检换人,你知要弄排班表,这个是他们想唔到嘅。”
唐黎没有应声,也没有替但拓他们辩驳,这东西很复杂,有思考方式的原因、有做事方式的原因,也有经验的原因。有的人不用教;有的人你教过他一遍,他就会了,可他自己想不到这点;而有的人,教也教不会。
“那你知我为何换昂吞来供酒吗?”
“昂吞比汕攀便宜。昂吞这边我们从亩桑进货,可以少过一个关口,省去了打点关口的钱,也减少了被查的风险。”
如果让她再往下说的话,那就涉及到假酒以及坤猜和毒贩之间的引入昂吞这个防火墙的事儿了。她才来达班四个月,没有必要让坤猜知道她已经看到这么深入的地方了。

Chapter 9: 九、明心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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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猜捏着梭温带回来的新订单,又叫但拓去将前几个月的订单拿出来,他皱着眉细细比对着。
“阿黎,猜叔叫你!”但拓朝外喊了一声,唐黎的脚步声很快响起。
她没有进屋,而是站到了屋外。三边坡建筑的窗户都很大,她站在地上,猜叔身侧的窗框刚刚好到她胸口。她手一抬,就像是趴在桌上那样趴在了窗边。
“阿叔叫我什么事?”
坤猜将眼镜稍稍向下挪了点,挂在鼻尖,视线从镜框上缘上侧越过,看向唐黎:“有咩想讲的?”
他说着将手里几份订单递到了唐黎手里。唐黎接过订单看了眼,是逻央下的新单子。
“前几天送上去的新品他们都下了单。上个月的新品只有一半下了新的单子,应该是还没消耗完。但两个月前的新品……”
“我不是问这些。”坤猜揉了揉太阳穴,第一次觉得跟唐黎说话也有些困难。
“送新样品的事儿,阿叔是知道的呀?”唐黎这次真不知道坤猜想表达什么了,“还是阿叔是问他们订单为什么越下越大了?”
自那次坤猜带唐黎去见了昂吞之后,她就稍稍放开了手脚,不再是坤猜吩咐什么她才做什么了。既然坤猜给了她做一些小决策的权利,唐黎自然而然地不再刻意回避,直接按照她以往的方式来处理。
“你……你送的新品,他们全部下单了喔。”
“嗯,我知道呢。”
唐黎有些纳闷儿,不然呢?是下单率太高了反而不好吗?以前家族那边跟南美的毒贩做生意可没这么多讲究。
坤猜抬头看着唐黎,嘴唇嚅动,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他要怎么说?说他们以前也会每年送新品,但能被下单的并不多,能有两三成就不错了,可唐黎却是一踩一个准。第一个月山上就下了样品里的七成,第二个月开始就只有那么一两样不会下单了。
“为什么你送去的新品,他们下单的那么多?”
对于唐黎来说是很正常的一套做生意流程罢了。根据以前的订单记录,加上之前唐黎摸上去后了解到的情况,她对山上毒贩的人数、人员结构、人员特点进行了分析,制作了用户图像,并详细分析了用户需求。再对比参考南美毒贩的数据、消费结构、物资需求比例,并结合三边坡气候、社会人文、生活习惯等,进行分析,不难推断出山上的毒贩会更偏好什么类型的新品,或是对什么产品有需求。
但这些……唐黎要直接跟坤猜说吗?直接告诉坤猜她以前和南美的毒贩打过交道所以有经验,甚至比坤猜还有经验?
唐黎暗中龇了龇牙,刚想要糊弄,就对上了坤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他看她的眼神是柔和的,充满了欣赏与慈爱,唐黎的心软了软,吞下了刚到嘴边的话。
她斟酌一二后才重新开口道:“我之前在家族里封闭训练的时候,就是在山上,出不去,也没人上得来。每个月会有物资送上来……所以我就回想那个时候我想要什么,就去准备什么类型的新品。”
代入角色,这是分析用户需求时最简单的方式了,只希望坤猜能放过她,不要继续这个问题了。
“只是回想那个时候你想要什么吗?”
除了新品的下单率外,比较引人注目的还有订单上的各种糖和白糖。白糖是以前就在送的,只是现在的订单已经在原来的基础上翻了近两倍。
唐黎不觉得有什么,比起北美那边,这已经很少了,甚至没有达到她的预期。三边坡的菜里用糖很多,尽管这里的人没有美洲那边的人嗜甜,她的预期也是原来基础的四倍甚至五倍。只是或许因为这里天气太热了,糖就没有那般受欢迎了。
不过送糖和甜食就是她有意为之了,糖这种东西只会越吃越多,吃呗,都是毒贩了,多吃点儿糖怎么了,反正等不到糖尿病的时候就已经躺板板了。
“我看你送的样品里很多糖哦,为什么?”坤猜显然不信唐黎的说辞,他清楚唐黎本人不喜欢吃甜的,那这些糖就很有说法,“白糖的订单也已经是半年前的三倍了。”
“那是他们吃得越来越甜了,我看他们下单的糖越来越多,所以新品也挑了很多甜食。”
“你还能晓得他们吃啥子口味?”细狗蹲在坤猜桌边看向唐黎,仿佛她是个能掐会算的大师。
“阿黎,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听不听得懂是他们的事。”坤猜也明白唐黎今天为何怪怪的,她是怕将脑子想的那些东西拿出来之后,达班的人听不明白。
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小看唐黎了,之前只是以为她多少有些聪明才智的,现在他突然就理解了唐黎的家族,为什么舍不得放她走了。这真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刀……不,她是一把会自己替你杀了猎物,把肉分好,然后送到嘴边的刀。
“我故意选了甜食送上去的。”唐黎眨眨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看向坤猜,“糖……其实是一种很容易吃上瘾的东西。”
坤猜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这个说法,糖每个人都在吃,每天都在吃,菜里也在放,它怎么会上瘾呢?
“糖上瘾?我天天吃糖啊,也没见上瘾呢。”细狗抓了抓头,追问道。
“糖上瘾和毒品上瘾是不一样的。”顿了顿唐黎直接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你们知道可卡因吗?”
“那是啥子?”但拓皱了皱眉,“听着像……毒品。”
“在地球的另一边,有个地方叫白三角,那里主要产的毒叫可卡因。而甜食,或者说糖,成瘾性是可卡因的八倍。只是糖是温和的,它不会让人产生幻觉,它只会让你慢慢地越来越喜欢吃,越来越离不开。你会时不时想起它,但你不会觉得你是上瘾了,毕竟那只是‘口味’问题,是你的偏好,而且对你的身体又不会造成什么明显的损害。你也不会像犯了毒瘾一样抓心挠肝、意识不清、得不到就无法缓解。你只是‘想要吃点儿甜的’,你只需要随便吃点儿甜的。
“就像现在,他们的零食品类订单里甜食的占比,从原来的一成,现在增加到了三成。白糖也增加到了原来的三倍。不过这已经差不多是上限了。”
“那你怎知这是上限?”坤猜问道。
唐黎抿了抿唇,不再继续隐瞒,而是坦白道:“按比例换算的。美洲那边的人是最嗜甜的,那边普通人在糖和甜食上的支出也不过占了总支出的四成。考虑到三边坡这边的气候、食物口味、生活习惯影响,是没有办法达到美洲相同水平的,所以我说这差不多已经到了极限。”
得到了想要的部分答案,坤猜就放唐黎去休息了,订单增长目前看来不是坏事,这点儿量他还吃得下。孩子有能力,就让她去做吧。
但拓和唐黎一起朝宿舍的方向走去,他突然停住了脚步问道:“阿黎,那你说糖吃太多了,会生病不?”
唐黎回过头,有些意外:“当然会,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有很多种。”
“那……”但拓看着她,不知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那你为什么还给他们送那么多?”
唐黎闻言咧嘴一笑,她的牙很白,在太阳下白得发光。带着这样灿烂的表情,她吐出了一句让但拓有些毛骨悚然的话:“他们生不生病,关我什么事呢?”
她顿了顿,等但拓消化了这句话后,才继续帮他分析道:“就算他们得病了,订单是他们自己下的,东西是他们自己吃的,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又或者……”
唐黎往前走了两步:“他们活得到发现自己病了的时候吗?”
是的,他们大概率是活不到那时候的。
但拓僵着身子目光瞥向离他只有几厘米距离的唐黎,他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大胆?或是疯子?她怎么敢对那山上杀人不眨眼的毒贩耍手段?
然而但拓没有办法谴责唐黎,他不能否认,在他听到了唐黎的解释后他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暗爽。这样像是闹着玩一般的报复虽然没有真的对毒贩造成什么打击,可他就是被取悦了。
因为吸毒的父亲,但拓认为自己对毒贩的憎恨是整个达班最深刻的,可为了生活他却在达班给毒贩运送物资,他什么也做不了。直到唐黎的来到,直到他知道唐黎那连报复都算不上的小手段,让他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突然漏了一道天光。

Chapter 10: 十、风幡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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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就跟在坤猜身边了,由坤猜教导、引领。如果唐黎没有出现,达班在未来大概是要交到但拓手里的。
他是坤猜驯养的一条狼狗,它不需要绳索与项圈就会自己护在主人身边,即便解开了绳索和项圈把它丢在远处它也会自己回来。坤猜最喜欢但拓这个孩子了。
直到唐黎出现。
坤猜坐在桌边看着正站在炉火边熟练翻转着手里烤串的唐黎,又看了看坐在他下手的但拓,他产生了瞬间的恍惚。
唐黎的身形与但拓相似,相近的身高,只是唐黎略瘦一些、显得更加纤长。她头发也比他更短些,剪出了层次,刚好垂到肩膀。今天两人都是背心加一件外套、工装裤、短靴,只是唐黎似乎有些洁癖,衣服上见不到半点污迹,那外套衬衫棉麻材质的领子也被熨得格外平整。
有些像是在做梦,坤猜不知道他为何会产生这样的错觉,阿黎,像是一个满足了他所有期望与幻想的,近乎完美的但拓。不,应该说,她是一个比但拓更加符合他要求的接班人。
坤猜垂下眼眸。
唐黎微微抬眼,隔着缭绕的烟雾望向坤猜的方向。
“阿黎,我明天要克大曲林,你要不要一起噶?”但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唐黎不知这邀请出于什么原因,便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倒是一旁的坤猜,头也不抬地道:“多出去走走,不要整天藏到寨子里……多看看三边坡是什么样子的,没坏处。”
“好。”对于坤猜,唐黎向来言听计从,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大曲林离达班车程大约四个小时,次日上午,唐黎上了但拓的车,开出的方向却不是大曲林,而是小勃邦。
“嗯?这是去小勃邦?”唐黎扣上安全带,随口问道。
“我等下要先回趟家。这两天貌巴克走水了,我送点东西回克。”
从达班到小勃邦但拓家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车程,但拓父亲死得早,家里只有他老娘、貌巴老婆和貌巴的小孩尕尕。唐黎不是第一次来,她到达班之前,还没到雨季的时候,她就跟着但拓的车摸过来过。貌巴老婆不是勃磨人,而是从更南边的地方被卖过来的,好像不会说勃磨语也不会说中文。
唐黎觉得但拓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把这一家人照顾得很好,甚至知道弟弟到了年纪要给他买个媳妇。比起他的老娘,唐黎觉得但拓才更像是这个家庭里,担任起了这个世界人类传统家庭观念中“母亲”这个角色的人。不只是在这里,在达班也是。
华夏有句俗语,长姐如母,但拓则是长兄如母。他身上的这一点母性,唐黎总觉得是受了坤猜的熏陶。
这屋子不大,里面下脚的地方不多,唐黎就在屋门口站定,一副等但拓出来的样子。
目光穿过屋门,但拓的老娘和貌巴的老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两个竹编簸箕,上面有很多绿色的某种植物的叶子和一些……唐黎也没仔细分辨的果子或是蔬菜。
屋子更里面,貌巴的儿子躲在里间屋,从门口探出头来,正望着唐黎。
顺着孙子的目光,但拓的老娘注意到了门口的唐黎,转头问但拓道:“那是哪个?咋不叫人家进来坐?”
被长辈提及,出于礼貌,唐黎微微弯腰进了门,笑着和老太太打招呼。她有一双笑眼,稍微露出一点笑意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很是亲切。
待她进门,但拓的母亲才发现,这个和儿子身形差不多,穿得也差不多的,是个姑娘。
“呀,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把人往家里领呐?”她看得出来这个姑娘不是本地人,也不知是华夏的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来的,所以用勃磨语问道。她总不好第一次见面就在人家面前训自己儿子,万一在人家心里给留了个坏印象就不好了。
“阿黎。也是猜叔的徒弟,跟我们一起跑边水的。”但拓用中文和他老娘解释道。
“快进来坐。”他老娘让出了自己的凳子就要递给唐黎。
“不用了,我站这边就好。”唐黎看了眼脏兮兮的低矮木头地台,只站在了一边。
“你要不要喝点水?你是华夏人吧?你多大了……”
唐黎还是礼貌地笑着,但是将目光投向了但拓,叫他自己来解决。
但拓尴尬地伸手将自己老娘拦了下来,用勃磨语回道:“妈,你想到哪里去了?人家哪里看得上我?她比我小了七八岁。”
他第一次庆幸小时候他没能教会唐黎勃磨语,唐黎直到现在也听不懂。但拓不知道唐黎是怎么想的,但她应该没有那个心思的。唐黎和寻常女人不一样……不她和寻常人不一样。好像在她眼里,男人女人没有区别,都是人,只是长得不一样罢了。
确实,但拓想得没错。对于那些她不在意的人,男人、女人、变性人没什么不一样的,就像一块块会动的肉块,她第一时间看到的是肉的形态、肥瘦、色泽,第二时间关注的是肉的软硬、味道,它是从母牛还是公牛身上割下来的、一会儿是清蒸还是红烧,并不影响唐黎把它当成一盘菜。
但拓的老娘也晓得轻重,未免他难堪,继续用勃磨语训道:“七八岁咋个了?外面差了十岁二十岁的又不是莫得。你都三十二了,貌巴勒娃娃都快上学了,你还是一个人。”
唐黎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人类对结婚、组建家庭、繁衍后代真是有着某种本能的追求,或许是出于社会文化规训,或许是刻在基因里的法则。她也一样……不过不是对结婚,而是对“家庭”。
“妈,你莫讲了。猜叔很看重人家的,有可能是要做接班人的。”
唐黎把头扭向了窗外,抿了抿唇。不得不说,但拓这番话让她知道自己这七八个月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即便坤猜还没有明说,即便只是但拓私底下说的,但要知道但拓是坤猜手底下最亲近的人之一,他的话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唐黎说有那就是有。
但拓的老娘不由得看了眼唐黎,这话让她觉得有些诧异,要知道女人在三边坡是不好生存的,让一个女人,一个年轻女人做接班人,在她听来仿若天方夜谭。
虽然这个女人长得高大……用她的话来说,像个男人,但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你莫要多想了。”但拓站起了身一旁的唐黎也站了起来,他换成中文道,“貌巴去走边水了,我们就送点东西过来,等下还要克大曲林。先走了。”
“诶,留下来吃午饭噶。”但拓的老娘挽留道。
“不了,我们先走了。”
车上,两人系上安全带,但拓的沉默让空气有些滞涩。唐黎看着他,也不主动开启话题。
“你看我做啥子?”但拓被看得有些慌乱,难不成刚才和老娘对话,唐黎听懂了一些?
唐黎顺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就是好奇,你给貌巴买了个老婆,怎么你自己还单着?我记得你是75年的。”
“你记性还怪好嘞。”但拓避开了唐黎的问题。
“因为那会儿猜叔让我喊你名字,你非说你比我大七岁,教我用勃磨语喊你唔哥。”唐黎垂眸陷入回忆,那确实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为珍惜的一段过往了。
“为啥子你当初死活不愿意喊哦?”但拓刻意让自己听起来不经意一些,但唐黎还是抓住了他语气中的滞涩。他似乎很在意这个称呼。不只是当初,现在也是,对但拓来说,这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得到唐黎的回应,但拓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垂着眸子,似乎被触及了伤心事。
“对不起嘛,阿黎。”
唐黎从思绪中抽离出来,随口道:“不会。我只是……不太喜欢这么叫。”
但拓没再询问,唐黎的情绪明显不对,再深究下去就不礼貌了:“都过克了,你来了达班……都会好起来撒。”
唐黎瞥了眼但拓,会好起来吗?她这一年多确实过得很开心,只是还不够。
母亲、父亲、阿姊、兄长、小妹、弟弟,这样直系亲属的称谓在唐黎这里是神圣的,这代表着她对这些人绝对的信任,与最赤诚的爱。唐黎到现在还只称呼坤猜为“阿叔”,是因为两人的关系确实还没有进展到那一层,她对坤猜、坤猜对她,都还远算不上至亲至爱。
至于但拓,他做不到,唐黎确信。即便他对她可能有些心思,但她能和貌巴在他心里的地位比吗?
不能。

Chapter 11: 十一、 无间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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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那边新出了一种医疗用品,好像华语叫什么免缝合减张贴。那东西由两片贴纸和一段类似扎一样的锁扣组成。贴纸贴到外伤裂口两侧后拉紧扎带,效果与缝合类似。这产品不知怎么就有一部分流入了三边坡市场。
对毒贩来说,医疗用品在这里也是急缺的重要物资,尤其是这种使用简单的。他们营寨里虽然有医生,但要么就是以前的军医要么是被绑上去的,人手总是不够的。而且打打杀杀就难免出现外伤创口,山上医疗条件又有限,缝合会涉及很多问题,这种贴纸操作简单也能省去很多麻烦。
这次还没送样品上去,山上就下了订单,而且数量不小,还有一些其他医疗用品急救用品。刚好坤猜之前合作的供应商合同快要到期了,唐黎也来了一年多了,他干脆让唐黎单独去谈一家新的。
十月份正是三边坡雨季末尾的时候,就算不下雨,天也一直阴沉着一副随时雨点就要落下来的样子。唐黎眼看着前一天刚下过雨,天上的云散了一些,便挑在了今天出门。
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大曲林,唐黎找了个路边停下车,穿过闹市区,穿过集市,又拐过几个小巷来到一片看着像是富人区的地段,停在了一栋被漆成了黑色的大铁门前。
这家的围墙很高,三米多,粗糙的墙面上也不知是白色的漆还是抹的白色砂浆。围墙顶端拉了铁丝网,金属大门的门框上也没放过。
漆黑的大门看着就厚重,下侧的门缝也做了封挡,让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叮”。门铃声响起,就一声,没有其他多余的音节。
很快铁门上一道两米高、走人的小门被打开,唐黎没有丝毫的犹豫迈步就走了进去。
“终于舍得来找我们了?”铁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里面人的声音翻过围墙飘了出来,听起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那我走?”唐黎的声音幽幽飘出,里面又飘过一阵杂乱的笑声,然后随着院子里又一道门被关上的声音,整条街道恢复宁静。
中午下了一点点雨,唐黎进去三个小时后,从同一道铁门走了出来,她手里还有最新签订的医疗用品供货合同。
价格不算便宜,但在三边坡算是合理的价格,供货量可大可小种类齐全,而且都是欧洲那边前两年崛起的一家名叫EDEN生物制药公司的产品,那家的产品也是欧洲市场上知名的物美价廉。
和唐黎签订合同的这位老板据说之前在欧洲就给雇佣兵组织、杀手组织做过药物走私,因为这几年那边市场不景气才转移阵地来了三边坡。
唐黎对比了之前坤猜给她看过的所有医疗用品合同后确定了这一份新的合同,唐黎和这位老板都十分满意,希望坤猜也能满意。
拐过几个小巷,穿过集市,又穿过闹市区,唐黎回到车边,眼看时间还早,她将那份合同折好放到她车里的暗盒里,就找了不远处一个座位摆到了室外的饭馆准备吃个午饭。
平时跑边水唐黎会穿短袖工装裤,为了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但今天空车一辆又是去大曲林,唐黎为了不扎眼,就学着坤猜的样子上半身穿了件米白色棉麻短袖,下半身是被称为“特敏”的深棕色勃磨传统样式的裙子,裙摆还有一小串刺绣花纹。脚下一双人字拖,脚背很白,没有晒过的痕迹。她头发散下来,自然打着卷,又黑又亮,一看就不是常在太阳下晒的。
她坐在街边,要了一份炒粉,一份炸鸡翅,一杯饮料,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纤长的手指握住她自己带来的筷子,将食物送入口中,就连鸡翅她也是用筷子夹,似乎不想手指沾染丝毫的油腻。看着真像一个不谙世事,不知天高地厚,怀揣某种文艺梦想来三边坡旅游的年轻女人。
刘金翠从这里路过时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坐在街边伞下的女人,她的长相算不上美艳,但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十分有灵气,那双手被保养得纤细白嫩,加之她身材高挑,那一头乌黑的头发给她平白添了几分高傲的气质。
这样的美色在三边坡是罕见的,也不怪刘金翠动了心思。
唐黎坐在街边,来来往往的人经过是很正常的,还有进到那店里去买吃的人。有人不小心碰了下她的桌子,她也不恼,只是伸手扶住,再将其归位。
敞口的玻璃杯里是椰奶兑的饮料,唐黎还没喝几口。那人碰到桌子时杯子也随之晃了晃,少许饮料洒了出来。她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将杯子上挂的饮料擦掉,拿在手里晃了晃,才咬着吸管喝了一口。
刘金翠远远瞧着,心情还是难免沉了沉。大概是她那已经淹死多时的良心吧。她叹了口气,也不能怪她没有给这个年轻女人机会,只能怪这个年轻女人独自跑来三边坡,又如此不警惕了。
唐黎吃得很快,盘子里剩了几口河粉,可能是受潮了看起来被泡涨了,但鸡翅被她啃得干干净净,连软骨也没有放过。饮料似乎不太合口味,剩了一半。
虽然半杯的药量可能少了些,可这里离金翠歌厅不远,多一点少一点都不重要。
唐黎站起身,没有朝自己的车走去,反而是走向了不远处一条沿河的小路。她边走边拿出手机,在手机上敲下一条短信,选择联系人“九”,按键发送。
短信成功发出,唐黎顺手将其塞进了旁边的墙缝里,而后一手扶墙,一手扶额,跌跌撞撞地又走了没两步就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瘫倒在地。
但拓今天跑了趟亩桑,带着货过了关口再从大曲林回大半年。时间早的话,他都会在大曲林这里停一下吃点东西。往常停车的位置今天停了另一辆,不用看车牌,单看那干干净净前一天刚洗过的外观但拓就知道这是唐黎的车。
但拓在唐黎车后头停好车,下了车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唐黎的身影。他掏出手机,按下唐黎的号码,电话拨了出去,没人接。
“喂,你今天有没有看到开那辆车的人?”但拓一边重新拨打唐黎的电话,一边朝旁边的小摊问道。
“没啊,这车中午就停这里了,我还以为是老板你的。”达班的但拓,小贩当然认得,自然也得认得达班的车,这些跑货车的人出手都蛮大方的。
“就之前跟我一起的,跟我差不多高,穿得也差不多的一个人,你没注意?”
小贩摇了摇头,每天这么多人经过这里,他怎么可能记得住。
“是个……女的,头发特别黑的,到肩膀这里。”但拓不死心接着追问道。
“老板,这里每天这么多人经过……”
把人声音磨得尖锐的勃磨语发音听得但拓有些烦躁,他微微皱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向周围望去。打给唐黎的电话还没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隐约听到了唐黎的手机铃声。他循声找去,离他不过七八米开外一条没什么人走的沿河小路上,那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在墙里?但拓伸手去摸,果然从墙缝里摸出了唐黎的手机。
唐黎出事儿了。
给她下药的是一个叫刘金翠的女人的手下。
那个把一头超短发染成金色的女人实在是太惹眼了,她又丝毫不知收敛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就敢用赤裸裸的视线打量唐黎,还指望唐黎不注意到她吗?
刘金翠,在大曲林开了家歌厅,同时做边境新娘的生意,貌巴的老婆好像就是从她手里买的。就在一两个小时前,唐黎才刚刚看过她的照片。三边坡势力错综复杂,能做得风生水起的女人不多,她大抵是有些本事背景的,自然而然被摆到了唐黎眼前。
她刚还对刘金翠有些欣赏的,现在……或许是对自己下的药太有信心了,刘金翠没有绑唐黎,甚至没有搜她的身,要知道唐黎外头虽然裹的是一片布,但那片布下头,她大腿上可绑着枪呢。
唐黎被架着从金翠歌厅的后门进入,直接被丢进了一个像是杂物间的房间,她的手被一副手铐铐在了背后。
当时唐黎被两个保镖架起来时,刘金翠才注意到这个女人比她高了半个头,身形也不像是个普通人,她心里一阵没底儿……嗐,做都做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只能算这女人自己倒霉。
“金翠姐!”刘金翠刚舀起一瓢水要泼向唐黎,就听到门外一个糯糯的声音叫道。
“咋个了?思思南?”刘金翠放下水瓢,转头打开了门,放外面的人进了门。
“张总来了。”叫思思南的女孩个子不高,才一米五几的样子,脸颊还有点婴儿肥,扎个双马尾,看起来似乎只有十五六岁。
“张总咋子这个点儿就来了?这天还没黑呢。”
思思南咬了咬嘴唇委屈道:“张总刚听说你刚弄了个人回来,他想点她。”
刘金翠回头看了眼:“这人都还没醒呢,咋个玩?”
“你也晓得,张总……他好这口。”
她略一犹豫,最终还是对少女说道:“你去给她换身衣服,我先过去,等会儿叫几个人把人送过去。”
“诶,好。”
刘金翠出去后,思思南反手关了门。
唐黎也睁开眼睛坐起了身,刚刚刘金翠给她上的手铐似乎质量不怎么好,那锁已经被打开了。
思思南蹲到唐黎面前,从她手里拿过手铐,手往身后一背,就给自己锁了起来。
“在这儿干得还挺开心啊你。”唐黎伸手揉了揉思思南的头。
思思南嘻嘻咧嘴一笑道:“闲着也是闲着,有时候碰到不开眼的还能打打牙祭。”
“It’s my turn today.” 唐黎舔了舔嘴唇,她吃斋一年多了,很久没吃肉了。
“阿姐,别把我老板给宰了,我还想接着干呢。”
“好。”唐黎说着直接扯下了下半身的裙子,她里面还穿了一条黑色的短裤,右侧大腿外侧有一个枪套,上面别了一把巴掌大十分小巧的手枪。她将枪抽出来,左手拎过思思南,枪口顶在了她背后。两人贴得很近,如果不从旁边看,根本看不出两人之间还有一支枪。
在思思南的带领下,唐黎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8号包厢门口。门口没有保镖,唐黎伸手敲了敲门,思思南就在包厢门口用糯糯的声音叫道:“金翠姐,我把人带来了。”
里面隐约听得到男人和女人说话的声音,几秒钟后,刘金翠从里面拉开了包厢的门。
刘金翠个子不矮,但很瘦弱,唐黎将思思南拎到一边,顺手一推就将刘金翠整个人掀翻在地。
思思南舔了舔嘴唇,趁没有人注意,乖乖跟进了包厢,背着身脚一蹬,关上了包厢门。
唐黎掀翻了刘金翠后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她,而是直接朝着那个张总身后的两名保镖开了枪。一人一枪,唐黎没有打头,而是打在了他们左腰上。
随着他们下意识弯腰捂伤口的动作,唐黎又是两枪打在了他们后腰露出的手枪上。紧接着第五枪,张总的裤裆。
五枪开完,唐黎才一脚踩在了刘金翠的胸口上,用枪口指向那个被叫来陪客人的小姐,示意她往旁边靠靠。
小姐想逃,包厢的门却被思思南堵住了,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思思南无助地瘫坐在那里,似乎是被吓到了,眼泪流了一脸,却一动也不敢动。
“刘金翠儿?”唐黎俯下身,看向刘金翠。她很重,力道也很大,踩得刘金翠胸骨仿佛要碎了一般,更是喘不上来气儿。
“在我杯子里下药……你知道我是谁吗?”唐黎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她脸上还挂着一点笑意,似乎对刘金翠现在的惨状很欣赏。
注意到了刘金翠喘不过气,唐黎抬起脚,揪起她的衣领子,单手将她拎了起来抵在墙上,右手的枪抵住她的腰。
刘金翠吞了口口水,摇了摇头。她用余光看向一旁正在地上挣扎扭曲的张总,意识到自己这次麻烦大了。还好这个女人似乎没有杀了她的想法,能保住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可以接受,怪只怪这次她被猪油蒙了心,看走了眼。
唐黎的阴影笼罩在刘金翠身上,也不知是谁按到了包厢灯光的开关,五颜六色变换着变换着,就停在了红色。那灯光映着唐黎挂着笑的面容,将她面部轮廓勾勒得像是红色的魔鬼面具。
“我叫阿黎,你应该没听过我的名字。”唐黎声音幽幽的,像是头七回魂的鬼坐在家门口和人唠家常,“不过我们以后就认识了。
“前两天猜叔还说,大曲林的单子要分些给我来跑,你说这可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了吗?”唐黎的枪口在刘金翠下颌和颈部划过,引得她一阵生理性颤抖。
“不过你放宽心,这次的事我就不跟猜叔讲了,下次再见面可不要在我水里下药了哦。”
短短几句话,甚至不超过一分钟,刘金翠只觉得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汗水顺着背脊滑落浸透了她的衣衫。
一旁张总的呻吟声打破了唐黎话音落下后的沉寂。唐黎松开刘金翠,她就顺着墙那么滑落跌坐在地,和思思南还有那个小姐一样,一动不敢动。
唐黎看了眼张总,将枪收回右腿上的枪套,反手从左侧大腿上抽出了一把20厘米长,约四厘米宽的黑色木柄的剔骨尖刀。
她俯下身,刀刃贴着张总的颈动脉划过,血液瞬间喷涌而出,他像是过年被杀了放血的年猪一样在地上挣扎翻腾着,很快就没了声息。而唐黎,作为肉铺的老师傅,只腿上被溅了不多的血点。
然后她在张总脑袋边顿了下来,纤细的刀尖没入张总的左框眼,她手腕一转一挑,那颗圆滚滚的眼球就被唐黎挑出了他的眼眶。之后是右眼。
两颗眼珠滚落在地,在铺了血浆的地面上弹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而被击中腰部的两名保镖甚至不需要唐黎再动手了,他们似乎已经没了声息,她便直接将尖刀插进了其中一名保镖的眼眶。
“啊!!!”那名保镖还没死透,他爆发出凄厉的叫声,在收音效果还算不错的包厢里,格外婉转动听。
唐黎没有着急挑出他的眼球,而是用尖刀在他眼眶里又转了转,仿佛在期待他能再一次发出同样的声音。很可惜,让唐黎失望了。
他昏死了过去,另一名保镖更是已经死透了。
六颗眼珠在瓷砖地上咕噜噜随着血液的流动还微微滚动着,唐黎用刀将他们整理成一排,然后抬头看向刘金翠,眼中的兴奋难以言表。
刘金翠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知是怕自己叫出来还是吐出来惹恼了唐黎。
唐黎歪了歪头,探手抄起了桌上一瓶未开封的啤酒,敲向了其中一颗眼球。她准头很好,眼球在酒瓶和地面的挤压下爆裂开来,而那瓶酒,很可惜,也在撞到瓷砖的瞬间碎裂。唐黎丢下手里半截瓶颈,又拿起另一瓶红酒。
橙色、白色、红色的酒液与红色灯光下呈现黑色的血液、玻璃碴、还有些白白红红大概是眼球碎块的东西在地上混合交织。
唐黎从丢了眼球的三具尸体里撬出了三颗子弹,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意犹未尽。她该到此为止了,虽然还没尽兴,但如果她做得太过分,事情就不好瞒了。一旦传出去,她在这里玩现杀现做Omakase,不说引起其他势力和警方的注意,万一给坤猜留下不好的印象,唐黎就得不偿失了。
唐黎又从一地的碎块里面摸到了剩下两枚弹头,和五枚弹壳,用茶几上的卫生纸擦干净,一股脑揣进了自己短裤的口袋里。
最后,她拎着刀走向了刘金翠。再一次被阴影笼罩,刘金翠闭上了眼,她完了……
然而唐黎只是拎起了她贴身的露脐短袖,在她胸前细细擦干净剔骨尖刀,直接收回了左腿上的刀鞘中。
“多谢金翠姐招待,今天玩得很开心,我们过几天见呀。”唐黎蹲在她身前,声音不再阴森森的了,甚至十分阳光开朗,“啧,真是不好意思,把你的贵客弄成了这样。”
唐黎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在门口的思思南身上,她抬手拎起思思南,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刘金翠道:“需要我教你怎么处理尸体吗?”
刘金翠使劲摇了摇头,生怕唐黎一把火把这里全烧了。
“那就好。”说着唐黎将思思南又拎起来一些,在她耳边用刘金翠也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别怕,你们监控室在哪儿?带我去。”

Chapter 12: 十二、妄心若起

Chapter Text

“猜叔,出事儿喽。”细狗举着电话送到坤猜耳边,里面传来了但拓的声音。
“怎么了?”手里喂食孔雀的动作并未停下,再大的事总是有解决办法的,急,是没有用的。
“阿黎出事了。”
坤猜手一顿,将拿起的粟米放回了小盒里,从细狗手里接过电话:“阿黎怎么了?”
“我今天跑嘞亩桑,在大曲林瞧见阿黎嘞车停在路边,里面也莫得人。卖椰子的人讲,车中午就停到这里了,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结果在旁边一个小巷的墙缝里找着了她嘞手机。”
坤猜放下了左手还端着的盒子:“那周围人怎么讲的?冇人睇到她?”
“没得。”
坤猜只觉得眼前一黑,幸好刚踱到门边,伸手扶了一把门框才站稳。
“但拓,你……”坤猜胸口堵得慌,深深喘了口气才缓缓道,“我发你个地址,你去嗰边问问阿黎几时去嘅,几时走嘅。有任何消息随时跟我讲。”
电话挂断,但拓很快收到了坤猜发来的地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这里,但既然猜叔这么说,总是有他的道理。
他刚打开车门要上车,隔着好几层玻璃忽然看到唐黎那辆车的副驾位置有个人来开了车门。
“阿黎?!”但拓小跑着绕过车,就看到唐黎将什么东西放到了后座地上的箱子里,“你克哪里了?你莫得事噶?”
唐黎一身衣服已经换过了,上半身是和早上出门时样式十分接近的米白色棉麻短袖,下半身还是那条深棕色的裙子。
“你怎么在这儿?”
但拓拉着唐黎左右看了看,确认她身上没什么伤才放下心来:“你去哪儿了?你手机咋个塞到拉个墙缝里噶?”
“啊,没啥事儿,我都解决了。”唐黎笑着答道,伸手关上了那个箱子,“你捡着我手机了?正好,手机给我,我给阿叔打电话说一声。”
唐黎伸手讨要自己的手机,但拓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她。唐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坤猜已经知道她出事儿了,本来她还想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的,最好是等思思南把尸体处理掉、把刘金翠的口供给串好。现在……只怕她在包厢里做的事儿,会原封不动地,在她今晚回到达班之前被坤猜问清楚。
她拿过手机拨通了坤猜的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几乎是下一秒,对面就响起了坤猜的声音:“喂,但拓你……”
“阿叔,是我。”
“阿黎?你喺边度?有冇事?但拓找到你了?手机点冇随身带着丢到外面了?发生乜事了?”坤猜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给唐黎问得不知道从哪一个答起好。
他是在担心吗?唐黎压下微微有些上扬的嘴角,用最平静的语气道:“我没事,阿叔。是大曲林一个叫刘金翠的人想要绑我。我跟她说了我是阿叔的人,她就放我走了。具体的……我等下回去再和阿叔讲。”
“好,我知了。你……”坤猜顿了顿,才找到了合适的词句,“你快点返嚟,等下天黑了,路上唔好走。”
天黑了路不好走?大曲林到达班这条路的夜路,她每个月都要跑上几次,怎么只有今天不好走?怕是刚刚但拓找到她的手机,给坤猜打了电话后,坤猜担心了。
“好。”唐黎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一抬眼,又对上了但拓的视线。
“你不是说你莫事吗?那你手上咋个搞的?”但拓伸手揪住唐黎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手掌摊开,纤长的手指上有一些血液已经凝固的划痕,手心上的几条更深一些,血液干在了划痕里,暗红色的,看着格外渗人。
“你咋不跟猜叔讲撒?……算了,我现在就克找刘金翠算账。”
“你回来。”唐黎直接伸手拽住但拓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威胁她的时候砸了个酒瓶子,不小心划的。不过是刘金翠不认得我是猜叔的人,搞错了。我又没真出事儿,该解决的也解决了。你再去找她就该给阿叔添麻烦了。”
但拓看看唐黎的手,又抬头看看唐黎的脸,似乎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你甘心就这么算了?”
唐黎被噎了一下,也不能说是就这么算了,虽然刘金翠还活着,但她宰了一个要刘金翠亲自去陪的贵宾,已经算是报复过她了。之后她还要跟猜叔要刘金翠这边的单子,刘金翠只要看到她,就会想起今天她用酒瓶子砸眼球子的场景,唐黎很期待她的表情。再退一步讲……今天她真的属于是自找的,想吃肉了。
她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对但拓道:“这里不好讲,先回去再说。”
话毕,唐黎就要绕到驾驶位去开车。
“你还开车?你手都划成这个样子了。”
唐黎挑眉,也不与但拓争:“那我的车咋办?”
“明天叫他们随便谁来开一下就好。你手都划成这个样子了,你是真不晓得疼噶?”
唐黎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扭头对但拓道:“这连小伤都算不得,包一下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车子启动,但拓也晓得唐黎多少有点儿……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整个达班除了坤猜可能也就只有他发现了,唐黎刚来达班一周时候的那个晚上,河对岸禁区的枪声与爆炸声是她带着重伤干的。她大腿上一处枪伤,胳膊上一处枪伤,腹部也还有一道缝了二十多针的伤口。也不知道那一晚上她一个人干掉了多少个追杀她的人,反正那些穿黑衣服的怪人自那晚后就消失不见了。
达班的人是凶狠的,但比起唐黎……差得远了。
“不过刘金翠为哪样绑你?她怎么绑的你噶?”但拓换了个话题问道。
“不知道她怎么盯上我的。当时我在路边吃饭,她在我杯子里下了药。不过进歌厅之后我就醒了,还跟她和她的贵宾小打了一架。然后她知道我是猜叔的人,就放我出来了。”
“小打一架?”但拓哼了一声,“小打一架你摔酒瓶子?你往后座箱子里藏带血的衣服撒?别以为我没看到。”
“确实不算小打,但我没事儿。血不是我的,是她那个贵宾和保镖的。”
“保镖?”但拓点了脚刹车以示震惊,怎么他越问事儿越多了,“还有保镖跟你打?你真没伤到?”
“没啊。除了手上没别的地儿了。”
但拓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问道:“你晓得刘金翠干啥的不?她绑了你,你就这么放过她了?”
“她爱做啥做啥,跟我没关系。我没事就好了,再闹就给阿叔添麻烦了。”
但拓不知道为什么唐黎遇到这种事能生生忍下来,如果换成他,早就把刘金翠给毙了。
“她盯上你,是要把你卖给男人当老婆,你晓得不?”
“那又怎样呢?”她随意的态度放在但拓眼里却像是故意回避、怕事儿了。
“你是不是傻?你平日里精成那个样子,怎么这种事上是个愣的?她……把你绑了去给男人睡。给男人生小孩。”
“……我也没出事儿,等下回去跟阿叔说了就是了。”
唐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今天她本打算多少瞒着点坤猜,可现在恐怕她在包厢里做的事一点也瞒不住了。坤猜会怎么看她尚且是个未知数,现在但拓还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呛她,想叫她去报复刘金翠……
但拓是真的弄不明白,唐黎为什么如此包庇刘金翠。
唐黎也不是包庇刘金翠,她被刘金翠绑过了,又在刘金翠那里杀了人等于捏住了她尾巴。更重要的是,她的人现在在那里混日子……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很大,留着刘金翠比宰了有用。
唐黎如此平静,但拓却越说越气:“如果我是你,我要被人卖去当老婆……”
“别说了。”唐黎有些不耐烦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如果你没有捡到我的手机,这件事我甚至都没打算让猜叔知道。”
“哪样?!”
但拓猛踩一脚刹车,唐黎猛地向前一扑,抓着安全带的手一滑,扁带嵌进了伤口,鲜血淋漓。
“你为哪样不给猜叔讲啊?她都将你欺负成那个样子噶?!”
唐黎也不明白但拓到底为什么,一直在她耳边念叨要处理刘金翠。他看刘金翠不顺眼吗?
且不说包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从但拓所知道的信息来讲,这也不至于把刘金翠杀了啊?最后的结果是唐黎人没事,坤猜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和刘金翠生意上还有往来,之后自然会和刘金翠去谈赔偿,坤猜怎么可能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吃亏?
“这是我的事,但拓,跟你没关系!”
“哪样跟我没关系?”但拓伸手按住唐黎的肩膀,“你是达班的人,你在外头被人欺负,丢的是我们的面子!我们不得叫你在外头吃亏!”
唐黎一把拍开但拓的手:“我又没有吃亏!更何况,你们不能让我在外面吃亏,阿叔就会让我吃亏让我受委屈吗?
“我已经说了这个事情到此为止了,我再闹下去会给阿叔添麻烦的!你干嘛还要一直说?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但拓?!”
“那你叫她欺负的事就算了?!你当初被追杀,带着伤冒着雨,还要去杀那些……”但拓话没说完,唐黎突然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你要干啥子噶,阿黎?!”他也连忙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明晃晃的车灯,但拓伸手要去拉唐黎,却被她一脚踹倒在地。
车灯照亮了黑夜,刺眼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但拓伸手想要拉住唐黎,可她动作更快,一把拍开他的手,随后猛地一脚踹了过去。
他毫无防备,被踹得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
唐黎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垂眸俯视着他,眼神冷得吓人。
“什么叫丢你们的面子,什么叫不让我在外面吃亏?不过是你自己心里有火气,想要我去给你撒罢了。”唐黎仿佛洞悉了一切,一语点破但拓心里那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思。
“还有,我以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现在这件事又怎么处理,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吵就吵,闹就闹,可但拓偏偏要在争执的时候拿她最不愿提及的过去来刺她。
今天他在吵架的时候可以讲出来刺唐黎,明天可能把这个事情说给其他任何人。

Chapter 13: 十三、知而莫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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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进大门,唐黎停好车,就看到貌巴、细狗、小柴刀都等在正厅廊下。
得知唐黎差点被刘金翠绑走后,坤猜连打了好几个电话。他的脸色很难看,连没心没肺的细狗都瞧得出来不对劲儿了。
唐黎和但拓先后下了车,唐黎径直朝蓝房子走去,但拓则是
“唔哥,你咋个身上有血啊?你受伤了?”貌巴耿直的叫出声。
但拓伸手扯住他,又下意识地看向了唐黎的方向:“我没得事,是……阿黎的血,蹭的。”
“啊?阿黎受伤了,那你咋还叫她开车嘞?我克瞧瞧。”
但拓一使劲儿给貌巴拽了回来,凶道:“你瞧她克做什么?她有话跟猜叔讲,你莫掺和。”
唐黎是有洁癖的,格外喜欢干净。合同被她装在了一个塑料文件夹里,整整齐齐,连边儿都不带卷的。她拿着合同进了屋,坤猜早就听到她回来了,但直到这时他才将注意力从书中抽回抬头看向唐黎。
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第一次见唐黎这样穿。她一直都是那几套那像是跟但拓从同一个地方买来的衣服,今天这样穿倒是显得唐黎的气质柔和了几分,像是去谈生意的样子。
米白色的短袖上在胸前沾了一点血迹,不是溅在上面的,而是被抹上去蹭上去的。裙子倒是干净,只有前襟有几滴血渍。
“坐。说说怎么回事?弄了一身血,伤到哪里了?”
唐黎没有坐到桌子对面,而是坐到了侧边。她先将文件夹递给坤猜才说道:“我没事儿,让阿叔担心了。这个是医疗用品的供应合同,那边……”
“合同不重要,先说你,”坤猜打断了唐黎的话,拿过文件夹直接放到了一旁,“除了手上还有哪里有伤?”
他似乎早有预料,医药箱提前拿出来放在矮桌下了。他拉过唐黎的右手,从药箱里取出棉签,沾水,轻轻擦拭着唐黎手上已经干硬结块的血迹。
“没了,这只是砸酒瓶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
“当时什么情况?”
“我签过合同,中午吃饭的时候,被刘金翠在水里下了药。她把我绑到她那个歌厅,想叫我去陪酒。我不干,就把她那个客人给杀了。之后她知道了我是阿叔的人,就把我放了。监控我已经处理掉了,尸体让刘金翠去处理了。”
坤猜只低低嗯了一声,就没有回应了。
唐黎觑着坤猜的神色,补充道:“对不起,阿叔。是我做事冲动欠考虑,杀了人,给阿叔添麻烦了。”
坤猜叹了口气,还是没说话。他给唐黎清理伤口的动作还是很轻柔,他轻轻扒开那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用棉签将里面的血块一点点沾出来。唐黎但凡有一点痛的迹象他都会立刻停下动作,轻轻呼两口气在上面,然后更加小心。
他一言不发,垂着头,只专注于手上的活儿。唐黎自然看得出来坤猜心情不好,是因为她在刘金翠那里杀了人?
坤猜不说话,唐黎也就乖乖在那里坐着,微微垂首注视着坤猜的一举一动。白发爬上了他的鬓角,但头顶的短发依旧乌黑浓密,或许是刚从佛堂出来,他身上还挂着沉甸甸的檀香味。
唐黎独独偏爱那些木头的味道,任何木头,雨中的木头、燃烧的木头、还有那些天生就带着气味的木头,除它们之外,这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种味道能带给唐黎相似的安全感。那种味道是平静的、厚重的、温和的,坤猜也是同样的。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坤猜直到将唐黎手上的血迹都清理干净后,才叹了口气,抬头注视着唐黎的眼睛说道:“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错不在你,你不需要道歉。”
他的确生气了。唐黎是一句谎话没说,但也没讲出实情,她在糊弄。把一切都说得轻轻松松浮于表面,以让他觉得这只是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
实际情况他已经问清楚了。刘金翠在路边给唐黎下了药,把人绑到了歌厅。歌厅里,死掉的那个客人要唐黎陪酒,刘金翠先去陪客人去了,结果唐黎醒了,挟持了她歌厅里的一个女孩,叫那个女孩带她进了包厢。之后唐黎先杀保镖再杀客人,杀完才告诉刘金翠她是坤猜的人。人杀了之后还没完,她又当着刘金翠的面挖出了三个死人的眼球,用酒瓶砸碎泄愤。
坤猜拿出药箱里的碘酒,用新的棉签沾了擦在唐黎手心的伤口上,棕色的的液体渗入伤口,在伤口内蔓延开来。即便疼,唐黎也只是微微动下手指,然后硬忍了下来。
坤猜轻轻朝着唐黎的伤口吹气,驱散她的疼痛。这孩子在他身边这一年多表现得太过乖训了,他都快忘记了,最开始唐黎来的时候是什么情景。那可真是一头噬人的凶兽。
但凶兽是他收留的,他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豢养的凶兽不能一直关在笼子里,它也是要捕猎,要吃肉,要拿血去喂养的。乖乖跟在他身边吃了一年的素,不容易。有时候该撒出去就得撒出去放放风。
何况,唐黎不过是杀了那个客人,一根手指头也没动刘金翠。坤猜明白,不是刘金翠知道唐黎是他的人而把人放了,而是唐黎担心给坤猜惹麻烦而放了刘金翠。那个客人,才是唐黎的报复、发泄与警告。一个外国人,死了就死了,没大事。
唐黎看坤猜还皱着的眉头,直接滑跪准备挨打:“对不起阿叔,是我不好。我不该杀人的,你别生气了……”
坤猜丢下手里的棉签,伸手将唐黎滑落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她还是对他有所保留……她在他面前粉饰太平,是因为不相信他吗?她是觉得自己会为了利益放弃她?如果他真的这么在意利益的话,他当初就不会把人捞上来了。
还是说她怕她的手段吓到自己?自己只是开始念佛了,又不是成佛了,三边坡什么残忍手段他没见过、没用过……
坤猜一圈圈将纱布缠到唐黎手上,最后在她手背上打了个结,安抚道:“唔是在生你的气,你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刘金翠那边,我会叫她给你个交代……
“还有,下次不可杀生。”末了坤猜还是劝了一句,他知道杀人是唐黎惯用的手段,但达班和她以前在的那种地方不一样,达班表面上是要干净的。
“我知道了,对不起阿叔,不会有下次了。”
“去休息吧。”
唐黎点头,起身,跑进了雨里。
她没有回自己的小屋,从门前廊下穿过,朝隔壁那栋二层小楼跑去。
“阿黎,你莫事噶?”
貌巴和细狗正坐在廊下,下午坤猜发了火,大家也不敢再闹出什么大动静,又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就只能坐在这里聊天。
“我没事儿,你哥呢?”
“唔哥睡了。”
唐黎朝但拓房间的方向看了眼,门缝里还有微弱的灯光,但他不愿意见她那就算了。
“阿黎,发生啥子事喽?你跟唔哥吵架了?”貌巴有时候和细狗挺像的,单纯,像个没长大的少年,他被但拓保护得很好。
“你跟我们讲撒,他到底咋个喽?”
看着细狗的一脸求知的样子,唐黎挑了挑眉,最终没说什么。
刚刚和坤猜的对话证明,她的处理方式是对的,所以她更不明白但拓为何执着于让她报复刘金翠了。她唯一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解释是,自己对但拓的轻微模仿、比他做得更好些的地方,让他产生了危机感,让他担心自己不再是坤猜更青睐的下属了?
可就连坤猜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唐黎不觉得有这么敏锐。
唐黎低头看了眼貌巴,有了主意,伸手拍了他肩膀一巴掌道:“自己问你哥去……对了,明天跟我去趟大曲林吧,把我的车开回来。”
“啊,好。”
“早点休息,明早我叫你。”
隔着不算厚重的雨幕,坤猜站在二楼卧房内,从那扇常年关着的窗户的缝隙中,刚好能看到手下人的宿舍和唐黎的小屋。还有些事,唐黎不说,他做长辈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从大曲林到达班,四个小时的车程,如果是唐黎开的话,只要三个多小时。但从唐黎给他打电话算起,四个半小时了。其中还有一段路是唐黎开的……中间半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和但拓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拓领口有血迹,那血迹是怎么回事?
坤猜是过来人,但拓对唐黎的心思他看在眼里,也多有默许。只是今天这情况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不过不要紧,阿黎懂得顾全大局,但也吃不得一点亏,她有些小打小闹不要紧的。

Chapter 14: 十四、假酒-世事洞明皆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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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吃过早饭,唐黎叫上貌巴开车去了大曲林。
中午到了地方,唐黎打开车门第一件事,就是将后座地上箱子里带血的衣服先扔掉。隔了一个晚上,洗是洗不干净了。
两人没着急回去,而是和往常接水路过大曲林时一样,在路边坐下来吃午饭。
貌巴方才瞥见了唐黎箱子里有一瓶酒,于是好奇地问道:“你开始喝酒啦?咋还带瓶酒回克?”
“昨天从刘金翠那而顺的。”
“顺的?顺是啥意思?”
唐黎左手握着塑料叉扎了块椰汁糕,耐心解释道:“就是顺手拿的。她给我下药,我收点利息而已。可惜这瓶不贵,那个包厢桌上没有更贵的了。”
“不贵?”貌巴看向唐黎,“百富21年你晓得多少钱不?过了亩桑边检进了勃磨就要四百万起步了。”
百富21年绝对算不上什么顶级好酒,只能说还不错,普通人如果真的要买也能买得起,在酒吧里喝一杯更是随随便便的事儿。可三边坡这边就是这样,物价贵,赚得少花得多。四百万勃磨币也就是两千六百多美金,在原价上翻了十倍不止,如果真的拿出来卖的话还会再翻。
唐黎前几年在家的时候,不要说不到三百美金一瓶的百富21年了,就是卖三四千美金的1997年产百富40年,也都只是放在他们酒柜的外层,哪天开心说开就直接开了。
所以最开始唐黎对这边酒水价格没概念时,看到它出现在坤猜酒柜里,他还一直有些舍不得开的样子,就觉得奇怪随即上了心。
但这话她不能跟貌巴说,随口应付道:“我要真叫她卖了,可就不止值这一瓶酒的价格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想笑。
不说现在她这条命的价值,就是十多年前她第一次背上悬赏的时候,那价钱就够在三边坡拉一车的百富21年了。
“不过刘金翠那里的酒,会不会是从昂吞那里来的噶?唔哥怀疑昂吞背着猜叔做假酒勒。”
“啊?”唐黎一愣,但拓发现昂吞的酒是假的了?
“是撒,唔哥前段时间觉得不对劲,叫我去查到。”貌巴像是一个在和朋友分享新发现的小孩,“你猜咋着?还真让我发现他在自己的汽修厂里兑到假酒。唔哥叫我这段时间买通个小工给他们的酒做上标记,之后唔哥去接水的时候就能晓得,那假酒是不是供给我们的了。”
唐黎抬头皱眉看向貌巴,貌巴却丝毫没有察觉继续说道:“你也觉得生气撒?我们花好多钱打点边检,结果,那些酒全是从小磨弄出克的。”
唐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砸自家人的饭碗。
“那你们跟猜叔说了没有?”唐黎都不需要问,就知道,答案肯定是还没,要是说了,他们就不会查了。
“还没,唔哥说我们先抓到证据。”
“你最好赶紧讲。先跟猜叔讲了,他让你查你再查也是一样的。我的话你哥现在肯定不听的,你回去让你哥去讲,要么你直接给猜叔说。”
“好,我晓得了。”貌巴点了点头,又问起了昨天的事儿,“不过你和唔哥咋个吵架了?”
“我哪儿知道?或许是因为我没弄死刘金翠,他觉得我窝囊吧。”
貌巴憨笑一声也是没心没肺:“他是不是觉得你差点被刘金翠绑喽,他没救到你,丢面子噶?”
唐黎不置可否。
她和但拓闹了矛盾,达班人都知道这事儿。众人不是没想过从中说和,只是两个人在这件事上都十分默契地三缄其口,也叫众人无从下手。而坤猜更是干脆装不知道,随他们两人去了。
为了避开唐黎,但拓直接和貌巴换了班,本来一直是他和唐黎跑的单子,现在变成了唐黎和貌巴。唐黎也无所谓,反正都是两辆车,和谁跑不是跑,就算换成她一个人也没关系。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查昂吞的事儿,可她再问起时,貌巴说但拓已经和坤猜说过了,她就没有再去想。
一个半月后,眼看到年底了,唐黎和貌巴刚过了一道关口,还没过哨卡进入勃磨境内,唐黎就远远瞧见但拓正等在路边。事出反常必有妖,但拓躲她还来不及,今天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貌巴的车走在前头,他一头就扎到了但拓车边的空位里,唐黎只得把车停到不远处。她才停好车,就看貌巴去到车后头,搬出一个箱子,直接用胸口挂着的狼牙划开了上面封的胶带。
“唔哥!你看!”貌巴从箱子里拿出一瓶21年百富,拿着瓶颈将平底面向但拓,那上面沾了一片口香糖。
他妈的21年百富。
唐黎伸手扶了下车门,吐出口浊气。她觉得她得找时间劝坤猜去体个检,然后拿着体检报告叫家里人给配点儿降压药、日常补剂什么的。
原以为这事儿已经被坤猜压了下去,结果他们两个还是没跟坤猜说,私自去查了昂吞。查昂吞也就罢了,贴这么大的标记是生怕昂吞注意不到吗?
“阿黎,你看,昂吞果然在做假酒。”
“……你们没给阿叔讲?”
但拓拿过酒瓶也不看唐黎,自顾自道:“拿到证据了才好讲撒。我把这瓶酒带回达班,正好今天有几批货要克别地儿调配。”
“那剩下的货咋个整?”貌巴问道,“认得是假酒,还敢往山上送?”
唐黎拿着手机,正在犹豫要不要她先给坤猜打个电话说一下这个事儿,于是只随口回应道:“以前的假酒也没喝出问题,该送送。明天梭温就要上山了,再去别地儿调也来不及了。”
唐黎挣扎一番还是没拨出去,收回了手机。之前她没跟坤猜说,现在也不好说了,不然弄得她像是要挑拨离间一样。反正但拓等下回去也要说,就不急在这一时了。
她不再管两人,转头就往自己车那边走:“走啦,先去吃饭。反正我们就是送货的,喝出问题也是昂吞的事儿。”
“那……那我走了,唔哥。”
但拓微微皱眉看了眼唐黎的背影,他帮貌巴重新封好打开过的那个箱子,伸出手锤了下他右肩膀,转头离开了。
说是吃午饭,其实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今天在亩桑耽误了些时间,年底边检又严还得去补税,本来一点多就该过关了,偏生拖到这个时候。从大曲林到麻盆仓库再回达班有四百多公里,再加上又是夜路又是山路的,开车要将近十个小时。
下午四点,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再有不到一个半小时就该日落了。唐黎和貌巴匆匆上路,尽量在天黑前能多赶一段路。
三边坡大部分路都是碎石路或者根本就没有铺过的土路,天色暗下来后,前面貌巴的车速也慢了许多。
走边水的路说是危险,但唐黎来了达班一年多,还从未碰到过什么危险。他们车上都印了达班的字样,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坤猜的车,自然敬而远之了。
忽然,前面车尾红灯亮起,唐黎也在靠近一些后停下了车。貌巴的车在前头挡着,她看不到最前面是什么把他拦住了,好像是有一辆停在路中间的车。
咔哒,前车的车门打开,貌巴下了车前去查看。唐黎微微皱眉,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她没有远离自己的车,更没有像貌巴那样关上车门,她就敞着车门,以车门为掩体只探出半个身子去窥探情况。
“出什么事儿了?”她远远问道。
“出车祸了,死了个人。”
借着貌巴车灯的照射,那辆皮卡橘黄色的外观有些发白,车斗里似乎有一些箱子被防水布严严实实地遮住。她在昂吞那里看到过这辆皮卡。
昂吞的车?联想到这一个半月以来但拓和貌巴在查昂吞的事儿,唐黎当即下了判断:“貌巴,你回来……”
唐黎话音未落……沙沙……伴随着貌巴的脚步声,唐黎也听到了被汽车引擎声掩盖住的微不可查的石头与沙子摩擦的声音。
她脚下蹬地从车门后蹿了出去,举起早就握在手里的枪,朝着发出声音的位置开了一枪。
嘭——
紧接着唐黎的枪声,又是一声枪响,躲在车辆另一侧的那人也开了枪。唐黎那枪打在了皮卡车的金属栏杆上,却也起到了震慑作用,那人为了躲避失去了准头,子弹没有击中貌巴的脑袋,只钻进了他的肩膀。
貌巴被子弹与疼痛冲击得后仰摔倒在地,他的手机在这时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这个声音似乎刺激到了皮卡后面的人,他不敢探出头来,就蹲下身从车底的缝隙间朝貌巴开了一枪。
也就这蹲下身的几秒钟里,唐黎已经几步冲到了貌巴身边,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向后拖了半米。
这一枪最后落在了貌巴的大腿上。
唐黎直接将手伸进车底朝枪响的方向盲开两枪。这两枪是打不到那边的人的,只能起到一个震慑作用。
趁着那人被这两枪影响的间隙,唐黎扛起貌巴,朝七八米外她的车跑去。
昂吞,唐黎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但拓叫貌巴买通给昂吞做假酒的小工在酒瓶底下做标记,昂吞发现这个事儿准备把貌巴灭口。
简单但很荒唐的逻辑。昂吞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儿可能不止貌巴一个人知道了,有没有想过貌巴已经告诉了猜叔?那他再去杀貌巴有什么用?泄愤吗?现在当务之急不应该是想办法找个替罪羊先把坤猜那一关糊弄过去吗?
而且他是怎么敢用自己的车做局啊?就算最后他将一切推给车里那个人,可车是你昂吞的,你说坤猜会不会查到?
……但唐黎现在不能杀他,不管昂吞怀有怎么样的杀意,唐黎不能、也不会杀他。就连车里装死的那个人,她也不会动。昂吞对坤猜还有用,这件事她要留给坤猜来处理。
嘭——
那人还不死心,想要将唐黎和貌巴一网打尽,但他的枪法、作战经验、脑子实在差劲,子弹擦着唐黎的胳膊飞过,他自己反而暴露了位置。
唐黎继续用被擦伤的右手扛着貌巴,左手举枪,子弹从枪口飞出,紧贴着那人的头皮,穿过了他高高竖起的发髻,吓得他躲到了车后,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唐黎将貌巴塞进车里,车灯消失在烟尘飞扬之中。

Chapter 15: 十五、假酒-人情练达即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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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巴的手机被丢在了那里,唐黎的手机不断响着,她却没工夫接,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后,直接调成了静默模式。她得先开到安全区域给貌巴止血、送医才行。
昂吞的枪是普通口径的手枪,伤口比她喜欢用的特制小口径手枪要大得多,如果不及时处理,貌巴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开出去几公里,确认昂吞没有跟上来后,唐黎停下了车。她没有熄火,也没有开车里的灯。她直接顺着枪口扯烂了貌巴的上衣和裤子,然后就在手套箱里一阵摸索。
貌巴只听到一阵塑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什么的包装被撕开,唐黎又用一块软绵绵的东西在他两处伤口上擦过,之后把另一个什么东西直接按在了上面。
唐黎顺着她袖子上被子弹擦出的那条长长的破洞把自己的外套扯成布条,在貌巴枪口上侧大腿根部用布条死死绑住。
她又摸出手套箱里的三角巾,扯开包装,包住貌巴肩膀的伤口,最后用衣服扯成的布条绑牢。
做完一切,她松了口气。重新给自己扣上安全带,扯着貌巴隔着中央手扶盒背靠到自己身上,右手架到他肩膀上,按住了他右侧锁骨上窝中部的搏动点。
“貌巴?”
“咋?”貌巴本来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让唐黎看笑话。
“跟我说话,别停。”
车辆重新上路,一只手开手动挡的车让唐黎有些手忙脚乱,但好在她很快适应了这个节奏,朝大曲林的医院奔去。
“我是不是要死喽,阿黎。这里到医院得开两个小时……”
“别瞎说,我开车快得很。”唐黎按他的力度又大了些。唐黎的手有些凉,贴在他胸口很舒服,叫他的的心跳与呼吸都平稳了许多。
“你继续说话啊……你要真睡过去可就醒不来了,我开再快也救不了你。”唐黎的声音在貌巴头顶响起,像是有人在他头上撑起一把伞,让他分外安心。
“我要是死喽,你跟唔哥讲,叫他莫难过。”
伤口的痛减轻了很多,貌巴不知道是真的不疼了,还是他已经感受不到了。如果搂着他的是他哥就好了。不过,是阿黎……是阿黎也很好。阿黎真的很像他哥,她应该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但拓之外唯一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他的人。
“啊啊啊……”唐黎手里力道加重,按得貌巴清醒了一些。
“疼吗?疼就别瞎说。再瞎说我先给你弄死。”他要真死在自己车上,但拓就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多少也会对自己有些埋怨的吧。为什么她只是一枪擦伤,他弟弟就是丢了性命?
唐黎语气阴森森的,但貌巴听了却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那也行啊,反正他是真的要死了。
“嘿嘿……阿黎,你跟我哥一样。嘴上凶得很,实际上舍不得打我。”还会舍了命来救他。
子弹击中他肩膀时他第一次以为自己要死了,他透过车底看到对面那人朝他开枪时,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他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拖动,子弹的落点从脑袋偏到了大腿。
阿黎没有逃跑,而是来救他了。他有点儿对不起阿黎,她不应该来救他的,现在好了他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了……但是阿黎怎么又把他扛起来了……
貌巴的意识渐渐模糊……唐黎身上有一股冷冽的、能抚平人情绪的香气,让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出一片下过雪的松林,可他没见过松树,更没见过雪。他有些冷,雨季的三边坡也没有这么冷过。
唐黎车速很快,她又有意要开得更快些,右手不仅死死按着貌巴的搏动点,也顺便压着他,叫他不要被颠得飞起。
车开出去了三十多分钟,按唐黎的速度目前离医院还有三十多分钟车程的时候,小路上迎面开来了一辆越野车,对面在看到来车时直接关了车灯。在看清对面车牌号后,唐黎松了口气。
三十分钟后,貌巴被送进了大曲林医院的手术室。她给貌巴止血及时,又用了上个月才拿回来的加压止血膜,起码能保证他在进医院前活着,后面就得看这里医生的了,应该不能把人治死吧?
唐黎没有在手术室外面等,而是去了另一边的医生办公室。办公室里,年轻的男医生个子很高,有一米九多,身形并不瘦削,比起医生他好像更像个健身教练。他黑色头发偏长,浅棕色瞳孔,特意晒过的小麦色肌肤,但是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老老实实斯斯文文的。他一点也不像是个东南亚人,估计是东亚和欧洲人的混血。
唐黎坐在诊疗床上,医生坐在椅子上给她处理伤口。
昂吞的子弹没打进胳膊里,只在唐黎大臂上擦出一道三四厘米的小伤口。也幸好子弹擦过时没有发生翻转,如果翻转,很有可能直接弹向胸腔。
这和上次唐黎中的超小口径子弹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正常口径手枪子弹。即便是唐黎,挨上一枪也有她受的。
“辛苦你了,唐医生,大晚上跑出去那么远接我,不然那个小子命就交代在路上了。”唐黎没有打麻药,仿佛医生手里的缝合针是扎在她假肢上一般。
“这么长一道擦伤,也太不小心了。”唐医生嘴上这样说,实际上没有丝毫埋怨的意思,一板一眼地给唐黎缝合着伤口。“等下我再拿几包止血膜给你,屋里车里都放点以防万一。”
“好。对了,柳宜,你外套等下给我穿来挡一下。”
“行。”唐柳宜轻笑一声,“要等他来发现是吧,那我剌长点儿,多给你缝几针。”
伤口缝完,貌巴还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唐黎手机上有七八十个未接来电,直到刚刚也还在不停地拨入。她坐到手术室门口挂断细狗打进来的电话,直接按下了坤猜的号码。
“出乜事了,阿黎?点解不接电话?”
“阿叔,大曲林到麻盆的路上有人劫道。貌巴腿上和肩膀上中了枪,我刚把他送来大曲林的医院了。位置离大曲林有八十公里左右,对方至少两个人。现场估计很快就会被清理掉,但我没办法兼顾那边了。”唐黎用最简短的话概括了刚才发生的事。
“那你呢?你有冇受伤?”
唐黎犹豫了一瞬间就撒谎道:“没有。我没事。”
“好,你就在医院守喺貌巴,别的唔好管了。”
“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貌巴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推进了病房。子弹已经取了出来,他的胳膊和腿也保住了,如果恢复得不好可能会有些瘸,但总比丢了命强。
晚上九点多不到十点,最先赶到的不是坤猜,而是但拓。算算时间,她和貌巴一出事儿但拓就起程了。
貌巴今天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儿就是在发现有人劫道的时候,就给但拓打了个电话。虽然那通电话被但拓挂掉了,但后来唐黎手机上不断打进来的电话证明达班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他们两个出事儿了,也不需要唐黎一边处理貌巴,一边还不能忘了给坤猜报备。
“他咋样了?!是哪个干的?你晓得不?”但拓有些激动,看貌巴躺在病床上嘴唇泛白还吸着氧,一把抓住唐黎蹦出一连串的问题。
唐黎被抓得伤口生疼,皱眉道:“你小点儿声,他没事儿了。恢复得好的话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你晓得是哪个干的不?”
她扯开但拓的手,摇了摇头:“太黑了,我没看到脸。你守着他吧,我去打点水回来。”
唐黎打了一壶水放到貌巴床边,转身又出了病房下楼径直走向停车场。
唐柳宜已经帮她把车里的血迹清理了一番。只是再怎么清理,里面也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唐黎看着车后的货有些犹豫,要么她去把这批货送了?这样还能赶在天亮前到麻盆。貌巴那一车货估计已经被处理了,单她这一车倒是也还能凑上明天梭温上山的单子。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唐黎还是下车,回了医院。坤猜让她在这里等着,想来应该已经有了安排,她不好自作主张。
但拓正守在貌巴身边,唐黎不想进去惹他,便在门口的走廊里坐下。
她还在试图以昂吞的角度分析他的做法。现场提前布置过,昂吞不是临时起意。是谁走漏了风声让昂吞知道今天是貌巴跑货?
今天理论上应该是唐黎和但拓跑麻盆仓库的。因为一个半月前的事儿才变成了她和貌巴一起。昂吞能知道这趟车是貌巴来跑,肯定也知道现在接水都是两个人在跑,还有一个唐黎。
或者说,昂吞想连唐黎一起干掉?他觉得只要先杀了貌巴,她也不足为惧了?可话又说回来,连他们接水的排班都能想办法弄清楚,他还会大意成这样?而且他觉得干掉了两个达班的人,坤猜不会报复?
再或者,昂吞想杀的是但拓?可买通小工查假酒的是貌巴,他杀但拓干什么……
唐黎闭眼仰头,揉了揉太阳穴,用围棋思路下飞行棋,下不得一点儿。算了她不想了,留给坤猜去解决吧。
身下联排的塑料椅轻微晃动,唐黎睁眼侧头,看见坤猜坐到了她身边。
“累了?”坤猜的声音里也含着疲倦,达班到大曲林的医院四个小时的车程,大晚上赶过来……
唐黎撑起一丝笑容:“我还好。貌巴在里面,弹头已经取出来了,就是路上时间太久失血有些多,可能要明天才能醒来,阿叔去看他吧。”
“好。你把车钥匙给细狗,叫他去把货送了。”坤猜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了唐黎一眼就进了病房。
唐黎和细狗站起身朝楼下停车场走去,坤猜没跟细狗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才有此一问:“发生啥子事喽,阿黎?”
“路上碰到有人劫道,也不知道盯上的是我们人,还是货。你等下别走老路了,从达班绕去麻盆吧,虽然远,但好歹安全些。”
“要得。”
两人来到车边,唐黎将车钥匙插进锁孔、拧动,拉开车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涌来,呛得细狗后退了几步。车内灯同步打开,座椅上、地上表面看不出血迹,是仔细清理过了。可即便这样都还留有这么重的味道,可想当时貌巴流了多少血。
“我日嘞,貌巴流了多少血噶?”
“两枪,你说流了多少血?差点没死在半路上。”
唐黎把车钥匙递到细狗手里,又领着他绕到后面去看车上的货:“我这里的货没少,本子在驾驶座左边门上的盒子里,笔也在里面。你到时候看本子里的记录就知道了。这么晚还要跑麻盆,辛苦你了,细狗哥。”
细狗在自己肩上锤了两下,也不怪猜叔更偏爱阿黎,他也喜欢,说的话叫人听着舒服:“莫得事,阿黎。你好好陪着猜叔哈,我克了。”
送走细狗,唐黎重新回到医院,坤猜刚好从病房里出来,看到唐黎回来,伸手拉着她走进楼梯间才问道:
“当时咩情况?你讲下。”
“我们开到半路,貌巴突然停了车,下车就去前面查看情况。他的车在前面挡着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他说前面出了车祸,车上还有个死人。我当时就觉得情况不对,叫他先回来。劫道的人应该是也听见了,直接开了枪。貌巴被打中肩膀摔倒后,那个人又从车底打了他大腿一枪。我看不到对面的具体位置,也怕他杀了貌巴,只能先把貌巴弄回我车上。我中间和他对了几枪,但他一直躲在那个车后头,我怕暗中还有其他人,就没有再和他打,先把貌巴送来医院了。”
“你知是乜人咩?”
唐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装死的和开枪的,我一个没看清,一个没看到……但我知道想杀我们的是昂吞。”
坤猜微微挑眉,示意唐黎接着说。
“那辆出车祸的车我在昂吞的修车厂看到过几次。”她低下头,讷讷道,“阿叔……其实这事儿怪我。”
“怪你?”这还是唐黎来达班之后第一次跑边水的时候出事儿,坤猜知道唐黎做事一直很稳,他想不到唐黎能捅出什么篓子。
“前段时间貌巴跟我说漏了嘴。但拓发现昂吞在做假酒,就让貌巴去买通小工在瓶底做标记……”唐黎顿了顿,中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讲,“我没当回事,但今天我们接水刚过了关,但拓就等在那里了,他们果然在车上一个酒瓶底部找到了标记。”
坤猜扶额,声音里也带了愠怒:“你早知道,为什么不跟我讲?”
“对不起,阿叔。”唐黎低头着头乖乖听训的样子。
坤猜气得想笑,唐黎平日里做事最是细心稳妥,这件事但拓瞒着他私自去做了,唐黎明明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跟他讲?
“为什么不跟我讲呢?如果你讲了,今天事还会发生吗?是要怪你,阿黎。你系点想的?”
“我……我跟貌巴说了要他去跟阿叔讲,之后他也没再提起,我就以为他已经讲过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和我讲呢?”坤猜双手在胸前环抱,他有点担心,傻气别是会传染的吧,怎么阿黎也变傻了?
唐黎双手在身前交握,右手在左手手背上一下下掐着。她指甲很短,圆圆的,只有两毫米宽的白边。这样短的指甲是扣不破皮肤的,只能留下一个个月牙形的凹痕。
坤猜低头看到,伸手拽开她的手,拇指在她左手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试图抚平那上面的小月牙。
“我前段时间和但拓吵架……如果我再越过他把这件事跟阿叔讲,他会更生气的。但他比我跟着阿叔时间长,我……他……阿叔……我……”唐黎哽住了,后面的话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怕他更生你的气?”
“我……怕我跟但拓吵架让阿叔难做。”唐黎换了个不那么隐晦的说法。
坤猜还真听明白了,试探道:“你怕你们两个闹矛盾,我要他不要你啊?”
唐黎没吱声,目光落在坤猜的领口,看着他因为生气微微上下滚动的喉结,睫毛微颤。
坤猜叹了口气,抬起手想要安抚唐黎,但不知道该在哪里落下。脑袋?唐黎站着和他差不多高,有点儿难够到。肩膀?好像又太敷衍。他的动作僵滞,他这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都多少年没有安抚过人了?
“阿叔怎么会不要你呢?”
最后,左手在唐黎右胳膊上拍了拍。
“嘶。”唐黎猝不及防被碰到伤口,没有忍住叫出了声。
坤猜这才注意到唐黎身上这件过于宽大的白色棉麻外套,袖子太长了,袖口往上卷了一层边,明显不是她的。
他伸手扯了下唐黎外套的右边,右肩上的衣服随即滑落,露出唐黎被纱布裹住的整个大臂,白色的纱布和她黑色隐隐发暗红的背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坤猜看不出里面的伤势,但纱布包得不厚,也没有碘酒或是血液渗出的痕迹,料想不会太严重。
“你也伤到了?你不是讲你没事吗?”
“只是擦伤。”

Chapter 16: 十六、假酒-假作真时真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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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材高大的年轻医生敲了敲病房的门,透过玻璃,他看到里面和上次他过来时一样,床边一个穿着外套、头发偏长的年轻人背对着坐在那里。
唐柳宜朝门外看了眼后,边进门边说道:“阿黎,他人已经渡过危险期了,你也先去休息吧,这边我们医生护士会照看的……”
他的话说道一半,看到床边的但拓回过头来,怔愣了一瞬。然后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病床上的编号,又看了眼但拓。
“您是……貌巴的哥哥?”他试探着问道。
“我是。”看到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医生面前,但拓站起身来,十分警觉。
唐柳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挂上规范化的微笑,温声道:“不好意思啊,您的背影和阿黎太像了。”
他说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长得也不像是勃磨人,出现在大曲林的医院很让人有些起疑。
“瓦萨利,您是貌巴的主治医生?”坤猜推门进入病房,合掌向唐柳宜问候。
唐柳宜连忙躬身回礼:“我是,我姓唐。您也是病人家属吧?”
“是。麻烦唐医生再和我们讲下,他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渡过危险期了。幸好两处伤口都做了临时止血,才能保住一条命,也不至于截肢。”顿了顿,唐柳宜又说到,“对了,这个是阿黎女士特地嘱咐我帮忙留下的两枚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递给坤猜,弹头被用酒精仔细清洗过了,让人觉得他是个十分细致的人。
“多谢。”坤猜接过袋子,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唐柳宜走到病床边的仪器前,将上面的数据一一记录,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坤猜拍了拍但拓的肩膀,悄悄跟上了唐柳宜的脚步。他注意到了,唐柳宜手里还有一个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的白色塑料袋,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医生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可疑。
唐黎没有在走廊里坐着,而是坐到了拐角外的休息区,那里灯更亮些,椅子也更舒服些。
唐柳宜来到唐黎身边,紧挨着她坐下,将那个塑料袋递给她:“那个线会自己吸收,但是伤口太长了,一周后最好还是把线拆了。这个是工具。不过你要是有空来大曲林,我给你拆。”
“好,谢谢你。”
坤猜站在拐角外静静听着,似乎唐黎和这位唐医生是旧识,两人相处很是熟稔。
“没事,和我还说谢谢?”唐柳宜顿了顿又说道,“你确定真不跟他说吗?子弹擦伤对你来说虽然不算什么,可到底……”
“不了,他知道了会担心的。本来已经够麻烦了……”
“那行,我去值班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就行。”
等着唐柳宜的脚步声渐远,坤猜才向后退了一段距离,重新走向唐黎所在的休息区:“走了,阿黎。”
“去哪里,阿叔?”唐黎站起身来到坤猜身边。
坤猜叹了口气,朝着楼梯口走去,边走边问道:“去住店。你还打算在这里守一夜?”
“嗯……”唐黎顿了顿,她本来是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的,但现在……小跑跟上。
貌巴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难得他没有发烧,除了脸色苍白之外,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
坤猜没有回达班,而是特意等到貌巴醒了,又来医院问昨晚的情况。
唐黎有些不好的习惯,上次刘金翠那事儿后坤猜就发现了。唐黎不喜欢叫他担心,总想着要做家里最听话、最省心的那个小孩。她也的确做到了,但坤猜作为家长,他更希望看到唐黎可以放心地对他坦白。
“昨天我们开到半路,我就瞧见前头停了辆车,货都散到地上克了,车里头还有个死人。我下车去看,本来要给唔哥打电话,阿黎就在后头喊我回车上,然后那个人就开枪了。我记不太清喽,就记得之后阿黎要给我拖走,那个人又打了我大腿一枪。然后她就给我扛到起,塞到车里。
“路上开了一段,她不晓得搞了什么东西到我身上,之后一直按到我这里,”貌巴指了指他锁骨的位置,或许是唐黎按得太久太用力了,上面还隐约可见一一小块淤青,“再后面,我就记不得了。”
坤猜点点头,唐黎和貌巴说的果然有些差距,于是他追问道:“前面你再讲得详细些,开枪的先后顺序,阿黎有没有开枪?”
“有的。”貌巴点头,“那个人开枪的时候,阿黎也在后头开了一枪。那个人打到我肩膀,然后我就摔倒了。阿黎不晓得有没有打到他,反正那个人从车底下朝我开的第二枪。阿黎给我拽开,那个子弹才莫打到我脑袋。然后阿黎也从车底开到几枪,把我扛到起就跑。后面那个人在后头又开枪了,阿黎也打了几枪,但他没打到我们,阿黎也没打到他。”
没打到吗?唐黎胳膊上的子弹擦伤貌巴大概也没注意到。
“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漏掉的吗?”坤猜继续追问,貌巴表达能力不如唐黎,但他比唐黎诚实。
“我想想……”貌巴看了眼坤猜,只得又认真回想起来……
反反复复几次追问,坤猜终于得到了他满意的答案。
“好,你好好休息。”转头坤猜又对但拓说道,“但拓,你就留在这里照顾他,别的事情不要多想。这件事我会去查的。”
“猜叔……”但拓欲言又止,但看了看床上的貌巴,还是暂时忍了下来。
坤猜走出病房,就看到唐黎坐在走廊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严肃的表情柔和了几分。关于救人这件事,貌巴的话更可信些。唐黎本来是可以跑的,她根本就没离开自己的车、车门也是开着的,火都没有熄。她是有经验的,她只要上车就可以直接跑掉了。但她还是选择冒险去救貌巴,能做到这样的人,坤猜已经多少年没看见了。
“走了,阿黎,回家。”坤猜来到唐黎身边,唤回她的注意力。
唐黎站起身,朝着坤猜摊开了手。
“做咩啊?”坤猜挑眉看着她。
“车钥匙。”
坤猜有些无语:“你还开?胳膊缝了多少针?”
他叹了口气,想凶她,又凶不起来。万一凶过之后,她以后更不敢讲了怎么办?唐黎这么聪明,却偏偏在这种小事儿上仿佛是一张白纸,不懂得该怎么做。她自责、内疚、怕他生气、怕他担心、怕他不要她了。这件事说来说去,她唯一可能有错的地方就是知道但拓和貌巴要查假酒,却没跟坤猜说。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做错。甚至如果她没在现场,貌巴已经死了。
坤猜避开她胳膊上的伤口轻轻握住她肩膀,温声道:“没事逞什么强?怎么傻的,受伤不知跟阿叔讲?想瞒什么呢?你什么都不讲,我才要担心。
“说吧,缝了多少针?”
唐黎扣扣手指,眼神飘忽,小声道:“20针。”
“几多?20针?”坤猜眼前一黑,他要么顺便在医院开点儿降压药得了。
20针的子弹擦伤起码十厘米起步了,唐黎还骗他是擦伤。他是很多年不做军医了,他是快五十岁了,不是傻了、老年痴呆了。那样长的伤口子弹没有发生偏转、弹入她的胸腔真的算是她命大运气好了。
但坤猜看着唐黎那副乖乖听训的样子,又生不起气来了。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黑色的背心洗过了,散发着那个酒店里肥皂的味道。米白色的棉麻衬衫挂在她身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穿透棉麻的面料,照出了里面隐约可见的纱布痕迹。
坤猜叹了口气,转身朝楼下走去。
“傻的。”

Chapter 17: 十七、假酒-无为有处有还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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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死里逃生从那辆被卸了方向盘的车里跳出,跌跌撞撞地逃回了鑫豪酒店二期工地。他这才稍稍窥见三边坡打了蜡的果皮下那腐烂的内里。
昂吞想他死。
报警恐怕都不管用了,唯一能帮到他的只有昂吞口中那个叫猜叔的人。
今天下午阳光烈得很,或许是有些中暑了,又或许是太过慌张,沈星头晕脑胀不知为何放着那偌大的寨门不走,偏要躲到林子里,从围栏缝隙往里看。
寨子建筑前停车的空地上,有两三辆皮卡、越野车,正中间大太阳下,是一辆墨绿色、车身上印着达班字样的皮卡。有个人拎了一桶水正在洗车。
沈星隐约觉得这人的身形十分熟悉,尤其是那一双黑色短靴……他昨晚上见过,是把人从昂吞枪下救走的那个高个子。
在沈星视线锁定她的瞬间,唐黎就已经反向锁定了他的位置,她将手里的抹布往水桶里一丢,水花四溅,在阳光下竟短暂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彩虹。
穿过停车场沈星的视线朝更里面的建筑里望去,有两个手里拿着扫帚、拖把的勃磨妇女在屋中洒扫。远处另一个一层小屋背后有白色烟雾飘出,那里大概是厨房。
寨子里种了花花草草,也有参天的树木留下阴影,偶尔能听到小虫、孔雀或是其他鸟儿的低鸣,一切祥和、安宁而充满了生机,这里仿佛是三边坡的一处伊甸园。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一道清冷如同尖利刀锋的女声在沈星耳后不远处响起:“把手举起来。”
漆黑的枪口在沈星后脑戳了戳,叫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瞬间僵住。他缓缓举起双手小心地想要窥探身后那人究竟是什么人。
“转过身来。”身后人又用枪顶了顶他。
他一点、一点照那人说的转过身去。
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地俯视着他,沈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这个在院里洗车的人盯上的,或许是在他第一次看向她时。枪口顶在他额头,唐黎握枪的手上还挂着一点水渍,沈星还能闻到她手上被水濡湿的土腥味。
“细狗哥!”
唐黎偏头叫了一声,细狗拎着一团绳子跑来,把沈星按倒在地捆了起来。她右手受了伤,不想牵动缝合的伤口,就用左手把沈星从地上整个人拎了起来,然后和细狗一人一边按着他,推进了达班的杂物间。
要么说唐黎有洁癖呢,如果是细狗,也就随便找块布把沈星的嘴塞起来了,她还特意从杂物间的柜子里拿了块没用过的毛巾。
唐黎没动沈星随身包里的水壶、零食和零钱,只从里面摸出了昂吞的那把枪、沈星的护照和手机。
“沈星?”唐黎拿着护照对着沈星看了看,“华夏人?”
沈星点点头,眼前这个比他还高些的女人看样貌也很像是华夏人,尤其是她的华语和这边人带着滇区口音不同,普通话很标准。
“细狗哥,你去叫阿叔来。”
唐黎熟练地拆开那把手枪的弹夹,将里面的子弹抠出来,尾部的编号与昨天貌巴体内取出的那两颗是一样的。唐黎皱眉看了看沈星,年纪不大,护照上显示他是87年的,才二十一。恐怕是被昂吞骗去的替死鬼。
她捏起沈星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蛋瞧了瞧,侧边有一处不起眼的擦伤,他的胳膊上也有,像是跳车后在石子路上蹭出的痕迹。
唐黎冷哼一声。昂吞,废物一个。做假酒被人察觉,夜里劫道做不干净现场,连替罪羊都没清理掉,被弄死是迟早的事……坤猜要是实在需要造假酒的话,不然她把之前那个汕攀控制起来给坤猜用吧?那个汕攀好像做事还算利索。
“阿黎,猜叔叫你过克跟他讲。”细狗走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唐黎将她抠出来的子弹重新装进弹夹,站起身:“那你先找人看着他,别叫但拓知道。”
“啊?为拉样啊?”
“貌巴伤成内样儿,但拓再给他弄死了。事情还没查清楚,他还不能死。”唐黎拍了拍细狗的肩膀,转身出了杂物间。
“阿叔,”唐黎先将手里的枪和护照放到坤猜面前,“沈星,22岁,华夏人。枪里子弹编号和貌巴身上取出来的那两颗对的上。他是在车里装死的那个。”
“嗯,”坤猜拿过手枪,拆出弹夹、看了看上面子弹的编号,“你怎么想?”
唐黎环顾四周,周围没有其他人,便低声道:“他是昂吞找来做替死鬼的。他胳膊上有擦伤,像是跳车造成的。结合今早新闻报道的车辆坠崖事件,可能是昂吞想把他清理掉,但被他逃了。
“他认为警察不可信,之前又从昂吞那里知道了假酒相关的信息,所以想来告发昂吞,寻求你的庇护。如果阿叔留着昂吞还有用的话,我就去把他处理掉,也算是给貌巴一个交代。”
处理掉……唐黎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今晚杀只鸡吃。坤猜不意外这话能从唐黎嘴里说出来,他知道唐黎是什么样的人,和年轻时还混在勃北军里他也是一样的。
但坤猜没有立即答应。这个人对他来说可杀可不杀,杀是为了让昨晚事件的真相彻底烂在他、唐黎和昂吞的肚子里,不杀也行,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让其他人从这个华夏人口中得知真相。
坤猜很多年没杀生了,如果这个华夏人能闭嘴的话,他不介意放他一条生路。
唐黎见坤猜不回应,微微低头,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她接着问到:“或者我去把他送走?”
坤猜就这么看着唐黎也不回答,他很怀疑唐黎说是把人送走,实际半路上她就会让这个华夏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真是一把好刀,杀人利器,叫用她的人可以手上不沾半点血腥。可,他现在还不能让这把刀出鞘,那样他和那个组织里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唐黎对他的感情也迟早消磨殆尽。
想明白这一点,坤猜轻拍唐黎的手背问道:“阿黎,刘金翠那次我教了什么?”
“不可杀生。”唐黎知道坤猜在想什么,垂头应道。
“所以……”坤猜刚开口,就见小柴刀从外面跑了进来。
“猜叔,昂吞来喽。”
“哦,好。”坤猜收回本来要说的话看向唐黎道,“跟我一起去见吧,华夏人的事等会回来再说。”
“好。”唐黎伸手扶着坤猜起身,跟在他身后朝会客厅走去。
昂吞这边刚坐下,唐黎就见但拓的车开了回来。她眉头一皱,他不在医院照看貌巴,跑回来做什么?细狗刚好经过,没说两句话,但拓就转头朝杂物间跑去。
“阿叔,但拓回来了,我去看下。”唐黎俯身在坤猜耳边道,得到他的同意后立刻追了出去。
唐黎还是来晚了一步,她就知道细狗那个嘴,没个把门的。她还特意叮嘱过了不要让但拓知道,结果人才回来两分钟不到,啥也没瞒住。
“他妈的……”但拓踹开杂物间的门,拎起沈星就打。沈星本来就被捆了手,嘴也被塞住,只能呜呜地发出痛苦的哀求。
“但拓,你先别打了。”唐黎上前分开两人劝道。
“就是他,昨天晚上就是他是不是?!”
不顾唐黎的阻拦,但拓扑上去还要打。眼看沈星被堵着嘴说不出话,在那里拼命摇头,唐黎一扭身站到两人之间挡住了但拓的视线。
但拓翻手按在唐黎右胳膊上,想将她扒到一边,但唐黎力道比他大,自然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就是拦着不让他动手。
“但拓!”坤猜的声音在但拓身后响起,他抬手手拍在但拓肩上,但拓这才松了手。
唐黎也放松下来,站到一边。
昂吞也跟了过来,他站在门口没进门,看到唐黎望过来的视线,眼神躲闪。
昂吞的的发髻变短了些,里面好像还包了东西。不过唐黎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多久,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撇开了,仿佛她根本不知道旁边这人昨晚差点杀了她。
看到昂吞,沈星的神情、动作,变得有些激烈,他呜咽着朝门口扬着下巴,不顾身上的疼痛不断扭动着。
此时,坤猜不得不承认,方才唐黎的建议是正确的。黑木刀柄在他手臂上轻轻碰了碰,是唐黎递出了她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把剔骨尖刀。
银亮的刀刃出鞘,一半没入沈星的小腹。坤猜一手握刀,一手掐住沈星的脸,冷声道:“这刀是替貌巴还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似乎除了唐黎之外,其他人都震惊于坤猜居然会亲自出手。
但拓顺着沈星方才的目光抬头看向门口,唐黎站在门边,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阴影遮住了门口正往里探头探脑的昂吞。
唐黎那刀刃有二十厘米长的剔骨刀快将沈星捅了个对穿,他痛得几乎失去了意识,身上的力道卸了下来,任由细狗和小柴刀拖了出去。
“猜叔,他刚刚好像……”
“阿黎。”坤猜没有理但拓,而是叫住了要追出去的唐黎,才转头拍了拍但拓,“马上过年了,不宜杀生。”
唐黎收回了脚步,垂着头,站回坤猜身边。
沈星被拖走,坤猜带着唐黎但拓重新回到正厅。
他与昂吞相对而坐,慢条斯理地将茶投入壶中,注入滚水。
“山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山水又分山上的水清、山下的水浊。我泡茶,都是用山顶的泉水。”
“猜叔见多识广,往茶里兑那样的水都在行。”昂吞有些瑟缩。
“别谦虚了,”坤猜端了杯茶放到昂吞面前,“兑水,你应该比我在行啊。”
但拓站在一边看着两人谈话,唐黎则在但拓身后盯着他。唐黎的目光落在但拓手里那瓶瓶底粘了口香糖的酒,她说真的有些担心但拓会不会一酒瓶敲到昂吞脑袋上。
沈星一个年纪不大的华夏人,怎么可能敢在夜里劫道,又为什么要杀和他无冤无仇的貌巴唐黎?但拓不是傻子,他肯定意识到了方才沈星看向的是被她堪堪挡住的昂吞。
可昂吞,坤猜留着还有用。倒是那个沈星,留下只是祸害罢了,希望细狗已经给他沉河了。
唐黎出神间,坤猜和昂吞的对话已经进入尾声,昂吞接过了那份责任书,在上面签下了他的名字。
“谢谢猜叔宽容大量。”
“宽宏,大量。”坤猜纠正道。
“昂吞,你晓不晓得,这个口香糖是哪个贴的?”
“但拓。”坤猜叫了一声,他隐约察觉到今天不拽狗绳,光叫是叫不回这条撒出去的犬了。
“是貌巴。”但拓边说边观察着昂吞的神色,想要从中捕捉到什么。
“是貌巴兄弟啊……”昂吞手里的茶端在那里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用自认为很轻松的语气,转而问道,“对了,今天怎么没见他?”
坤猜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到桌上,磕出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阿黎,送客。”
唐黎引着昂吞走入夜幕,等远离了那栋主屋,昂吞才在后面小声问道:“玛黎,这……这是咋个了?但拓兄弟咋生气嘞?貌巴兄弟他还好吧?”
唐黎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落后她半步的昂吞,她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寨子里的灯,如同这只容两人并行的小桥下黑色的水一般,荡漾着波纹。
“咋……咋个了。”昂吞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容,下意识地摸了摸他头顶上被藏在发髻里的伤口。
“你,怎么知道,貌巴,出事儿了?”唐黎一字一顿,像极了方才的坤猜。
昂吞的笑容僵在脸上,唐黎比他还高一些,此时微微俯视着他像是审判罪恶的阎罗。
“不会说话,就少说。不会做事,就少做。今天阿叔宽宏大量,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是是是,玛黎说得对。”
唐黎看着昂吞上了车,车子扬起一阵烟尘,直到最后车灯点点的光芒消失在路的尽头。
细狗远远走来,隔着小桥就朝唐黎喊道:“阿黎,猜叔叫你克那边屋里找他。”
“好,我知道了。”唐黎眯了眯眼,收回视线,转身朝佛堂旁边的小房间走去。
坤猜正在里面擦拭他的贝叶经。见唐黎进来,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在旁边坐下。
“昂吞的酒是假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直白地问道。
唐黎没想继续瞒着,干脆坦白道:“我一开始就知道。”
坤猜手里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这比他想得还要早。他以为唐黎起码是送了一段时间货后才发现的,没想到她在签合同的那天就已经洞察了一切:“你怎么知道的……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唐黎的目光依旧坦诚:“汕攀的价格一直降不下来,昂吞的价格却格外低,阿叔做这行十多年了,酒的价格、真假肯定比我清楚,你用昂吞肯定是有理由的。单是我来之后这一年多,打点边检的费用就翻倍了,如果还是汕攀的那个价格,我们明年就要倒贴钱了。跑边水是生意,做生意没有亏本的道理的。”
“所以……你也早就猜到了,昂吞做假酒,是我授意的?”
坤猜抬眼直视着唐黎的双眸,他捕捉着唐黎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试图从中窥探出她真实的情绪。
“是不是阿叔授意的不重要,我只要知道阿叔对此事知情就够了。”唐黎避重就轻地答道,其实也是间接性承认她早就有所猜测了。
坤猜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唐黎的答案在他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不说话,唐黎也就在那里坐着,等着,直到坤猜擦净了所有的叶片,将他们重新收入盒中。他微微转身正对着唐黎,问道:“这就是你没杀昂吞的理由吗?”
唐黎垂着头,没有动作。她不确定坤猜是在诈她,还是发现了昂吞头顶的伤口从而做出的判断,但她不能真的承认昨晚她是故意留了昂吞一命。
“是。阿叔既然已经让昂吞签了责任书,后面的也一定有了安排,我不是但拓,我知道昂吞这个时候不能死。”唐黎避重就轻,没有说昨晚,而是说起了刚刚,顺便踩了一脚但拓。
坤猜张了张嘴本想追问,但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他注意到了昂吞头顶发髻里有一道藏得很好的伤痕,是新添的,很有可能是昨晚唐黎开枪打到了他。所以坤猜刚刚让唐黎去送昂吞,也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他也想知道,唐黎昨晚没杀昂吞是真的杀不了,还是像她没杀刘金翠那样刻意留了昂吞一命?只是这话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这不重要,有意最好,无意也无妨,结果都是一样的。
坤猜叹了口气,看唐黎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像是只不小心咬坏了拖鞋而被责骂小狗。
“你很内疚?”坤猜问道。
唐黎点了点头,如果她早点告诉坤猜,他现在也不必如此劳心费神。
“因为你早就知道这一切,还没能阻止事情发生。貌巴受伤,你觉得有你的责任,是吗?”
唐黎只是沉默,坤猜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坤猜伸手在唐黎膝上轻轻拍了拍,反而安慰道:“他们做事没有章法,责任在他们。”
坤猜这说的不只是但拓和貌巴,也说的是昂吞。
“你不必因为这事内疚,况且当时……”
“猜叔!出事喽!”

Chapter 18: 十八、假酒-太高人愈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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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叔!那个华夏人,被但拓弄走喽。”细狗气喘吁吁地跑来,在门口停住脚步喊道。
坤猜将说到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抬眼看向细狗:“什么?”
“猜叔,人我刚刚已经丢到追夫河里头了。但拓狠哪,他又把人捞上来一顿毒打。打没打死我不晓得,但是我肯定,我是把人丢到追夫河里头了。”
唐黎能感受到坤猜抚在她膝上的手悄悄绷紧。
坤猜幽幽叹了口气,他手底下的人啊,一个个痴长了年纪。有的脑子一根筋,有的连话都讲不明白,但凡阿黎的心眼子能给他们匀上一两个,他也不至于头疼成这样。
唐黎伸出手,让坤猜借着她的力站起身,看着他两鬓微微泛白的头发,眸光晦暗。有时候她的很想直接把人绑走算了,留在这里迟早高血压、心肌梗。
唐黎推开杂物间的门,坤猜站在她身后幽幽问道:“但拓,你要去哪儿?”
“你晓得我要去哪里。”但拓手里提着枪,强硬地就要往外闯。
唐黎一把按住但拓将他推回了房间里,又按住他手肘处的麻筋儿,先下了他手里的枪。细狗也在旁边帮忙,还搞不清状况地问道:“你就是想用打到貌巴的这把枪,去杀了那个华夏人,以牙还牙噶?”
但拓一巴掌拍开细狗,又一把抓在唐黎右胳臂上想将她扯开:“那个中国人我让人给送回克了。”
“啊?”细狗被推到一边,搞不明但拓到底是怎么想的,“为拉样啊?”
“细狗,这里没你的事,你出去。”坤猜突然出声,他站在门口,屋内的晦暗的灯光照不到他的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细狗的目光一边在坤猜和但拓之间徘徊,一边还不忘杵一下唐黎的胳膊叫她一起。
唐黎也怀疑今天是不是出门忘了算一卦,弄沈星的时候但拓就狠狠掐了她右胳膊一把,刚刚又抓,现在细狗又给她一下。还好伤口缝合得比较紧,她纱布又裹得紧,不然这缝线被弄开,大晚上的她还得单手做针线活……或许,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唐黎看向坤猜,衣服破破烂烂,妈咪总会缝缝补补的。
“你自己出去,把门关上。”坤猜有时候也很想给细狗脑袋上开个洞,给他清理清理脑子里的浆糊。
但拓也没再挣扎,他打不过唐黎,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猜叔,你一早就晓得是昂吞,所以才在那个华夏人指认前捅了他。还有阿黎,你也晓得。你那天晚上都打到昂吞头顶了,你根本就是看到了他。为拉羊?到底是为拉样?”
唐黎没有说话,退到了一旁灯光不够明亮的杂物堆旁。她不知道坤猜留下她做什么,共享血压吗?
坤猜站在灯下,他看向但拓的眼中满是无奈与疲倦。灯光照得他一双眼睛水亮亮的,眼眶不知怎的微微泛红,仿佛盈着一汪泪水,要落不落的。
“警察和开锁的都是贼养的。”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一如这屋内沉重的气氛,“坏人,也有坏人的价值。昂吞没了,假酒喝出问题哪个负责呢?把你交出去?把我交出去?今天要进山的货,问宾个拿呢?边检,海关,贿赂的钱,谁来打点?”
“我清楚,猜叔。但是我管不到那么多。我晓得这个是生意……”
但拓此句一出,就连唐黎也微微诧异。她原本敛去了自己的视线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时她不得不重新将目光放回坤猜身上,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
坤猜说的已经是最简单的大白话了,他就差告诉但拓,没有这些东西,达班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全部都要去喝西北风的。昂吞一定会死,他敢动坤猜的人就已经是大忌了,只是目前没替代品,等什么时候坤猜找到了替代品,昂吞的死期也就到了。
但拓这么在意,或许因为貌巴是他亲弟弟吧。唐黎类比了下,如果是思思南、唐柳宜或者其他那几个里有人被人打成貌巴这样……这个还真类比不了,唐黎和坤猜是一样的,他们的报复不急在一时,而她手底下被她从小带大的这些人也和但拓不同,他们更像唐黎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貌巴是你亲弟弟,你要做什么我无权拦你。”这个杂物间的灯光不是暖黄色的,白得有些发灰,落在坤猜脸上让他又沧桑了几分。
唐黎的眉头不自觉地随着坤猜一起微微皱起,她心底有什么东西突突地揪着,她好想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头,还有眼角的细纹。
“但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事的根是什么呀?”
听到坤猜的问题,但拓有些哽住,他瞟了一眼唐黎,讷讷道:“昨天晚上跑货的,本来应该是我和阿黎。”
“谁跑都是一样的,这个是偶然,不是根本。”
听到坤猜的回应,唐黎脑子里突然一闪,她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她总是习惯于将敌人的目标归结于人,这是她多年以来做杀手、雇佣兵所形成的习惯。是她先入为主地认为昂吞是来杀人的。或许昂吞本来是想先把那批货给拦下来销毁,不让货进仓库?
这倒是件好事儿,起码达班内围的这些人里没出内鬼。她最讨厌老鼠了。
“你没问我,就擅自,叫他去做那个标记,是因为你,做事冲动了。”坤猜一句一顿道。
但拓有瞬间的恍惚,他的瞳孔有些失焦,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对不起,猜叔,是我做事冲动了,你罚我吧。”说着但拓伸手就要去夺唐黎手里正在下意识把玩的那把枪。唐黎反应很快,拿枪的右手往身后一背,左手按在但拓胸前阻止他的靠近。
“你要干嘛?”唐黎不觉得但拓抢枪是要杀坤猜,怎么拿枪假装自杀好让坤猜心软吗?还是给自己也来两枪,兄弟俩一起住院?
但拓右手拨开唐黎挡在他胸口的手,左手伸出就要去够她背到身后的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但拓脸上,将他打得都踉跄了几步。
唐黎侧头看向挥出这一巴掌的坤猜,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此时有多明亮,像是宠物听到了主人开罐头的声音。
“你要干嘛,但拓?”
坤猜原本还压制着怒火,貌巴伤得确实很重,差一点要截肢,所以他能理解但拓的情绪,但他无法容忍但拓情绪上头在这里发疯。
“貌巴现在已经重伤,你还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但拓胸口像是结了一团气,理智告诉他坤猜说得没错,但情绪不允许。貌巴是他亲弟弟,伤成了那个样子,他心里着急。而唐黎,窝窝囊囊,被刘金翠羞辱,又被昂吞把枪顶到脑壳上,就任由他们当面团一样捏扁搓圆。
他的情绪无处发泄,只得转过身去,像是被困在囚笼里的野兽发出几声低吼。
“你在发什么脾气,但拓?阿黎昨天就在现场,她都没有急,没有和我发脾气,你在发咩疯啊?”说着坤猜伸手,将唐黎长袖衬衫的右侧掀下来,一直褪到她小臂处,露出她右边的肩膀和缠着纱布的手臂。
纱布上洇出一串血痕,有一层已经干掉了,另一层则还是鲜红的,像是刚刚被但拓抓的。
“这里,缝了20针。20针的子弹擦伤,但凡那个弹头偏一点,就钻到她胸口里了。她运气差一点就死到貌巴前头了。她讲什么了吗?”
坤猜伸手给唐黎重新穿好外衣,转身靠近但拓,在他胸口拍了拍:“我知貌巴重伤,你很在意。但做事,要动脑子。
“昂吞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但不是现在。事缓则圆。别急啊。”
坤猜边说,他的手边在但拓胸前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唐黎的目光也随着坤猜的手,一上一下浮动着。她背在身后的右手死死攥紧了那把枪,纱布上洇出了更多的血迹。明明那个小孩做了错事,母亲还这样耐心地教导他、温和地安抚他,凭什么……
坤猜走得很慢,他的心情也不好,唐黎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但拓,将那把枪递到了他眼前。
但拓从情绪中回过神来,接过唐黎递来的枪,问道:“阿黎,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晓得是昂吞?”
唐黎垂眸,没想骗但拓她不知道,但也不打算跟他这个脑子现在没在转的人说实话:“比你早些。”
“那你为拉样不告诉我?昂吞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你为拉羊不生气?你不想杀了他?”
生气吗?她还真不生气。但拓这样一个以情绪为导向的人是无法理解更关注事实与解决方案的唐黎、坤猜的。但这也是问题所在,在他看来他们的行为就淡漠与无情。这样下去,但拓和坤猜之间迟早爆发冲突。
唐黎个人是十分乐于见到但拓在坤猜心里的地位下降的,可如果两人真的离了心,坤猜一定会难过,这是她不想看到的。
唐黎和但拓相对而立,两人心思各异。
良久,她再抬头看向但拓时,眼眶已经红了:“我和你不一样啊。你跟着阿叔二十几年了,你向他发脾气,他也会包容你。可我……”
她咬了咬嘴唇,后面的话没有说,只是又深深地看了眼但拓,转身消失在了黑夜中。
唐黎回到正厅,坤猜已经拎出药箱,坐在了桌边。他看唐黎过来,朝她招招手,叫她在旁边坐下。
“痛不痛?”坤猜拿出一把剪刀从下往上贴着唐黎的皮肤,直接将已经洇出血迹的纱布剪了下来。
唐黎摇了摇头。
坤猜叹了口气,怎么会不疼,又不是假肢。
下午那次从唐黎伤口处渗出的血液早就结痂,纱布与她的肌肤粘连了起来。坤猜不得不用镊子一点点将那纱布从她伤口上揭下来。
伤口比坤猜想象得还要狰狞些,有手掌长,用的透明缝合线上面裹满了血液,缝线排布得不算密,但针脚十分整齐。
像之前给唐黎清理手心伤口那样,坤猜用棉签沾了酒精,开始擦拭血迹。
在唐黎历经的漫长岁月里,她为数不多体会过的母爱,也就是这样了。坤猜垂着眉眼,给她清理伤口时永远是那么小心翼翼,他永远会怕她疼,哪怕她有轻微的颤抖,他都会停下来,轻轻吹着。仿佛伤在她身上,痛在他心里。
唐黎胸口有些沉重,她不得不加深呼吸,才能让自己从如此容易沉溺其中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但坤猜好像误会了,他停下了手中的棉签,捧着唐黎的胳膊轻轻吹着气。微凉的风落在她胳膊上,那对唐黎来说本就微不足道的痛已经消去,余下的只是今晚的夜色。
“但拓太冲动了,你多包容他一点。”坤猜说起刚才的事转移唐黎的注意力,又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
但拓最后喊出的那句话,他也听到了。阿黎会生气吗?坤猜觉得她是像自己的,她生气,但她会忍。而且仇人啊,死了有什么用,报仇只是一秒钟的事情。他要他们活着、将他们利用到极致,最后彻底吃干抹净,成为一块垫脚石。这才是他和阿黎所想的。
“我不生气的,阿叔。”唐黎说的也不知到底是生但拓的气,还是昂吞的。

Chapter 19: 十九、假酒-过洁世同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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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饭,唐黎的手机收到了一串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短信,她只扫了一眼就将手机揣回了兜里继续吃她的饭。
“XH2/GV 1/1/1/3 0/0 TGT ESCP in 1711 DK TOYOTA PKUP/TO-PAN FD”
昨天事后,唐黎就觉得以但拓的性格肯定要搞事,所以特意叫唐柳宜帮忙盯着医院那边,又派人去盯了沈星藏身的鑫豪酒店二期工地。果然,但拓今天只匆匆去了医院那边一趟,人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而工地那边也给唐黎传来了消息。
鑫豪酒店二期工地(XH2)发生枪战(GV/Gun Violence)。共四方势力、3个单人及一组3人(1/1/1/3),无伤亡(0/0)。其中作为盯梢目标的沈星(TGT/Target),逃离(ESCP/Escape),在一辆车牌号为1711的深色(DK/Dark Color)丰田(TOYOTA)皮卡里(PKUP/Pickup),车的前门上(FD/Front Door)有TO-PAN的标志或印记。
但拓肯定不是去杀沈星的,他昨晚已经知道昂吞是罪魁祸首了,还放走了沈星,今天估计是去让沈星杀昂吞的。沈星一个22岁华夏小孩,别说他敢不敢了,他连枪都不一定会开。
这点唐黎很笃定。华夏禁枪,沈星不可能在华夏境内摸过枪。而他的护照上没有写曾经持有其他护照,也没有除了勃磨莱佩等几个周边国家外其他国家的签证,这就说明他在今年夏天入境勃磨前从未离开过华夏。
那但拓为什么要带沈星离开呢?沈星答应帮他出主意弄死昂吞吗?唐黎在脑子里细细清点着所有沈星可能接触过的人、事,以及但拓可能告诉他的消息……或许是借刀杀人?
思索间,碗里的饭已经扒完了,唐黎放下碗筷就回了房间。究竟是不是,等下问问但拓就知道了。
但拓今天回得很晚,已经是凌晨了。他停好车就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咔哒,房间里的灯被打开,但拓被屋里坐着的人下了一跳。
“你在我房间做啥子?”他低头避开唐黎的眼神,将车钥匙扔在门口的小桌上,脱下外套直接丢在了一旁的地上。
唐黎坐在但拓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双手在胸前环抱,身体微微后仰。她头发没有很蓬松,像是洗过后晾在这里自然风干的。上半身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背心,下半身是一条到大腿中段的短裤,修长的腿就在那里翘着微微晃动。
“你去找那个华夏人了?”唐黎直入主题。
但拓动作一顿,然后才反应过来,往床上一坐,也不看唐黎,随意嗯了一声。
唐黎了然:“你想让他杀昂吞?他一个华夏人,枪都不会开,他怎么杀?”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忍得到,貌巴伤到拉个样,我忍不到。”但拓从口袋里捏了根烟叼到嘴里,想点。但火都打上,只在烟边晃了晃,最后还是熄了。唐黎讨厌烟味,他记得。
“沈星给你出了主意?”唐黎也不管猜的对不对,只管问。猜中了自然有猜中的反应,猜不中,她再猜就是了。
如唐黎所料,但拓沉默了,他几次想往唐黎这边看一眼,都守住了。
唐黎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问道:“你准备怎么做?借刀杀人?把假酒换掉让毒贩发现,我们再把昂吞交出去?”
但拓猛地回头看向唐黎,他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他进屋到现在没超过两句话,唐黎就将他刚才做的一切都讲了出来,她是能掐会算吗?他回过神来,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背心胸口都被汗水浸透了。
“我都能猜到,你以为阿叔会想不到是你做的吗?”唐黎的语气里有担忧,但拓听出来了。
可还是那句话,貌巴是他亲弟弟,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莫想过要一直瞒到猜叔。等昂吞死喽,我自己克和他讲。”但拓避开了唐黎的视线,手里的打火机被他点燃又熄灭,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你……就当不晓得,先莫给猜叔讲。等我把昂吞弄死,就找猜叔领罚。……算我求你,阿黎,就当是为了貌巴。”
唐黎看着但拓,沉默良久。
她和坤猜很能忍耐。羞辱也好,仇恨也罢,他们清楚他们最终要的是什么,所以在外人看起来他们是利益至上的。可他们信奉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们的复仇是长线的,甚至可以以年、以五年、以十年去计算。
而但拓不一样,他是固执的,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做事直愣愣的,不晓得拐弯,不晓得暂时的忍耐,不晓得……事缓则圆。他迫切地想要昂吞现在立刻马上以最快的速度遭到报应。
唐黎站起身,来到但拓面前、蹲下、抬头仰视着他。昏黄的灯光照在唐黎脸上,她眼眶微微泛红,眼里水波盈盈,温和得像他睡梦中她在他耳畔的呢喃。
“你那么想杀昂吞吗?一天也等不了吗?”
“我等不得,阿黎。”但拓抬眼,难得直视着唐黎说到,“貌巴那个样子我怎么可能忍得下,他是我亲弟弟……”
唐黎垂眸点头,站起身道:“我知道了,你去吧。明天我把班换给你,刚好和后天你的班连到一起。”
但拓有些惊讶,抬头看着唐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仿佛她今天不曾来过。
唐黎觉得,既然这件事但拓非做不可,那她不如顺其自然就让他去做。但唐黎不会瞒着坤猜,她要做那个懂事的乖孩子。至于坤猜要不要放但拓去杀昂吞,那是他的抉择,不是唐黎的。
其实唐黎也想知道,坤猜究竟是怎么看但拓的。利益与情感,身边人的执念与他已经成型的计划孰轻孰重,他是如何看待计划被打乱的,又会如何定性唐黎尝试探入他底线的这一小步?
唐黎睡得晚,但第二天起得很早,坤猜刚起来洗漱,就看到了等在楼梯口的唐黎。
“起这么早,咩事啊?”坤猜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问道。
“但拓想杀昂吞。”
坤猜在矮桌边坐下,将小水壶灌满水,点燃了桌边的小炉子:“我知,佢又做乜了?”
唐黎没坐下,站在桌边回道:“那个华夏人给他出主意,在假酒里动手脚,借毒贩的手杀昂吞。”
“你点知嘅?”坤猜手一顿,抬头看向唐黎。
“但拓昨晚回来的时候车上有弹孔,我直接去问他是不是找那个华夏人去了,他承认了。我估计他是想要那个华夏人杀昂吞,但是那个华夏小孩儿那天晚上能被吓成那的样子,不可能敢杀人。但拓要我别管,说他有办法。”唐黎顿了顿才继续道,“他能想出来什么好办法,只可能是那个华夏人给他出的主意,要他借刀杀人。我直接问的他,他没说话,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坤猜看着唐黎,难得皱起了眉。他比唐黎更了解但拓,前天晚上他虽然暂时劝住了但拓,但唐黎说的这些都像是但拓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唐黎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说道:“阿叔,我想把今天的班换给但拓,让他把昂吞弄死算了。”
“阿黎,”坤猜拿茶叶的手停在半空中,闻言又收了回来,“你不是他们,你知道昂吞死了会有什么后果。”
一个个都让他不省心,现在唐黎也来掺和这件事。如果换个人来跟他说这个话,他真的要打人了。
“你怎么想的?”坤猜缓了口气,对唐黎还是格外包容了些。
唐黎在桌边跪了下来,直视着坤猜,直面着他深藏在眼底的怒意:“……我知道我说这话逾越了,但我觉得,比起弄死昂吞,失去但拓对您、对达班来说损失更大。我只是觉得两害相权取其轻。”
唐黎这话说得很真诚,坤猜在她眼里只看到了认真。这是他没有想过的角度。但拓很重要吗?是的,他把但拓当自己的孩子来看待,他一直很看重他。在达班,但拓也像是其他人的长兄一般,如果说达班有个二把手,那只可能是但拓。
可之前查假酒的事但拓已经擅自行动逾越了,这一次更是敢瞒着他叫外人去麻盆的仓库做手脚……
见坤猜不说话,唐黎继续劝道:“但拓和我不一样,阿叔。我没杀刘金翠、没杀昂吞,是因为我知道他们现在对达班有用。留下他们的命,比杀了他们获益更多。至于他们的死期,无论是一个月、一年,甚至五年十年,我都愿意等。我相信阿叔有您的计划安排,您不会让我吃亏的。”
坤猜善于拿捏人心,唐黎更是如此。但唐黎和坤猜不一样在于,她总让人觉得她是如此地坦诚、赤诚、直率,她将一整颗心都捧到了对方面前,她如此信任你,你怎么可以辜负她的一片真心?如若你辜负了她的信任……那你真该死啊,半夜起来扇自己两巴掌吧。
“但是但拓……阿叔了解他,他是个急性子,他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结果。他现在一门心思要杀昂吞给貌巴出气,脑子里已经放不下其他东西了。如果我们硬压着但拓和我们一起等,不让他杀昂吞,那之后貌巴回来了呢?我们要连他一起压着吗?可时间拖得久了,他们心里难免不舒服。破镜难重圆,阿叔。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信任没了,就不会再有了。”
坤猜垂眸将茶叶丢进茶壶,在三边坡,信任值几个钱?洗茶的水从壶中缓缓流入下方的托盘,但她说得没错,有些东西没了,就不会再有了。
“我其实也是出于我的私心,这件事因我没跟您讲他们的计划而起,也怪我那天救下貌巴之后没能杀了昂吞和那个华夏人。我不想看到因为这件事但拓对您生出嫌隙。我知道阿叔在担心什么,昂吞死后空缺的酒水供应我会去想办法尽快填上的。下次走山送那批假酒,我可以去的。我以前和毒贩打过交道,我知道怎么应付他们。”唐黎补充道。
但拓是为了貌巴报仇,那唐黎是为了什么呢?坤猜转头端详着唐黎的神情,她又是为什么要为但拓做到这个地步?
就唐黎自己来讲,她的话三分真七分假,酒水这一块她早就想让自己人填上了,之前药品的单子她也是给了自己人。这两种货在达班的生意里占比不小,其他人的货说断就能断,她这边就算断了也能优先调货给坤猜,以后即便遇上了什么事,有这两块暂时支撑,多少能帮到坤猜。至于走山,这点自保能力唐黎还是有的。而且她说这话也是捏准了坤猜不会让她去。
这一切真要深入算起来,但拓做了也就做了,只是会造成一些麻烦罢了。会威胁到达班也只是个说辞。即便假酒事发,也不会真连累到坤猜。毒贩不是傻子,没了坤猜,换谁来走边水?坤猜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吃上这碗饭就是他的本事,换了别人就是做不了。所以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交出昂吞有个说法,也就到头了。
坤猜没有立刻松口,他不是个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改变想法的人,可这件事他自己还没有个章程,所以唐黎说得有些道理,他也觉得可行,便干脆顺水推舟罢。但他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这件事,本就不该唐黎来付这个责任。
这孩子平时挺聪明的,可一旦涉及到某些事,她比细狗还痴呆几分。对于她认定的人,她掏心掏肺地就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翻过来再倒一倒,那一腔赤诚就这么散落在自己面前。
坤猜瞧着那满桌子的脏器肺腑,语气和软了下来:“阿黎,你为但拓做这么多……”
“我不是为了但拓,我是为了阿叔。”唐黎抬头和坤猜对视着,眼神横冲直撞丝毫不退让,“当时但拓说,‘他晓得这是生意’的时候,阿叔……你心里不难过吗?”
坤猜被唐黎的视线烫得扭头避开。平心而论,他的确是为了生意。貌巴,的确是可以舍去的。或许即便貌巴被打死了,他坤猜心里也不会有太多的波澜,因为貌巴于他不重要。可唐黎说得对,貌巴对但拓是重要的,如果将对比项换成但拓和生意,结果可能会不同。
有得有失,有取有舍,想得什么、想取什么、什么会失,什么需舍……他得再想想。
“您从来不是一个只看重利益的人,如果真的以利益为重,您也不会听我讲这么多。细狗就不会还留在达班,但拓不会还在达班,我也不会在这里……”唐黎睁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将坤猜高高架起。
坤猜在三边坡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最是明白在这里情义一文不值,却也是最值钱的。谁会不期盼着被真心相待呢?可谁又敢有这样的期盼,又有谁真的敢这样做?唐黎敢。她清楚地知道那背后的龌龊,她却依然可以无视那内里的阴私,用她炙热的光撕开雨季里的一切阴霾。
刚烧开的茶壶有些烫手,坤猜只是将它轻轻拿起就烫得指尖微红。
“阿黎。”坤猜打断了唐黎,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先去吃饭吧。”
唐黎下了楼,在桌边坐下,低头就是吃饭。但拓见唐黎是从楼上下来的,心里一阵打鼓,她不会和猜叔说了吧?
但是当着别人的面他也没法问,只能目光不断飘向那边。
唐黎不说话,也不抬头,直接无视了但拓的神情。她也在等坤猜的决定,她也想看看,坤猜究竟会有怎样的决断。
“但拓。”坤猜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
“猜叔。”但拓看了眼还一脸镇定捧着碗吃饭的唐黎,站起了身,像是在等待最终判决。
“阿黎受伤了,今天麻盆你替她跑。”
唐黎依旧没有抬头,将碗捧到嘴边,盖住了微微上翘的嘴角。

Chapter 20: 二十、假酒-无我原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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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曲林富人区那栋白房子比唐黎上次去要冷清了许多。她身边只坐了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东亚女人,眉眼间与唐黎又六七分相似。
“禅林的地上周批下来了,测绘员今天就能到,预计三天后出数据。”唐黎左边的女人说道。
“这么快?”这完全出乎了唐黎的预料,她还以为得和那个叫恰珀的什么大禅师首席弟子再拉扯一两个月。
“我们拍到了他和他师姐偷情。”唐黎右边的女人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答道,“他不批,我们就把照片给大禅师和他姐夫看。”
左手边的女人对自己双胞胎妹妹时不时跳脱一下的性格已经习惯了:“……给了好处的。不过他希望建筑材料可以从麻牛镇下属的马帮道运输,从我们这里再收一笔介绍费。”
唐黎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转头问左边的女人:“你是怎么想的,令月?”
“特殊材料走我们自己的运输线,基础建筑材料我准备从麻姐那边的四爷手里进。正常要走过关口再绕回禅林多少有些麻烦,能从马帮道走自然更好,以后也会有合作的。只是恰珀说了不算,我们给了介绍费还要再和艾梭谈,恰珀只负责搭线。”
唐黎点头:“可以谈,禅林那边进出境走马帮道是最方便的,以后进出疗养院的车也会用得上。价格不太过分,多让几分也没关系,要紧的是先把疗养院建起来。另外,当地看看有没有能做他副手的人,可以酌情扶植一下。下一任治安官如果是我们的人,会省很多事儿。
“还有别的吗?”
唐黎右手边的女人放下相机递来一份资料,接替唐令月道:“西南运输线完全走通了,预计未来半年内开始盈利。过去一年内,金占芭特区里的高端商品供应我们已经占到了85%,和銮巴颂的酒水供应合同从二月份开始,签了五年。但他应该不只是在自己会所里用,也会拿出去做分销。分销上的利润我们只能暂时放一放,这边的人对非本地人都很有戒心。”
“不过那个汕攀的几个小孩已经送到家了,他的上线年后到位。”唐令月补充道。
“汕攀……”唐黎都快忘了这个人了,“不着急,这边市场太复杂了,暂时维稳即可。不过銮巴颂在金占芭已经一家独大了,这几年没有扩张势力的打算吗?上次查得怎么样了?”
“他一直以来有屯兵、收购武器弹药的习惯,所以暂时还不能确定。”
唐黎略一沉吟就下了决定:“盯紧他,有任何动向随时通知我。”
“好。”唐令月应下又问道,“大曲林这边我们需要提前收购一些赌场做准备吗?”
“你们看上哪个了?”
唐辰月掏出了第三沓资料:“世纪酒店和鑫豪。世纪酒店的赌坊是外包出去的,但酒店有管理权。我们只收购酒店的话不会引起太多的注意,可以先熟悉这边赌场的经营管理模式,留作一步暗棋。一旦情况有变,我们也可以直接回收赌场经营权。
“至于鑫豪酒店二期现在停工,完全就是一笔烂账,开发商和承包商跑路,整个项目基本已经坏死,各方都在找人接盘。这里……”
唐辰月翻开资料的其中一页:“是项目后续投入的各项预算和收购预算。连建筑工地都是现成的,只要不到二十万美金,就可以拿到里面的设备和资格证书。我们只需要走部分手续招了人就可以继续直接开工。”
“地段……位置……可以,世纪酒店你也看着弄吧,不用问我了。最近家里呢,有什么动态?”唐黎把手里的文件又都丢回给了唐辰月。
“又跑了几只老鼠。已经给了线索,叫他们往这边来了,估计得下半年才能到。另外,和阿姐你预计的一样,有些组织不满我们的抽成,想要转做东南亚地区。不过这边市场混乱,本地人又信不过洋人,他们目前发展状况不太好。也有把总部搬过来的,他们那边接的还是欧洲老客户的单子,只不过少了我们的抽成。”
“搬总部的不用管,没有伊甸园规章制度管控,迟早出事。至于要这边市场的……秋后的蚂蚱,先放他们干两天,等过了华夏新年再说吧。”
“最后一件事,那些老东西想年底休假前和你通个视频。”
“就约他们明天吧。我这两天都住这里,赶紧搞完,赶紧放假。一天天的哪儿那么多工作要做?”
唐黎:两个月前说不适应退休生活,两个月后就又开始想放假了。
三天后,她带着一沓文件回到了达班,里面是几份草拟的合同和一张分析表格,详细列举了多名供应商的价格、条款、优劣势、以及预计达班能赚多少钱。
合同全是勃磨语印的,表格是手写的,她的字还和以前一样,圈圈圆圆不像写字,更像是画画。
“你什么时候识得这么多勃磨语了?”坤猜看着上面字迹略显凌乱但用词、语法都十分准确的表格有些意外。唐黎时不时就会给他一点小惊喜。
坤猜也没见唐黎这一年多有认真学过勃磨语,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还停留在她不会说勃磨语的认知中。
“我都来了一年多了,天天听也听会了。”唐黎随口应道,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儿。
“这里面这三家供应商是从欧洲那边来的,他们的供货线是从地中海到红海,再走孟加拉湾,之后到西南方沿岸港口转陆路运输。目前他们急于在三边坡站稳脚跟,需要稳定客源,所以给的价格给的比较低。除了第一家外,这两家也可以做假酒。他们以前在南美也是做假酒的,配方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如果要让他们那边的人负责、签责任书的话,价格要在昂吞的基础上翻倍。
“另外汕攀和这几家,阿叔之前应该多少听说过,他们价格偏高但胜在是本地势力,根基比较稳,不容易出问题。从东南边走的话就一共是这些。另外我也有打听到,从北边走的话,麻姐的四爷是那边最大的边贸商,他的酒水都是四保真货,但我们的量比较小,价格自然也会偏高。除非我们可以走麻牛镇的马帮道,不然每走一趟还要倒贴钱。”
坤猜有些意外地看着唐黎,唐黎居然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他第一次知道,当老板原来是这么省心省力的一件事。
“你怎么想?”
“这家。”唐黎在表格上点了点,“他们家老板直接跟我谈的,价格和条件已经压到最低了。他有自己的船队,要比其他家外雇船队更稳妥些。而且他们的合同是半年一续,虽然容易涨价,但作为暂时替代品是我认为的最优解。”
“好啊,那就他吧。”坤猜只大概翻看了两眼合同,就把一整沓文件还给了唐黎,“之后去签吧。”
最近市场上,听说不少本地的势力都隐隐有被欧洲那边来的新势力挤占生存空间。坤猜目前并不觉得这对他来说是件坏事,被挤占空间的是供货商,而他吃的边水这碗饭,不是那些外国人能吃得上的。如果利用得当的话,对他来说或许还是件好事。
“这几天辛苦了,但拓能有你一半就好了。”
唐黎反而为但拓开脱道:“他也是关心则乱。”
坤猜看着唐黎,如果……他是说如果,那年唐黎没有消失,她就一直在他身边长大,如今他应该可以放心地把达班交给她了吧?
三岁看老,七岁看小。那年在那个毒贩窝里,他就看中了唐黎。那天唐黎做的一切,无论坤猜回想多少遍他都觉得惊艳万分。她首先要活下来,然后在那天的一片混乱里想办法拿到那把剔骨尖刀,她要在他与毒贩纠缠过程中找准时机,她要想到用铰链弥补自己力量的缺陷。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表现,也难怪唐黎的家族要将她带回去。
“他和你不一样,他的性子还有得磨。”坤猜有些可惜地摇摇头,驱散心中的杂念,“阿黎啊,你做得很好,难怪你家里那么重视你。”
唐黎原本因为坤猜夸赞而翘起的嘴角微微落了下来,她看着坤猜,脸色不是太好看:“阿叔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坤猜朝唐黎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来。他并非无缘无故提起,那是扎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坤猜总试图说服自己,他无所谓唐黎过去都经历了什么,但其实他比谁都想知道有关她的一切。每次发现唐黎那么懂事,做事总能做到他心坎上,他心里那根弦就会被触动,他想要知道是她是如何被教导成这样的,她经历了什么,又是为什么明明自己几乎已经明示她自己的偏爱,她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将她丢掉?
唐黎没有坐到坤猜对面,而是在矮榻下紧挨着坤猜席地而坐。
“那年你被带走后,我本来留了性命的那几个毒贩,都被杀了喔。是为给你报仇吧?”坤猜看着她,捕捉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与反应。
如他所料,唐黎并不惊讶,她是知道这事儿的。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唐黎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她原本平静而沉默的表情逐渐变得阴冷。唐黎双手搭在腿上,双拳紧握,指尖泛白。
他抬手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一下子变得冰凉的手,他是不是不该问?
良久,她才缓缓道:“阿叔,要这么说的话,他们的确看重我……”
唐黎深吸了一口气,后面的话没有再说,而是话锋一转:“可再如何,我于他们只是个物件,是他们精雕细刻出来的刀,是他们精食细脍养出来扑人的恶犬……他们重视我,舍不得丢掉我,是因为他们下的本钱还没收回去,他们在我身上看得到用处。”
唐黎抬头看向坤猜,她的眼睛被薄雾笼着:“但是阿叔,那年你为什么带我回来,去前你又为什么冒着风险救下我?阿叔,你那时清楚我不是个普通小孩,你更是知道去年我在被人追杀……为什么呢?”
坤猜自然有他的私心,也不全然是感情。一把锋利的刀,一头只忠诚于他的凶兽,他想要。可后来,坤猜也说不清楚从哪一刻开始,他不是很想要唐黎成为这把刀了。
缘分这东西很难说清。
但拓在追夫河里上上下下游了很多天,坤猜才决定留下他,而唐黎……或许是唐黎在他要窒息时果断捅出的那一刀,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一双闪着光的漆黑眼眸……
“因为你是阿黎,没有为什么。”坤猜发现讲出这样的话也并没有那么难。
“……如果没有阿叔,我也不会是阿黎。”
坤猜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里的人都敬畏他,一个赛一个的耿直嘴笨,没学到他一点行事作风。也只有唐黎会跟他说这些细细碎碎的,措辞准确,情感细腻话。她娓娓道来,如同在写一封情书,说得他的心在颤动。他放在小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水,翻滚的水敲击着壶身,他伸手将水壶拎到了桌上,水蒸气烫得他手心手背都是红的。
唐黎得寸进尺般朝他靠了靠:“阿叔教给我的道理,即便我当时听不太懂,但我受益至今……
“后来我离开三边坡,教导我的人也不会告诉我,做人是什么样的,他们只会教我如何成为一把刀……”
唐黎微微歪头,刚好伏在坤猜盘起的腿上,一半年前坤猜为她切掉后颈印记留下的疤痕,随着她的头发散落到两旁而隐约可见。
“我能活下来,活到现在,是阿叔教的很多东西救了我。所以我想,即便我只能做一把刀,一条恶犬,我也得做阿叔手里的刀,阿叔脚边的犬。”
坤猜低头不由自主的抚上唐黎的后颈,将她散落的发丝轻轻抚顺。
“你不需要做我的刀,阿黎。”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唐黎仿佛在这件事上蒙智未开,坤猜知道那是她多年间被规训出来的观念,是无法一朝一夕一两句话就改变的。好在,他也不急于这一时。
“你想做什么样的人,以后慢慢就知道了,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还很长。”
唐黎没有回应,只是勾了勾唇角。她的人生的确还很长,但她早就不年轻了。在她所经历的漫长岁月里,她被永远困在了那个渴望被爱与照拂的年纪。所以她最是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样的人,她想做那个在故事最后能得偿所愿的人,其余的都不重要。
坤猜抚在她后颈的手顿了顿,唐黎知道她又向前迈了一步。一年多的时间,她摸清了坤猜的好恶。是的,摸清,她敢这样讲。从但拓,从细狗,从达班的其他人身上,找寻他们被坤猜看重的点。
既然他喜欢忠诚、听话、聪明的,那她就给他最纯粹而绝对的忠诚,和一点即通的聪慧。只要他真的珍视她,唐黎并不在意旁的利用也好,利益交换也好。只要坤猜要求,她可以去做,为坤猜做任何事。她是复杂的、也是纯粹的,她的爱纯粹而炙热,为了得到爱她可以不择手段。
她做了可以做的一切,那坤猜,你会毫无保留地爱她吗?

Chapter 21: 二十一、假酒-从他不解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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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叔你听我讲,那个假酒我都是按照配方兑的,”昂吞被打得满嘴是血,话都讲不清楚,“每批货出来我都先尝过的,绝对喝不出来是假的。”
“假酒的事都穿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坤猜倒是很平静,毕竟他早有准备。
昂吞的血液混合着口水从他下巴上滴落,他惊恐地看着坤猜,看着唐黎,环顾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不可能的……除非,有人……”
但拓一脚踢在了昂吞腹部,将他剩下的话给踹了回去。
坤猜瞥了眼但拓,这个他倒是学得很快,就不知道经此一遭他能不能真的涨点教训。
昂吞被踹翻在地,但拓一拳、一拳、又一拳落在他脸上,打得他接连吐出数颗牙齿:“这些话……你……留到……山里头……去说……”
坤猜绕过两人朝门外走去,顺手拎了一把还不依不饶没有撒够气的但拓:“够了,但拓,打死他了。留他一口气上山。”
但拓这才松开昂吞跟着坤猜走到门口。
昂吞的脸被打得高高肿起,模糊间,他看到唐黎抱着双臂正望着他。他的嘴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唐黎伸手抓了块杂物间里的破布附身塞进了他嘴里,然后在他衣服上将手上沾染的血擦干净。
唐黎勾唇看着他:“新发型不错。”
“他不是一直都这个发型吗,阿黎?”细狗有些不解唐黎为什么有这么一说。
唐黎抬头看了眼正看着她的坤猜头也不回地对细狗道:“是吗,可能我记错了吧。”
门口,坤猜挑眉看着但拓温声问道:“呐,仇报了,舒服了?”
但拓点点头,没听出坤猜的话外音,还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暂时瞒天过海了:“他自作孽,有天收。”
“嗯。”坤猜看着他的样子,点了点头,“去把他绑起来吧。”
坤猜向但拓的眼神很复杂,但唐黎觉得,更多的是失望。没有人能骗得了猜叔,这话是但拓自己说的,但他自己却在此时此刻忘了。又或许,坤猜的失望更多地来源于但拓最终没有选择相信他,一而再地私自做了决定。
唐黎走到坤猜身边,在他背上轻轻顺了顺。坤猜侧过身看向唐黎,唐黎以为坤猜不喜欢,立即收回了手。坤猜顿了顿,压下心底没来由地有些失落:“去吧。”
唐黎会意点头,转身就走,赶在梭温离开前就出了寨子。新的供酒商之前都谈好了,今天去只要把合同签了就行……其实她甚至不需要去,反正甲乙方都是她,只不过签不同的名字罢了。
梭温的车驶出寨子,但拓转头看向坤猜,这事儿毕竟是他弄出来的,他来善后多少能弥补些:“猜叔,我克找找路子,把单子补上。”
“不用,你跟我来。”
但拓不知道坤猜这唱的是哪一出,他本想着昂吞事了之后把沈星送去麻姐那边的四爷手里抵货,但现在坤猜不让他去了。
河边小屋里,小柴刀走前门,细狗走后门,将被但拓藏在里面的沈星逮个正着。
追夫河对岸的茅草屋里传来两声明亮的枪响,但拓听到拖鞋踩踏木地板的声音,他爬起来在地上跪好。正如但拓自己所说,没有人能骗得过猜叔,这一幕他做的时候也早有预料。只是事情败露得比他想得要更早。也罢了,做都做了,大不了就是被猜叔罚。
“猜叔我领罚,你咋个处置我都可以。”
坤猜在但拓面前坐下,他咧了咧嘴,长叹一口气:“你知唔知人家是利用你的手来摆脱自己的麻烦,借刀杀人。”
“不是,是我,是我在利用他。昂吞不除掉,我对不起貌巴。”
“我同你讲过多次了,你莫听进去一个字,你当耳旁风啊?”想到带着伤去谈生意的唐黎,再看到跪在他眼前这个没学到他半点沉稳的但拓,坤猜真的很想退货啊。
“猜叔,背着你做事,我对不起你。但是昂吞他必须死。今天这个是他咎由自取,他应得的,如果没得他,我们可以再去找其他的供酒商。”
“那他妈的是我的酒厂。”坤猜起身转头喝了口水顺了顺气,解释道,“大曲林的边检一天比一天严,他们收的钱就一天比一天多。这样下去我们达班吃屎啊……啊?”
“但是为拉样,昂吞要去杀貌巴和阿黎?”
他以前一直觉得但拓只是性子要磨,现在他却觉得,或许有时候不是性子的问题。这些道理唐黎跟他去签了一次合同就悟了个七七八八,而但拓到现在还在这件事上懵懵懂懂……
坤猜又长叹一口气:“因为中间人投钱他不知道。
“你去查假酒前,阿黎有没有劝过你先跟我讲?嗯?你做这事前她有没有劝过你?你做的事,不止对不起我,你对不起阿黎。”
“不关阿黎的事,是我逼她跟我换的班,是我逼她瞒着你的。”
“你逼她?你逼她,她带着伤,去谈供酒商给你填窟窿?”
“她……她为拉羊啊?”
“因为她一直知果个系假酒。怕越过你跟我讲,你生她的气,所以你去查假酒,她冇给我讲。昂吞打伤貌巴,她搏命去救。你要杀昂吞她拦唔住你,所以窟窿她去给你补。她觉得一切起因是她冇劝住你。”
“我不需要她克。”
“你不需要,她也已经去了。”
“我本来已经找到路子了,麻姐的四爷。四爷现在是麻姐最大的边贸老板,而且他的酒都是四保硬通货。”
“四爷?边嚟嘅路子?”
“那个华夏人就是路子。他欠四爷的手下一百多万,那边的人也正在找他。我今天就是准备把他拉过去换酒。可是你现在把他杀了。”
四爷……坤猜做这一行十多年了,他之前不找四爷供货是他不想吗?但拓啊,还是太年轻了。
不过……坤猜看向沈星的方向,那是个难得的脑子活泛,又算得上有底线的小孩,他很欣赏。
“枪顶头上不卖人,咁嘅靓仔在三边坡啊,唔常见。”
“你说哪样,猜叔?”但拓眼中多是震惊,“你开了两枪,他都没卖我?”
“我冇杀掉他,你可以拿他去换酒了。我现在叫阿黎回来,嗯?……我看你这个样,估计也不是很想卖了……卖不卖你自己决定啊。”
坤猜说着走出了竹屋,他了解但拓,听到这番话,但拓是不会再卖沈星了。
……
唐黎晚上带着合同刚回到达班,就从细狗口中听闻了噩耗。
“猜叔拿了一百三十五万人民币,要给那个华夏人还债。”
“啊?为哪样啊?”即便是她面对这样的局面,也要开始拉羊了。
一百三十五万,对坤猜来说不是一笔小钱,他说拿就拿了?给一个素不相识、之前还撺掇但拓去换酒的……外人还债,不是他为什么啊?
而且几个小时前唐令月才告诉唐黎,鑫豪二期工地的设备和资格证已经拿到手了,现在正在走法律程序补办其他手续,下个月就可以重新开工了。
怎么坤猜这边又给了一笔?坝子哥给他的抵押物又是什么?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各种杂七杂八的证明吗?
“猜叔问那个华夏人是不是但拓叫他去干的。猜叔开了两枪,他没卖拓子哥,猜叔就给他留下了。”这点细狗倒是佩服沈星的。
唐黎磨了磨牙,沈星吗?倒不是她一定要给这个小孩儿弄死,但坤猜对他的欣赏却让唐黎牙根痒痒……这样一来,她当时得知事情后直接告诉坤猜的行为,反倒显得她对但拓不够义气了。
唐黎和细狗对上了视线。确认过眼神,都是不喜欢沈星的人。
“下午我走之后发生什么了?”
“你走之后,猜叔就把那个华夏人抓到了。差点就给他杀喽,哪里晓得最后没杀得。之后猜叔去骂了拓子哥……诶,阿黎,你是真晓得那是假酒啊?”
唐黎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那你咋不拦着拓子哥把昂吞弄死嘞?”
“阿叔的话他都不听了,我的话他还能听?”顿了顿唐黎又说到,“当时他要查假酒我都没拦住……我也不想看但拓和阿叔闹矛盾……他想杀就杀吧,我想办法给他补上就行。
“……幸好梭温没事。要是毒贩因为假酒生了气,再把梭温杀了,到时候阿叔怕不是还要亲自上一趟山。”
唐黎望着夜空,状似无意地吐出这样一段话。细狗有细狗的作用,他听不进去也就罢了,他若是听进去了,哪天在但拓耳边念叨一二,唐黎也不白说这句话。
眼看坤猜那边还在和那个坝子哥谈话,唐黎掏出手机给唐令月发了条短信后,悄悄回了房间。一物两卖,骗到她唐黎头上那不是嫌活得太久了吗?
至于沈星,唐黎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裂隙产生。珠玉在前,瓦石难当,唐黎须得做些准备才能叫坤猜和但拓对她的背叛行为多几分理解。
唐黎柜子藏了一瓶21年百富,那本是一个多月前从金翠歌厅顺的,准备跨年时送给坤猜,现在用到这里也不算是浪费。
她脱下外套,手指按住瓶口,将酒均匀地洒在外套上,然后用沾湿的外套按在她身上的圆领背心上,酒液稍稍沁入面料却不会留下水渍。
松开瓶口,将手指上残留的酒水抹在颈间,唐黎又倒了些在掌心搓开,如同抓发胶一般手指捋过发丝,叫每一根头发都沾染上些许酒气。
最后,她拿起酒瓶对嘴灌了半口,漱过后,就着桌上的半杯水咽了下去。剩余的酒连带着瓶子一起,被她沉进了屋后的追夫河中。
她将外套扔在了桌上,只穿那件背心,叫右臂上已经拆了线的伤口暴露在外,时刻提醒他们她前几天经历了什么。
唐黎回到正厅外,站到阴影里,待到坤猜和坝子哥谈完离开,她才走出来将合同交给了坤猜。
坤猜接过合同,只大概看了眼就还给了唐黎。微风吹拂间,他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有几分酒味闯入他的鼻腔。
“等下再给我。”
唐黎点头,跟了上去。
加入这个“大家庭”是有仪式的,坤猜会捧着你的脸,在你额头上用白灰画下一个三角形,作为来自他这个长辈的祝福。应该达班所有人都经历过这个仪式,唯独唐黎是个例外。
唐黎没问过,坤猜也不曾提起,大家就默契地将这件事揭过了。
坤猜低吟着唐黎听不懂的曲调,他的声音在小屋里回荡着,撞击着唐黎的耳膜。刚才的那半口酒,险些将唐黎灌醉,她太阳穴突突跳着,她背过身去,望着屋外的月亮,眼不见为净。
沈星被细狗和小柴刀拎去了远处的小竹屋,坤猜特意把但拓留了下来。
回到正厅,坤猜茶桌边坐下,他丢给唐黎一个眼神……唐黎“会意”,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一旁的但拓攥着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跪也不是。
坤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的本意是叫唐黎告诉但拓她这几天给但拓擦屁股都做了些什么……但既然唐黎会错了意,那他来讲也是一样的。
坤猜拿起一个干净的杯茶递给唐黎,叫她拿在手里,他则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水。茶汤微微冒着热气,入杯后,触手温热,没有唐黎想象中的滚烫。她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眼坤猜,她还以为会是一杯滚烫的茶,是坤猜要当着但拓的面小罚她一下,以惩戒她为了帮但拓而做出的忤逆行为。
坤猜微微挑眉,她以为他会倒一杯滚水叫她端着吗?他是那种人吗?
他的目光在唐黎那双纤长漂亮的手上久久停留。她如果不曾经历过类似的事,又如何会有这样的预期……
他微微皱眉,只有语气是凶的:“看我做咩?喝了。”
眼看着唐黎将茶水一饮而尽,才转头问但拓道:“你知她为什么跪到这里?”
但拓也大概明白了坤猜的意思:“猜叔,你要罚就罚我,这事儿不怪阿黎,是我要她跟我换班的。”
唐黎低着头看着手里空空的茶杯,突然道:“是我求阿叔让你去做的。你的计划我第二天早上就跟阿叔说了。”
坤猜挑眉,他没想到唐黎会这样说。他之前也一直没有告诉但拓,是唐黎告的密,主要就是因为咬死没承认的沈星。唐黎做这一切虽然是为了但拓,可但拓如果知道唐黎早早倒戈,心里难免会有芥蒂。
“啊?”
屋里陷入了诡异地沉寂。坤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轮转,但拓侧头看着唐黎,唐黎低头看着杯子。
“为,为拉样啊……”但拓CPU快烧了,所以他做的这一切坤猜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那坤猜为什么还让他去做了?
见唐黎丢出颗炸弹后就撒手不管了,坤猜叹口气继续训道:“我冇劝过你?阿黎冇劝过你?不要急,事缓则圆,你听了吗?我们拦得住你吗?
“换新人接手酒厂要时间的,留下的尾巴清理干净也是要时间的。等到那时候,放昂吞到你面前叫你千刀万剐都是可以的……
“你按沈星的办法去做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供应链断了谁来填?假酒喝出了问题,惹怒了毒贩,梭温会不会出事?以后再进到假酒被发现了怎么办,我们把谁交出去?”
但拓没想过,他根本就没考虑过梭温可能会死,他以为和沈星说得一样,把昂吞交出去就可以了……可他忽略了,那是毒贩,一怒之下杀个人也不过是动动手指。
“你说你找了麻姐四爷的路子,北边的关税、打点边检、买路、酒水价格,你算过没有?跑一趟是要贴钱的,你算过吗?”
但拓摇头。
“往后做事前,动动脑子。脑子转不动,就去问转得动的人。三思,而后行。明白吗?”
“我晓得了,猜叔。”
“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坤猜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去休息吧。”
看着但拓走远,坤猜这才低头问地上看着茶杯出神的唐黎:“喝酒了?你不是不饮酒的吗?饮了多少?供货商要你饮的?”
他又倒了杯茶水给唐黎,看着她仰起头一口饮尽。
“没事的阿叔,就一点点。”唐黎一副乖宝宝的模样,“签合同前总要先验验货的。”
“喝酒开车?你不要命了?”
“真没事,阿叔。我只是不喜欢喝酒,不是不能喝。”
“那点解不开心呀?”唐黎刚要答,坤猜就接着问道,“因为沈星啊?”
坤猜觉得有些好笑,唐黎像个小孩子似的,表情都摆在脸上,刚刚仪式的时候,唐黎的眼睛都快给他盯穿了,后槽牙磨的他耳朵痒。
唐黎瘪了瘪嘴,点头认了。
坤猜招招手,唐黎膝行两步到他跟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坤猜伸手在唐黎的头顶揉了揉,将她柔顺蓬松的长发揉得有些乱。
“你也知我们达班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这个沈星,想得出借刀杀人的办法,又是个枪顶头上不卖人的。”他跟唐黎讲话要轻松很多,因为他说的她都能理解。
“阿叔喜欢他就好。”唐黎抿了抿唇。
“不是我喜欢他就好。是以后你身边只有但拓、细狗这样的……”坤猜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两年前的他,那时的他不就是现在口中所说的吗?或许那时的但拓还好些……不,是那时还没有对比,他不觉得但拓太差。
唐黎没有应,而是等着坤猜的下文。坤猜把她当做接班人是预料之中的事,早有端倪,她也有意朝那个方向多做一点,去贴合坤猜对继承人的幻想。可真让她接手达班,这就好像她在外头有条商业街,家里人想叫她回去继承村口小卖部……真没这个必要。
坤猜对上唐黎有些发蒙的眼神,挺直的脊背稍稍卸了力。他的手顺势滑下,在她脸颊摩挲着:“没个聪明人在身边为你做事,很累的。”
唐黎不应,而是反问道:“那阿叔以前累吗?”
坤猜的手指微颤,蹭过唐黎的耳垂。她的耳洞打在了耳垂上侧和外耳轮形成的小窝窝里,保留下来的耳垂是一块完完整整的、有他拇指第一指节三分之二大小的软垫。坤猜没忍住捏了又捏。
唐黎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就喜欢把她抱在怀里,这样在她耳垂上捏啊捏,像是在捏小猫的肉垫,不想停下来。
“累啊。”他点点头,“所以想你要可以帮帮我。”
以前家里人讲,耳垂大是有福之相,以后会大富大贵的。对此坤猜毫不怀疑。唐黎在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心性与能力,她所需的只是时间和运气而已。
“好。以后我一直陪着阿叔。”

Chapter 22: 二十二、假酒-孽海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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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坤猜从貌巴口中问出了他想知道的事,就带唐黎离开了。
但拓在床边坐下,看着貌巴眼中满是担忧:“你真没看到是哪个下的手?”
“没,我被打到之后,天旋地转的,我就记着是阿黎给我扛到车上的。”
“阿黎嘞?她也莫看到噶?”但拓追问到。
貌巴不知道但拓这一个多月是怎么了,死活不愿意跟唐黎讲话,老是叫他夹在中间两边传:“你直接问她克嘛,我咋知道?”
但拓被噎了一下,他怎么好意思去问?之前貌巴还跟他说过,阿黎叫他们先跟猜叔说了再去查假酒。他当时赌气没听,让貌巴直接去查了。
见哥哥不说话,貌巴干脆直接问道:“唔哥,你跟阿黎到底咋个了嘛。”
“养你的伤,别的莫管,我克打水。”但拓拎起还剩了大半的水壶,出了房间。
按坤猜的吩咐,但拓应该留在医院照顾貌巴的,可他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当天下午他就启程回了达班,那天晚些时候,装死的华夏人被抓到。但拓也搞清楚了,这一切都是昂吞做的。
可猜叔就那样轻飘飘地把昂吞放了,他不服,受伤的是貌巴,是他亲弟弟……就算猜叔不在意貌巴,可阿黎不也受伤了吗?看着唐黎胳膊上那一长串洇出纱布的血痕,但拓想也知道那是多么狰狞的一道伤口。猜叔不是最喜欢阿黎了吗?他为什么还能容忍昂吞弄伤她?
阿黎跟他讲,他们不一样,有些事她做不得。那既然她做不得,就让他来做,他不怕。就算惹怒了猜叔,大不了他赔了这条命给猜叔。
第二天但拓虽然去了医院,但行色匆匆。那句话怎么讲来着?真是多事之秋。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家里那边貌巴的老婆又偷了老娘的金镯子跑了,但拓觉得最近老天都在和他作对。
“你老婆早上跑了。尕尕她倒是莫带走。”
“哦。那你打算咋办嘛。”貌巴倒是不怎么上心,一如他过去对那个女人一般。
“你真是半点不上心。尕尕以后可咋办?”
“她对尕尕也不咋样,还不是阿妈在看,有她莫她也都那样。”
虽说孩子是貌巴的,其实但拓更像是那个当爹的。不止当爹,但拓小的时候,父亲死的早,母亲懦弱,他作为哥哥是要撑起这个家的。他也如他所愿,他为他的家建起了保护伞。给母亲当老公,给弟弟当爹又当妈。后来即便貌巴买了老婆生了尕尕,也还是他在照顾这个家。
“随你喽。反正我这两天也腾不出手克找……我这几天莫得空,你忍到起,等忙完我再来。”
“嗯。”
但拓走了,貌巴靠在床上望着医院那苍白的天花板,下意识抚摸着脖子上戴的那颗狼牙。
他小时候有次差点儿被狼咬死,是他哥救了他,后来这个狼牙就一直挂在他脖子上了,这是他哥一直在保护他的凭证。
但拓喜欢阿黎,貌巴早就看出来了。阿黎待人温和、真诚,她总是笑着……谁会不喜欢呢?
但拓带阿黎去过他们家一次,从那之后阿妈一直念叨,要但拓找个老婆。貌巴知道,阿妈说的是谁。貌巴第一次有些不满但拓早早给他买了老婆生了小孩。他哥比阿黎大了七八岁,他和阿黎才是一般大的年纪。如果他没有老婆就好了。
可现在他真的没老婆了,他哥和阿黎在闹矛盾……他是不是可以……他不知道。那是他哥,那是把他护在怀里养大的阿哥。
事发第三天,但拓果然没来医院。倒是他的主治医师唐医生很关照他,这两天时不时就会来看他一眼,那些护士们也因此对他多有照看。
出乎貌巴的预料,晚饭时间,唐黎来了。
“阿黎!”他枯坐了一天感觉自己都快长蘑菇了。
唐黎今天穿的不是寻常跟他哥差不多的那一套衣服。她在达班从来不会穿这么好看的衣服。黑色V领挂脖背心,边缘还有小花边。白色阔腿西装长裤微微遮住脚面,脚上是一双黑色哑光方头低跟凉鞋。她天然带了大波浪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衬得她的皮肤又白了几分。
貌巴注意到唐黎右臂上那好长一节纱布问道:“你胳膊咋了?”
“那天晚上的擦伤。”
“啊?你也受伤了,你个咋不讲?”
唐黎把貌巴按回床上:“只是擦伤。你安心养你的伤,别的不用想。”
她拎了外面打包的盒饭和水果,将盒饭递给貌巴,自己坐到床边拿了把水果刀给他削水果。医院的饭总是好吃不到哪儿去,能换换口味貌巴真的太开心了。
“你这话说的跟我唔哥一样。”
唐黎挑挑眉,问道:“你哥今天没来?”
“唔哥讲他今天要跑麻盆,就不过来了。”
“你哥还跟你说别的什么了吗?”
“没,他就讲那边事多,顾不过来,叫我忍两天……你老讲我哥,搞得好像是他躺到这里……”
唐黎不应,只是转而问道:“你现在还不方便走动,怎么不把你老婆叫来照顾。”
“她第二天一早偷了家里的钱跑喽。你也晓得她本来就是唔哥买过来的。”
果然跑了。唐黎见她的第一面就知道那不是一个认命的女人,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果断。
“你准备怎么办?”唐黎也就是那么一问。甚至那个女人被抓回来的话,唐黎或许还会出手帮她再跑一次,就当做是命运对她的眷顾、是她得到一位邪神青睐后的馈赠。人啊,就是应该拼尽全力地活着,去与命运抗争。
“就……算喽。”本来他与那个女人也没有感情。那会儿他刚二十一还是二十二,阿妈本来催的是他哥,结果他哥给他买了个人回来。他也不懂,他哥说那个是给他买的老婆,他就认了,他哥叫他和那女人生孩子,他就生了。
“她想跑,抓回来也要再跑。放她走了算了。”貌巴说这话的时候,仔细观察着唐黎的神情,不知道他在期待从唐黎脸上看到什么表情。
唐黎看着貌巴,她怎么会对貌巴的心思毫不知情。
真是单纯、天真,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这些美好的词从来不会被用在她身上。她很早很早就开始为自己谋划了,她要想办法让自己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所以她喜欢黎明啊,那意味着她又多活了一天。
唐黎真的嫉妒貌巴。
“也好。你好好养伤,我明后天都在大曲林,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倒是遵守了承诺,接下来的两天她每到饭点都会过来,给貌巴带一些外面的饭、小零食、水果,叫他一个人住院不要太孤单。唐黎带的也都是些去火的、有助于伤口愈合的,她真的和他哥一样,很会照顾人,让人觉得很安心。
貌巴一边用左手拿着勺子把饭往嘴里送,一边盯着唐黎看,怎么也看不够,尤其是当目光落到她右臂的纱布上时。他的脑子里总会浮现那晚的场景。
子弹一次又一次击穿他的血肉,无数只大手攀上他的身体将他拖向地狱。他身边突然伸出了另一只手,这只手不大,却十分有力,它一把拽住他猛地将他拉回人间。
唐黎偏头看了眼貌巴床边的仪器,心跳100。她伸手捻去貌巴粘在嘴角的饭粒,眼看着仪器上的数值飙升至了110。
吊桥效应罢了。
唐黎垂眸,倒是不急于撇清关系,貌巴对她的情愫未尝不是件好事。如果未来她和但拓的关系恶化,有貌巴在中间做缓冲,事情会更好解决一些。
事发第五天,唐黎来大曲林的第三天。她伤口愈合得快些,晚上再来的时候,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拆了线,留下一道几乎是从肩膀延伸到手肘的伤疤,伤疤两侧还有拆线后留下的小圆点。
“你拆线了……”貌巴只听小护士说,唐黎的伤口很长,却从未真的看到过。
现在,他才看个真切。
“阿黎,我还没谢你救我。唐医生讲你缝了二十针,子弹偏一点你就死喽。”其实貌巴想问,她不怕吗?她不怕为了救他而死吗?
唐黎从塑料袋里拿饭盒的手顿了顿,她转头看向貌巴,神色认真地问道:“那……你想怎么谢我啊?”
“我……”唐黎灼灼的目光烫得貌巴张不开嘴,他也不知道怎么谢,不然他把人赔给她吧。
偏偏在貌巴就要说出口的时候,唐柳宜在这最不合适的时间推门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今天已经下班了没穿白大褂,白色棉麻短袖衬衣,黑色直筒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
唐柳宜个子很高,没有长袖白大褂的遮挡,他肌肉线条清晰的手臂就这么暴露在外面。
他站到唐黎身边,乍一看上去,两人仿佛天生的一对,就连气质都极其相似。
“阿黎。”
“你来啦。”唐黎打了个招呼,转头看向貌巴,“好好养你的伤。我明天一早回达班,这两天你哥应该能腾出时间过来。我后几天不跑大曲林,等你拆了线回家,我再去看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其他医护的声音从尚未自动合上的门外传来,他们在讨论那个是不是唐医生的女朋友。
“他女朋友也好高的个子,两个人很般配呢。”
“我前天还看见他们两个人逛夜市,他女朋友手里抱了好大一捧花。能跟唐医生谈恋爱真的好幸福。”
房门咔哒一声自动关上,走廊里的声音消失在房间里,貌巴看看手里的盒饭,食之无味。
又隔了一天,直到事发后第七天,但拓才来。也好,这样今儿他来了,明儿唐黎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
但拓在床边坐下,听唐医生说貌巴恢复得很不错,不至于落下残疾,但拓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开枪的人,已经查出来喽,是昂吞。”
“昂吞?因为我们发现他在弄假酒?他就要杀我们?”貌巴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因为牵动了腿部的伤口,咧了咧嘴。
但拓把貌巴按了回去:“你躺到起,昂吞活不了多久了,过不了两天就得死喽。”
“啊?你咋晓得的,哥?”
但拓没有隐瞒,他做都做了,现在那动了手脚的酒已经在山上了,木已成舟,任谁也无法改变结果了。
“唔哥,你给酒里做手脚猜叔晓得不?”
但拓垂下头,沉默几秒,拍了拍貌巴安慰道:“猜叔……猜叔一直晓得那是假酒。他要顾到生意,不同意我杀昂吞。但你是我弟弟,我咋个能忍?”
“等我好了我自己克杀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到时候猜叔罚也是罚我。”貌巴深觉这样不妥,上次他们没听阿黎的话瞒着猜叔去查了假酒,就出了事……
“你养你的伤吧。我是你哥,哪用得到你动手。”
“不然你问问阿黎撒,她聪明,叫她出个主意给你。不然到时候猜叔晓得了,罚你咋办?”
但拓摇了摇头:“阿黎……她杀不得昂吞。上次刘金翠差点给她卖掉,她还不是忍喽?她怕猜叔生气,她不敢做的……你就莫管了,我做都做了,想再多也没得用。”
眼看但拓离开,貌巴的心反而悬了起来,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事儿他哥做得不对。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唐黎的电话。问问阿黎,看她怎么说。
“阿黎……你晓得唔哥要弄死昂吞不?唔哥刚跟我讲,他把酒换到假的……”
唐黎有些意外,但拓把这件事给貌巴说了,貌巴居然给她打电话问怎么办。
“我知道。”
“那咋办啊,我劝不到他……我跟他讲,等我好了我自己克杀。猜叔罚也是罚我。他讲他已经做了,叫我莫管。猜叔晓得了会不会生气?唔哥会不会遭罚啊?”听得出来貌巴也是真的为但拓着急。
“……他做之前我都知道。”
“那……”貌巴想说唐黎为啥不劝但拓,又一想,她是劝不住的,“那现在咋办嘞。”
“……猜叔生气是肯定的,但你哥会没事的。猜叔也想弄死昂吞的。”唐黎舔了舔嘴唇将话题转移到了坤猜身上。
“可唔哥讲……”
“那是生意,所以猜叔不同意杀昂吞?”
“是。”
唐黎真心觉得貌巴还不错,比起但拓,他的优点在于听话、听劝:“……猜叔不是不想杀昂吞,是他得在杀昂吞前做很多准备。准备好了才能杀。”
“那样准备?”
“他要谈新的供货商,来补昂吞的空缺。他得确保昂吞背后没有别的势力,我们不会被报复,或者昂吞的死不会让人联想到我们。而且,他得防着山上的毒贩发现之前的是假酒。还有很多其他的事,他都要考虑到。最重要的是,他还得顾忌毒贩会不会因此迁怒达班。”前半部分唐黎说得很快,貌巴听个大概就好了,她需要让他记住的是最后那句。
“你哥之前说得没错,这些都是生意,但……我们的命都寄托在这个生意上,猜叔在乎的不是生意,是我们的命。达班没了,我们的命还有吗?”唐黎反问道。
“那……那咋办撒,唔哥已经做了……毒贩不会……”
“这个你不用担心,其实……猜叔知道你哥要做什么,你哥做的一切他都默许了。”
貌巴的心稍稍放下,既然是坤猜默许,那他哥应该不会有事。
唐黎的话还没说完,她将声音压得有些低,仿佛是娓娓道来一段故事:“你们都是猜叔看着长大的,他怎么可能不心疼你们。你被昂吞打伤,除了你哥,最担心的就是他了,不然他也不会大晚上的赶去大曲林看你。内天晚上他都没怎么睡,一直在想要怎么处理……
“前两天你哥和猜叔吵架,说他只顾着生意不顾着你……猜叔晚上一个人坐了好久。”唐黎语气里满是心疼,“你们还不清楚猜叔是什么样的人吗?他如果真的是你哥说的那样,你们还会跟他这么多年吗?
“猜叔知道你哥着急……所以才默许了你哥去做手脚。我前几天去大曲林,就是猜叔知道你哥要做什么才叫我来谈供酒商的。他舍不得看你受罪,看你哥着急……哪怕假酒事发他亲自上一趟山,你们能好受他也认了。猜叔拿你们当亲生孩子啊。
“……这些话你先别跟你哥讲,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等事情过去了你再和他说。”
或许是貌巴还沉浸在唐黎大段的陈述中,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唐黎便追问道:“好不好,貌巴?”
“好。”貌巴哪儿有不应的。
“那你叫他别怨猜叔好不好?”
“好。”
唐黎挂断电话,长出一口气,这个家没她得散。

Chapter 23: 二十三、假酒-幸于始者怠于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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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吞被送上了山,貌巴的仇报了,坤猜也没有罚他,达班也没有出什么事。一切都按照但拓所设想地进行了,可他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坤猜留下唐黎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拓只得去唐黎小屋后的露台等她。
他想问唐黎为什么要告诉坤猜他的计划,想问唐黎为什么要帮他收尾,想问唐黎对这整件事究竟是怎么看的……这个时候他觉得唐黎真的很像坤猜,他们的脑子里都有一本账,把一切算得清清楚楚的。
你说他们不好吧,他们对你非常好。可你说他们好吧,他们又时常让人觉得他们默默地算计了一切,你们中间总是隔着一层纱。
唐黎的窗户开着,窗边的桌子上丢了一件外套。但拓微微皱眉,他闻到了酒气。他探手将外套拿起来凑到面前仔细闻了闻,好重的酒气。怎么会有酒气?是她去谈生意的时候喝的?她不是不喝酒的吗?可话又说回来,去谈酒水生意哪有不喝酒的……
唐黎打开屋里的灯,看到窗口但拓正拿着她的外套闻,微微皱眉问道:“这么晚不去睡,来做什么?”
“你喝酒了是不是?你不是喝不得麦?”明明是关心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从但拓嘴里吐出来就带有一丝质问的意味。
唐黎绕到屋后露台,蹙眉看着但拓,但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从她脸上看到了坤猜脸上的……那个叫什么?恨铁不成钢。
“我不去谈供酒商,我不去喝酒,我们达班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喝西北风去吗?”
坤猜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拓想。
“那些道理,阿叔这几天来来回回给你讲过很多遍了,你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我,我听进克了。”
“那你在生气什么呢?”唐黎再抬起头时眼睛在露台的灯光下水盈盈的。
“我没得生气,我就是想知道你为拉样要这么做。”
“做什么?我找猜叔告密?我没杀昂吞?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你说我为什么?”
“你……你莫生气噶。”但拓再见唐黎生气,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有点手足无措,“我不是拉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你,昂吞死了吗?”
“嗯。”
“阿叔罚你了吗?供应链断了吗?”
“没。”
“那你要做的事做成了,你还在……”唐黎的手张了张,仿佛想不到合适的词,“纠结什么呢?”
“不是,我想知道你为哪样要帮我,为哪样要劝猜叔让我去杀昂吞。”但拓还是想问个明白。
“怎么难道我要眼看你背着猜叔做这些事,然后再惹出什么祸来吗?如果那天晚上我不在,貌巴活得下来吗?我还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这么急着去做?你为什么不能听阿叔的话?”唐黎的崩溃来得猝不及防,她落下了一颗泪珠,这是唐黎来达班后第一次哭。
“我不做这些,我要眼睁睁看着梭温上山去送命,看阿叔去到山上和毒贩谈判,看达班这么多年积攒的信誉、阿叔的名声全都毁掉,然后达班没了,我们就干脆散伙各奔东西吗?”唐黎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似乎不想让更多人听到。
“那你咋不劝我……”
唐黎更崩溃了:“我没劝过你吗?阿叔没劝过你吗?你听了吗?!
“你骂得多好听啊?你讲阿叔为到生意不顾貌巴?他顾不到貌巴他大晚上的赶去大曲林,你天天跑麻盆的时候他叫我多去医院照顾貌巴,他一夜一夜不合眼想怎么把昂吞弄死叫你们报仇。你呢……”唐黎一口气岔住猛咳了两下。
“我恨你,但拓。你凭什么这么伤阿叔的心。”话赶话吵到了这里,唐黎干脆一股脑地骂了出来,“我没杀刘金翠,我不杀昂吞,你觉得是我不敢,我窝囊?你觉得是阿叔为了利益叫我吃亏了。
“可我在阿叔这里为的还不是有人为我谋划,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为的还不是我可以不用靠杀人去……去解决问题。我为的是可以不过那种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太阳的日子,我为的是可以像个人一样活着!
“可是你,但拓,你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地辜负阿叔为你做的一切打算?为什么你可以不听话,阿妈还会为你开脱?他会给你收尾,会顾及你的情绪……他还叫我多包容你。”
唐黎的那句“阿妈”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接着输出以掩盖方才的口误:“我用了十七年,才回到这里。我用了十七年,才得到你从一开始就有的东西。明明你从来什么都有,你为什么可以不珍惜啊?你为什么可以这么肆无忌惮辜负别人的真心啊。我知道在三边坡你们都觉得真心不值钱,可我以为达班不一样,起码你们不一样……
“我恨你,但拓……”
唐黎偏过头去,不叫但拓看到她的神情。她蹙着眉,望着左边蓝顶屋子的二楼,那里的灯熄着,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睡去,并未被方才这边不算大的动静吵醒。
她仰着脸,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显得那道挂在左侧脸颊上的泪痕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刺得人心痛。她就那样望着,眼里糅杂了期盼、憧憬与浓厚的愁绪。可她又是那样的坚定……
这里,是她盼了十七年,才盼来的地方。她的执念其实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了,可也正是这个执念支撑了她十七年之久。
看了一会儿,她收回了视线,垂眸。再抬起时,她又恢复了往常的平和,她还是微蹙着眉,只是声音也软了下来,仿佛刚才发火的不是她一般:“对不起,是我……是我喝多了。”
她转头落荒而逃。
她房间的窗被关上,窗帘合上,屋里的灯也在一阵窸窸窣窣后,被熄灭。
露台上的但拓隐约听到了从窗户缝隙中挤出来的抽噎声,他抬手想敲敲窗户,但和自己僵持良久,他的手还是颓然垂下。
事发第九天,貌巴提前拆线了,但拓来接他回家。
“谢谢你哦,唔哥。”刚上车,貌巴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讲傻话,小憨狗,我是你哥。”
“你弄死昂吞,猜叔真没罚你?”貌巴好奇地问道。
但拓系安全带的手一顿,转头看向貌巴:“你咋个就晓得昂吞死了?”
“阿黎都跟我讲喽……我都晓得了,唔哥。”
“她讲啥子了?”
“我怕你被猜叔罚,前天你走后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讲你换了酒,要杀昂吞,猜叔都晓得,所以他不会罚你。”
坤猜确实没有责罚但拓,只是训话。
“她讲,叫我劝到你,别怨猜叔。”
但拓沉沉叹了口气,不怨吗……但拓说不清楚,他现在只觉得这个事儿成了一笔烂账,一盆搅在一起的放久了的酸菜糯米饭。他不晓得那个酸味是酸菜的,还是糯米放久了,又或是蒸糯米的那个水之前叫人蒸了什么酸的东西。
貌巴还在继续:“她还讲,猜叔听你说他只顾到生意,不顾到我们,一晚上没得睡。”
这倒是和唐黎昨晚说的一样。
“她还讲了啥子?”
“她讲了好多,我有点记不到了……哦,她还讲喽,猜叔顾着生意,是因为我们的命都托在达班的生意上。达班没了,我们也要莫得命了。我记不到我讲得对不对,你自己克问她。”
貌巴也很矛盾,阿黎为他们做了很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哥跟阿黎吵架,但他觉得他们两个都这样好的人不应有隔阂。另一边他又觉得,如果他哥对阿黎没有想法,他可是要有想法了。
“唔哥,阿黎她蛮好的。你不喜欢她吗?”
“……你问这个做啥子?”但拓看了眼貌巴,话出口他就知道为什么了。貌巴是他亲手带大的,他还能不知道貌巴的心思。
“唔哥,我喜欢阿黎撒。”
车辆启动,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良久,但拓才回道:“你喜欢她跟我讲有啥子用?你克跟她讲。”
又是许久,但拓突然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喜欢她,就好好对她撒。”

Chapter 24: 二十四、假酒-缮其辞者嗜其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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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磨是没有春节这个说法的,但坤猜是华裔,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都多少会庆祝一下。尤其是临近除夕的那几天,他会主动带手下亲近的这一圈人去大曲林玩。
吃过晚饭,坤猜就回了酒店,剩下其他人还要再闹上一闹。
“金翠儿姐。”
“呀,是阿黎呀。”尽管这不是那件事发生后她第一次见唐黎了,但她每每看到这个笑容都仿佛回到了那天的8号包厢,生怕唐黎下一秒就把她的眼睛也挖出来,用酒瓶敲碎。
众人进了包厢,但拓借着去拿酒的名头跑了出来,逮住了躲到休息间里的刘金翠。
“我滴祖宗,你就莫要再问了,我能讲的都噶你讲过了撒。再说多点,猜叔要把我脑袋拧下来撒。”刘金翠也是服了,但拓每次来都要问,她都说过多少遍了猜叔不让说,他还要逮到她来问,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病。
“金翠儿姐,那边要你克一哈。”软糯糯的声音在突然在门外响起,正是思思南。
刘金翠一看有人找她,也算是松了口气:“噶你讲了,阿黎她不是吃得亏的人。真滴是,问问问,你都问了三个月多月了,咋地……你瞧上她了?那你可小心点撒,莫惹到她生气,再叫她给你做掉喽。”
刘金翠逃了,思思南却没走,她看着但拓舔舔嘴唇问道:“你咋总问阿黎姐的事撒?都过去啷个久了。猜叔跟金翠儿姐说好喽,那次的事叫我们烂到肚里头。”
思思南记得这个男的,阿姐上次提起过,是在她去之前她阿叔最看重的手下。他来这里打探唐黎的事做什么?不过与其让他从其他人口中找到蛛丝马迹,不如由她来讲,这样即便以后他得知了别的版本,也总有个先入为主的概念。
“如果不是猜叔喊你来问的话,我不能给你讲。”她给但拓递了个话头。
但拓盯着思思南看了几秒突然福至心灵答道:“……是猜叔喊我来问的。”
还不错,没傻到连这话都听不出来。思思南朝但拓勾了勾手,示意他跟她去了歌厅后门外没有监控的地方……
唐黎不喝酒也不唱歌,她只在包厢里面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她本来是想跟坤猜一起回酒店的,可他却叫她好不容出来了,多在外面走走。
既然怎么都是要等到明天中午才一起回达班,她干脆叫了唐柳宜等下接她和下班的思思南一起逛夜市。
她才走到歌厅门口,身后貌巴就追了出来,他现在走路的姿势有点滑稽,肌肉还没完全恢复好,一瘸一拐的。
“你怎么不跟他们去唱歌。”
“我……我伤还没好全,医生喊我少喝酒。我坐那里没的意思。”
伤没好全影响你喝酒吗?又不是在吃什么药,在达班的时候也没见你少喝。
貌巴见唐黎不应,干脆直接道:“你要去哪里玩我陪你噶……”
说话间,一辆黑色吉普在歌厅不远处停了下来。车窗降下,里面的人探出头朝这边挥了挥手。貌巴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这不是唐医生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等下。”显然,唐医生在唐黎这里的优先级要高于貌巴,她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小跑着去到车边,双手熟练地架到了窗框上。
唐柳宜歪头看了眼歌厅门口的貌巴直接问道:“Tu sors avec lui?(你要和他出去吗?)”
唐黎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眼貌巴:“Non, pas vraiment.(不是很想去。)”
唐柳宜了然,便将脸朝唐黎这边靠了靠,唐黎也踮脚,在唐柳宜脸颊上落下一吻。
两人的动作貌巴其实看不真切,也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他只见两人凑近了一下,唐柳宜就从副驾抱出一大捧包装好的十几支白玫瑰从车窗递出,塞进了唐黎怀里。唐黎没有推拒,笑着接过,神情十分惊喜。
貌巴按耐不住了,紧张地攥着手朝车那边走去。
“唐医生。”貌巴站到了唐黎身边。
“你好啊,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唐柳宜也朝貌巴点点头,询问道。
“蛮好。”
就在貌巴以为唐柳宜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唐黎抱着花转身看向他:“你回去和他们玩吧,伤还没好就少喝点酒。我们先走了。”
话音落下,她也不等貌巴回应,径直绕过车辆上了副驾。
——
金翠歌厅后门外,思思南那张小嘴一张一合将但拓追问了刘金翠三个月都没问出来的“真相”尽数吐露。
“本来金翠儿姐只下了迷药的。那个客人带了两个保镖,非要点她,还给她又下了药。你也晓得,吃得那个药之后是啥子情况。本来阿黎姐讲她是猜叔的人,那个客人还笑,以为她是瞎讲的。金翠儿姐当时就晓得是……咋个说的,大水冲了龙王庙?金翠儿姐就要去劝,叫阿黎姐先走。结果那个客人叫保镖按到金翠儿姐,说要两个一起撒。阿黎姐一生气直接就把那三个人全给打死喽。
思思南所说和但拓所猜测的完全不一样,他呆呆地问道:“所以阿黎最后没把刘金翠咋样?”
“咋的你还想阿黎姐给金翠儿姐也杀了撒?那啷个可棱嘛,这个事,确实是金翠儿姐做的不对,但本来就是误会,金翠儿姐该赔的也赔了。而且本来阿黎姐杀了三果人,不是小事撒,是金翠姐帮忙处理的尸体,整个事情就算过去了。
“而且阿黎姐也是不想叫猜叔晓得的她拉个样子……她当时迷药还没散,她为了清醒,直接拿酒瓶子片往手里割的,我瞧着都割到骨头了快。
“而且你又不是不晓得,猜叔信佛,不杀生。阿黎她最不愿意他认得的,就是她以前的经历。她不想叫他晓得她杀过人,被别个逼着杀人……”思思南幽幽叹了口气,观察着但拓的神色。
但拓没听出其中的破绽,更没意识到思思南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还接着问道:“可猜叔是晓得她以前杀过人的噶?”
“那我就不认得了。这次她被逼不得已动的手,回去之前难受了好久。
“就这样吧……我今天啥都莫给你讲,你啥都不晓得哈。我要下班了。”思思南也不等但拓反应,说完就自顾自推门回了歌厅,去收拾准备下班了。
但拓独自一人在门口晃了晃神,才回到包厢,进门就发现唐黎不在,貌巴也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你咋个了?阿黎呢?”但拓问道。
貌巴自顾自拿了瓶啤酒往嘴里灌:“她和那个唐医生,约会克了。”
“唐医生?大曲林医院的那个唐医生?”
貌巴点点头:“唔哥,你找她做啥子?”
“没事。”但拓摇摇头,在貌巴身边坐了下来。
他想了想,还是掏出了手机,她和唐黎无论是短信还是电话都停留在了去年十月中旬。
“上次的事,对不起嘛。”
但拓按下了发送键。

Chapter 25: 二十五、乞叉底蘖婆地藏菩萨

Summary: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Chapter Text

“沈星,练枪。”
唐黎站在追夫河畔的小筏子边,朝刚要回自己小竹屋的沈星喊道。
沈星停下脚步,看了眼唐黎的方向,又求助般朝后看了眼。
“莫看我,我帮不得你。”但拓人未至声先起。
坤猜留了沈星跑边水,该有的培训还是要有的。但拓负责带他走流程、教他勃磨语,唐黎则负责教他开枪。但往常两人总是错开的,今儿个一个来了,另一个就绝对不会来。只今天,唐黎想把大前天因为去大曲林而落下的训练给沈星补上。
沈星不情不愿地朝唐黎走去,他总有种家中父母一个辅导作业,一个带着锻炼身体的错觉。只是父母看起来刚离婚……
“今天除夕,就放一天假嘛,阿黎姐。”其实比起但拓,沈星还是更亲近唐黎些。
她虽然严格,但总是带着笑,看起来是整个达班最友善的一个。而且……当初他虽然是被唐黎绑起来的,但唐黎是唯一一个没有打他的人……她怎么会是个坏人?
唐黎看破不说破,让沈星先误会着吧。沈星也不想想,如果唐黎啥也不会,坤猜怎么会让她来教沈星打枪?
“不可以。枪都不会开,谁敢让你跑边水?你以为昂吞的事很少见吗?”唐黎双手往胸前一抱,吓唬道,“货没了事小,人没了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走吧。”
两人踏上小筏子,竹竿一撑就到了河中心,朝达班的靶场漂去。
“今天一样,做组装,我掐表。”唐黎从口袋里掏出秒表,将手枪拍到了两人之间的小木桌上。
沈星苦着脸,每次都来这一出,他是真不喜欢这东西,但迫于唐黎的压力他不得不做。
“……86秒,比上次快了五秒,有进步。”
唐黎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腹诽着,这是她带过最差的一届。不过对于教沈星这事儿,唐黎上心也不上心,训练是一次不会落下的,但真东西是一点也教不出去的。
坤猜看好沈星,唐黎却不。沈星骨子里是有那种很珍贵的东西,可他太善良了……或者说天真。他带着一种未经人间苦的纯良,他会下意识认为他遇到的都是好人,他尚未见过人间炼狱,也尚未弄清三边坡究竟是什么地方。
“可以,今天不组装了,做一组实弹训练。”唐黎从口袋里掏出一整盒手枪子弹放到桌上。
“啊?等等……”
“啊什么,等什么。”她拿起沈星刚刚组装的枪重新拆卸组装检查了一遍,在弹夹里填满子弹递给了沈星。
填了子弹,仿佛子弹里的火药把枪都烧穿了,拿在沈星手里格外烫手。
唐黎手把手地纠正了沈星的握枪姿势,然后站到沈星身后,右手在侧,左手在下,托住了沈星握枪的手。她比沈星个子更高些,可以直接从后面环住沈星,脑袋架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个在教孩子打猎的父亲。
“放松,身体不要僵硬……你的眼睛、枪口的准星、目标,三点一线……”
唐黎挪动右手,帮沈星拉下了保险。
嘭——
远处木制标靶的心口处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一盒50颗子弹,如果是唐黎练枪的话也就热个身,但给沈星……绝对是浪费了。唐黎也有些无奈,可能沈星真的没有这个天赋。有她扶着的时候还好,她一松手动作就变形,子弹也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打空了两个弹夹,唐黎都开始心疼坤猜的子弹了,“歇会儿吧。”
沈星如蒙大赦,赶紧把枪还给唐黎,坐到了树荫下旁边横倒在地的一根原木上。
唐黎离开了一会儿,带回来两罐可乐,丢给沈星一罐。这是沈星最喜欢的环节,每次训练完唐黎都会给他带一罐可乐。
“想家了?”唐黎坐到沈星身边问道,今天除夕正常华夏人应该都会想家的。
“想我舅舅。不知道他在封锁区里咋样……”
唐黎抿了口可乐,安抚道:“会好起来的,阿星。”
“阿黎姐,你是哪儿人啊?”沈星其实好奇了很久,今天终于问了出来。
唐黎挑眉:“我现在拿的是勃磨证件。”
“你肯定不是土生土长的勃磨人,你口音和他们都不一样,听着像是北方人。”
“我的确是两年前才来的。”唐黎语焉不详地回应着。
“你是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跟着猜叔啊?”
“……我之前被人追杀,一路逃到这边来的。是猜叔救了我。”
“被追杀?”沈星以为唐黎在和他开玩笑。
“你这么惊讶干嘛,我以前是做杀手的,被人追杀不很正常吗?”
“啊?杀人犯法啊。你为啥做杀手啊?”
“你以为哪里都是华夏吗?”唐黎手中把玩着那把枪,低着头答道,“这个世界上很多雇佣兵、杀手组织的,尤其是欧洲,很多组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甚至更早。”
“那你为什么要去那边当杀手啊?”
唐黎无语:“去那边?我不是去那边,我在那边出生长大,我没得选的。”
“啊?刚你不是说你是北方人吗?”
“我可没说过……”
沈星一想也是,唐黎没有正面承认过:“……可你……你看着是华夏人啊。”
唐黎扭头看着沈星,眼中神色晦暗不明:“我血缘上的父母都是华夏人。我是……或许你知道什么叫试管婴儿,或者人造人吗?”
“我听说过,就是你不是被生出来的,你是被用……科学技术……”
不愧是达班唯一正经上过学的人,居然知道这个东西,要知道,有次他们酒后,唐黎随口提起,当时就连坤猜都听得一头雾水,她也就再没说过。
“对,我是被培育出来的。他们当时想要培育一批可以在东亚地区活跃的杀手,就有了我。”
“可是你的父母……为什么会同意这么做呢?”
“同意?”唐黎冷笑一声,“那样的组织做事还需要经过同意吗?直接抓走关起来就是了。”
沈星看着唐黎,眼神放空,仿佛是在听什么猎奇故事广播频道。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事发生吗?
“其实你运气挺好的,沈星。”唐黎主动换了话题。
沈星不理解,他这几个月倒霉透了。先是舅舅失踪,然后他被卷进了那件事,之后被暴打,还被猜叔捅了一刀,又被但拓胁迫……他不觉得这算什么运气好。
“如果昂吞叫你扮死人的那天晚上是但拓或者是我去检查,我们发现你还活着的第一时间就会开枪。”
沈星闭了闭眼睛,要这么说的话……也行吧。
“那……那貌巴为什么不开枪?”话音未落,沈星顺着唐黎的视线望去,就看到貌巴也拎着把手枪从茂密的树林中探出头来。
“阿黎,你咋又在教他打枪?”貌巴紧挨着唐黎坐到她身边,多少有几分宣誓主权的意味。
唐黎往沈星那边挪了挪,沈星却很识趣,拍拍屁股溜之大吉:“我先走了阿黎姐,你们慢慢聊。”
眼看沈星走远,貌巴歪头看向唐黎央求道:“我枪法也不好,你也教教我噶。”
唐黎心说,这算哪门子教学?一盒子弹都打不完,瞎玩罢了。不过貌巴如果真的有这个心,想学,唐黎也可以真的教他。
唐黎放眼整个达班,坤猜手下真的一个特别得用的人都没有。
但拓办事是可以的,但冲动、莽撞是他致命的缺点。而且……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了,有他自己的心思了,他没小时候唐黎刚认识他时那样听坤猜的话了。
当初在医院坤猜让但拓留下照顾貌巴,他没听,还想要私自处理,更是听信了一个外人的计策,还将外人送进了麻盆仓库。他连跟了这么多年,一直教导他、把他当亲子的坤猜都不相信,却能相信沈星?
而且,最让唐黎介意的是,但拓在怒火中烧时骂出的“这个是生意”。如果坤猜眼里真的只有生意,他早就爬得高高的了。如果坤猜眼里只有利益,他的手底下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一批人。三边坡聪明人、得用的人多了去了,他为什么偏要留下他们?
还有……哪个重利益的人,会给素不相识的沈星拿一百三十五万出来还债,不要利息,还给他一份工作一个还钱的路子,他这他妈的是在做慈善吧?
说起这些,唐黎真的可以说一晚上不重样。
话说回貌巴,貌巴在唐黎看来比但拓强的一点是,他还算听话,如果她能把貌巴教出来,多少也可以拴着点儿但拓、劝着点儿但拓。但拓不听坤猜的话,不停唐黎的劝,貌巴的……他多少能听一些吧?
于是唐黎转头看向貌巴,神色认真:“你是真想跟我学,还是因为别的……”
“我真想学。”貌巴几乎是不加思索地答道。
至于真实原因,一半一半吧。
想学是真的,但拓不太乐意教他这些,他哥总不愿意让他碰这些东西……其实就连他来跑边水,他哥最初也是反对的。貌巴觉得,自己长大了,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当初娶老婆生孩子都是听了他哥的话,他不想这么一直听下去了,他也该帮他哥撑起这个家了。
至于旁的……唐医生到底在大曲林,而他就在达班。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句话貌巴不知道,可他离得近,机会自然多。更不要他和唐黎之间还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借着报答救命之恩缠着她,她人这么好,不会拒绝的。
貌巴又在抚摸唐黎右臂上的伤疤,那道伤疤已经变浅了许多,他就眼看着它一点点褪色……如果它能一直留在那里就好了,就像他在锁骨处纹下的那枚指纹样式的纹身。
“真的想学,就要好好学。”唐黎站起身,俯视着貌巴。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给唐黎镀上一圈金边。貌巴微微仰头,回望着她,眼中映着被树叶绞碎的阳光。
唐黎不曾朝他伸出手,只是转身朝烈日下走去,那纤长的背影好像在邀请他共赴一场美妙的梦境。
直到唐黎把枪塞进貌巴手里,他还有些恍如隔世。
“先开几枪我看看。”
貌巴自信举枪,朝那个只有寥寥几颗弹孔的标靶打去。五发子弹,中了三发,都是在边边角角的位置。
唐黎深吸一口气:“你枪法是但拓教的?”
“唔哥教的。”
她抿唇点头,也搞不清楚是貌巴的问题还是但拓的问题。貌巴是单手射击,后座力下他的手臂根本没使对力,导致准星偏移,同时他仿佛不知道枪口那一点凸起是准星一般,全凭感觉来打,这能准才怪。当年坤猜教但拓的时候可不是教成这样的。
……不过,没关系。貌巴有个好处,他听话。
唐黎从后腰摸出她的那把枪,给貌巴示范正确姿势:“右手持枪左手托住右手……在这个位置……对。你现在还不熟练,双手持枪会更稳定一些。”
她伸手给貌巴微调了一下动作后,就和刚才教沈星一样,从右后侧几乎贴到了他身上,右手一只手托住貌巴持枪的手臂。
“肩膀放松……你的眼睛,枪的准星,和目标要在一条直线上。把枪当做你身体的一部分,然后……”
嘭——
子弹精准命中标靶的脑袋。
唐黎稍稍松了扶着他的力,叫他继续开枪。三枪下来,枪枪命中,虽然还略有偏移,但已经在唐黎的“孺子可教”范围内了。
“你自己来。”她松手了。
嘭——
子弹打空了。
唐黎扶了回去。
嘭——
打中了。
唐黎松手了。
嘭——
打空了。
如此反复两次,唐黎没有再扶上去。
唐黎教过很多人开枪,身前的人究竟是怎样的水平她只要一眼就能确定。
故意打歪?她可没有这个耐心陪他在这里过家家。
“你这个准头……”她摇摇头,转身收拾起了木桌上散落的子弹,“你哥同意你去跑边水,大概是嫌你死得不够快吧?”
“最开始,唔哥确实不想叫我来跑。你咋晓得噶?”貌巴挠挠头,没听出来唐黎在嘲讽他。
“你的准头比沈星还差,教你练枪,我都心疼阿叔的子弹。”
说着,她头也不回地就往河边走。貌巴这次听出来唐黎什么意思了,他连忙追上去,伸手一把拽住她。
“阿黎你莫生气了撒……我……我不瞎搞喽,我好好练就是喽。”
唐黎回过头,只是那么平静地审视着他。貌巴记得那晚天旋地转的回忆里,他也曾隐约窥见过她深邃的眼眸。他不理解,为什么唐黎面对生死时也能这么平静、镇定。
只是那眸光就像是一汪流淌的月光,她静谧地散发着光辉,将一切都笼罩成温和的银白色,安抚着大地的颤抖。
“貌巴,在三边坡这种地方,你练枪不是为了别人。你不拿起枪,就只能死。”她顿了顿,继续道,“沈星会不会不重要,他跑边水有你哥跟着。”
貌巴又是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我不是有你跟到吗?”
唐黎垂眸敛去眸中诧异的神色,她……又不是但拓,凭什么舍命救他啊?当她是活菩萨吗?
你貌巴为我唐黎做过什么吗?我们之间是有什么除了同事之外其他的关系吗?……没有、不是,甚至,我还救过你一命。
唐黎没多说什么,只是轻笑一生,挑眉看向他:“这个月重新排班了,我不和你一起跑了。”

Chapter 26: 二十六、孔雀佛母大明王

Summary:

【我有摩诃摩瑜利(大孔雀)佛母明王大陀罗尼,有大威力,能灭一切诸毒,怖畏灾恼,摄受覆育一切有情,获得安乐。】

Chapter Text

唐黎上次把那瓶21年百富用掉了,所以她又从大曲林别墅的酒柜里翻了一瓶去年才推出的格兰杰稀印(苏格兰威士忌),算作给坤猜的新年礼物。价格与21年百富接近,不算贵,但按照唐黎跑边水的收入来算也顶她半个月的工资了。唐黎不确定坤猜会不会喜欢其中浓郁的黑巧克力和咖啡的味道,但思思南说这是她喝了之后第一时间想到唐黎的一款酒……微甜但以苦涩为主,味道也是慢慢显露的,入喉的瞬间炙热的香料气息一股脑扑面而来,一如唐黎本人。
从靶场回来,她就拎了这瓶酒往蓝房子二楼去找坤猜。
毕竟是老板又是长辈,坤猜也不会真的缺什么,所以达班众人是没有给坤猜送礼物的习惯的。唐黎要送,就不能在众人齐聚的时候拿出来,这不利于内部团结。
坤猜跪坐在书桌前,正在写毛笔字。他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唐黎来了,提前抬起了头,在唐黎还没抬手敲门的时候就直接问道:“来做咩啊?”
唐黎快走两步进门,在矮榻前跪下,双手捧起那个原木色的长条木盒呈给坤猜。
“阿叔,春节快乐。”
坤猜很有些意外,特意架起毛笔,双手接过这个有些像红酒盒子的木盒,不管里面是什么,总归是孩子的一份心意,他得收下。
但坤猜突然犯了难,按照勃磨的习惯,送礼的时候往往会直接打开,告诉对方里面是什么的。若是按照华夏的习惯,这种特意用了东西来装,没有第一时间请对方打开的话,那一般是要等人走了再打开,现在收下就好了。可……阿黎在欧洲那边长大,那边的习惯是什么?他现在是开……还是不开?
“咩啊?”坤猜问了这么一句,眼看唐黎没有要走的意思,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盖子滑开,里面严丝合缝地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烫金的文字,中下侧有一个方形的由许多圆圆圈圈组成的图案。GLENMORANGIE……SIGNET,酒水作为边水生意里十分重要的一部分,他当然认得,也总会格外留心。
“去年的新品哦。”他说着,提了下木盒与黑色盒子缝隙间留下的一根红色丝带,将黑色盒子从木盒中带了出来。
这款酒三边坡这边还没有卖开,他也不清楚具体价格。坤猜将酒从盒子里拿出来端详着,有些时候只看瓶子的工艺也能知晓其出厂时的基础价位,就像不会有人用这样的盒子去装Absolut Vodka那种便宜货一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又被白色的棉麻纱帘拦住,只剩下柔和的光晕在房间中弥漫着。坤猜的手指拂过酒瓶,唐黎的眼神拂过他。她在看他端详酒时不自觉微微抿起的唇,看他手腕上的那串白色羊脂玉籽料险险擦过瓶身,看他的手指拂过烫金的文字与图案。
坤猜是坛陈年的酒,十八年前唐黎将其埋在了三边坡,她也不清楚这坛酒未来究竟会怎样,会变质?会蒸发?会被人提前挖走……还是像现在一样变得比十八年前更加醇香。岁月是公平的,祂在酿造人们灵魂的时候也会在瓶身上刻下印记,但祂也是不公平的,有的瓶身上的印记会将那坛佳酿衬得更加醇厚,让人只是嗅到酒香就觉得回味绵长。
酒桶中的弥漫开檀香的气味,随着空气中的光点与灰尘飘飞,唐黎垂下了眸子,方才练枪太久了,眼压有些高。
坤猜将酒瓶放回盒子,转头看到眼巴巴望着他的唐黎,奖励般摸了摸她的脸颊:“有心了,阿黎。”
“阿叔喜欢就好。”唐黎应道,准备起身,却顿了一下,又问,“要我去放到酒柜里吗?”
“不用,”坤猜将最外面的木盒也重新扣上,“我得收埋啲,唔好叫他们偷饮了。”
唐黎:又是被妈咪钓成翘嘴的一天。
嘴角实在是压不住了,唐黎只得转头逃出了书房。
坤猜打开身侧的柜子,将木盒收了进去,听着唐黎嗒嗒嗒嗒跑下楼的声音笑着摇了摇头:“小孩子一样。”
关上柜门,他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盒子。盒子里、黑色丝绒上,躺着一块黑玉无事牌。
坤猜清楚唐黎是从不戴配饰的。手链项链脚链一个没有,耳洞她虽然打了,但她的耳洞是用一种几乎透明的小塞子堵上的,如果不撩起头发来细看,或者上手揉捏,根本注意不到。
即便如此,他还是给唐黎做了这块无事牌。
去年年初的时候,吴海山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块黑玉籽料夹在从磨矿山走出来的矿石里给到了他。这块黑玉籽料不见半点白,灯打上去不发青、只留了一圈白,大抵是华夏西北那边产的顶好和田墨玉,也不知怎的流到了磨矿山。
这块黑玉被坤猜握在手中把玩着,对着灯端详,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舍不得松手。
大抵他与这块玉是有缘分的……就好像唐黎,自她落到了他手里,他就想紧紧捏住,半点不愿撒开。
唐黎应该是喜欢黑色的。黑色也很衬她,她皮肤白,尤其是被衣服遮到太阳晒不着的地方,白得发光。而且黑色主水,按唐黎的八字来算,她的用神为水木,这块黑玉刚好。
说起她的生辰八字,唐黎本身不喜欢过生日,她从不跟别人提她生日是哪天,他们问起来她就讲不记得了。她新证件上的生日写的是她回到达班那天的日期。
最后坤猜还是找出了当时默下的唐黎后颈上那串编号,又研究了许久才分析出来那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1982Q4M3E6-667,1982年第四季度的第三月上旬第六天。壬戌,辛亥,癸亥,至于时辰,坤猜推测大概是甲寅,刚好是黎明之时。
纯澈的黑色被他托在手心,与手腕上那一串乳白色的羊脂玉交相呼应,只可惜这块籽料太小了,没办法做成手串。做个无事牌,大小倒是刚刚好。
无事牌好啊,无事发生,无烦无扰,平安喜乐,都是很好的寓意。愿她跟在他身边,以后的生命里再无苦难。
便就这么的,坤猜找人把这块料子做了无事牌,剩余的车出了六颗墨玉珠子。他又寻了六颗深棕色的檀木珠、一条黑色的绳子,把这块无事牌穿了起来。
上次苦修,他还将之带去山上,请比丘诵过经开了光。
坤猜是期待她会戴的,但……这有违唐黎的习惯,坤猜也不强求。他的心意到了就好,哪怕她收起来,有个寓意在也好。又或者,她会因为是他送的而戴在身上吗?
坤猜将盒子揣进口袋下了楼,这份表面的镇定一直维持到了晚饭后,他才从口袋里掏出这个墨绿色的盒子推到了唐黎面前。
“打开。”坤猜抬了抬手,挑眉注视着唐黎的神情。
那双漆黑色眸子里先是闪过一道光,而后横冲直撞地闯进他的视线,烫得他眼神微微颤动。她双手捧起盒子,纤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被挤压得泛白。
他的信徒虔诚地捧起了神庙中接收到的今年第一封神谕。
玉牌不是通体黑色的,籽料切开后,那中间有一点白,成了这块墨玉上唯一的瑕疵。无瑕不成玉,这一点白的位置刚好在正中心偏左上,如一轮圆月当空,散发的朦胧而柔和的光。牌头被做成了传统云纹,倒是契合那轮圆月,云不遮月,瑕不掩瑜。
方方正正的无事牌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连带那几颗木珠子,也似是被拿在掌心抚摸了多次……坤猜私底下拿着它把玩了多久呢?
“喜欢吗?”
唐黎的手指捻过一颗颗珠子,拂过玉牌,似是在通过它触碰着坤猜的手。
“喜欢。”
“我给你戴上?”是问句,但他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坤猜想,与其叫他去赌唐黎会不会戴,倒不如直接要求她戴上,她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唐黎没想这么多弯弯绕绕,她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那块玉,递到坤猜手里,将脑袋伸了过去。
玉牌坠到胸口,唐黎伸手拉开自己的领口,将玉牌塞了进去,贴身放着。
墨玉是软玉,放外面容易磕碰了。
“阿黎真是偏心得很,我们给的都要么车里挂到起,要么抽屉里收到起,猜叔给的就往身上戴。”细狗这话出口,大家多少都有些尴尬。
“你也不看看你在那庙外头买的是个啥?‘出入平安’。你把出入平安往脖子上挂到起!”但拓锤了一把细狗,其他人也哄笑成了一团。
坤猜今年心情好,为了这碟醋还包了盘饺子,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个平安扣,只是款式寻常了些,水头都还不错。
好啊,醋好啊,唐黎喜欢醋。
众人喝着酒吵吵嚷嚷,唐黎悄悄将椅子挪到坤猜旁边,歪头靠在了他肩上。
坤猜没有躲,和十九年前一样。
那是90年的春节,那会儿还没有这张桌,大家都还坐在地上,中间只有张小矮桌。
坤猜仿佛是个幼儿园园长,带了一桌子大大小小的孩子,但拓和梭温隔着桌子闹腾,就差抓了桌上的剩菜互相丢,细狗在一边埋头啃烤鱼,貌巴抓了一团糯米要递给但拓用来丢梭温。
唐黎乖乖地靠在他身边,抱着瓶子也不喝里面的东西,就在瓶口咬来咬去磨她新长出来的牙。那时她好像是口欲期没有满足一般喜欢咬东西,尤其是她的木筷,时不时就要换新的。
后来坤猜不让她咬筷子了,她就改咬吸管。饮料瓶里的吸管被她咬裂,抽出来放到桌上,然后她又咬起了玻璃瓶口。牙齿磕在玻璃瓶上发出细微的响声。坤猜这个时候就会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根吸管塞到瓶子里,叫唐黎继续咬。
今天可乐瓶里的那根吸管也很快被唐黎蹂躏到裂开,她又自然而然地捧起瓶子在嘴边,牙齿嗑在瓶子上。现在她牙口倒是好得很,感觉下一秒就能把那玻璃生嚼进嘴里。
坤猜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吸管,塞进刚从唐黎嘴里逃生的瓶子中。
低头的瞬间,隔着瓶子的遮挡,坤猜一眼瞥到唐黎的另一只手正隔着衣服抚在那块玉上,恋恋不舍地勾勒着那方方正正的形态。
他难得心情好,和唐黎开玩笑道:“一块墨玉而已,才值几钱。咁容易就叫我骗走咗?”
他很多年没有这么和人说笑过了,主要是另外那几个崽子是真会把他的玩笑话当真。
而唐黎……她听懂了,却也不管坤猜是不是在开玩笑,永远将她那一颗心捧到他面前叫他看:“阿叔来骗我,就算是路边捡的石头,我也会跟着走。”
她侧头看着坤猜:“值钱的不是石头,是阿叔。”

Chapter 27: 二十七、鸽血红-相鼠有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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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碎石散落在路面上,按理说不是雨季,不该有这样的塌方。此时天色未黑,夕阳的余晖映在山壁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唐黎的车停在了貌巴车后,与两个多月前极其相似。貌巴从车上下来,这次没急着往前走,而是借着车门的遮挡环顾四周。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落在腰间,缓缓抽出枪。
唐黎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勾了勾嘴角,慢悠悠地摇下车窗探出头问道:“怎么了?”
“前面塌方了。”貌巴转头看她,神色未变,“马上天黑了,还是绕去老路噶?”
这处塌方他和唐黎两个人一时半会儿清理不完,明天梭温要进山,今晚得先把货送了。
“好。”唐黎应下。
貌巴也收起枪回到车里,两辆车调转方向,重新上路。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麻盆仓库的灯在山林间若隐若现,唐黎和貌巴的车相继驶入仓库。
仓库里,油灯正按着计算器算账,见两人的车开进院子,起身朝尕滚扬了扬下巴:“货都到了,你点吧。”
尕滚应声走上前,拿了登记簿和手电筒,开始查货。
查完货,唐黎和貌巴开始往仓库里搬,这个点儿仓库里的除了油灯和尕滚就只剩下守卫了,唐黎和貌巴只能自己动手。按往常,尕滚总要在这个时候在进去里面点货,这样外面搬完他就不需要再到库里查一遍了。可最近几次唐黎来仓库,尕滚都会来帮她搬货。
“你不去里头点货吗?等下我们走了你不是还要再点一遍?”唐黎问道。
“这大晚上的,你们开夜路要早点走,我今天住到仓库晚点就晚点。”
“多谢了。”唐黎搬起一个箱子,微微皱眉,他在隐藏些什么呢?
搬完货,貌巴几步蹦到她面前,问道:“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唐黎拉车门的手一顿,回道:“不错。”
“那你怎么奖励我?”
唐黎没有理他,只是坐进驾驶座,扣上了自己的安全带:“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家。”
奖励?你学这些又不是为了我。
貌巴扒着唐黎的车门还想再说什么,只是抬头撞进她那显得有些严肃的表情后,还是听话地退开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驶入夜色,半晌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驶向小勃帮的方向。
夜晚达班的院落里总是静谧的,佛堂内灯火透过木窗投下摇曳的影子,香火的气息飘散在空气中。
听到车子碾压砂石地最后停在院里的声音,坤猜缓步从佛堂走出来,目光落在正下车的唐黎身上。见他出来,唐黎正要迎上去,坤猜的手机却在此刻震动起来,突兀的铃声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唐黎也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猜叔……矿上……鸽血红……”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唐黎耳中,但信息已经足够清晰。坤猜并没有刻意避着唐黎,仍旧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继续朝她的方向走来。
“有多大?” 坤猜问着,径直从唐黎身侧掠过。
“……鸽子蛋大小。艾梭……矿区戒严……盯我盯得紧……”吴海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透着一丝急切。
“好啊,我晓得了。”
电话那头的吴海山松了口气:“那就麻烦猜叔了。”
“好说。”坤猜应下,随即挂断了电话。
他侧头,没见唐黎站在他身边,于是回过身看去,才发现唐黎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即便他没有刻意避开,可他没开外放叫唐黎也听,她便离远了不偷听。这种礼节性的东西大抵是无关文化背景全球统一的,坤猜总能从这种小细节里窥见唐黎良好的教养,让他欢喜,却又让他忍不住去想她的过往。
坤猜朝她招了招手,待她到近前直接转述道:“磨矿山里吴海山的矿场出了块鸽子蛋大的鸽血红。他揾到我,要我哋帮忙带出来,但依家里面查得严,唔好走。”
唐黎看着坤猜,不确定他把这话说给自己听是为了什么。
鸽子蛋大小的鸽血红,未经打磨的原矿石唐黎不好估算价格,成色、裂纹、具体形状,都会影响最后的成品,也同样会影响价格。她只知道三年前一颗不到9克拉的缅甸鸽血红宝石拍出了360多万美金。
坤猜手指摩挲着腕上那串羊脂玉,他刚刚的第一反应是叫唐黎去。她虽然还没跑过磨矿山的路,但她的手段和能力摆在那里,若说达班上下谁最有把握把鸽血红平安带回来,那除了她就没有别人了。
然而,他还是犹豫了。
他手下这些人,但拓的脸在三边坡太多人认得,一旦出现,难免被盯上;细狗不顶事,小柴刀和貌巴就更别提了。吴海山亲自找上他,说明矿区的盘查比表面上更严。算来算去,合适的人选只有唐黎和那个华夏人沈星……
但坤猜又觉得唐黎不该被用在这种体力活上,她应该学更多、更重要的东西,而不是和过去做雇佣兵时一样,在这些危险的地方冒险。
他还没开口,唐黎就已经捕捉到他眼中的迟疑。她知道,若是坤猜真想让她去刚刚就该开口了。但他的沉默,反而说明他不想让她去。
“磨矿山的路我还没跑过,” 唐黎试探道,“但阿叔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跑一趟。”
坤猜轻笑,真是个乖孩子:“我当然信得过你。”
在唐黎开口的瞬间他就已经有了决断:“但还有别的事要你来做。”
唐黎没有再劝,既然坤猜已经打定了主意,她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坤猜将话题一转,问道:“今日回家咁晚,路上还顺利?”
“碰上了塌方,走的老路,耽搁了一段时间。其他一切顺利。”
“好,去休息吧。”
从磨矿山夹带矿石出来达班除了唐黎和新来的沈星,其他几个人都多少做过几次,各种由头也有很多,往往是他们自己选。但这次,按照坤猜的吩咐但拓请了两个高戏师傅,以接送的名义叫沈星开车去了矿场。
而唐黎这边,如坤猜昨晚所说的那样,他有别的事情要唐黎来做。
待但拓从麻盆仓库把沈星的皮卡开回达班后,他开了坤猜的那辆途乐,坤猜叫上唐黎,三个人一起去了麻姐。
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包厢,透着几分燥热。
坤猜走在前,但拓跟在他身后,唐黎又落后但拓半步跟在坤猜另一侧。四爷见坤猜进门,态度倒是十分友善,请坤猜在他对面坐下。
但拓一如既往穿着他土黄色的靴子、工装长裤、背心和衬衫外套,一副打手装扮。唐黎因为坤猜提前说了是谈生意,便没穿平日里跑货的那一身,换了黑色西装长裤,和一件黑色正肩短袖衬衫,脚上是她去大曲林医院穿过的那双方头小皮鞋。
四爷的目光在唐黎身上顿了顿,这个一身黑的女人他看着有些眼熟。
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还没等他细想,坤猜就双手合拢欠身与他寒暄到:“瓦萨利,四爷,久仰。”
四爷被迫收回视线,笑着开口:“猜叔,久仰。劳烦大驾,略备薄茶,不成敬意。”
他语气诚恳,目光却带着试探:“鑫豪酒店二期工地重新动工的事,想必猜叔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我手底下的人坏了规矩,叫猜叔看了笑话。”
他顿了顿,亲自给坤猜倒了杯茶。
“这件事错在我,是我御下不严,这里给猜叔赔个不是。”他端起茶杯,朝坤猜递了递。坤猜也礼貌性地端起放在唇边抿了一口,茶倒是好茶。
“这样,为表诚意,我个人再添十五万,凑个整,一百五十万。还请猜叔不要介意……”
坤猜微微挑眉,放下茶杯,神色不变:“四爷的诚意,我心领了。之不过,我呢一百三十五万拿出来,赎的就只是营业执照。至于剩下的东西,四爷手底下的人能卖出去多少,点卖出去,是他们的本事,与我……无关啊。”
四爷砰了个软钉子,这一百三十五万本就不是今天两人约见的主要目的,但他的态度还要做出来:“猜叔这话说得……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讲的就是个诚信,这信誉不能丢。”
他说着,抬手示意,没等坤猜回应,四爷身旁的手下就转身朝门口走去,包厢门打开,坝子哥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有些伤痕,左眼上还蒙了块纱布。
他朝茶桌边走来,走了没两步就忽然顿住,仅剩的那只眼睛狠狠钉在唐黎身上,眸中夹着仇恨与恐惧。
唐黎侧头微微挑眉,面上是对他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的不解。
实际上她心里明镜似的,他们看她,无非是因为她和唐令月唐辰月那对双胞胎长得相似,举手投足间她们三人还有许多一样的小动作,让人产生联想实在正常。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坝子哥的神色变化被所有人收入眼底。
四爷心中一动,也想起了前段时间和他谈生意的那对双胞胎女人。他心下了然,难怪看唐黎眼熟。尤其是她站在坤猜身后垂眸不说话的样子,很像那个从头到尾不讲一句话的双胞胎妹妹。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那对姐妹和眼前这个猜叔又有什么关系呢?
收回思绪,四爷注意到坝子哥的失态,轻咳一声直接喝道:“跪下,给猜叔道歉。”
坝子哥面色一僵,咬着牙往铺了地毯的地上一跪,低头道:“猜叔,是我做得不对,我给您赔个不是。”
坤猜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指尖仍旧缓慢地摩挲着茶杯。包厢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压抑。
几秒后他抬眼,朝四爷笑道:“做生意本就讲个你情我愿,有话唔如直讲。”
四爷轻抿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坤猜,语气随意道:“在三边坡,大大小小的势力都要给猜叔个面子。”
坤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等着四爷的下半句。
四爷见状,继续道:“三边坡这一带,局势变得快,人多了,机会也多了。我最近想多铺几条路子,只可惜,这路是有,可到底不如猜叔熟门熟路。”
“四爷呢话讲得客气了。三边坡的路,从来唔止一条。”
“的确,关键是看怎么走,跟谁走。”四爷微微顿了顿,看向坤猜,“听说最近麻牛镇那边的马帮道生意兴隆,往来的人可不少。”
坤猜的手指在杯身上轻敲了一下:“艾梭那边做的都是麻牛镇自家的生意……”
唐黎立在一旁,双手垂着,指尖在腿上轻轻敲打,推演着坤猜的计划。
四爷作为麻姐最大的边贸商,如果坤猜能拿到他手里一部的分物流订单,借此扩大达班的货运量,无疑是一着稳棋。而作为交换,四爷的意图也显而易见,他想通过坤猜,走通马帮道。
其实,早在此前,唐令月便曾给唐黎提过,四爷有意通过她们搭上艾梭的线。但介于她们与艾梭之间的生意刚谈成,权衡利弊下唐令月选择了暂缓。如今,这个事儿落到坤猜身上,未尝不是件好事。
唐黎心念一转,目光微微偏移,落到了坐在角落里正用余光偷偷观察她的坝子哥身上。两人视线交汇,坝子哥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蜜蜂蛰了一般迅速垂下眼帘,仿佛一只撞见猫的老鼠,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连呼吸都变得谨小慎微了起来。
随着她背后的势力在三边坡逐渐扎根,坤猜早晚会接触到双胞胎和其他人。如今坝子哥和四爷倒是给唐黎提了个醒,如果等到那个时候再来和坤猜解释她背后的势力,多少有些晚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提前让坤猜心里有个底儿。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给他施加点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嘛,坤猜又会为了留住她做些什么呢?

Chapter 28: 二十八、鸽血红-人而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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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茶,众人挪到了桌上,四爷倒是很会做生意,这家粤菜馆的味道应该很正宗,唐黎看得出来坤猜吃得很满意。
饭局接近尾声,坝子哥起身离席,唐黎也借口去洗手间跟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唐黎一路跟到了洗手间外。坝子哥站在门口刚掏出一根烟要点上,一道身影落在他面前挡住了本就不多的光。
“你见过我?”唐黎就这么直接了当地问道。
坝子哥的手一滞,叼着的烟险些掉下来。
“没有的事,你别瞎说。”他掩饰得极快,语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唐黎也不让开,就站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他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满包厢的人也只有他自己没觉得自己的眼神有问题了。不过唐黎不在意,她追出来问话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正确答案她早就知道,现在不过是反推个过程做做样子罢了。
“是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打火机咔咔响了两声,没打出火来,坝子哥捏着打火机手指因为太用力而发白,叼着烟的嘴也微微有些抖,他已经不敢对上唐黎的视线了。
“你什么意思?”坝子哥语气里透着一丝警告,像是在判断她到底知道多少,又能拿他怎么样。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是谁挖了你这只眼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咔哒,火苗跃起,照亮了坝子哥黑得快滴出墨水的脸。火苗抖动着,他像是街角卖火柴的那个小女孩,试图在大雪夜用那根瘦弱的火柴取暖。
他不想露怯,可是……那天晚上,那个女人,挖他眼睛的时候也是这样清淡的语气,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目光狠厉地盯着唐黎:“他妈的,原来是你们合起伙来骗老子?”
唐黎暂时退了一步,没有逼得太紧:“骗你?你有什么可骗的?”
他死死盯着唐黎,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浑身肌肉紧绷。半晌,他猛地伸手,往唐黎的衣领抓去却被唐黎一扭身躲了过去。
“你干嘛?”
“你最好给老子说清楚,你和她们到底什么关系?”
“她们?还不止一个人?”
坝子哥眼底闪过一抹暴戾,他狠狠咬了咬牙,又要去拽唐黎:“少他妈跟我绕弯子,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她们。”
唐黎轻笑了一下,又后退一步,眼神坦然:“我真不认识。”
“放屁!你长得跟她们那么像,别告诉我你们没关系!”
“别急嘛,四爷和猜叔还要做生意呢,伤了和气就不好了。我要是真认识她们,还用得着来问你她们是谁?”唐黎抛出四爷这座大山,将坝子哥的气焰一下子压了下去。
他的表情有瞬间的迟疑,他不信,但又拿不出证据。沉默几秒后,他眼里的怀疑仍未散去,但他也知道不能再深究了:“你要是敢骗我……”
他嘴唇动了动,从口袋里掏出张有些褶皱的名片,狠狠地丢到唐黎面前。
“拿去,别在老子面前装蒜。”
唐黎是真的好脾气,那张纸片都快飞到她脸上了,她还是等那张小纸片落了地,才不紧不慢地蹲下身捡起……
黑色的卡面,烫银的字。正中央“唐令月”三个字,下面配了勃磨语翻译,再往下是公司名称:艾登生物(Eden Biotech),同样配了勃磨语。翻过背面,一串电话号码,还有邮箱。
“你最好别跟她们有关系……”
坝子哥点起烟猛嘬一口,然后吐出一串烟扑在了唐黎身上,似乎这样的行为能让他觉得自己没在唐黎面前丢脸。
唐黎皱起眉,抬手扇开扑面而来的烟,也不再看坝子哥,转头往包厢走去。她懒得计较,毕竟死者为大,虽然现在还没死,但很快了。
坝子哥站在原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叼着烟猛吸几口试图压下心底的不安。
包厢里,但拓放心不下,他怕唐黎出去之后和坝子哥起冲突。这里是麻姐,是别人的地盘,出了事不好解决。
唐黎离开包厢没一会儿,他追了出来。顺着走廊找了一下,刚拐过一道墙角,就和唐黎撞了个满怀。
他下意识伸手一捞,手扣在了唐黎腰间,然后他又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立刻抽了回去。
但拓摸摸鼻子,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你去做啥子了?”
说话间,他鼻尖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唐黎身上淡淡的烟味。这味道很轻,而且唐黎向来不抽烟,肯定是刚刚沾上的。
但拓警觉地往她身后看去,果然,就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拐角后,坝子哥正探出半个头,手上夹着半截烟,往这边瞧着。眼看被但拓发现了,他立刻缩了回去。
“等下回去车上说。”唐黎伸手抻了下衣服,调整好刚被但拓碰外的地方,越过他往包厢走去,示意他别在这里多问。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眼睛和耳朵太多了,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传出去。
但拓闻言,也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和坤猜一样,爱打哑谜。
这顿饭吃完,如果让但拓来评价,那就是没有结果。双方看似客客气气,却没落下什么实质性的协议。可在唐黎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坤猜和四爷,某种程度上已经达成了合作,只不过他们彼此还留了余地,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真正的关键在于,坤猜能不能走通艾梭的马帮道。只有这条路真正打通,他们的合作才能最终落地,否则一切都只是虚谈。
车内的气氛随着驶上高速而沉静下来,夜色透过车窗洒进来,给人一种短暂远离尘世的平和感。
坤猜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划过。
“刚出去做什么了?”他问道。
“四爷和坝子哥刚见到我的时候眼神不对,好像以前见过我,我就去问了他。”唐黎从后视镜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得转头去看他。
坤猜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唐黎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坤猜:“唐令月。另一个出了一百三十五万的人就是她。坝子哥的眼睛就是她挖的。”
坤猜的眼神微微一沉,接过唐黎递来的名片,视线在烫银的“艾登生物”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半年前开始,流入三边坡市场的医疗用品许多都出自艾登生物。连达班目前的医疗用品供货商手里,也几乎全是艾登生物的货。但一家医疗公司,收购酒店项目是为了什么呢?
坤猜抬眸,看向唐黎。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中,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透,藏着些许冷光。她很少如此凝重。
“你认识她?”他问道。
“嗯。”唐黎没撒谎。不过全盘托出也是不可能的,要告诉坤猜多少呢?
眼看唐黎态度还算平和,坤猜就知道她和唐令月之间并不是自己最开始猜想的那样你死我活剑拔弩张。他本能地察觉到,唐黎与唐令月之间,隐在暗中的关系千丝万缕,并非敌对……甚至她们的过去,有过某种深入的交集。
……唐……唐令月,唐医生,两个人都姓唐,都同样在过去与唐黎相识。一个是生物医疗公司,一个是大曲林的医生,他们两个人之间是否也有某种联系?
坤猜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唐黎,他的脸在路灯下一时亮、一时暗。唐黎知道,他在等她自己的解释。
“这张名片今天能到我手里,就是她想提醒我,艾登生物和背后的集团开始在三边坡进行大额投资了。说明这里这里很快就要有生意了。
但拓听到这里插嘴问道:“哪样的生意?”
“医疗。对艾登生物来说,无论是什么人,只要付得起价钱,就能从他们那里得到最好的治疗。他们有些像……战地医生?”
“那不是好事噶?”但拓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唐黎和坤猜同时叹了口气。
“首先得有人受伤,他们才有得治。”唐黎侧头看着但拓,“战地医生,战地医生,是在战场上的医生。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战争开始了。”
车厢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车辆的引擎声。
坤猜明白,两人都是走一步想十步的。唐黎真正担心的,不是所谓的战争,不是三边坡即将变得更加混乱的局势,而是混乱的局势所带来的其他麻烦……例如,她的过往。
她以前的仇家会不会来到三边坡,然后认出她?那个养育她的势力会不会来到三边坡?她会不会被发现还活着,然后和当年一样被要求离开?那些人会不会用达班来胁迫她?达班能否在混乱中存活?
他比唐黎更清楚,三边坡这一年来的变化。一开始,只是些零散的商人,随后,出现了小型的雇佣兵组织。还好他们一个个都是惹眼的洋人样貌,这使得他们难以在这里扎根发展。
不过,更加混乱的三边坡,意味着风险,又何尝没有机遇呢?坤猜想要留下唐黎,想要唐黎做他的接班人,就不能事到临头才开始想解决办法。
从他把唐黎留下的那一刻起,对外人来说他们就是一体的了。
坤猜探身右手按在唐黎左肩上,轻轻捏了捏,温声道:“事缓则圆。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其余的话,无需再说。
她侧头,脸颊在坤猜的指节上轻轻蹭了蹭。
沉默了一会儿,坤猜才抽回手问道:“那个华夏小孩那边什么情况?”
“我打个电话问下。”但拓掏出手机,唐黎却伸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她和坤猜还在车上,但拓,你注意点安全。
“开车别看手机。”唐黎拿着但拓的手机拨通了沈星的电话,然后开了外放。
“喂,沈星,还顺利不?”
“还行吧,反正到矿上了,啥事儿?”现在的沈星似乎还未意识到此去的危险性。
“没事,你第一次跑这条路,我问下你。没事你就早点睡了嘛。”
唐黎挑眉,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还怪温柔的?
“等会儿,等会儿,你先别挂。我问你个事儿啊,你知道吴海山的矿场挖出鸽血红了吗?”
唐黎回头看向坤猜,见他点头,转头朝但拓点点头。
“听说喽,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不知道你们这儿有什么规矩,还是习俗啥的。我打听到了,什么那个好多大官儿啊,都缠着这吴海山,那他哪儿有心思看高戏啊?因为啥,有鬼啊?”
有鬼?沈星何出此言,唐黎看向但拓,但拓却没注意到她的神情。沈星是发现了什么吗?
“你管这些干什么,你只负责接送。”
“不是,我知道,但现在这局势很紧张啊。”
“有件事我没给你说,是怕吓到你。矿上请高戏,一般是两种情况,一种是开新矿挖到别个的坟,另一种就是矿上死了人,阴魂不散,要送一下……”
沈星大约是有点儿被吓到了,语气中透露着不安。唐黎觉得沈星很快就会意识到,他此去不仅仅是接送,而是要把那块鸽血红带出来……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因为沈星去了磨矿山,次日唐黎顶他的班和但拓跑了趟麻盆。两人带了工具,顺便把上次和貌巴经过时塌方的路清理了出来。
这一耽搁,到仓库的时候,天色又黑了下来。
尕滚点完货,转头看了下后头正在搬货的梭温和在车前引擎盖上打着手电筒写登记簿的唐黎,突然把但拓叫到一边。
“貌巴和她的事……”尕滚用勃磨语说道,也不敢点唐黎的名字怕被她注意到。
但拓转头看了眼唐黎,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这边,就因为听不懂勃磨语又低下了头没在意两人的对话。
“都过去了,别再说了。”
“不是,昂吞那次……”尕滚的话还未说完,又被打断,是梭温搬完了货来找他要登记簿。
打发走梭温,他才继续说道:“昂吞每次对货的时候,都要问时间和路线,那次他是骗我,说货发错了,要追回来……”
唐黎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咬唇似是在计算着数据。
但拓看了眼她,回过头来对尕滚道:“我说了,这个事情不怪你。”
“你不怪我,我就放心了。要不觉都睡不着。”
看来尕滚也知道,貌巴是个软柿子,但拓才是那个真的会提起枪杀人的。明明受伤的是唐黎和貌巴,尕滚却要寻求但拓的原谅。
上次的事,唐黎还以为是昂吞想把货拦下来,结果还真是冲着人来的。那昂吞肯定知道跑货的是两个人,他就是想把唐黎和貌巴都给杀了……唐黎开始不爽了。
而且听起来,但拓早就知道是尕滚把线路透露给昂吞的,他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此事瞒了下来。
话又说回来,尕滚给昂吞透了消息这事儿坤猜知道吗?但愿坤猜知情,瞒着她和貌巴是出于某些特殊原因,而不是但拓犯病、自作主张替尕滚瞒了下来。
“猜叔说了,这个事情,你烂到肚里头,莫再提了。”
唐黎心里咯噔一下……坤猜居然知情吗?知情却留下了这只老鼠,看来这是一只小白鼠啊。
她收起笔和手电筒,不声不响地走到了两人身边,然后突然出声问道:“点完了吗?我们回吗?”
尕滚被唐黎的声音吓了一跳,心想幸好她听不懂勃磨语。
“点完喽,你……你们回吧。”尕滚转身去搬货入库了。
但拓被唐黎的目光盯得有些心虚:“我帮他们入了库再走。”
幸好阿黎听不懂勃磨语,他想。
唐黎没打算放过但拓,仓库不算明亮的灯光下,她脱下了外面套的衬衫,右臂上那道疤都快消下去了,却不知道为啥今天红得显眼。
“我帮你,早点搬完一起回去。”
“你回车上歇到嘛,我们搬就好了。”
唐黎偏头看他,演技太差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哪……哪有嘛?咋个可能……”
她搬起一个箱子,叮嘱道:“你有事儿瞒我无所谓的,别瞒着猜叔就行……你也不想上次的事再发生一回吧?”
话音落下但拓没有回应,唐黎转过身去看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仓库照明的大灯,像是映了一颗星在其中。“听到没有?”
但拓别开视线,匆忙地点点头:“我认得了,你放心撒。”

Chapter 29: 二十九、鸽血红-人天小果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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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矿山老鼠可以抓了。”唐黎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
三边坡和欧洲的情况不一样,伊甸园在这边也是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他们再强,也无法在这里建立一个欧洲那边那样几乎垄断整个行业的交易平台,更别提真正掌控局势、赚到钱了。
这边武装势力盘根错节,枪支泛滥,局势长期动荡,政府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混乱才是永恒的主旋律。
但这并不意味着唐黎会任由那些逃来三边坡的势力落地生根,甚至逐渐脱离伊甸园的掌控。保持屋子清洁是一个长久性的日常工作,不能等乱成一锅粥了再去搞大阵仗收拾。
她想了想,回复道:“留几只小白鼠,伊甸园里没活物怎么行?”
唐黎刚放下手机,但拓的声音远远飘来,她抬头看向但拓, 用眼神询问他是谁的电话。但拓来到唐黎身边坐下,按了外放,沈星急切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现在关口查得特别严,我一会儿加完油就直接回矿场了,你们上那儿接我去吧。”
但拓皱起眉,问道:“回矿场?哪样意思?”
沈星语速飞快,带着一股焦躁:“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吴海山这点事儿,全世界都知道了吧?我知道你们让我来干什么,不就是让我把那东西带回去吗?你们还让他把东西藏傀儡里了,是吧?我都知道。
“但现在的情况是,全世界都盯着他,所有从他矿场出来的人都得查一遍!昨天我听说有个伤员从那里出来,愣是让人拖死在半道上,连诊所都没找着!
“说话啊,怎么装死啊?”
但拓沉默了一瞬,安抚道:“沈星,里面的情况确实超出了我们的判断。这样吧,我现在就去关口等你,我们见面再说。”
沈星被但拓的态度激怒:“你要是想找我,想要这个东西,就赶紧上矿场来。关口那个方向,我根本不可能去!因为这事儿死了好多人,我根本就控制不了!怎么,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几段听不真切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和沈星说话。沈星的情绪瞬间收敛,声音压低了许多。紧接着,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响起。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与恐惧:“红头巾来了。”
但拓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沈星的声音已经变得急促:“从入关开始,就一直跟着我的红头巾。”
话音刚落,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但拓皱起眉,大声喊道:“沈星?沈星?!”
可无论他怎么喊,沈星都没有再回应。电话里只有一阵混乱的噪音,紧接着通话就彻底断掉了。
哦吼,出事喽。唐黎眉头一挑,样子她要跑一趟磨矿山了。
院子里,坤猜坐在阴凉处的躺椅上,唐黎走上前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小碗,继续用里面的生菜叶喂着坤猜那只格外挑剔的白孔雀。但拓站到他面前,扣着手,脸色阴沉地将方才电话里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红头巾……不应该是勃帮的人吗?”听起来盯着吴海山那块石头的人,比他想象得要多啊。
“阿叔,”唐黎用手指在白孔雀的头顶顺了顺问道,“不然我去跑一趟吧?”
坤猜抬头看向唐黎,女孩的手指在白孔雀头顶一下一下抚摸着,往日里只亲他、见人就啄的白孔雀在唐黎面前总是如此乖顺,动都不动一下。
他不愿让唐黎去涉险。
但没有鸽血红,想结交象龙商会的会长不仅要花更多的时间,还要面对更大的变数。唐黎去……或许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又或者,再等等看沈星能不能把石头带出来呢?
听到唐黎说要去,但拓也不愿她冒这个险,便拉了下唐黎,想把这个活揽下来:“猜叔,还是我克吧。”
坤猜难得将眼神从唐黎身上挪开,盯向但拓:“动动你的脑子,但拓。沈星还欠我一百多万,连个零头都冇给我跑出来。为什么我还是派他进去?就是因为你这张脸,谁不认得呢?”
“可里头那样危险,也不得叫阿黎去噶……那石头咋个办?”
唐黎闻言目光游移,白孔雀在她手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这对她来说算哪门子危险?她杀过的人只怕比整个磨矿山里雇佣兵杀过的加在一起还多。
而且她不像但拓一样出名,她自从来了三边坡大部分时间都在达班窝着,去接水也常戴着墨镜,又刻意扮得和但拓有几分相似,见过她、认得她的人自然有限……不然当时刘金翠也不会想绑她了。
坤猜又将目光转向唐黎,她的手指从白孔雀的脖颈划过,那白孔雀已经顾不得低头去啄食被撕成小条的菜叶了,只如同一尊雕像一般自顾立在那里。
“吴海山在里面,不急。搞清楚是咩状况再讲。”
唐黎将碗放回坤猜身边,转头和但拓一起离开。如果她是坤猜,最开始就不会叫沈星去跑这一趟,而是让自己去。一个是什么都不懂的华夏小孩,一个是身经百战的雇佣兵、杀手,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应该叫谁做。
可坤猜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现在唐黎主动提出要去接应沈星,坤猜又拒绝了。他是不想让自己去磨矿山吗?磨矿山里有什么?还是他在担心什么?
从利益的角度来讲现在唐黎去接应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趁着石头还没落到雇佣兵手里赶紧弄出磨矿山,以免中途沈星又搞出什么岔子。他欠坤猜的一百多万没还上,人死在里头,宝石再丢了,坤猜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之后要是想从其他势力手里把石头再拿回来,可就是另一个难度了。找正经雇佣兵去做,委托费都要翻好几翻。
不过唐黎也没接着劝,出于对沈星能力的不信任,唐黎觉得磨矿山坤猜迟早会让她跑一趟的,无论最终是出于什么考量。
所以唐黎转头回到自己房间,拨通了一个号码。
“阿姐?”电话被接通,是一个女声。
“磨矿山现在出了块鸽血红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唐黎大概给对面的人讲了下情况,“你关注下那些组织有没有接到去找这块宝石的单子。另外,我等下给你发张照片,你派人去找一下这个人,那块宝石现在最有可能在他身上。如果确认在他身上的话……”
唐黎顿了顿,她本想把沈星当鱼饵的。只是沈星和达班其他人不一样,他挺敏锐的,让他发现端倪就不好了。
“……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午饭后,坤猜又接到了吴海山的电话。
他派人顺着出磨矿山的路去找了,车被丢弃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林间路上,唱高戏的两个人被杀死了,沈星不见了。那本周公解梦被撕开了侧缝,鸽血红也被取走了。
是沈星拿走了,还是红头巾?大概不是红头巾,他们现在还在磨矿山里活跃着。
坤猜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决定,他是不是不应该让沈星跑这一趟?可他实在是手中无人,做事还算稳妥的不能、不想派出去,能派出去的脑子不灵光,脑子的灵光的又是个新人。
坤猜坐在木椅上,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唐黎见此蹲下身,抚上他攥拳握在膝上的手,抬头仰视着坤猜。她的掌心带着些许凉意,拇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摩挲,安抚着他翻涌的心绪。
“迟则生变,阿叔。我现在去跑这一趟最合适不过。当务之急是把沈星和鸽血红找回来,免得夜长梦多。”
坤猜低头看着唐黎,她微微抿唇笑着,这个角度眼角微微向下垂着,眼中水光潋滟,不见丝毫凌厉,如同此时卷入窗口的微风。
唐黎从来没有对坤猜直说过,她留在坤猜这里是为了什么。但坤猜向来善于拿捏人心,他明白唐黎虽然嘴上说愿意做他手中的刀,可她讨厌被当成一把刀、一颗棋子、一个物件。她更是不喜欢提及她的过去,提及她曾经的身份,可见她对曾经所做的事情是多么厌恶……而现在他要让她再去做这些吗?
他之前还打定了主意,要把唐黎从一把尖刀教成一个人,现在他又要让她去做一把刀该做的事。
这又是否会消磨她对自己的感情呢?
坤猜从唐黎手中抽出手,反握住她的,带着薄茧的手指蹭过唐黎光滑的手背。他微微皱眉,想从唐黎眼中看出她的态度,却误打误撞踏进了一片纯澈的海。海中只有担忧与疼惜。
忧他所忧,怜他之愁。坤猜慌忙从水里逃上岸,海浪拍湿了他的裤脚,冰凉冰凉地贴在他腿上。
“阿黎……”他最终说道,“你自己决定。”
唐黎轻轻点头,另一只手又覆在坤猜的手上,叫他觉得万分安心。
见唐黎已经决定,坤猜没有再劝阻:“艾梭的婚礼在四月中,最好能赶上。”
“阿叔放心。”
听到唐黎这话,坤猜的手一紧,将本要抽手离开的唐黎拽住,复又叮嘱道:“找唔到就返嚟,唔好硬找。一块石头啫,安全最重要。”
“我明白。”

Chapter 30: 三十、鸽血红-争得入佛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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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克哪?”
唐黎回房换了身纯黑的衣服,刚出来,就撞上了但拓。
“猜叔叫你去磨矿山噶?”见唐黎点头,但拓伸手拉住了她,“磨矿山里头危险的紧,还是我克……”
她微微挑眉,抬手安抚般地拍了拍但拓拉着她的手,示意他松开,同时打断了他的话:“认识你的人太多了,我去是最合适的。”
“那……”但拓想起猜叔叫他冷静的话,“我们等沈星回来噶。太危险喽,你莫克……”
自从春节后,但拓对她的态度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仿佛又回到了十月份那次矛盾之前。难不成是因为他瞒下了尕滚给昂吞透露货运线路的事,对她有些愧疚?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唐黎和但拓能如以前那样和平共处,坤猜应该是乐于见到的,唐黎也自然不会揪着但拓不放。
“这块石头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值得我去冒这个险。”她解释道。
又是利益……但拓听得不舒服,皱眉看着唐黎。尽管他现在已经不会再说什么“猜叔为了利益不顾他们性命”之类的话了,可心里还是觉得,这利益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值得唐黎去涉险?
唐黎反倒是继续耐心地解释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地方都和达班一样讲感情的。大部分人追求的,始终都是利益。”
如果能但拓心里种下这样一颗种子,让他知道坤猜和唐黎算计利益背后实际上正是因为他们重感情,他以后再对坤猜产生怀疑前,起码会犹豫一二。
她回头望向趴在窗口像只晒太阳的猫咪的坤猜,又看向树荫下草地上悠闲踱步的白孔雀,达班是如此静谧而安逸。她轻叹了一口气,望着但拓的眼睛道:“这里是三边坡的一片净土,想要守住这片净土,想要继续在这里生存,就必须有人去为了利益冒险。”
说着,她又不自觉地望向窗口,坤猜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而且,你知道的,我用了十七年才回到这里。为了达班,我可以做任何事,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得。就像……你可以为了貌巴做任何事。”
但拓一噎,半晌没说话。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这种雇佣兵常做的事,我比你熟悉。”这话似是说给但拓听的,又似是说给楼上之人的。
暮色沉沉,太阳一点点往绵延的山后坠去,天光染上了一层橙黄的颜色。
唐黎的手机铃声在车内回荡,她瞥了一眼屏幕,是中午和她通过话的那个号码。电话接通,声音却不是午间那个女声了。
“阿姐,那个人扮成比丘往关口去了,暂时还无法确定鸽血红在他身上,要拦下来吗?”对面的男人问道。
“……不用了,放他走吧。盯紧那些老鼠,我今晚就到。”
电话挂断,她迅速踩下油门。
唐黎一路疾驰,还未抵达关口,就远远瞧见一个比丘打扮却未剃度的年轻男人。他头发凌乱地散着,脚步虚浮,魂不守舍,疲惫至极。
她调转车头,将车子停在男人身旁,摇下车窗,唤了一声:“阿星。”
沈星猛然一颤,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后退,仿佛想要躲开什么。当他定睛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时,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凑了上来。
“阿黎姐?咋是你来了?”沈星眼底满是意外,他原以为来的会是但拓,没想到竟是唐黎。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要回矿场,让我们去接你吗?怎么打扮成这样跑出来了?东西呢?”唐黎一连串问题问了出来。
沈星眼神闪烁:“两个高戏师傅都被杀了,矿场那边被盯得紧,我……我没敢回去。宝石……之前电话刚断,我再回到车上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沈星行事还算谨慎,伊甸园的人跟了他大半天也没能确认宝石真的在他身上,只发现了他手里有一颗豌豆大小的小宝石,还被施舍给了一对年幼的姐弟……
如果那块石头早在沈星电话断掉后就被抢走了,他为何还要大费周章扮成比丘出关?这不是多此一举平白惹人怀疑吗?但若说宝石此时在沈星身上……沈星是个聪明人,他就算想要私吞宝石也没那个本事躲过多方搜查、最后在三边坡换成钱。
“被雇佣兵抢走了?从你电话断掉开始,都跟我说一下。”她盯着他的眼睛,眸色深邃得让沈星有点发毛。
他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当时在加油的那里,那两个红头巾提着刀冲过来就往我身上翻,还准备给我也弄死。好在当时旁边有个政府军,还有一伙白人游客路过,把他们吓跑了……后来我再回到车上的时候,那两个高戏师傅都被杀死了,傀儡也被砸了。”
“那吴海山给你的那本书呢?”唐黎试探道。
沈星心知这点瞒不过了,但现在宝石反正已经丢了,他不如全部推到雇佣兵身上去:“我回去的时候那本书已经被撕开,石头也已经没了……”
“然后呢?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我……我手机不是坏了嘛,我又不认得勃磨字,找不到达班的联系方式。我就找了磨矿山里的一个条狗,我骗他宝石在我手上,让他帮我出关。”
“宝石不在你身上,反正他们也搜不到,你直接出关就好了,为什么要扮成比丘?”唐黎追问道,丝毫不放过沈星。
“我这不是害怕嘛,万一那些雇佣兵再追上来要杀我……”
“那内个条狗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唐黎又问道。
“他中间不知道咋地就跑了,之后又有另一伙人来翻我身上,估计就是那个条狗叫来的。”
唐黎盯着沈星,眯起眼,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
其实真真假假,沈星的话已经已经不重要了。
唐黎可以肯定,宝石是真的丢了,现在也不在沈星身上。至于丢的时间,有可能如他所说,很早就丢了,也有可能是他在骗唐黎,实际时间是从他扮成比丘之后到出关的这之间。
首先唐黎可以排除是被关口的人搜出来了,如果他们搜出来,现在就不应该还在设卡。其次有可能是那个条狗叫来的人搜到了。而最坏的情况就是被勃帮那群绑了红头巾的人拿到了。
唐黎也懒得继续逼问真相、在沈星身上浪费时间。
“那个条狗叫什么?名片有没有?”
“名片没有了。他叫王安全,会讲华语的。”
“好,我知道了。”说着,唐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沈星,又从车门边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串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沈星:“这是猜叔的号码,叫他们明天来接你,不然你走回去要走两天。”
沈星拿着号码疑惑地问道:“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阿黎姐?”
唐黎收回手,注释着沈星道:“宝石丢了,我得进去找啊。”
沈星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唐黎没再理他,直接关上车窗,发动了车子。沈星望着唐黎的车尾灯,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他拿着钱,沿着大路往前走,希望能在天黑前找个旅店歇下、联系达班的人来接他。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星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一把拽住衣领,拉进了树林里。
“他娘的,跑得真快啊?”
沈星被按在地上,追上来的金刚哥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伸手在他身上摸了起来。
“妈的,浪费时间。说,鸽血红在哪儿呢?”
“我,我不知道啊,就不在我身上,早就被红头巾抢走了!刚刚你不是都翻过了吗?!”
金刚哥啐了一口,一脚踹在沈星小腹前泄愤。这小子真是嫌命长,宝石不在身上还敢骗人,害他给关口那帮人交一笔不少的保释金。
沈星眼冒金星,蜷缩着身子,不敢吭声,直到听着金刚哥带人离开的脚步声,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勉强爬起来,将散落一地的衣服收拾起来回到大路,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下,一处跨河的大桥上,前方两道橙色的身影站在远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正是当初在关口为他解围的两名比丘。
沈星走上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其中一人也合掌还礼,另一人则捧出一个深棕色上面还带了些许划痕的钵递到沈星面前。
沈星面色一变,接过钵,伸手朝钵里探去,沾了泥土的饭粒之间,是那颗熟悉的、鸽子蛋大小的鸽血红。
他再抬起头时,两名比丘已经转过身,橙黄色轻轻晃动,他们如同那没入山峦的晚霞,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夜色之中。

Chapter 31: 三十一、鸽血红-皈依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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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暗了下来,宝石市场大部分档口都打烊了。
王安全随便找了个角落,取下身上的背包、扯掉僧袍,换回了他的白色背心。
不远处,白天被他骗得倾家荡产的那个赌石的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蹲在那里衣不蔽体,正将人们吃剩下丢弃的饭食往嘴里塞着。
他看到王安全,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青果,冲了出来,将王安全喊作自己的妻子,要给他买车子、买房子。
也是,早上刚开出了满翠的石头,又被档口以用的是假币为由折腾了一顿,下午在金刚哥手底下走了一遭,现在到了晚上,他还活着已经算是命大了。
这样的疯子王安全从小到大在磨矿山见多了。每天都会有人疯掉,也不需要有什么人去管他们,过不了几天就会自行消失。
磨矿山是会吃人的,三边坡是会吃人的。
王安全扯过刚换下来的僧袍披在那人身上,又一把将之推开,逃也似的朝远处走去。他能怎么办呢,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也只是偌大一个磨矿山小小一条狗,他也只是给人做事,他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现在金刚哥还没回来,他如果不趁着现在离开,只怕之后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王安全,唐黎还记得这个人,她当初路过磨矿山就是跟这个人打听的坤猜的消息,那是在她已经杀了三个想要窥探她隐私的条狗之后,第一个没多话、没多问的。
看样子他这两年混得不太好啊。
他染了一头黄发,发根长了出来没去补,头上半黄半黑的像只杂毛小狗。他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上半身白色背心,下半身橙色笼基,一看就知道,他绝对是沈星说的那个条狗。
见他匆忙要走,唐黎叫了一声:“王安全。”
听到有人叫他,他条件反射般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刚才还泪眼汪汪的人,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转头间已经换上了职业笑容。
路灯微弱的暗黄色光芒落在他身上,照出了他脸上斜斜两道抹掉的泪痕,亮莹莹的。
唐黎弯了弯眉眼,神色柔和下来。真是一条……漂亮的生命,他是如此拼命地活着,即便是在烂泥潭里翻滚到遍体鳞伤,也依旧拼劲全力地往岸上爬,这样的生命是会得到神的眷顾的。
王安全仔细辨认了一下,意识到眼前的人他之前见过,立刻贴了上去:“又见面了,老板。”
他本来想趁金刚哥回来前,赶紧离开磨矿山。但眼前这位老板出手实在阔绰,如果他能再拿到一百美金,晚一点走也不是不可以。
就一次,最后贪一点点。
“老板这次来磨矿山是做什么呢?还要找人吗?”
唐黎环视四周,见无人关注这里,便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我是来找鸽血红的。”
王安全瞳孔紧缩,当即就往后退了两步:“老……老板你这,你在跟王安全开玩笑是不是。这个东西王安全怎么知道在哪里呢?而且老板你是不知道,这两天死了多少人呐,可不敢在这里讲这个事……”
“沈星扮成比丘出关是你出的主意。”唐黎低头看向王安全下半身的笼基,还有他身上背的那个比丘的包裹,“我不找你找谁?”
“老板……老板和沈老板认识啊……”王安全干笑两声,“沈老板也只是让王安全帮他伪装身份离开磨矿山。王安全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哇,老板。”
王安全的话唐黎是半句不信,但她倒也不着急,就这么看着王安全。
“而且后来沈老板一转头人就不见了,和他说好的钱他也还没付啊,连他身上比丘的衣服都是我出的钱哇……”
“行了,少说话吧。”唐黎有些不喜欢王安全被口音磨稍显尖利的嗓音,“带我去找吴海山。”
她从口袋里掏出叠在一起的四千块勃磨币,夹在两根手指之间递给他。王安全连忙接了过去,塞进身上土黄色的那个布包里。
唐黎也知道,现在各方势力盯吴海山盯得紧,她暗中行事才是最稳妥的。可吴海山毕竟是这里的地头蛇,最好先见一面探探情况,被盯上也就被盯上吧。
进了矿场,吴海山早等在办公室里了。
他上衣是丝绸或是什么缎的材质,带了副平光眼镜,眼镜链由数颗五彩缤纷的小宝石组成。他背后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各种各样的书,有国学历史、宝石鉴定还有刑法。看着有几分儒商的味道。
王安全被留在了矿场门口,唐黎是独自一人进来的。
唐黎眼睛一弯,露出得体的微笑:“让吴老板久等了。”
看到唐黎进门,吴海山站起身,给她倒了杯水:“阿黎是吧,辛苦了。”
她接过吴海山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时间紧,我就直接问吴老板了,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之前说沈星人不见了,石头也丢了,您这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她没提已经见过沈星的事儿,只当做他人还在磨矿山里。
吴海山摇摇头:“还没有啊,现在我这边能做的,就是盯着市场里的档口,等那块宝石冒头。至于沈星,我分出人去找了,只是现在还没有消息。”
唐黎点点头,继续问道:“我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些裹着红头巾的雇佣兵,猜叔说是勃帮的人,吴老板知道他们在为谁做事吗?”
吴海山倒也不避讳:“红头巾是矿业部请的人,那两个高戏师傅就是他们杀的。”
唐黎了然,又仿佛是随口一说般,追问了一句:“那他们要是找到了宝石,会私吞吗?”
“不太可能。这些人拿到了也没办法出手,矿业部的人盯得很紧。而且,他们和矿业部合作很多次了,除非是矿业部那边出了事,不然他们不会轻易破坏合作的。”
那换句话说,石头只要出现在档口,不止吴海山,矿业部的人也会知道,甚至比吴海山更早。看来她不能寄希望于吴海山这边了。
“之前磨矿山也出过这么大的鸽血红吗?最后都是到了什么人手里呀?”
“那是肯定的了,5克拉以上的少说十几块,这次这么大的也有过三四块。大部分都拿去拍卖或者被直接加价买走了,有的还是原石就已经被定了。”
“买家一般是什么人啊?这边矿场挖出来之后都会尽快出手吗?”
吴海山也不嫌唐黎问题多,耐心解释道:“大部分都是国外的宝石公司和拍卖行,本地能吃下这种大小的人少。为了避免麻烦,矿场都会尽快出手的,也只有矿业部敢在手里留一段时间,待价而沽。”
唐黎心里有了数:“多谢吴老板。档口那边还要麻烦您的人去盯着。不过宝石有可能还在沈星身上,我先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吴老板这边有任何消息,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
“那自然。”
她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就在准备要走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了吴海山桌上一张浅灰绿色底,打字机字体的名片。名片上正中间最醒目的logo是一颗子弹的形状。
是老熟人啊,这是接到活了?
“不好意思吴老板,可以看下那个吗?图案挺别致的。”唐黎直接了当地向吴海山索要那张名片。
吴海山没设防,拿起名片递给唐黎:“这不是鸽血红一出啊,不止是磨矿山,就连我们这矿场里头也不大太平。总得多请点人来,不然这场里的旷工的生命安全都没有保障。对了,沈星那个车里的油,就是叫人摸到矿场里给放掉的,你说说这……”
“确实是要注意安全。”唐黎大概扫了一眼就将名片还给了吴海山,也不戳破吴海山的谎言。
吴海山不了解,唐黎却是知道,这家雇佣兵组织是不会接安保工作的。
不过名片上的电话号码下有一道微微泛白横向的指甲压痕,只有灯光反射到上面时才会被注意到。吴海山估计是给他们打过电话了,就是不知道请他们是去找鸽血红,还是去做别的什么呢?
唐黎交还名片,起身告辞。
办公室的门关上,吴海山收回茶杯,不由自主地在心底里将唐黎和沈星拿来做了比较。
他对唐黎的感官比沈星要更好。唐黎看着肤色偏白,来三边坡的时间应该也不长。沈星还有些孩子的稚气和单纯在身上,唐黎则明显更适应这边的环境。在不了解磨矿山的情况下,也能问出个所以然,短短几分钟的对话就将她需要知道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坤猜倒是把她藏得够深的,留到现在才放出来做事。
矿场门口的大灯投下长长的光影,将地上的尘土照得泛白。王安全正蹲在大门一边的墙角,嘴里叼着根草梗。看见唐黎出来,立刻站起身,拍了拍笼基上的灰尘,快步迎上去:“老板还有什么吩咐?”
“找个地方吃饭。”唐黎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拉开车门,仰头示意王安全也上车。
王安全快步走到副驾驶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边摸着安全带,一边问道:“老板想吃什么?这边夜市小摊的撣菜都不错,还有酸笋炖鸡……”
“都行。”唐黎不挑……想吃达班的烧鸡了。
车子颠簸着驶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后视镜里,矿场的灯光逐渐变得模糊,最终被夜色吞没。
唐黎注视着前方的路面,心头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危机感,她不确定后面跟着的是红头巾,还是别的什么人,只有把人引出来看看才能知道。
待车子驶入市区,她挑了一条偏僻的路,在距离宝石市场不远的地方缓缓停下。熄火后,侧头看向王安全:“下车。”
王安全一愣,有些不解:“老板,宝石市场这会儿档口都关门了哇。”
“我知道。”唐黎率先跳下车,往后方的阴影处看了一眼,“我们走去夜市。”
宝石市场的另一头就是夜市,走过去也是可以的。王安全虽然疑惑,但没再多问,乖乖地跟上她。
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白天人声鼎沸的宝石档口一条街,打了烊就冷清得仿佛换了个世界,方才还有店家在门口收拾洒扫,此时已经不见任何人了。店铺的铁门都紧闭着,偶有老鼠大摇大摆地穿行而过,阴暗巷尾杂物堆里更有一双双眼睛闪烁着幽光。
转过一个街口,王安全的步子突然顿住,还伸手扯住了唐黎的手臂。
前方,一个个子不算高但身材壮硕的光头男人站在路中间。
“王安全,还敢在外头跑呢?”男人叫道。
他下半身是花色的裤子,上半身老头背心,脖子上挂了一条银色链子。他身上的纹身因为灯光昏暗而看不清具体图案,但看他面对王安全时的态度,唐黎猜测此人大概率是王安全的上线。
不过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没从沈星那里弄到宝石,回来找王安全的麻烦了?
那可有点难办了,现在宝石在什么地方呢?
“那个小子身上根本就没有鸽血红,骗了我你还还敢回来?”他的话证实了唐黎的猜测。
金刚哥放完狠话不待两人辩解什么,扑上来直取王安全。
王安全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过来,伸手拽着唐黎的手腕就要跑:“老板,快跑哇!”
刚回过身,他才发现两人来时的路也被堵住了。
后边,两个男人站在那里,张开双臂堵死了退路,准备拦截王安全和唐黎,目光也十分不善。
三个人成围拢趋势缓缓靠近,将王安全和唐黎围在了中间。
王安全下意识地看向唐黎,犹豫间手掌微微用力,将唐黎往旁边推了推:“老板……你先跑哇,他们是来找王安全的。”
唐黎站在原地没动,她侧头看向王安全,眼中有诧异和……惊喜。
王安全的神情里有急切、有不安、有恐惧,唯独没有算计与贪婪。
她本以为王安全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卖了,或者把金刚哥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毕竟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在三边坡,女人和货物没什么区别,她多少也算是王安全保命的筹码了。
只是眼下自身都难保了,他居然还叫自己先跑?她可还没给他结工钱呢。
王安全还在恼火这老板平时看着怪吓人的,真遇到事儿了怎么干站着不跑,等着被金刚哥抓走卖掉吗?
他转头,却见唐黎又看了他一眼,抬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为他挡住了金刚哥的视线。
夜风吹过,带起她鬓角的发丝,她的神情没有一丝慌乱,淡然而温和,似是被意外召唤误入人间的天神,祂沉默地看世人演绎这场无趣的闹剧,最后悲悯地渡化了那位召唤祂的绝望之人。

Chapter 32: 三十二、鸽血红-皈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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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哥的目光在唐黎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他缓缓地朝唐黎逼近,嘴上也毫不收敛,仿佛唐黎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王安全,你小子行啊?动作挺快的,这就勾搭上……”
唐黎不想叫那些话脏了耳朵、平白恶心自己,在金刚哥话音未落之际,就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拳来得猝不及防,金刚哥根本没有想到、也来不及躲,只能用他的脸硬生生承接了下来。
闷响过后,鼻梁断裂,鲜血瞬间顺着他的鼻腔喷涌而出。
“你——”
没等他骂出口,唐黎身形一动,膝盖猛地顶在他的腹部,紧接着脚尖一勾,踹向他的下三路。
这一脚直接让金刚哥脸色煞白,整个人倒在地上痛得弓成了一团,嘴里发出惨痛的哀嚎与呜咽。
完了,是不是断了?
另一边,他的两个手下本想冲上来,此刻目睹老大被撂倒,想到自己的实力又远不及金刚哥,一时犹豫不知是该上前还是该跑。
唐黎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也不给反应的机会。她上前一步,一拳挥在其中一个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而后,她身形一转,抬脚踹在最后一人的胸口。他当即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痛得抽搐不已……大概是肋骨断了。
短短十秒钟,场面就安静了下来,唐黎两步回到金刚哥身边,拎起他背心的肩带,直接拖死狗一样将人拖走,还不忘转头吩咐王安全道:“把那两个也拖过来。”
王安全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没多犹豫,一手一个稍显勉强地拖起倒在地上的两人,跟着唐黎往旁边没有灯光的死胡同走去。
唐黎手一松将金刚哥摔在阴影里,不等他挣扎着起身,直接一脚踩在他的左脚踝骨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清晰地回荡在巷子里。
“啊——”金刚哥疼得只惨叫出了一声,而后嘴巴大张、全身痉挛着,细密的冷汗裹满了他的光头,几乎晕厥过去。
唐黎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她略有些嫌弃地一手扣住金刚哥的下巴,另一只手按在他头顶,拖着他的脑袋毫不留情地往墙上狠狠一撞。
金刚哥软软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唐黎甩开他的脑袋,回身走到王安全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肋骨断裂的人,跟在王安全后面再一次回到巷子里。
王安全将人丢在地上,转头看着唐黎。他手有些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他本以为唐黎只是个有些背景、手段又出手阔绰的外国女人,没想到她动起手来比金刚哥还狠……
现在这片儿虽然没人,但……但着也是直接出手伤人啊,还是一个打三个。
然而,真正让王安全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那个肋骨断裂的人才被唐黎拖进巷子的阴影里,她就蹲下身,双手一上一下扣住他的脑袋,干净利落地一拧。
又是一声脆响,脖颈折断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那人连清醒都来不及,便彻底失去了生机,手指微微抽搐了几下,最终瘫软下来。
空气凝滞,王安全低头看了看脚边一脸血的金刚哥和那个昏死过去的人,背脊上蹿出一层冷汗。
他要么还是跑吧?
唐黎轻轻地吐了口气,目光重新转向王安全。
王安全后退两步,被金刚哥的身体绊倒、跌坐在地,却不敢停歇不断向后退着,直到脊背贴上巷子底部的墙面。
他想着要跑,可现在唯一的出口被唐黎堵住,他除了爬墙没有任何其他逃离的办法。
可爬墙……他现在腿是软的,爬也爬不上去啊。
他完了。
“老……老板,放过王安全吧,王安全嘴很严的。王安全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唐黎丢下那具尸体,又拎过被击中太阳穴的那个人,同样的手法拧断了他的脖子。
“你是个聪明人,王安全。我知道你嘴巴很严,不然你两年前就死了。”
黑暗中,王安全被唐黎注视着,他只觉得浑身冒着凉气,魂儿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是不是被什么阴曹地府的厉鬼盯上了?他后悔了,他不该贪那点钱的。
“这两年不止一次有人用各种方式跟你打听我,威逼利诱,你都没有说,你很不错。”
“谢……谢谢老板夸奖?老板放心,王安全这次也什么都不会说的……”他试探道。
两年前唐黎刚走没多久,就有人在磨矿山打听她,他们也找上过王安全。但他没说,那一百美金他更是藏了大半年才敢换出去。
唐黎在王安全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借着越过屋檐洒下来的一点微弱月光端详着王安全的脸。
她上手还带着从金刚和那个人身上沾的不知是汗液还是血迹,蹭在王安全脸颊上冰凉冰凉的。
“你之前得罪了这个人,磨矿山是混不下去了,如果不是我叫你带路,你是准备今晚就跑的吧?你本来是想去哪里呢?小磨弄?大曲林?”
王安全本能地摇摇头,他只觉得自己是被死神扼住了喉咙,一千一万句话都卡在喉咙里讲不出来。温和的嗓音如同阎王的催命符咒,他不知道唐黎要做什么,更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现在我杀了两个人,你也在现场,是共犯,脱不了干系的。所以,你……要不要干脆跟着我做事儿?”唐黎抛出了她的橄榄枝。
金钱、权力、地位、离开三边坡?通过她的观察,现在的王安全可能想要的无非就是这几样,她都给的了。
“你知道的,我是从三边坡外面来的,我这里工资发的都是美金。”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王安全的脸颊,像是在市场里挑选最适合饲养的那只看家护院的狗,“如果你跟着我做得好,我离开三边坡去别的地方时自然也会带上你。”
王安全眼中有水光晃动,恐惧和欲望交织着,轮流占据上风。他好心动。
只是,这位老板说话间就折断了两个人的脖子,如果他有什么事做得不好,她会不会也一言不合就折断他的脖子?
“你看到我杀人了,王安全。”
唐黎倏地松开了手,王安全觉得她还不如像刚才那样触碰他呢,他下意识捂住脖子,还是觉得有一股凉气掠过。
“还是为你而杀的。”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王安全仰望着她,老板说得没错,她是为他杀了人的……
而且,王安全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接受,他有可能死,也有可能如同这位老板说的一样赚到钱、跟她离开三边坡;不接受,明天早上这里大概会被人发现有四具断了脖子的尸体。
“王安全……愿意跟着老板做事。”
“好。”唐黎很高兴,抽出了一直别在腿上的那把剔骨刀,她捏着刀身,俯身将刀柄的部分递给王安全,“既然要跟着我做事,就不能怕死人。
“去把他杀了,王安全。”唐黎也不着急,静静等待着王安全的抉择。
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如果他拒绝,今晚这里会躺四具尸体。
王安全把心一横,伸手握住了刀柄。他没杀过人,站在金刚哥面前,一时也不知道这把握在手里颇有分量的刀该往哪里插。
唐黎从后面贴上王安全,声音幽幽在他耳畔响起:“脖子,心脏,眼睛,哪里都可以。我比较喜欢脖子。”
那样血会喷洒出来,很漂亮。
见王安全迟迟不敢动手,她耐心地从后面托起他的手,按着他俯下身,将刀尖抵在了金刚哥的颈动脉处。指点完位置她就松手退开,双臂在胸前交叉,欣赏着月光下这如同电影一般的场景。
这可真是个令人着迷的故事。
血水喷溅,洒了王安全满脸满身,下半身橙色的比丘袍服也被血液污染。
唐黎伸手轻轻按在了王安全肩上,拇指在他后颈摩挲着。
“欢迎你来到……伊甸园。”

Chapter 33: 三十三、鸽血红-命里有时终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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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溅了王安全一身,衣服湿黏地贴在肌肤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他低头看了眼已经不再呼吸的金刚哥,舔舔被自己咬裂的嘴唇,也将金刚哥的血舔进了嘴里。
他扯掉下半身橙红相间的笼基,将它丢在尸体的身上。布匹飘飘摇摇坠落,盖住尸体,盖住了金刚哥的脸。
真是一场仓促的送别仪式。
就此别过了,我的过往,我将从此踏上追随神迹的征途。
王安全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唐黎。
唐黎脱下外套,捧住他的脸,用柔软的面料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迹。她的动作如同今晚的月光一般温柔,她的眼眸里含着一片夜空。祂获得了信徒的献祭,神像上映出更为灼热的光辉,像燃烧的祭火,带着炽烈的、对生命的渴望。
她的目光停留在王安全的眼睛上,嘴角微微翘起。
真是一双好看的眼睛。
王安全带着唐黎穿街走巷,避开人群,挑着隐蔽的小路返回他租住的小屋。
越往巷子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中夹杂着腐朽与发霉的气味。
屋子狭窄、破旧,墙上的灰几乎剥落殆尽,床是一张薄得可怜、也说不上究竟是什么东西的垫子,随意扔在地上,下面垫了些纸板。角落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头顶,两面墙之间横着拉了一根绳子,衣服就那么挂着,有的还略微潮湿着。
唐黎扫了一眼这地方,挑了挑眉……过得真惨啊。
她自认适应能力、生存能力强,但在这样的地方长期生活?那还不如让她睡山里。
哪怕是执行任务,她也觉得自己一定撑不过三周,这里对人的折磨简直是心理和生理上双重的。
王安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径自脱下染血的衣服,随手扔到角落。
唐黎背过身不看他,将作为弱点的背后暴露在王安全面前,随意得像是已经对他完全放下了戒心。
她瞥了一眼那些衣服和墙角零零碎碎的东西,说道:“没什么特殊意义的都扔了吧。这些东西家里都会准备。”
“家里?”王安全有些诧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加入了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唐黎的声音很柔和,隐约让王安全想起了记忆中早已模糊的、什么人在他耳边的低语。
他怔在原地,不知想到了什么。
伊甸园,他学英语的时候听说过,好像是宗教传说里的一处乐园,一个衣食无忧的仙境。所以“伊甸园”,是取自那个传说吗?
唐黎微微歪头,笑着看向他:“也别叫我老板了,我叫唐黎。外人面前,叫我阿黎姐。”
王安全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那自己人面前呢?”
唐黎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勾勾嘴角:“非正式场合一样喊我阿黎姐,正式场合……看情况吧,有人会叫我代理家主。”
这几个字一出口,唐黎自己也生出几分羞耻感,说出来都让人牙酸。
可惜,事实如此,这已经是唐黎觉得最得体的一个称呼了。不然她要告诉王安全那帮恪守家族传统的老古板在正式场合喊她“My Lord”、“Your Highness”、“mon maître”、“altesse”这些,或者是……“大小姐”、“My Lady”吗?
王安全听了,眼神微微一暗,有些失望。这个称呼听起来还不如“阿黎姐”亲近,冰冰凉凉的,无形间多了一层隔阂。不过……代理家主? 也就是说,她明面上不是当权者,但却是实际掌权人?
他敛去多余的心思,将本就不多的东西规整到一起,几分钟内便收拾妥当。
唐黎打了个电话,两人离开小屋,路过夜市顺手买了些吃的,就再一次离开了磨矿山的闹市区。
灯火渐远,空气中的烟火气一点点褪去。车辆行了十分钟,进入了一片静谧的林地。林中隐约可见一座庄园,如果不是里面的灯光亮着,其外墙的颜色几乎完全没入了裹着夜色的树林里。
王安全对这里并不陌生。
这座庄园曾是一个矿场老板的产业,后来他矿上挖出了一块很大的鸽血红。不出一周,他们全家都在这座庄园里被杀了。这里便成了凶宅,逐渐荒废。
大约一年前,有人悄无声息地买下了这里。之后一段时间里,王安全有注意到进进出出的卡车,整座庄园也被修缮一新。
翻修后的庄园高墙环绕,安保严密,里头究竟住了些什么人,外界无人知晓,连他都没能打探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如果是身边这个女人领导的组织的话,那也不奇怪了。
唐黎在门口停下车,正门依旧紧闭,只有镶嵌在大铁门上的一道窄小侧门被安保从里面打开。唐黎下车径直迈步而入,王安全收回扫视那高耸围墙的目光,紧紧跟了上去。
院内布置极为简洁,院中停放着十几台各式车辆,吉普、皮卡、小轿车、摩托车。院里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更没有一丝生活气息,甚至连花花草草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水泥铺就的道路和平地。
建筑外墙是一种很难以言喻的颜色,发灰发白,还有点绿,几乎溶在了夜色中,不知白天会是什么样子。
所有窗户里都亮着灯,光线映出屋内的轮廓,不时有人影划过。明明屋里有不少人,可气氛却安静得诡异,仿佛那些身影只是这凶宅里游荡的鬼魂。
就在这时,屋子大门内传来拖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噼啪的脚步声,一个女人推门迎了出来。
她的身形修长,比唐黎略矮一些,齐耳短发搭配整齐的齐刘海,一副黑框眼镜显得她像个未出社会的学生。她穿得很随意,过于宽松的短袖被当成了裙子盖到大腿中段,下面裸露的双腿白皙笔直、肌肉线条分明,脚上踩着一双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塑料拖鞋。
“阿姐!”
“我身上都是土,你洗过澡了,别……”唐黎话音未落,女人直接扑上来挂到了她身上。
女人身后,一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样、身高和唐黎差不多高的男子跟了出来,他倒是比较克制,只凑上前来拎过了唐黎手里的袋子。
“唐孟夏,唐柳梧。”唐黎将女人从自己身上拆下来,转头给王安全介绍道,“磨矿山据点这段时间的负责人。”
“暂时记不住名字的话,可以先叫我四姐,叫他五哥。”
唐孟夏朝王安全伸出手,手指修长,握手时稍稍用力。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像是在评估这个新加入的成员究竟有什么能耐,竟然能让唐黎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就将人带回来。能让阿姐临时做出决定,甚至亲自做接引人,总得有些特别之处吧?
王安全礼貌地回握,嘴角扬起,露出他招牌的笑容。
一旁的唐柳梧没有多话,只是用对讲机叫了后勤,让那名成员带着王安全去领生活用品。
后勤为王安全安排了房间,等他换过衣服再出来时,他才注意到这里的人穿的虽然款式、材质各不相同,但颜色无一例外都是黑色。就连唐黎也是。
他被带到食堂时,唐黎也已经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黑色短袖长裤,看款式和唐柳梧的一模一样……或许可能干脆就是他的,毕竟两人身高相近,尺码也差不多。
早过了晚饭时间,食堂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一盏灯照亮了空荡荡的长桌的一角。唐黎在灯下,铺开方才从夜市带回来的所有食物,招手叫王安全过来坐下跟她一起吃。
唐黎是拿筷子的,她也给王安全准备了一副。
王安全坐下,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斟酌着开口试探道:“老板和他们两个是亲姐弟吗?”
唐黎没抬头看他,答道:“是。他们是龙凤胎,我和他们是同母异父。不过严格来说,他们比我大一个月。”
王安全一愣:“同母异父……怎么还能比你大一个月呢?”
这不符合人类学常识。
既然王安全是自己人了,唐黎也多了几分耐心,一点点给他解释什么是人造人,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又是怎么在实验室出生的。
“我们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一共有八个。他们两个是老四、老五……从名字也能看出来。孟夏在华夏文化中是四月的别称,至于柳梧……是六五的谐音,64和65是他在我们这一批小孩里的编号。”
王安全听得有些出神。他琢磨了一下,随即问道:“那老板是他们的阿姐,难道老板是老大?”
他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可老板比他们小一个月哇,为什么他们反而叫你阿姐?”
唐黎淡淡地笑了笑,轻轻转着手里的筷子,解释道:“‘阿姐’并不是按照年龄排序,算得上是一种尊称。如果你能力够强,也会有比你大的人称呼你为兄长。在伊甸园,我们所有人都是家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锁定在王安全身上:“你也是,所以你也要叫我阿黎姐。”
“明白了,阿黎姐。”
吃过饭,唐黎带着王安全去了一间类似医务室的地方。屋里,桌上被人特意放了一张纸,上面有一个条形码、还有一串数字混合字母的编号,2009MAR2IANA-001。唐黎走到储物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套纹身工具,在桌上铺开。
她抬眼看向王安全:“躺下,给你纹编号。”
王安全的目光落在那瓶墨汁和一旁的细长针头上问道:“每个人都要纹这个吗,老板?”
“是。” 唐黎坐下,打开工具包,熟练地调配着墨水,“每个加入伊甸园的人都会纹上一串条形码和编号。我们这些从小出生在这里的人,纹在后颈,而你是后加入的,所以可以自己选个位置。”
王安全低头看了眼那张薄薄的白色贴纸,他的编号是今天的日期,数字与英文字母混杂,上面的条形码像是某种商品标识。他的手抚摸在上面,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被烙上了某种印记,像是有了归属感,也像是背上了某种束缚。
“这个条形码……有什么意义吗?”
唐黎看了他一眼:“一方面是为了识别身份,方便管理,就像你的证件号。”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另一方面……它也象征着你对家族的忠诚。”
王安全捏着那张纸,定定的注视着唐黎,也不是说他不想纹这个纹身,他既然已经加入,那一切都要听从安排,但对唐黎……王安全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我是阿黎姐带来的,而且你也算是家主,那我可不可以只对你忠诚?”
唐黎一怔,随即失笑,她不紧不慢地带上手套,橡胶手套的被她扯开又击打在手腕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亲手给你纹身,就已经代表了你最初的忠诚归属于我。”
“那王安全就把老板放在心上。” 王安全两只手捏住衣摆,脱下他的上衣,指了指自己左心口的位置。
唐黎只是勾了勾唇,不做任何评价,也没去纠正他屡次称呼上的错误。
王安全半躺到座椅上,唐黎带着手套的手拂过他的身体。隔着橡胶手套,他还是能感觉到唐黎在肌肤上触碰的手指是微凉的,激起他一层鸡皮疙瘩。
针尖刺入皮肤,带来轻微的痛感,但那微凉的触感又很好地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唐黎专心刻下那串编号,直到最后一笔完成,拿起纱布,轻轻擦去墨汁与血渍,仿佛随口一提般低声道:“其实等你到达一定级别后,是可以找人切掉这块纹身的,就像我们一样。”
她说着转身,撩起头发,露出后颈上一块长方形疤痕。
“等你成为了家族的核心成员,就不需要纹身来证明忠诚了,因为那时你已经为家族贡献够多了。”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充道,“而当你找人切掉它的时候,也意味着你愿意将你全部的信任与爱,交付给那一个由你自己选定的家人。”
王安全凝视着那道疤痕,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忽然开口道:“那王安全可以找老板来切吗?”
唐黎没有看王安全,只是转头收起工具道:“去休息吧,不早了。”
他有些可惜,低头看了一眼左心口刚完成的纹身,指尖隔着那层透明的保护膜,小心翼翼地触碰着。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是危险与机遇并存。只要他敢赌,只要敢做……

Chapter 34: 三十四、鸽血红-命里无时莫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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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黎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晚上的,其他人早就去休息了,只有三个倒霉蛋要加班开会。
会议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数个点位,下方还有细致的注解,这些都是这一年以来出现在磨矿山周边的那些欧洲雇佣兵组织的据点。
“都找到了吗?”唐黎开门见山地问道。
唐孟夏转着手中的笔,往地图上点了点:“可能有一两个漏网之鱼,但重要的都在这里了。”
“我刚在吴海山的桌子上看到了布雷特安全咨询公司的名片。”唐黎在地图上扫了一眼,锁定了一处标记,手指在其上敲了敲,“他们最近有什么动作?”
唐柳梧应道:“属他们最活跃了,之前发出去不少名片,也接到过抓猫找狗的几个小单子。不过这两天很安静,只昨天他们的人去过一次海山矿场。”
“干了什么?”唐黎继续追问。
“吴海山没见他们。”唐孟夏翻开记录,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他们的人回了据点之后,就没有其它动作了。不过,他们的老板亲自来三边坡了,看样子是想把公司总部搬过来。”
布雷特安全咨询公司十年前在业内也算是赫赫有名了,当时的老板还是个很有魄力的退役军人,可惜近些年每况愈下。
“再不找出路,就真要关门大吉了。”唐柳梧嗤笑了一声,“他爸死后,他就一直想报仇,死活不愿意和我们合作。”
唐黎转头看了他一眼:“毕竟,人是我们杀的,也能理解。”
唐柳梧耸耸肩:“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当初他爸敢做,就该想到可能有去无回……至于他,反正布雷特已经在走下坡路,现在消失起码还能留下个名号,也不算辱没了他爸的名声。”
唐黎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她又转向唐孟夏道:“派人盯紧他们吧,特别是吴海山的动向。吴海山有找他们合作的意向。”
会议结束,唐黎回到房间给坤猜发了一条短信。
字数不多,她的短信一向惜字如金……其实只是用不习惯九键打字:“见过吴海山了。关口哨卡和雇佣兵还在。石头可能落在私人手里。暂无消息。”
只过了半分钟,坤猜就回了消息:“注意安全。”
次日一早,唐黎叫王安全进了她们姐弟三人的办公室。
“你知道磨矿山以前产出的鸽子蛋大小的鸽血红都去哪儿了吗?现在磨矿山,有没有可能,谁手里还留有一块以前产出的鸽子蛋大小的原石?”
王安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下意识想说:“老板这个消息不便宜哦,你确定要知道吗?”
话到嘴边,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条狗了。
他点点头:“有个消息,我以前不敢说的,说了要没命的。”
唐黎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矿业部部长手里,应该是有一块鸽子蛋的。”
唐黎挑眉,她本就是报着试试的心态一问,没想到还真有:“怎么回事?为什么没出手?”
王安全扫视了一下这个房间:“其实就是这座庄园以前主人的矿场里出来的。”
“当年那块原石挖出来之后说是送来了这里,然后没过多久,就出了灭门的血案哇。说是雇佣兵入室抢劫喔。”
唐黎眼神微微一闪,捕捉到了重点:“雇佣兵?红头巾吗?”
“是的哇,”王安全点头,“那些人把庄园里的人全都杀了。然后那块石头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矿业部部长手里,这个消息是我在市场里无意间听到的,当时那个部长就想要把石头出手。只不过灭门的事情闹得太大,外国买家听说了不愿意收,本地的……他又不敢轻易出手。”
“为什么?”
“因为来路不正哇。”王安全脚一抬踩在了凳子上,被唐黎瞥了一眼赶忙放了下来,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势,“矿业部部长心里清楚的哦,这块鸽血红闹出那么大的案子,他敢把它拿出来走明面上的途径,肯定会有人追查源头咬住他不放的,走私底下的交易价格又提不上去。而且这么大的鸽血红,买得起的人才有几个?能买得起谁又愿意沾这种事呢?所以那块石头就砸在他手里有几年了喔。”
唐黎听完,转身打开身侧的文件柜,从资料库里翻找出一叠档案,快速翻阅着前段时间情报员收集到的关于矿业部部长的信息。
石头沾上人命官司又如何,她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啊。
午后,外面大办公室内通讯设备的响声、打印机印刷声、敲击键盘声,还有说话声混杂在一起,仿佛这里也是一座矿场。
唐黎、唐孟夏、唐柳梧三人也被外面忙碌的氛围感染挤在唐孟夏的小办公室里……各看各的书。能让手底下的人做,就让他们去做嘛,不然手底下的人如何成长呢?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三人连忙拿起桌上的资料,这才转头叫门外的人进来。
情报人员进了门,指了指手里形状类似对讲机的通讯器道:“目标有动静了,二十分钟前布雷特派了两名成员进了海山矿场,和吴海山交流了五分钟左右。十三分钟前两人离开矿场,刚刚回到据点。”
唐黎和唐孟夏对视一眼,唐柳梧也放下手中的资料,看向情报人员,等待着通讯器里的适时汇报。
“滋滋……目标出现,共两人,已离开据点。”
“跟上去。”唐黎命令道。
情报员按下通讯器上的按钮转述了唐黎的话,对讲机那边又问道:“方向是离开磨矿山的路,是否拦截?”
唐黎抬头看向情报员,点点头:“派四个人去,直接处理掉,伪造成勃帮雇佣兵的手法。”
“明白。”情报员点头,转身出去下达了唐黎的命令。
三人没再拿起方才看的书,而是扯出了一张复印的,带有详细标记和备注的磨矿山地图。既然布雷特这边有了动静,那不如就借此机会,让磨矿山的鸽血红更红一些吧。
太阳西沉,庄园里一如既往地安静,除了院子里多了三辆磨矿山常见的吉普车外,和前两天没有任何区别。
屋内,食堂的长桌上没有摆放任何食物,一排排一列列除了手枪和子弹外,还有些短刀与匕首这样的冷兵器。
十几名伊甸园的作战成员围在桌边,或是检查枪支,或是擦拭刀具,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时不时抬头看向唐黎三人时的炙热目光在空中交织着。
食堂门外,砂石摩擦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有些刺耳,唐黎回头看去,是几小时前派出去追杀布雷特的那四个人中领头的女人。
她算不上高挑,个子只到唐黎鼻尖,没穿伊甸园制式的黑色,而是灰绿的工装裤和灰白的紧身短袖,这样一身在磨矿山确实不容易引起注意,也更像是勃帮雇佣兵。她摘下原本压低遮住面容的帽子,露出了一张能完美融入勃磨本地人的小麦色的脸。
“任务完成。”她声音很悦耳,如果唱山歌的话应该会很好听。她看向唐黎的眼睛也亮亮的,期待着回应。
唐黎合上刚刚检查完的手枪,转头朝女人点了点头。女人没再说话,伸手从工装裤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去。
提花缎面的盒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血液将其整个染成了深棕色。唐黎接过盒子,掀开盖子,食堂冷白色的灯光下,一颗深红色的宝石静静地躺在其中。
唐黎捏起宝石,将之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块色彩浓郁的鸽血红原石罢了。不过打磨得当的话,最终甚至能留下10-11克拉,拿出去拍卖要五百万美金起步了。
“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是,他们两人的任务就是把它送去大曲林。”
“好,我知道了。具体细节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这颗宝石虽也是出自吴海山的矿场,但唐黎可以肯定,吴海山交给沈星的那一块绝对不会是它。
有两块吗?
吴海山的运气倒是不错,短短时间内,他的矿场竟然接连出了两块高品质的鸽血红原石。也难怪他会趁乱找了还没摸清磨矿山门道的布雷特去送这块石头。若是其他势力知道了吴海山有这等好运,难保不会对他做些什么,到时候明里暗里的针对都算是小事了,丢了矿场丢了命才是顶天的大事。
不过啊,吴老板,你说说你。和坤猜合作那么多次了,交给沈星的那块如今也没了音讯,干脆让唐黎把这块送出来多好啊。尽管这块石头兜兜转转还是到了唐黎手里,只是事情本身的性质已经变了呀。

Chapter 35: 三十五、鸽血红-孽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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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全。”唐黎朝食堂门口正在发愣的王安全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现在的确是晚饭时间,只是他们今晚要行动,暂时占用了食堂,晚饭时间被推后了。
食堂里的人都换下了黑色的衣服,穿的花花绿绿的,各种颜色各种样式的短袖、衬衫,还有人搞来了红头巾绑在脑袋上。王安全审视了一阵才从中发现几个他这两天见过的面孔,只是他们的脸上被涂了东西,肤色统一成了小麦色,甚至连五官轮廓都经过刻意修饰,更符合东南亚人的特征。
王安全一身黑色站在众人之间倒是有些格格不入了……不过,唐黎也是黑色的,他心下稍定。
唐黎扫视已经准备好的众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员的话。这只是一次小规模的清扫行动,在她看来,与打扫房间一样不过是家常便饭。
“行动。”
话音落下的同时,屋内所有人齐齐并腿跺脚作为回应,眸中都带着杀意与兴奋。众人纷纷出门,唐黎转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王安全身上。
“你跟我走。”她随意地说道。
王安全愣住,眉头微微皱起。
他?跟他们出去?
过去的两天里,他才刚刚了解伊甸园的情况,现在正努力背诵那份密密麻麻的保密守则。按理来说,唐黎给他的定位是情报人员,而不是作战人员。他还没经过正式训练,也没有杀过第二个人,更别提真正参与这种正式行动了。
他有些胆怯,这些人都带了刀枪,而他……甚至连一把武器都没有。就算他们给了枪,他也不会用,跟去干什么?
“我……不会开枪哇,阿黎姐。”
“不用你开枪,也不用你杀人,跟我走就是了。”她知道王安全不适合成为作战人员。
抛去身体上的条件不谈,王安全本身就没办法和唐黎他们一样杀人如杀鸡宰羊。即便这两天他努力掩饰自己的疲态,但唐黎还是看得出来他状态不好。眼底有血丝,眼圈微微泛着乌青,反应也要比以前稍慢一点,不用问也知道,杀了自己以前的上线王安全并不好受。正常人第一次杀人都会经历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她可以理解。
不过对王安全来说,这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唐黎当初看中的就是王安全那股生命力和他在紧要关头没有出卖自己的选择。她清楚,王安全虽然为了生存可以铤而走险,但他的骨子里还是有一份良善存在的,他多少有些底线。
所以,王安全更适合留在办公室里做情报,而不是跟出去打打杀杀。
车辆停在一处阴暗的小巷子里,王安全心里没底儿,忐忑地问道:“要王安全做什么哇?”
“等。”唐黎解开了安全带,“十分钟后,带着你脚下的那个包进来。”
王安全低头看向后座,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防水提包,拉链紧闭,里面装着什么,他不得而知。
随着车门被嘭地一声关上,车里陷入了寂静。
王安全伸手提起地上的包放到腿上,里面只能听到窸窣的摩擦声,像是各种物品相互碰撞。
他隔着包在上面摸了摸,防水布、硬质金属、绳索……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巷子里传来木板破碎的声音,物品相互击打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
嘭——
一声枪响后,一切归于平静。
王安全低头晃了晃手腕上昨天刚发给他的、一块拇指大小的电子屏幕,屏幕亮起,九点零七,还有三分钟。
哒哒,有人在车窗上敲了敲。
“安全。”
那人隔着车窗叫到,王安全转头看去,是一名作战人员,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在,哥。”王安全提着包连忙下了车。
这名成员白色的背心上有几个明显的血点子,他手里也还提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走了,收拾现场。”成员歪歪头,领着王安全朝巷子里走去。
还未进入屋内,血腥气便扑面而来。血液沿着地面流淌,一路蔓延至外面的巷子里。
“你们带带他。”唐黎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见王安全被领进来淡淡吩咐道,声音被面罩滤得低沉模糊,闷得仿佛刚撬开棺材从地底爬出来的一般。
她转身踏着金属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一边是宿舍,一边是办公区。
办公区内,据点里仅剩的一个活人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双腿以异常的姿态扭曲着,半死不活地靠在身后的文件柜上喘息着。
“Why don't you just work with us? (跟我们合作不好吗?)”唐黎在男人面前蹲下身,拿着手里的纸张抖了抖,“The ruby worth over five million. But they only pay you fifty k, without any dividend. I don't see the point in traveling so far for such a small amount of money.(宝石价值超过五百万。你才能拿五万美金,还没分红。就为这么点钱,跑这么老远何必呢?)”
男人冷哼一声撇过头,避开唐黎的视线。他跟伊甸园这些衣食无忧、不用为生计发愁的人没什么好讲的。
“Are you guys thinking we're taking too much of the profits?(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的抽成太多了?)”唐黎真诚地发问。
5%,已经是权衡过后最合理的定价了,毕竟平台建立后伊甸园也在维护平台交易守则上花费了不小的代价。放在过去,如果遇到不良甲方,别说不付尾款什么的了,甚至连雇佣兵一起处理掉的都比比皆是。
“You may not think that's a lot of money, but it was a year's tuition for my kid. And 2 k is plenty to cover his living expenses for a month and a half.(你或许觉得这些钱不算什么,但那是我孩子一年的学费。两千美金足够他一个半月的生活费了。)”男人觉得唐黎也是说得通的人,这才坦白了他的真实情况。
他的语气中带着悲伤,或许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盯梢任务,却不想惹来了杀身之祸,再也回不到他的家人身边了。
看得出来他是爱他小孩的。
唐黎望着他眼角落下的那一颗泪水,陷入沉默。
她想到了坤猜。
如果她在坤猜身边长大,坤猜也会这样吧。要她从小读书、好好读书,然后花一切他花得起的钱供她去上大学,随便学什么专业,然后进入普通的社会做一个普通的人,他不会要求她有多大的成就,只会要求她不许涉足他的行业。
他会在她大学,甚至高中的时候就送她去其他国家念书,然后听她打国际长途回来,听她讲其他国家的见闻,最后只说要她好好读书、注意安全……少回来。
唐黎叹了口气,给他个痛快算了。
“Any message for your family? (有什么话要留给你家人的吗?)”
男人稍显惊讶地抬头看向唐黎,这个人似乎被他的话触动,所以决定最后帮他一把。
他倒是丝毫不怀疑这个伊甸园的人是在用他的家人威胁他。自从伊甸园编号667的那个人掌控了作战部开始,他们就在业内建立了规章制度,一切仇怨都只在雇佣兵内部解决,不得伤及家人。
不管别的组织是怎做的,但他们的确有在遵守自己定下的规则。
“Please tell my wife and my kid that I love them, a lot.(请告诉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我爱他们,非常爱。)”
“I'll pass it along.(我会转达的。)”
唐黎拎起了她的剔骨刀。
“Thanks. In return, I have a word for the Eden. Without 667 in control, your expansion like this will only push the Eden towards extinction. This place is more complicated than you thought, even 667 died here……(谢谢。作为回报我有一句忠告……没有667掌控大局,你们这样盲目的扩张只会将伊甸园推向灭亡。这里比你们想得复杂,就连667都是死在了这里……)”
“Thanks for your advice, but……I'm still alive.(谢谢你的忠告,但……我还活着。)”话音落下,剔骨刀的刀身尽数没入男人的脖颈,将之扎穿。
男人的视线渐渐模糊,朦胧中他看到唐黎微微扬起头,她的眼瞳不似其他亚洲人那样在灯光下会呈现柔和的琥珀色,她的眼瞳如同一处洞窟,黑色的,深不见底,不知里面潜藏着什么不可名状之物。
原来如此……
楼下,现场已经被布置好。
幸好自己还没吃晚饭,王安全撑着墙这样想,心脏剧烈跳动,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一名作战人员轻拍他的背,心想这小子已经算是不错了,能坚持到把现场处理完才吐出来。不过今天的现场算不上特别血腥,尤记得他自己第一次出现场杀人的时候,那满地都是被砍下的断肢,他刚进门就受不了了。
唐黎踩着血浆走出门,接替了那名作战人员,继续轻拍王安全的背。背上的手换了个人,王安全察觉到了,他转头一看,发现是带着面罩的唐黎。
“阿……哕……咳咳……”王安全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他见过死人的样子,只是从未见过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
短短七分钟的时间,几乎是一分钟一个,他们五个人就把这据点的十个人全都处理掉了。
有人的肚子被剖开,肠子拖了一地;有人被刀扎进了眼睛;有人被砍断了手脚。他们的面容大都被血糊得看不清楚其狰狞的表情,可空气里弥漫的铁锈味,又混杂着其他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臭味,直冲王安全鼻腔。
他忍着难受先帮其他四人挨个搜了尸体身上的东西,才将跟着他们将屋里翻成一片狼藉,伪造成杀人抢劫的现场。
“慢慢来,等下还有两个据点要处理。”唐黎的声音在王安全耳边响起,宛若来自地狱的恶魔低语。
今夜格外漫长,王安全感觉自己吐到了缺氧,他早就吐不出东西了,只是一味地干呕着。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庄园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这些一身血的人一起坐到食堂准备吃宵夜的。
他低头看着眼前盘子里的蛋炒饭,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某具胃被剖开的尸体,以及从里面流出的东西。
“吃不下去就去休息吧。”唐黎低头用勺子刮着碗底的饭粒,将最后一口送进嘴里。
然后她拿起手边一杯红得如同人血液一般,不知道是什么水果或蔬菜汁水的东西,放到嘴边。
红色的汁液在她唇边沾染,将她的唇角染成了血红色。她像是一头刚结束一顿饱餐的狼,还有心情悠闲地擦拭唇角。
她今天带王安全也是临时兴起,想看看他这样的人在经历今晚的事情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是会强迫自己适应?想方设法逃跑?又或是彻底崩溃呢?他的生命力究竟顽强到什么程度,在唐黎一次次挑战他道德和心理底线的情况下他又会有怎样的表现?
王安全转头看了眼大长桌上的其他人,大家都在吃饭、低声交谈,这些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次平常的任务,甚至过于没有挑战性,更无一人伤亡。
“不用硬撑。”唐黎见王安全失神,淡淡地说道。
他闻言,身子略微僵硬,目光重新锁定在眼前的炒饭上。金黄色的蛋、红色的火腿丁,绿色的小葱,白色的米粒……碎成一团搅在一起的……人体填充物一般的东西。
他猛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狠狠塞进嘴里,然后用左手捂住嘴,拼命咀嚼着。生理性的眼泪从眼角溢出,他顾不得去擦,咸咸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渗入,混进口中的食物里。
对面的唐黎,没有任何表情,也没留下任何话,只是放下被喝得一干二净的杯子,起身回了房间。
斜对面,唐孟夏和唐柳梧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欣赏之色。
唐黎心情其实并不好,今晚虽然处理了伊甸园的事务,但这一晚上收集到的资料来看,这些组织接到的单子甚至还不如布雷特运送鸽血红的单子大。
他们手里的就是一些盯着档口、发现鸽血红就立刻出手抢夺的几万美金小单子。坤猜要的那块鸽血红不见丝毫踪影,再没有消息的话,她真要去矿业部部长那儿拿了。
其实,还有一个最捷径的办法,唐黎可以直接从伊甸园调一颗来。撑死一千万美金的事,就算不利用家主的特权,家族内部人员购买也有个6折优惠。
但那多没意思呢?
所以,再等等吧,还不着急,他喜欢讲,事缓则圆嘛。
————
【重要公告】伊甸园联盟提醒成员注意东南亚地区交易安全

沉痛悼念:

阿尔戈战术工会东南亚分会成员
诺克索安保集团东南亚分部员工
赛达斯防务集团东南亚分部员工
索拉塔集团东南亚分部员工
维拉托战斗咨询公司全体成员

因交易过程中甲方未能提供必要情报,导致行动失败,最终罹难。伊甸园联盟郑重提醒各位成员:确保交易合规、信息透明、执行严谨,不仅关乎您的利益,更关乎您、您的队友以及家人的安全。
请务必谨慎对待每一次交易,守护彼此,珍惜生命。

伊甸园联盟东南亚分部
UCT:2009年3月3日21:52:22
IANA:2009年3月4日02:22:22

【重要公告】伊甸园联盟进一步加强东南亚地区交易安全措施
沉痛悼念:

布雷特安全咨询公司全体成员
卡尔瑟安保公司东南亚分部员工
梅尔索防卫工会全体成员
图尔雷战术工会全体成员

在交易过程中不幸遭遇三边坡当地武装势力袭击,全部罹难。
为了进一步保障伊甸园联盟内公会在东南亚地区的诚信交易与安全,伊甸园交易平台将在 2009年4月1日 世界时间 00:00:00 正式推出东南亚地区专属交易板块及相关条款,确保所有交易行为更加透明、合规,并提供更完善的安全支持。
伊甸园始终致力于为联盟内所有公会提供安全、诚信、受保障的交易环境,坚决杜绝一切影响正常市场秩序的行为。您的交易安全是我们的首要使命,感谢您长期以来对伊甸园的信任与支持。

伊甸园联盟东南亚分部
UCT:2009年3月3日22:14:44
IANA:2009年3月4日04:44:44

Chapter 36: 三十六、鸽血红-灵犀

Chapter Text

坤猜今晚没有等到唐黎报平安的消息。
“无事,平安。”
唐黎的短信就停留在了这里,真是惜字如金,多一个字都不愿意打。
再翻下去一条,坤猜轻笑一声,他也差不多吧,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看着昨晚的短信,指尖摩挲着手机按键。他很少这样多愁善感,很少这样念经也无法平复心中的情绪。
打个电话吧。
坤猜按下了通话键,铃声响了有一分多钟,无人接听。
“睇到短信回电话。”他只能留下这样一条消息。
在佛堂里做过晚课,坤猜回到房间。手机铃声未曾响起过,一通电话、一条短信也没有。
他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他又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说着勃磨语的女声告诉他,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
唐黎今天没给坤猜报平安,她出任务自然不会带手机。
晚饭时出发前,她觉得有些早,就没发消息。可一通搞下来再回到据点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坤猜早就睡下了。刚回到据点时,她看着不到十一点还回了趟房间的,只是刚好手机没电了、她只得作罢,先给手机充上电,下楼去了食堂。
吃过宵夜,又处理了一些后续工作,唐黎回到房间洗漱完,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四点。
万物寂静。手机充好了电,唐黎却只是将它握在手里,没有开机。
她有些期盼,开机后会收到昨晚坤猜发的短信吗?她又有些担心自己会失望。她不知道,她不确定,她甚至不敢去看。
唐黎穿着吊带睡裙,随意披了件外套,登上了楼顶的露台。
这里挂了一些晾晒的衣物和布草,被微风轻轻拂动,将露台隔成了一片独立的天地。
唐黎来到最边缘的位置,倚在栏杆上,握着胸口的无事牌摩挲着。
————
坤猜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总说事缓则圆,实际也是在告诫自己。他年轻的时候也冲动啊,有时也是脑子一热就做了某件事。
他想起了那天,只带着一把砍刀就冲上了山,他将一个个毒贩砍翻在地,割下了他们的子孙根。
然后他被吴奔勒住了脖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在胀大,呼吸已经凝滞,手也使不上力气了。他并不后悔这么做,即便真死了也无妨。
他没有太多的牵挂了,而且三边坡嘛,就是这样。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就能成为一具尸体。
那天的女孩其实不像他后来再梦到时那样瘦弱,她身上虽然有着伤痕和青紫淤伤,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很扎实。七岁的孩子已经快一米四了,到他胸口的位置,她以后个子绝对不会矮。
她的刀是冲着吴奔后心去的,扎进去后吴奔当时就松了力道。而后坤猜没看到她是怎么做的,只知道她拿了根铁链,套上了跌倒在地的吴奔的脖子,然后启动了绞轮。
听着吴奔脖子被绞轮绞断的咯吱声,坤猜看着那个孩子并不觉得惊悚,反倒觉得她是上天赐予的一件礼物。
坤猜不懂怎么教孩子,不会也从未尝试过。他从小在勃北军中长大,没上过学,会的东西要么是跟着父母见过的,要么就是实干出真知,再不然去书本里找。总的来说,就是靠自己。
他原本是有一些计划的,结个婚,生几个小孩,他建立一个属于他的、幸福的家庭。之后继续做医生吧,当时勃磨这边懂西医的人不多,常年混乱,枪林弹雨之下,急救医生总是尤为紧缺。
或者找个安定的城市,做中医也行,他摸得出脉来。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坤猜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就偶尔给人看看诊、倒倒药材,加上手里还有些积蓄,养这三四个孩子绰绰有余,日子就先这么混着吧。
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有天但拓跟他说,他送了貌巴去学校,坤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是得送孩子去上学。
但拓已经大了不用学了,梭温没法学,细狗又学不来……剩下妹妹仔,等他好好教教妹妹仔的勃磨语,就送她去学校吧。妹妹仔应该学得很快,她很聪明的。
坤猜准备了些文件,打算哪天得空了,给妹妹仔弄个合法身份。叫什么名字好呢?说起来每次问妹妹仔她的名字,她都仿佛听不懂般摇摇头。细狗说,难道她没有名字吗?
坤猜想,怎么会没有名字呢?以前教养她的人没给她取吗?明天再问问她吧,不然他就自己给她取了。
有一个小孩由他来命名,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下雨了,坤猜被窗外混杂的雨声和雷声吵醒,去年他刚把妹妹仔带回来的时候,每到下雨天,她都会跑来他房间,她好像怕打雷。
今天她会不会怕?
坤猜披上衣服站起身,去了妹妹仔的小房间。房间里空无一人,毯子是拉开盖过、又被掀开的,杂乱地堆在小床的一角,席子上冰凉一片,她已经离开多时了。
坤猜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垂着眸,刻意回避着某些事。但他越是想将其按下去,它们越是如同潮水一般翻涌而来。
————
人生没有如果,即便是唐黎,她经历过的一切也只能成为过去,她也无法改变……如果她可以,她就不会被永恒地困在那个年纪,她一定会回去拯救过去的自己,然后看她变成一个和现在的她完全不一样……一不一样都无所谓,反正世间没有如果。
十七……已经是十八年前了,那年雨季的第一个雨夜。唐黎站在屋外,透过门帘的缝隙注视着床上的坤猜。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站得都有些僵硬了。
她不敢进门,只敢在门外窥视。她知道,只要自己踏入那个房间,坤猜一定会醒来。她其实想要他再抱一抱她的,她想他再摸摸她的头,说:“我哋妹妹仔最乖了。”
但她给自己定下的期限来得格外快。雨季的第一个雨夜,她必须离开了。
唐黎对自己要求是严格的,她只要给自己定下了标准,就一定要完成,绝不拖延分毫。
坤猜这里很好,但它终究只是一场梦,一场她曾短暂窥见人间的梦境。
离开是她最好的选择,也是对坤猜最好的选择。
她要去完成她的任务,装作无事发生。那样她名义上的那位“父亲”就不会找上门来。他不会知道坤猜的存在,不会伤害坤猜,更不会用坤猜来威胁她回去。
而她回到伊甸园,也能拥有足够的资源培育自己。无论是资金、药物、武器还是任务……这些东西坤猜都没办法给她。最锋利的刀永远是用血液浸润,用人骨磨砺出来的。
说白了,坤猜养不起唐黎这头吞金兽。
所以,那天夜里,她跳进了追夫河,离开了达班。
她想得很好。她会培养自己的帮手,组建自己的势力。顺利的话,掌控伊甸园,将业务拓展到三边坡。到那时,她可以回到达班,举起她手中的伞,然后永远把伞倾向坤猜这边,三边坡的雨再也不会淋在他身上。
或许她的选择是错的吗?唐黎不确定,她过往的经历告诉她,这是最优解。
但今晚,面对那位做父亲的雇佣兵时翻飞的思绪,又开始刺激唐黎的神经。
————
如果她在自己身边长大……那只是他的幻想罢了,坤猜这样告诫自己。
他会给她取一个名字,应要象征着光明与美好……他还没想好,总之会是一个听起来就充满希望的名字。他给她办个合法的身份,记在他名下,做他的女儿。
然后教会她勃磨语,要她好好读书,小学、中学、大学……大学送她去安定些的国家读吧,或者高中如果能送出去的话也好。随便她学什么,或许机械制造,或许金融管理,或许当一名医生,总之怎样都好。毕业后叫她在外面找一份工作,他不会要求她有多大的成就,只会要求她在外面好好生活、注意安全,少回来。
那只是他的幻想罢了。
————
如果她在坤猜身边长大……那只是她的幻想罢了,唐黎这样告诫自己。
那时的她在坤猜眼里应该是和但拓没什么区别的。她没怎么表现过自己的聪慧,她年纪尚小,甚至不如但拓能帮坤猜做的事多。那一年坤猜也没有送她去上学,只是在达班教着她,教她其实本来就会的华语,和慢慢听得懂一些的勃磨语、粤语。除此之外,便是算术……再无其他了。坤猜没有教她用刀,也没有教她开枪,即便她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坤猜面前表现出,她曾经接受过类似的训练。
所以,事情不会像她想象得那样发展。
那只是她的幻想罢了。
————
更何况,她留得下来吗?
她背后的那个组织找来了,他们大概用达班来威胁她,用自己来威胁她了……或许甚至让她亲手杀了他们?
坤猜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曾和唐黎提起那个山头上的毒贩,在她走后没几天他们就被杀了的事,他当时问她:“是为给你报仇吧?”
他不该问的。即便是对于现在已经长大成人的她来说,那也是她所不愿意提及的回忆。
他希望她不要被困在那年,不要被困在那个山头。
她要走出来,和他一样……走出来。
————
更何况,她留得下来吗?
她的“父亲”会找来的,会杀了坤猜,杀了达班所有人……甚至让她亲手杀掉他们。
再退一步来讲,即便坤猜要送她出去读书,她大概率也是不会去的。外面的世界她看过,以后也有更多的时间去看。她无论怎样也是会选择陪在坤猜身边的。
她被坤猜带回达班的那一天她就被困住了,被困在坤猜身边。
她走不出来,她……不愿意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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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天泛起鱼肚白,唐黎仰起头,迎接黎明的到来。又活了一天,真好。
————
东方的天泛起鱼肚白,坤猜还是躺下闭上了眼睛。上午还有冷链的事要处理,是但拓去办的。他已经预见到了等下要生的气、发的愁。

Chapter 37: 三十七、鸽血红-念念从心起

Chapter Text

这两天不知哪里来的风声,说吴海山矿场出那块鸽血红流到了那些外来的欧洲雇佣兵手里。
吴海山自己都还没听到消息的时候,磨矿山就因为这条消息愈发混乱了起来。那些绑了红头巾的雇佣兵本就因为这些洋人来抢活存了心思要教训他们,如今这风声一传出来,他们也干脆放开了手脚。
一晚上数个洋人的据点被清缴,宝石市场里,无论是盯梢的雇佣兵还是普通的游客,只要长得不像勃磨人、身边又没有保镖或是勃磨人跟着,管你是一个人还是三五个人,统统捂了嘴拖进巷子里,运气好的能捡回一条命,运气不好的……
吴海山翻烂了《易经》和《周公解梦》也不能稍解他心头的焦虑。
如今那颗鸽子蛋大的宝石还没有下落,他找了欧洲雇佣兵要送去大曲林的那颗小一些的也没了。
人是在半路上被截杀的,当晚吴海山得到消息后再打他们名片上的电话就已经无人接听了,他只得第二天早上派人去查。
不查不知道,光是这一个晚上就发生了九起凶案。九个雇佣兵的据点被灭门,血腥程度堪比几年前某个庄园里因鸽血红引发的惨案。多的有十具尸体,少的也有三四具,加到一起,这一晚上死了得有五十人。
好几个据点外,那血,从巷子里一路流到了大街上。
坤猜靠在书房窗边的木制沙发上,一夜没睡,他觉得自己精神都有些恍惚。可他脑子里装着事事儿,心里想着事儿,纵使闭上眼,也静不下来。
他甚至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不是睡着的,而是先晕过去了。
但拓敲门进了书房,看见的就是坤猜这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他心说也难怪,沈星如今没回来,宝石没有下落,阿黎又在磨矿山里,那里乱成了一锅粥,坤猜不担心才怪。
幸好制冷机的事算是办妥了,不必他再操心了。
“返嚟了?情况怎样?”坤猜勉强抬眸望向但拓。
“数量都齐了,已经拉克麻盆仓库了。”
他闻言揉了揉眉心,继续问道:“你看过了吗?都能用吗?”
“拉回来的都是能用的。”但拓应道,接着忍不住抱怨道,“我们当时找了个仓库,在那里直接插电验的货,结果最开始他们给的那一批里头,就两台得用,其他全是坏的。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批,最后他们看我们是挨个查的货,才全给了得用的。”
“三边坡做生意,宾个不贪呢。”坤猜叹了一声,旋即又觉得意外,这不像是但拓的风格,居然一次就办好了,没用他多说什么、再费心思。
……阿黎,你是不是托梦给但拓,教他怎么做了?
话又说回来,但拓站得板正些时,他背影是有几分像阿黎的。
坤猜觉得现在自己满脑子都是阿黎,思绪一旦开始往这方面飘,就再也收不住了。都怪她昨天没报平安。
他随口问道:“宾个叫你当供货商的面验的货啊?”
“是貌巴讲的,他喊我找了个有电的地方交的货。”
坤猜微微一愣,他原以为是唐黎走之前听说了,特意嘱咐的但拓,没想到竟然是貌巴提的。
“……你叫貌巴来。”
貌巴也算是在坤猜眼前长大的了,坤猜看着他,隐约是觉得貌巴的眉眼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了。或许是经历了生死,多少有些成长。
“猜叔你叫我?”
坤猜目光落在貌巴裸露的锁骨处,那里有一个十分明显的椭圆形纹身,正是上次唐黎为他止血的位置。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眼但拓,这兄弟俩……
“你点想到拿货阵,当场就叫佢哋挨个插电试嘅?”
“阿黎给我讲的嘞。之前练枪,她就讲拿到枪要先验下得不得用,有问题当场就要换掉,不得到用的时候才认得有问题。她讲买东西也是一样的。”貌巴语气中很是自豪。
坤猜难得夸人:“这次做得好。”
“猜叔!沈星回来喽!”细狗的声音窗户远远飘进来,他似乎是边跑边喊的。
沈星怎么回来了?他自己回来了,唐黎呢?
但拓和貌巴闻声齐齐朝窗外望去,而坤猜则坐在长凳上没动,只皱着眉,目光落在不知道哪处,眼中的担忧越发浓郁。
“把他带上来。”他摆摆手,叫但拓去做。
沈星脸上灰扑扑的,身上穿的是沾染了尘土的橙色比丘服饰,头发因为多日没有清洗,汗水裹着灰尘将之粘成了一缕一缕的。他手里还抱着个钵,里面有些似乎是路上别人给他布施的果子饭菜。
“猜叔。”沈星的神情说不上是恐惧、慌乱还是焦虑,又或者是魂不守舍。
“你走返嚟嘅?”坤猜问道。
沈星点点头,伸手从怀里、比丘袍服里面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捧在手上递向了坤猜。
坤猜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在沈星的脸和手之间往返了几个来回,他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了。
鸽血红……
这石头怎么在沈星这里?!
书房的门窗被关上,手电筒的光穿透红宝石投映在坤猜脸上,那红光没有衬得他气色好些,反倒让他带着审视与忧愁的表情平白添了几分狰狞。
他放下时候,没有先跟沈星说话,而是掏出手机,按下了唐黎的号码。他现在甚至不需要去通讯录里找,手指就熟练地将号码拨出去了。
勃磨女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深深喘了口气,又要去打吴海山的号码。可在按下的前一刻他忽然顿住了。
现在还不能让吴海山知道鸽血红已经到自己手里。
如果唐黎出了什么意外,这块石头或许还能派上用场。而且,如吴海山知道石头已经出来了,他大概率不会花心思再去找唐黎的下落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但拓说道:“你们都去给阿黎打电话,打到她接通为止。”
然后,他回头看着沈星问道:“你怎么出来的?”
沈星讲,他扮成了比丘,把石头藏在了钵里。过关的时候,有人追了上来搜他的身,钵也被打翻了。当时关口一片混乱,等他回过神来,钵已经找不到了,地上也没有石头的踪影。
“然后……我也没办法了,我出了关,就想往回走。走出来二十多分钟吧,我碰到了阿黎姐。”
坤猜挑眉,但没有打断沈星的陈述。
“阿黎姐停下车给了我点钱,给我抄了您的号码,就走了。我本来也是想找个地方打电话联系您的,结果当时在关口搜了我一半被士兵带走的那拨人又追了上来,他们没找到石头就把我身上的钱全抢走了,那个号码也丢了。
“我沿着路又往前走了没多久,碰上了之前见过的两个比丘。当时过关的时候他们就帮了我……我的钵在他们手里,他们把钵还给我就走了,我一看……”沈星抬头用下巴示意了下猜叔手里的鸽血红,“那块石头就在里头。”
“我没法打电话回来,又怕再有人追我,就还是扮着比丘一路走回来了。”
沈星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坤猜,他知道坤猜肯定是生气的,毕竟唐黎现在还留在磨矿山,而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若是没丢,事情或许会好很多。
他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道:“我当时以为阿黎姐是去接我的,就跟她说石头很早就被红头巾抢走了,我不该骗她的,我撒谎了……对不起。”
坤猜的手置于膝上,缓缓收紧,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就不该让唐黎走这一趟,又或者,哪怕晚那么一点再让她去,两人在沈星已经拿到石头之后再相遇的话,她早就已经回来了。
沈星撒谎的事坤猜准备暂时放放,他不是因此而担心,唐黎肯定察觉了沈星的谎言。而且她第一天给他发的消息可以证明,她知道石头还没落到红头巾手里,不会去冒险。
坤猜挥了挥手让沈星先去休息,现在没心思处理这件事。
他独自在阴暗的房间中坐着,台灯映照着他的脸,将他脸上被岁月刻印下的痕迹描摹得格外清晰。尤其是他总爱蹙起眉头,额上的道道横向的纹路与他同样,深刻而沉默。
他还是拨通了吴海山的电话。
那边接得倒是很快,没让他等太久,可听筒里先于吴海山声音传来的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一般这种情况下,吴海山大概率是在磨矿山的宝石市场里。
吴海山也先是与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才将注意力转到电话上。他的声音里只有疲惫和不耐,仿佛被什么事情缠得焦头烂额。
“喂,猜叔。可是有消息了?”
他问得略微隐晦,身边的嘈杂声也渐渐消退,大概是进了某处房间。
“还没有。”
他正想再问唐黎的下落,吴海山那边突然响起大到能穿透电话听筒的敲门声,门外似乎也乱了起来。
吴海山声音急切,率先开口道:“猜叔,那我先不跟你说了,今天这宝石市场里都乱套了。前两天晚上那些洋人雇佣兵的据点被勃帮的雇佣兵屠了好几个,他们白天还跑到这市场里,直接把一些洋人捂了嘴拖走,这两天上上下下死了得有几十人了。我这现在实在是腾不开手,等这边处理完了我再给猜叔回电话。”
话音落下,吴海山朝门外喊了一句,电话随即被挂断。
死了几十人……勃磨这些年虽然依旧混乱,但两三天内死了这么多人,坤猜仿佛一夜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还在打仗啊。
屠杀据点,白天到市场里抓人,这两条线索放在一起听起来像是有什么风声,引导勃帮雇佣兵将冒头对准洋人。鸽血红被洋人拿到手了?唐黎也是那边来的,她的行事风格或许也与那边的人有相似之处,她是否也会被当做欧洲雇佣兵卷入这场杀戮?
坤猜下意识地想否认。唐黎做事一向稳妥,行事谨慎,足够聪明,也有能力处理突发情况。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被逼入绝境的人。如果她听到了风声一定会进行伪装的。
可……他还是担心啊。
坤猜扶着身旁的柜子站起身,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重新恢复,他下楼朝佛堂走去。
她戴着那块无事牌呢,有玉牌护身,她会平安无事的。

Chapter 38: 三十八、鸽血红-念念不离心

Chapter Text

沈星带走的那块鸽血红到现在没有下落,那晚的杀戮将磨矿山这个本就浑浊的水潭搅得泥水飞溅。
吴海山因为雇佣兵在宝石市场的肆意妄为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几乎分身乏术,根本顾不上其他事。那些雇佣兵,无论是红头巾还是欧洲来的小老鼠们,都打得不可开交,外面的雾瘴足以将一切都掩盖于这尘嚣之下。
她不准备再等了,今晚是时候去取矿业部部长手里那块鸽血红了。
夜幕降临,临出门前,唐黎打开手机,准备给坤猜打个电话报平安,满打满算已经整整两天没给信儿了。
未接来电里唯一一条记录是坤猜的,昨晚九点多打过来的,那时她还在第一个据点里,没接到。
“睇到短信回电话。”也是昨天晚上的短信。
唐黎心上被浇了一杯开水,暖的,但也烫,烫得她心口疼。
她本来在思索着,等电话拨通后该如何同坤猜解释,没想到屏幕亮起,细狗突然打了进来。
他给自己打电话做什么?难道是坤猜出事了?
“喂,细狗哥?怎么了?”唐黎没有犹豫,立刻接通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啊……?阿黎?!”细狗开始没反应过来,“打通喽!阿黎接电话了!”
唐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一样。
什么叫她‘接电话了’?他们在她关机的这段时间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吗?
“发生什么事了?”唐黎抓紧时间问道,试图在更多人介入这通电话之前,先从细狗嘴里套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她所愿,细狗一股脑就把事情吐了出来:“沈星上午带着石头回来喽,你莫在磨矿山里头了,快回来。”
不是坤猜出了什么事就好……
“好,我知道了……”话音落下,唐黎直接挂断了电话。
坤猜坐在佛堂里,清心咒越念越快,眉头也越蹙越紧。
“猜叔,阿黎电话打通了!”但拓一路小跑进来,也顾不上佛堂清净不清净了。
坤猜猛地起身,从佛堂匆匆奔出来,待他到细狗近前时唐黎刚好挂断了电话。
“她……她挂了。”细狗摊开手把手机递给坤猜。
坤猜气得眼前一黑。电话都挂了把你手机给我有什么用?!叫我砸了出气吗?他扶在身边但拓的肩上才稳住身形:“再打给她啊。手机给我有乜用?她知道沈星已经回来了吗?”
“我给她讲喽。”细狗点点头。
“那她讲了咩啊?”
“哦哦,她讲她晓得喽。”细狗觑着坤猜的表情,小心翼翼问道,“那她啥时候回来噶?”
“你问我,我去问宾个?再打给她啊。”坤猜真想给细狗来一拳。
“猜叔,我克里头找她吧,反正现在石头不在里边了……”但拓扶着坤猜,问道。
“你又犯病了,但拓?”坤猜觉得自己迟早被他们气死。现在里面乱透了,但拓进去肯定会被盯上,那到时候不是给唐黎添乱吗?
他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唐黎怎么能那么好脾气,有耐心天天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给他们讲原因。他是做不到的。
坤猜长出一口气,只是挥挥手,索性让但拓彻底消失在自己面前算了,眼不见心不烦:“明天去关口外面等她,你现在进去是给她添乱。”
“猜叔,阿黎又关机喽……”细狗又补了一刀,精准地扎进了坤猜的心口。
坤猜忍无可忍地闭上眼睛,生怕自己忍不住一脚把细狗踹出去。
他还是没忍住。
“好脾气”的唐黎放下手机,拿起摆在她床头的那个染了血的小盒子,盒中的鸽血红剔透得如同一块树莓味的糖。
当时在关口外沈星说宝石不在他身上,唐黎可以肯定当时沈星没有撒谎。那宝石是怎么出的关口,又是怎么回到沈星身上的?而且从两人在关口外分别到今天上午,两天半的时间,说明沈星是走回达班的。唐黎明明给过他钱和号码了,他为什么没有在拿回宝石的第一时间联系坤猜?他又为什么没有让达班的人去接他,而是自己走了回去?
那现在要怎么办呢?
照这么看,在坤猜那边她不就是无功而返?
她心中生起一丝不悦,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当初主动向坤猜提出跑这一趟,她是总要得到点什么,才不算是白跑一趟。
手指在手机上轻叩着,牙齿相互摩擦着,蹙起的眉宇渐渐舒展开,她抿唇压下了突然想上翘的嘴角。
取消免打扰,唐黎直接拨通了坤猜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在打过去的瞬间就被接通。
“你有冇事?还安全咩?点解关机了唔接电话?沈星把宝石带返嚟了,依家里面牙烟,你唔好喺里面多停留。但拓听日去关口接你,赶紧返嚟。”
坤猜咩咩咩的一顿讲,讲完才想起他讲得是不是太快,唐黎听懂了没有?
“我没事,阿叔。”她声音有些低沉,隐约可以听到她略微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像是刚刚结束激烈的运动。
坤猜的心又提了起来:“系唔系喺里面遇到乜事了?还安全咩?”
唐黎没肯定也没有否认:“沈星把石头带回去了吗?”
“佢带返嚟了。你依家怎样?我叫但拓去关口接你……”坤猜追问道。
“他之前在关口外……算了没事。”她似乎觉得现在也不是聊天的时候,先回去再说吧,“我没事,不用来接我。”
坤猜欲言又止,轻叹口气温声问道:“嗰你几时返嚟?”
“明……后天上午吧。”唐黎那边的信号不大好,她的声音略微模糊不清。
然后听筒里就只剩下一阵忙音。
坤猜的手指在按键上犹豫了许久,还是没再按下去。
算了相信她吧,相信她可以处理好。
等她回来再说……
既然不用出门了,唐黎直接下楼去吃晚饭。顺带将沈星的事讲给了唐孟夏和唐柳梧。
“他是怎么做到的?”唐孟夏也十分好奇,“磨矿山这么多人围着这块不存在的鸽血红打成这个样子,结果那石头早就叫他带出去了?”
唐黎点头:“最关键的是,根据咱们盯梢的结果来看,他出关口的时候宝石还在他身上,出关口后我再碰到他时,我可以肯定宝石确实不在他身上……那就是出关的时候丢的。可后来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那块宝石又回到他身上去了。”
“按时间算……两天半,他是走回去的吗?为什么不给那边打电话啊?”
唐黎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那还要多谢他。”唐柳梧垂眸道,“不然阿姐第二天就要回去了。”
“是啊。”唐黎轻笑,伸手搓搓唐柳梧的短发,又问道,“新来的怎么样,用着还顺手吗?”
“还不错,挺聪明的,很适合做情报。”唐孟夏目前能给王安全打到八十分。
唐柳梧则是突然有了新的注意:“另外那颗鸽血红,你还用吗?我想试试新来,让他自己想办法把石头带出磨矿山。”
唐黎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安全可是从小在磨矿山长大的。而且沈星那块能带出去,也算有他一半的功劳。”
“正因如此。”唐柳梧觉得,如果他能办成,以后自然会被重用,甚至会倾斜更多资源,尽快培养他。
如果办不成,也无妨,一块十克拉的鸽血红罢了。
“能成的话,之后跟着我去大曲林吧,正好我们都不方便露面。”
“行啊。”唐黎端起橙汁,一饮而尽,这与她最初的计划并无二致。
饭后,唐黎把王安全叫到了她的房间。
“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
她拿出那个染血的小盒子,将其递给王安全。盒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明天晚上天黑之前把这个带出磨矿山,我会在关口外等你。需要什么东西、资金、装备你直接去找后勤批,流程你之前应该已经熟悉了。”
他有些紧张,又有些受宠若惊:“阿黎姐不怕我拿了石头跑哇?”
唐黎抬眼看着他,眼神柔和,却带着某种笃定的信任,微微弯起眼角:“华夏有句话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带你加入伊甸园,自然会完全信任你。”
王安全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我要是没带出去怎么办呢?”
“这个任务我没做正式登记,你带不出去也不会有惩罚。但你表现好的话,你跟着孟夏、柳梧去了大曲林,他们自然会将资源倾斜给你。”
王安全犹豫片刻,试探性地问道:“……王安全不想去大曲林,王安全可不可以跟黎老板走?”
“不行。”唐黎神色未变,依旧温和,但她的回答却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你跟孟夏去大曲林才能学到更多东西。而我身边……”
她上下扫视着王安全,不过是这两三日的时间,他将头发染回了黑色,穿的也是休闲但得体又合身的黑色短袖长裤,已经略微扫去了那街头巷尾沾染的浮躁之气。
她压下眸中的欣赏,才补全了方才的话:“我身边不缺人,也不留废物。”
王安全的背脊微微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盒子。
唐黎看着他,语气也带了一丝警告:“还有,我说过了,不要叫我老板。我不喜欢重复说过的话。”
王安全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王安全明白了……阿黎姐。”
其实唐黎平常好说话得很,但对于身边人她绝对是严厉的。华夏有句老话,溺子如杀子。所以唐黎越是对一个人有期待,她越是会格外严苛些。这也不是说她一味的严厉,如果在某个领域确实没有天赋、做得不好,她也是能包容的,干好自己擅长的就行了。
但王安全……他是有天赋的啊。
王安全回头看向唐黎刚刚关上的房门,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唐黎竟然放心地把鸽血红直接交给他?她就不怕他出了磨矿山后,拿着石头直接消失无踪?
又或者说,她让自己来做这件事,是对他的一种认可?
王安全指尖摩挲着盒子的边缘,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感动。
如果唐黎知道王安全是怎么想的……她大概只会说,想得好,多想,有自我画饼意识的下属非常好。
入夜,唐黎又把唐孟夏叫进了房间。
她递出一把匕首,塞进唐孟夏手里:“给我来几拳,再来几刀。”
唐孟夏龇了龇牙,右手拿着匕首,左手一拳超唐黎面门攻去:“玩这么大?你阿妈不得心疼死?”
唐黎抬手将之格挡出去,在小臂上留下一块红痕,过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形成一块淤青。
“石头不是我带回去的,他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总不能让他觉得我办事不利吧。”搞得惨一点,让坤猜多心疼几分也好。
唐孟夏握着匕首,利刃划过唐黎的皮肉,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汩汩流出。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血珠沿着手臂滑落,光用纱布清理已经来不及了,鲜红色溢出纱布又继续滚落。
血迹在浴室的白瓷砖上展开一朵朵鲜艳的花,幸好美缝剂用的是黑色的,不然要留下血痕了。
“而且老二老三那边动作越来越大,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不如借此机会,给他透个底儿。”
唐孟夏点点头,放下匕首,开始帮唐黎清理血迹、包扎伤口。她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阿姐自有她的节奏。只是这样折磨来折磨去得,看得她都心疼。
其实这些伤口看着狰狞,但划得都不算深。最吓人的,是脖颈侧边那一道,接近颈动脉的位置,仿佛险些要了她的命。
另一道则是在心口往上些的位置,似乎是横着扎进去留下的,这样可以避开肋骨直戳心脏,看起来是在搏斗过程中扎偏了。
唐黎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Chapter 39: 三十九、鸽血红-受想行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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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达班时,正是太阳最烈的正午。
唐黎没再开那辆开去磨矿山的皮卡,而是骑了摩托车回来的。面罩拉下,守门人见是唐黎的脸,立即开了门。
车在门口时就熄了火,她悄无声息地滑进院子,将摩托停到了阴凉里。
正厅内,小柴刀的声音远远飘来:“那两个比丘就那么把你的钵给你喽?他们知道石头在里头噶?你说他们咋个想嘞噶?”
沈星语气中有庆幸,也还算是谦虚:“可能因为比丘都是慈悲之人……”
“那不是更不该沾这东西吗?”细狗皱眉,猜叔讲了,真正一心向佛的比丘是不碰钱财这些俗物的。
小柴刀摸着下巴道:“我估计啊,是他们瞧见阿星哥给那姐弟俩施舍饭菜,觉得他心地善良……”
唐黎挑眉,原来如此……倒是个有福气的,把磨矿山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耍成了那个样子,偏偏自己早就全身而退了。
“阿叔呢?”她声音从后侧幽幽飘来。
三人身子骤然一僵,只觉得这炎炎烈日下、大中午的怎么还闹起了鬼?他们齐齐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唐黎一身黑衣,衣料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除了那张脸和手指尖外,没露出半寸肌肤。还怪吓人的。
“你回来喽阿黎!”细狗第一个弹起身,既然不是鬼他就不怕了,“猜叔在午觉……”
“那你别叫他了,”唐黎连忙拦住他,“等下他醒了,你去叫我。”
细狗顿了顿,看了眼三人跟前桌上的残羹剩饭问道:“那你要吃饭噶?锅里有留,我克给你……”
“我先去洗个澡。”说着唐黎转身往她的小屋走去。
“细狗哥,你说阿黎姐是不是生气了?”小柴刀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儿。
细狗瞥了眼沈星,冷哼一声。沈星被看得一阵心虚,他本来是想着唐黎一回来就给她道歉的,但刚刚被她那么一吓,准备好的话全抛到脑后了……
唐黎没吃午饭,坤猜也没吃。不要说午饭了,他今天连早饭都没吃,这午觉睡得也并不安稳……那能算是睡午觉吗?他是觉得是自己身体要撑不住了,躺下之后直接昏过去了。反正再睁开眼时他没觉得好受些,心跳更是快得仿佛整颗心脏都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了。
“细狗,阿黎回来了吗?”他站在楼梯口问道,她说是今天上午回来的,这都中午了……
“回来喽。”细狗点头,然后扭头喊道,“阿黎!猜叔醒喽,他喊你。”
坤猜顺着楼梯望下去,先看到的就是唐黎经常穿的那双黑色短靴,然后黑色的裤子……戴了半指手套的手……长袖打底衫?脖子上还围了一圈不知是高领还是围脖,反正将她的脖子也遮了起来。
那张脸上,眼睛还是亮闪闪的,微微弯起,嘴角也挂着一如既往的笑。
他长长松了口气,平安回来就好。
唐黎在楼梯下仰头看着他,坤猜的胡子有些凌乱,一看这几天就没有好好打理。灰白色的棉麻衣服上还有深刻的褶皱,脸颊上有一道未消的压痕,眼眶泛红,看样子刚刚睡醒。
他眉间的愁绪浓到化不开,只在看到唐黎时稍松了一些。
唐黎的心脏猛地揪紧,她暗暗咧嘴,后悔昨晚不该在身上划那么多伤的,尤其是脖子上那一道,她等下要怎么藏啊?
坤猜看唐黎这样子,身上还有路上沾染的尘土,风尘仆仆的,明显是才到家,按时间算,得是昨天凌晨出发的了?她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只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很多话他不好讲出来,只能朝唐黎勾勾手,叫她上楼来。
唐黎进入书房,才转过拐角,坤猜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回过头来,伸手按在唐黎肩上。他的手稍稍有些用力,按得唐黎肩上的瘀伤生疼。
坤猜其实想抱抱她的。但毕竟是女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她会介意的吧。
“知唔知,我好担心你?”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唐黎只觉得坤猜整个人像是个被磕坏、散了魂儿的人偶。
她无措地低下头,手指捻磨着衣摆,脑袋空空想不到该如何回应。她看得出来,坤猜是真的好几日没睡个安稳觉了。
她以前对但拓和貌巴都瞎扯过,说坤猜因为担心他们睡不好,那都是嘴上说说罢了。但这次是真的,只不过,是为了她。
唐黎睫毛颤了颤,才重新抬头望向坤猜。并不算明亮的灯光里,她的眸中闪过一道水光。
她没回答,她怕一张口就藏不住嗓子里的那顶到了喉头的哭腔。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可胸腔里涌起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鼓动着她,要她将泪水全部挤出来。
“有冇碰到乜危险?嗯?”
唐黎摇摇头。
他又问道:“沈星喺关口外跟你讲大话,你有冇……”
唐黎不等他说完,依旧摇头。
“你什么都不讲,才叫我好担心,你知唔知?”
坤猜伸手将唐黎散落在眼前的碎发挑起,别到耳后。这盖住侧边的头发也随之被挑开,裹住脖子的脖套本就是松松垮垮的,这下更因为没有头发的阻挡稍稍滑落……最后露出了里面离颈动脉只有不到一指距离的划痕。
“我……先去洗澡。”唐黎看着坤猜瞬间紧缩的瞳孔意识到不对,慌忙捂住脖子转身往外逃。
坤猜伸手,却没拉住她。
“你同红头巾搏命去了?!”坤猜几乎是喊出声,他追了两步追到楼梯口,“阿黎……咳……”
他猛地咳了几声,唐黎连忙停下脚步,转身回去扶住坤猜,轻拍他的背。
“我真没事儿……只是划了一下……”她暗自咧嘴,下次不敢搞这么大了。
坤猜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看她这么活蹦乱跳的,想来是真没事。
“先去冲凉吧,着呢一身唔难受咩?去吧。”
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唐黎跑远,才转头回到书房,拨通了吴海山的电话。
唐黎平安回来,他也不再需要留着那块鸽血红以防万一了。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那边的背景音和上次一样嘈杂,吴海山的声音也如上次一般疲惫:“猜叔?”
他不知道坤猜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做什么,那些红头巾这两日虽然收敛了很多,可他的两块石头啊,还是毫无头绪。
“石头已经到我这里了。”坤猜的声音宛若天籁。
“那可真是谢天谢地,谢谢猜叔了……哦,还要谢谢阿黎……”
“谢沈星吧,系沈星带返嚟嘅。”坤猜没有夺沈星的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剩余的是他家里的私事,不需要让吴海山知道。
“那还真是要谢谢沈星小兄弟了。这些天磨矿山里头,是一天比一天乱,前两天我不是说那帮洋人和红头巾掐起来没完嘛,据说这两天剩下的洋人雇佣兵还建立了什么联盟,说是要统一战线和勃邦那边打。也不知道这帮洋人……”
坤猜不确定吴海山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接话,只静静地听。他知道此事绝对与唐黎有点儿关系。
应付完吴海山,坤猜拿了药箱就在书房等唐黎。他本以为唐黎回来了,他给吴海山也打过电话了,应该可以松口气了,可不知为何,他心里似乎还有个什么东西紧紧地揪着,是他忽略了什么呢?
坤猜在腰后垫了块软垫,斜靠在矮柜上,一点一滴细细扒拉着脑海中这些天的所有事情。冷链,艾梭,吴海山,鸽血红,麻牛镇,磨矿山,雇佣兵,阿黎……
唐黎刚要敲门进书房,就见坤猜坐在木几后,靠着矮柜睡着了。他盘着腿,腿上放着药箱,手搭在药箱上,明显是在等唐黎的过程中不小心睡过去了。
唐黎在门口脱了拖鞋,光脚踩在竹编的地板上,蹑手蹑脚地去里间卧房拿了薄毯,来到坤猜身边……她有心把坤猜抱去床上,或是让他躺下,又怕自己的动作会惊醒他,最后只在他身边悄无声息地跪了下来,准备将薄毯披到他身上。
“唔……你来了?”不知是梦到了什么,或者本来心里就存了事儿,坤猜恍然惊醒。
唐黎也不尴尬,直接在他身边坐下,将薄毯团起丢到了一旁。
坤猜坐直身体,伸手捞了捞唐黎的外套,呼吸还有些紊乱:“着咁多,唔热咩?”
他知道唐黎和但拓这两个平时在外面穿外套是为了遮后腰的枪,但她在屋里还穿这么多……坤猜想起了上次在医院……不会吧?
唐黎低着头,心虚地缓缓脱下外套。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圆领背心,坤猜入目的先是她那没被晒过、苍白的胳膊。然后是两边手臂上的瘀伤和利器伤,大臂上不多,主要集中在小臂上,是明显的格挡伤。
坤猜沉沉叹了口气,有些后悔:“我唔该叫你去嘅。”
他皱着眉,先是拂过她脖颈上的那道划痕,裂开的皮肤已经合拢,深棕色的痂两侧稍稍肿起,微微发热,是在愈合的迹象。
他又拉过唐黎的手,手指抚过她小臂上的淤青与那些已经结了痂的伤口。略有些粗糙的指腹与她的肌肤交缠,仿佛想要将那些痕迹一点点磨掉。
结了痂的伤口没什么好处理的,坤猜便从药箱里翻出活血化瘀的药膏,那还是他用他父亲留下的老方子调的。
他挖了黄棕色的膏状物抹在她手臂上,用手指的温度化开,在淤处细细揉按着。他的动作不轻不重,不至于弄疼唐黎,但又能让那药膏尽快渗入肌肤里。
唐黎垂眸,只一味地盯着坤猜的手。她不敢去看他的脸,怕被他一个眼神、一个表情敲碎心里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她受过太多伤了,处理过太多次伤口了,也有太多人为她处理过伤口。可没有一人是坤猜这样的。
她一下子又觉得,昨晚的决定非常正确。如果没有这些伤,她又如何能再见到这样的坤猜。
“咁多伤……年轻阵唔小心些,以后要食苦头嘅。”他嘴里细碎地念叨着,发音绵密像是被蜂蜜裹在了一起黏黏糊糊的。
唐黎差点被溺死在这黏稠的词句之间,慌忙从中探出一只手来握住坤猜的手腕:“不是……”
坤猜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
台灯下,她垂着眸子,睫毛微微颤抖,就是不敢与他对视。
“唔是乜啊?”
“是我自己要去的。”她反应好像有些慢,现在才来反驳坤猜那句“不该叫她去”。不过她语气倒是很坚定。
“我唔同意你去,你也唔会去啊。”坤猜抬手将唐黎的手挡到一边,继续涂抹他的药膏,手上揉按的力道稍稍加重。他觉得这个力度唐黎是应该疼的,疼就少说两句话吧,还反过来安慰他,傻的。
可唐黎却没什么反应,好像没有察觉到坤猜的小动作,或者也可能早就习惯了这个程度的疼痛,她继续道:“可是之后发生的事,阿叔也没办法预料。
“当时无论怎样权衡利弊,我去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阿叔不需要因为之后才发生的、无法掌控的事,而后悔之前的决定。”
尽人事,听天命。唐黎虽然不信天命,但尽了人事,自然问心无愧。
坤猜停下手里按揉的动作,抬手用手背顶起唐黎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权衡利弊后的结果?整个达班,她是除了坤猜之外唯一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她受了这么多伤,真的不怪他吗?她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坤猜很难形容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她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行事章法与思维逻辑,她合该是他教出来的孩子,她合该是他的孩子。
胸腔里一次性堵了太多话想要说,想要问出来,但坤猜端详着那双黑白分明、如同她胸口那块墨玉一般纯澈的眼,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化作一句算不上责备的问询:“嗰去之前我唔系同你讲过,揾唔到就返嚟咩?我不在意石头怎样,我在意你。点解唔听?”
话音未落,唐黎瞳孔就倏地紧缩,她有些慌乱地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也躲开了他垫在她下巴上的手。
坤猜也不顾那药膏会蹭到她脸上了,伸手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掰了回来:“磨矿山里发生了乜?”
他不问,不逼她说,她是不会说的。坤猜清楚,这孩子就是这样,报喜不报忧。
好在他并不急于叫唐黎吐露实话,也已经想到该如何应对她这种想法了。慢慢引导总能问出他想知道的,他愿意在唐黎身上多花些心思与时间。
“跟阿叔还有什么不能讲的?发生什么都不要紧……”
坤猜想起他之前教导过唐黎“不要杀生”,是因为这个吗?
“杀人了?”坤猜试探着问道,其实也不需要问,刀都顶在她脖颈上了,她怎么可能不杀人?
她微微点头,眼神也变得小心翼翼,紧张地分辨着他的每一丝细微的神情。
坤猜只是哼笑一声,松开她,用无名指蹭掉唐黎脸侧的药膏,低头继续为唐黎涂抹药膏:“我教你不要杀生,是要你明白,杀人不是件好事,也不该是解决事情嘅方法。”
以前也不见她做事这么死板呢?怎么自己教了一句半句的,就这么死记硬背……
坤猜用纸巾擦过手指上残余的药膏,伸手撩起唐黎散落的碎发,将它们重新别到她耳后:“但若真到了那个地步,难道我还要看着你去死吗?”
“嗯,我明白的,阿叔。”唐黎声音有些闷闷的,夹了些鼻音。
自唐黎来这里后,她总是挂着浅浅的笑容,眼睛和嘴都弯弯的,叫人看了心情就很好,不自觉地也牵动脸上的肌肉笑起来。但她不笑的时候……坤猜这样注视着她,她那双黑得仿佛能吞下一切的眸子,最深处总是含着一丝悲伤。
“还发生了乜?”坤猜追问道,看唐黎的神情,绝对不止这一点,“会喊嘅孩子才有奶食,阿黎。呢个道理你唔懂咩?”
她应该是不懂的,唐黎在坤猜看来就是那个不会哭的孩子,要强,懂事。也就是在自己这里,他能看得到她做的一切。这样想起来,她小时候也没哭过的,从来没有。
即便是在毒贩那里,她也是牙一咬、唇一抿,那双眼睛永远要用来观察周围,不能被水雾模糊了视线。
后来她回了那种地方,那里肯定和勃北军没什么两样,只要敢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都会被人拆吃入腹。
而她的任务也永远不可以失败。成功或许不会有奖励,但失败一定会遭到惩罚。一步行差踏错,都会粉身碎骨。
她便是无时无刻不活在被惩罚的恐惧中吧,坤猜想。所以她对自己要求严格,所以她不可以任性,所以她必须懂事。
他没得到唐黎的回应,侧低头去看她,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黎沉默良久,话到嘴边,最终只剩下了一句低声的陈述:“可是哭,解决不了问题啊。”
坤猜闭了闭眼睛,好像有人在他胸口落下了一记重拳,锤得他喘不上气儿来。是啊,他在勃北军中长大,自然也懂这个道理的。那么,那个时候的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坤猜伸手揽住唐黎的肩轻轻摩挲着,安抚着她的情绪,似乎也在安抚三十几年前的自己:“冇人哭系为了解决问题,妹妹仔……你有我,同阿叔哭是冇关系嘅。”
但偏偏就是这样简单至极的安抚,直接击穿了唐黎的防线。她喉咙滑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砸在竹编的地上发出闷响,如同雨滴落在屋檐之上。
她将脸埋进坤猜颈窝里,坤猜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服粘在他肌肤上。
一句话而已,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他耐心地轻拍她的肩膀,只是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让她先哭一哭,将情绪释放出来。
唐黎一只手紧紧攥着坤猜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扯着他背后的衣摆,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她哭得很克制,只是呜咽着,甚至试图将那细碎的声音塞回胸腔里。
泪水不止,洇染着坤猜的衣服,好像她要将这二十几年攒的泪水全部流干才肯罢休。
坤猜环住唐黎,在她背上一下一下顺着。他很小的时候,他母亲就是这样安慰他的,后来……他知道了勃北军里不容一滴眼泪,他便再没叫外人见过他垂泪的模样。
“没事嘅,发生什么了,讲给我听,好唔好?”
或许……坤猜想起上次唐黎和但拓吵架,她失口吐出的话,也有心想逗她笑一下:“……你不是讲我像你阿妈吗?那有什么事是不敢给你阿妈讲,唔敢叫阿妈知?”
唐黎闻言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话没有逗笑她,反而叫她哭得更凶了。
她双手穿过坤猜腋下、抱住他,要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勒得坤猜有些喘不过来气。
他没有推开,理智和情感都告诉他现在不可以把她推开。他一只手捧住她的后脑,另一手继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没事的……”坤猜微微侧头,声音就在唐黎耳边响起。低沉而温和,杂糅着他身上凝神静气的檀香味,将她的情绪一点点抻开抚平。
“我,我害怕……”唐黎闷在他怀里,声音透过他的锁骨一路震颤传进他耳中。
“唔惊,妹妹仔,我喺呢。”
害怕,原来她也会害怕啊。
“那些欧洲来的雇佣兵认得我。如果家族发现我还活着,他们会要我回去的。”
坤猜的手只是微微顿了顿,他深深地喘了口气直了直背脊,将唐黎抱得又紧了些。
“不怕,会有办法的。”
“我不想离开你,阿叔,我不想走……”
坤猜晦暗的洞府内,那颗被挂了锁链与符咒封印的心脏抖动着。陈年的封印是在什么时候产生了裂隙呢?或许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无孔不入的,但他早就分不清那侵蚀锁链的究竟是时间留下的锈痕,还是洞中本就日复一日滴落其上的露水。
不重要了,锁链嵌进了心脏,脏器上的软肉在无知无觉间生长着将锁链包裹,两者早就是一体了。有人介意那冰冷脏污的锁链,有人却俯下身慢慢除去其上的锈迹,打磨抛光。锁链随风晃动,声音并不刺耳,是清脆的,欢愉的,闪着光的。
“唔惊,阿黎,你是我的小孩。”
“你系我嘅细路,阿黎。”坤猜重复着,“有我喺呢。”
云层被阳光割裂,一束天光落了下来,避开屋檐、穿透了百叶窗,落在坤猜与唐黎身上,远处不知为何会飘来寺庙的钟声,追夫河水击打在木屋下的柱子上发出清脆的水声。

Chapter 40: 四十、鸽血红-俱生我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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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唐黎逐渐没了声响,呼吸也变得平缓了。
她这几天也很累吧,一边要想着鸽血红的事,一边还要处理那些发现了她的雇佣兵。
坤猜给唐黎挪了姿势,叫她像小时候那样枕在自己腿上。他够不着唐黎丢到一旁的薄毯,就暂时捞过她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免她得着凉。
她穿的那件背心领口比较高,但因为侧卧的姿势被扯得往下了些,领边露出隐约一点红肿。坤猜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把她的领口又往下拉了一点、翻开。
在锁骨往下三指处,有一道横向刺伤,看肿起的高度估计内里深可见骨了。他一看就知是搏斗时冲着心口刺的,她在挣扎中生生将落点掰到了这里,才被胸骨顶住没再深入。
肩头被泪水浸湿的衣衫紧贴着他的皮肤,坤猜伸手将其扯开一点,长叹一口气,靠回身后的矮柜上。
阿黎说她害怕,并不是真的需要他来保护她,只是发泄情绪罢了。实际上她自己心里早就已经有了计划安排吧?
或许,坤猜想,她了无音讯的两天里,就是在处理发现她的雇佣兵。也有可能她第一次没接坤猜的电话,之后更是关了机,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投身了那一场场生死搏命,她本打算不再回来了。
坤猜当然想到了,光是勃帮那些红头巾是不会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的。他们杀人如麻,可也很少主动去招惹洋人,尤其是游客、商人打扮的洋人。就像沈星经历的,那两个红头巾本来要杀他,却在看到旁边的洋人后不愿惹事转头跑了。
磨矿山内两方雇佣兵冲突造成的混乱,说不准有唐黎在其中推波助澜。她又是在什么时候有了计划的呢?应该是后来细狗给她打过电话后的那十几分钟里吧,如果那时她还不确定她可以回来,估计也不会再给自己打第二个电话了。
坤猜知道唐黎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若事态当真已经紧急到立马能要了她命的程度,她也绝对没有心思再回达班了,那样反而会给达班带来灾难。
屋内灯光昏暗,外面的天色也逐渐暗淡,百叶窗缝隙里再无天光照进来。坤猜撑着脑袋,思绪飘忽。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安稳,甚至不曾被楼下的响动和身边人的动作惊扰。就这么沉沉地忘却了一切,忘却了这里是三边坡,忘却了四伏的危机。
坤猜再醒来时他整个人侧躺在竹编的地上,枕着软垫。唐黎蜷着身体,紧贴在他身前,两个人挤在那条平常只用来盖肚子的薄毯下。她脑袋埋在他怀里,手揪着他胸口的衣服,那里又濡湿了一片。坤猜的手搭上她后颈,揽着她,摩挲着那里的伤疤。
楼下隐约传来细狗的声音:“拓子哥,你回来喽。”
但拓刚从外面回来,正厅里空无一人,只有细狗正从厨房端着菜往这边来。但拓看了眼桌上刚摆上的两个菜,才意识到已经是饭点儿了,正厅里除了细狗其他人都不见踪影。
“猜叔呢?”他问道,往常这会儿猜叔一般都会在桌边准备吃饭的。
“猜叔和阿黎在书房。”
但拓一愣,神色却稍松:“阿黎回来噶?啥子时候?”
原本坤猜是说要他去磨矿山外接唐黎的,但后来唐黎说不用、今天会回来,坤猜就没再让他去。他本想着还是去一趟,或者在半路上等她,结果仓库那边又出了事,坤猜喊他去处理,这一弄就是一整天,等他忙完回来,已经到了这个点儿。
“中午就回来喽。就是之后两个人就到嘞屋头,也不晓得在讲啥子,静悄悄的。”
但拓走出正厅抬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屋里只有微弱的光线从窗户缝隙照出来:“在书房咋个就开了盏台灯?”
坤猜听到楼下的动静,低头看了一眼还靠在自己怀里熟睡的唐黎,没有叫醒她,只是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将自己的衣服抽出来,准备换一件干的,再下楼应付其他人。
“猜叔,晚饭好喽!”楼下传来但拓的喊声。
他声音太大了,坤猜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唐黎被吵醒,叹了口气,索性应了一声:“嗯。”
唐黎眼睛睁开得很快,只是警觉了一瞬后发现身边是坤猜,又瞬间松懈了下来。
她坐起身,两颊睡得绯红,借着台灯的光,低头看见坤猜胸口一片被她哭出来的水迹后,绯红更是蔓延到了耳垂。她眼睛圆圆的、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蒙,像是刚生出来没多久才会睁眼的小狗。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哄小孩,“先吃晚饭,剩下嘅晚黑再讲。”
说着,他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即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动作熟稔得像是肌肉记忆。
两人同时愣住……已经过去十八年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坤猜又伸手摸摸她的脸颊,以掩盖方才的逾矩,匆忙起身准备先去换掉湿衣服。
唐黎抬手揪住他的衣角,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盒子。盒子外面包的提花锦缎染了血,被泡成了褐色,隐约透着一丝血腥气。
坤猜一怔,伸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指节大小、至少十克拉的鸽血红原石。
他重新抬眸看向唐黎,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比沈星将那块鸽血红带回来的经过还要在他预料之外的事。
唐黎那样子,像是个孩子,在河边捡到了一块好看的石头,颠儿颠儿地跑来拿给家里大人看。
“阿叔,我从不失手。”她声音中还带着刚醒来的些许困倦,以及哭泣后的沙哑,好像还有点儿自傲。
她说的不只是这块石头,还有别的东西。
坤猜盯着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好啊。”他伸手将石头放到矮桌的抽屉里,“先去吃饭。”
坤猜去换衣服,唐黎先下了楼。
她没穿外套,脖颈和手臂上的伤痕在灯光下尤为刺眼。
“阿黎……”但拓刚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回来,他忙放下手里盘子迎了上来,“咋搞成这个样子?”
“没事,都是小伤,阿叔已经处理过了。”唐黎语气轻描淡写,丝毫没放在心上。
“小伤?你这脖子上……”都快剌到动脉了!!!
唐黎趁坤猜还没下楼,打断了但拓不让他继续说了:“不致命。你别再说了,阿叔听了心里又要难受了。”
但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咬了咬后槽牙,低声道:“本来猜叔就不该放你……”
唐黎轻轻推了但拓一把,真想给他嘴封上:“本来就是我自己提出来要去的。换你,你会不会去?”
他会去。一定会的,这毕竟是猜叔担心的事……
但拓一噎,不吱声了。
唐黎立即转移话题问道:“貌巴呢?”
“尕尕发烧了,他在家照顾嘞。”他答完,皱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问他做啥子噶?”
唐黎挑眉,直视着但拓的眼睛道:“随便问问,怎么,你……”
“阿黎姐……”她未问出口的话被沈星的声音打断。
自从唐黎回来后沈星便很是焦虑不安,等待她和坤猜谈话有结果,对沈星来说不亚于用一把钝刀子割他的肉。
小柴刀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安慰他,阿黎姐脾气很好的,不会太为难他。而刚刚但拓也安抚过他,说阿黎要是生气的话刚回来就会骂他了,可沈星自己心里那关到底是过不去。
唐黎朝他点了点头,转头见坤猜跟了上来,便直接一起在矮桌边坐了。
待到两人坐下,沈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嗫嚅着走到唐黎面前,低着头开口道歉。
“对不起,阿黎姐。我当时……当时实在是太害怕了,石头又真的丢了。我以为你是去接我的,我才撒谎说石头早就被红头巾……”
唐黎抬头看向沈星,语气平和:“哦,我知道你在撒谎。”
如果不是唐黎在短信里向坤猜透露了她并未相信沈星的话,沈星还真以为自己现在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吗?坤猜也是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才暂时没有对沈星发难,一直等唐黎回来。
“啊?”
唐黎挑眉看了沈星一眼:“嗯。石头不在你身上,你还要假扮比丘出关,你不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吗?”
没人能骗得过猜叔……现在,还得加上一句,也没人能骗得过阿黎。
沈星脸色涨红,低下头,声音发涩:“对不起,阿黎姐。”
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唐黎从不报什么期待。谎言与算计都是人之常情,在她的接受范围内。自然,沈星的道歉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现在道歉了,谁知道下次还敢不敢。
“哦,没事儿。”她随口应道。
“那个,还有……你当时给我抄的电话号码,后面我又被一伙儿人翻了包,号码夹在钱里被他们都抢走了。我不是故意不打电话的……”
此话一出,桌边众人皆是一顿,气氛顿时凝滞了几秒,一时间安静得吓人。尤其是坤猜,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向沈星与唐黎,试图从唐黎的表情中看出她对这件事的态度。
这事儿虽然不能完全怪沈星,只能说阴差阳错酿成了如今的局面。可如果……如果唐黎真的因此在里面出了事……坤猜不敢往下想。
唐黎本人倒是无所谓的,阴差阳错这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而且第一她没损失什么,第二……明明沈星早就把石头带回来了,坤猜却在她离开磨矿山前始终没有通知吴海山。唐黎知道他在等什么,他是在等自己回来。她或许还要感谢沈星,让她看到了坤猜对她的袒护。
沈星低着头,态度十分诚恳:“对不起,阿黎姐。没打电话是我的不对。内个,我跟猜叔拿这一趟的奖金换了我舅舅的消息,等我多跑几趟边水,把奖金攒出来,就算作是你的……”
唐黎手里刚夹起一口菜,被这话说得进退两难,放嘴里也不是,不放嘴里也不是。
她缓缓抬头,皱眉的同时一边眉毛挑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静静地注视着沈星。她这神情,与坤猜生气时如出一辙。
坤猜反倒是看戏般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哦豁,完了,沈星这是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
唐黎跑磨矿山为的是钱吗?沈星在这里说这话,倒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这一趟就是为了那点奖金。
她唐黎在这边刚打了个窝,沈星一块石头就丢了下去,要是把她要钓的鱼给惊跑了,她找谁说理去?
而且,坤猜的奖金算下来能有多少?几千美金?如果吴海山请雇佣兵送石头时走的是伊甸园的交易平台,那光是平台抽成就得有这个数了,更别提请她亲自出手了,这点奖金打点人想见上她一面都不够。
再说了,即便唐黎真的和这里其他人一样是依靠坤猜过活,她也不稀罕这点儿钱。倒不是因为坤猜对她有什么额外的照顾,只是别人跑边水拿的是死工资,她除了底薪还有谈成生意后坤猜给她的分红。
在她来之前,亩桑一周只需要跑两趟货,现在两辆车一周就得跑三趟。毒贩那边单子的利润,翻了两倍不止。唐黎也自然而然成了这里除坤猜之外赚得最多的。
沈星愣住了,他是真没想明白,自己这话到底哪里说错了。是,没错,他的原因才让唐黎白跑一趟,唐黎在磨矿山里涉险也能算他的错。他已经道歉了,唐黎也没打算追究。这边他还主动提出要把奖金给唐黎,她怎么就生气了呢?
但拓伸手揪了下沈星,叫他坐下:“你快莫讲了,阿黎跑这一趟又不是为钱。”
唐黎垂眸也缓和了神色,倒也不至于真的把所有人都架在这里,让场面尴尬到无法收场。她侧眸看了眼坤猜道:“你跑这一趟是工作,我不是。”
我是私事。
“那……”是为哪样?细狗听得一头雾水,刚想追问,却被但拓用另一只手拉了一把。
“你憨哦,除了猜叔和达班,还能为哪个?”
唐黎垂下头,压下嘴角的弧度。但拓你会说多说点!
“吃饭。”坤猜出声将餐桌上一切纷争压了下去,顺手夹起烧鸡的鸡翅放进了唐黎盘子里。

Chapter 41: 四十一、鸽血红-分别我执

Chapter Text

晚饭过后,坤猜在书房内点燃了一支檀香。
“麻盆那边安排好了吗?”坤猜站在门口问道,他没让但拓进书房。
“好喽。”但拓点头。
“那先不急等等再说吧。”
今晚唐黎的事才是重中之重。下午聊过了感情,晚上该谈正事了。
打发走但拓,两人在矮几的同一边坐下,坤猜拿起一支小手电,光束穿透红宝石投映在坤猜脸上,那红光衬得他气色格外好。
“这块石头也是吴海山矿场出产的。他本来请了欧洲雇佣兵,打算送去大曲林的。”后来嘛……反正是到了唐黎手里。
唐黎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宝石上似乎是在回忆着在磨矿山的经历:“其实也没什么太复杂的经过……我进了磨矿山的第二天,先是找了沈星提过的一个条狗。他的上线当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小巷子里,所以我当时怀疑是不是他们拿到宝石后被人发现了。
“我问了那个条狗,他们三个中有两个是被扭断了脖子的,这是欧洲雇佣兵常用的手法。而且那天在宝石市场里……
“有一个雇佣兵注意到了我。”
“他认出你了?”
唐黎直视着坤猜,刻意地眨了下眼睛:“是我这双眼睛。”
她的眼睛确实与众不同,远看与常人无异,近看却能发现,她的虹膜也是黑色的,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夜。
“白天光线明亮时,他未必能确认。但多年前他父亲死在我们手里……即便只是有所猜测,他也不会放弃这个复仇机会。
“我不可能等着他来找我。所以当晚我去了他们的据点盯着。结果他没来找我,而是第二天亲自去了吴海山的矿场。他回来后派了两个人出去。我当时怀疑那块石头是不是又回到吴海山手里了,他不愿意信任我们,所以找了欧洲雇佣兵来做这一单。”
“你跟上去了?”坤猜问道。
“没有。”唐黎果断摇头,“那两个人都是新面孔,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应该是他们来三边坡之后第一个大单子,不可能派新人去。
“我没跟上去……而且也不需要我跟上去,自然有一直盯着他们的红头巾会解决这个问题。”
唐黎轻叹了口气:“晚上我又去了宝石市场。可能是积怨太久,他实在是想杀了我给他父亲报仇,所以没能沉住气。他以招揽生意为由和我搭讪,问我需不需要保镖,请我去了他的据点。”
后面的话唐黎不需要说,坤猜也能猜到了。那晚唐黎没接电话,是因为她在杀人。
“我不止在他据点里找到了他和吴海山签的单子,还从他身上搜出了这颗宝石。我开始以为这就是沈星的那一块,所以我没再去找吴海山。一事托二主,既然他不信任我们,我也没办法信任他。”
坤猜点了点头,追问道:“那后来呢?”
这才是第三天晚上,第四天和第五天呢,唐黎去做了什么?
“那个雇佣兵在请我进门的时候,也给其他几个组织的雇佣兵传了信。”她轻笑一声,“都是血海深仇,估计两年前听闻我死讯的时候,他们还遗憾了好一阵子,可惜没能亲手杀了我吧?”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还活着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压不下来了……”
“所以……我就在他们赶到后,把现场伪造成了红头巾的作案风格,又伪装成欧洲的雇佣兵走漏了消息,让磨矿山的人都以为这块石头已经落到一伙欧洲雇佣兵手里。”
唐黎垂下眼睑,声音很轻:“我也不想那么多人死的……但我想活着。”
坤猜沉默了一瞬,随后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的侧脸:“阿黎,这不是你的错。”
唐黎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有些飘忽。
片刻后,她抬起头继续说道:“估计现在家族里正在开会讨论怎么处理我呢。”
她旋即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了,安抚般地朝坤猜笑笑:“那些能来三边坡的雇佣兵组织,大部分都是不愿意加入家族创办的一个联盟的。他们在欧洲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才不得不来三边坡找生路。而另外一部分人,则是不满联盟的规则和交易抽成,想要另起炉灶,才跑来这边试图绕开联盟的管束。
“我除掉了磨矿山那一小部分,怎么说也是一件不小的功劳了。这样一来,家族里也能有个理由,对我消失的这两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信息量太大了,坤猜微微皱眉,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可唐黎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继续将一条又一条信息毫不留情地塞进坤猜的脑子里。
“我的家族叫伊甸园,取自西方宗教故事。
“《圣经》里的伊甸园是上帝创造的乐园,那里是人类的起点,是完美无瑕、没有痛苦的地方。至于具体最开始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已经不可考了。
“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时期,那时候,他们与西方的教廷、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到了18世纪末期,社会动荡,伊甸园也在变革中脱离了教廷和皇室的控制,独立出来,成为一个与宗教没什么关系的中小型的雇佣兵、杀手组织。”
这些历史性的东西没什么显示参考价值,坤猜大概听一听就可以了,不需要记住。
唐黎继续道:“到了1975年左右,伊甸园迎来了增长期。在1996到2000年之间,他们达到了巅峰,扩展出多个部门,并逐渐减少了以雇佣兵和杀手身份直接活动。
“之后,他们设立了伊甸园联盟和伊甸园交易平台。愿意合作的组织可以与联盟签订协议,受到联盟的保护及约束。而通过交易平台进行的各种订单,也会受到伊甸园的约束,同时维护双方的利益,以此避免市场上泛滥的欺诈行为。”
“每笔交易,他们会抽成5%。但同时,他们也会处理所有违反规则的组织或个人。”
坤猜指尖敲击着桌面,是个很聪明但也很危险的做法:“所以,他们逐渐变成了……市场监察?”
“雇佣兵里的警察。”唐黎微微颔首,但没有继续讲下去,“其实家族内部还有很多东西,但……有保密守则,我没办法讲……”
她话音顿了顿,目光低垂,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不过,关于我……”
唐黎本来讲得很流畅,可到了她自己过去的经历,她忽然有些迟疑,措辞也变得小心翼翼。
“我以前提过……在80年代初,他们想培养一批专门在亚洲活动的杀手。而且因为华夏人多,华夏面孔出现在世界上很多地方都不会遭到怀疑……再加上那时刚好有了技术,他们就……精挑细选,制造了……我们这一批小孩。”
坤猜眼神一动,他之前听唐黎提起过这个,甚至还特意去研究过这种技术。那仿佛是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但却真实发生在她的身上。
“每个人都有个编号,我们一出生就被刻上了。就像身份证一样。他们不会给我们取名字,只会叫我们编号。
“名字是等我们能执行任务,开始需要身份的时候,才可以有的。
“所以,小时候阿叔一直问我叫什么名字……”唐黎不敢看坤猜的眼睛,她怕自己又忍不住哭出来,可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还没有名字。”
坤猜伸手拉过唐黎靠在自己肩上,摸着她的脑袋安抚着她,他也不想让唐黎看到自己红着眼眶的样子。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的生活里就只有学习、训练、杀死各种各样的生物,每天在血浆里翻滚。我们的衣服每天都要换。前一天晚上睡前穿上白色的,第二天训练结束,把染红的丢掉,再换上新的,白色的。
“七八岁的时候,我们有一场考核。养育我们的那个人……我们称他为“父亲”。他把我们带来了东南亚。”
坤猜心头一紧,不自觉放低了呼吸。
“1990年,阿叔知道的,这边当时刚打完仗,很乱,但不是没有活路。
“‘父亲’让我们在这里生存一年。一年后,我们要到一个指定的地点,他会接走还活着的人。”
坤猜按在她肩头的手渐渐收紧,肩上的淤伤传来刺痛,但她没有吭声。
他很想问,一年的时间,她没有想过逃吗?她又是怎么落到毒贩手里的?
唐黎接下来的话解答了他的疑问:“他很看好我。因为我的成绩是这一批里最好的。所以……他直接把我送给了毒贩。”
直接……送过去的吗?他究竟是看好唐黎,还是恶趣味地想要看她在绝境里疯狂挣扎?
唐黎垂下眸子,跳过了那些会让她情绪低落的片段:“然后我遇到了阿叔。”
“那是我第一次有了逃避的念头。”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想,如果一年到了,我不去那个地方,让他们以为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了?那段时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幻想我会永远留在这里,阿叔会是抚养我长大的人。
唐黎的声音颤抖着几乎破碎得不成型了,她深呼吸着,像是被按进水里要溺死的人:“如果换一个做得没那么好的,他可能也就放过了,但我不行。那天晚上他就站在追夫河对岸,他就那么看着我,勾勾手,叫我过去。”
话音落下,坤猜没有听到唐黎的呼吸声,她就仿佛挣扎过后最终被淹死在了水里,屏着气,发不出一点声响。坤猜侧头去看她,他很难想象这些事发生在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身上。
良久,唐黎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又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般淡然:“后来,他把我带回那个毒贩的山头,给了我一把枪,让我杀了他们。”
坤猜虽然已经对结局有所预料,但他还是觉得一阵窒息,喉咙仿佛被已经死去近二十年的吴奔重新扼住。
她才八岁啊?
……那肯定不是她第一次被逼着杀人了,第一次一定更早。不然她也不会有那个胆色在他与毒贩搏斗时,去插那一刀,去用那条锁链将其勒死。
看起来毒贩都要比她在的那个组织更有人性一些?
坤猜将唐黎拉进他怀里,或许只有感受到怀里实际的触感才能让他相信这一切都不是虚幻的故事,这一切都是唐黎切身的经历。他一只手贴上唐黎的后颈,轻轻抚摸着她那块因他留下的疤痕。
坤猜孤身一人这么多年了,可能达班这些人算是他为数不多的牵挂了吧?
外人都说达班猜叔智计无双,可他自己清楚,他现在也只不过一个掮客,一个空有名声手中无人也不能有人的掮客。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护住手底下这些人就够了。他吃斋念佛,年年苦修,然后就这样终老了也好。
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Chapter 42: 四十二、诸法皆妄想和合故有

Summary:

【年长者的魅力在于,他在某一瞬间无奈地看了你一眼,你后来才知道,这是他自甘堕落沉溺的标志。】

Chapter Text

他或许该请比丘来做一场纳当法会,认阿黎做他的女儿,将他们两人紧紧绑到一起……
坤猜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几乎脱口而出,但他偏偏这个时候咬了舌头,将整句话吞了回去。
“如果讲话前咬了脷,嗰就唔好讲出口了。”这是他阿爸以前教过的道理。
最后余下的,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样才是对他们两个都好的选择。坤猜这样说服了自己。
除了挑衅唐黎头顶上悬的那把刀,一场纳当仪式还能带来什么呢?让达班陷入他无法掌控的危机,让唐黎多添一条她本不该有的软肋?
坤猜压抑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将唐黎抱得更紧了些,侧头在她脑袋上蹭了蹭。
唐黎不知又被什么触动,再次红了眼眶。
她转头将脸埋进坤猜怀里,试图用他身上那沉甸甸的檀香味压下她上涌的情绪。
她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她不该在这个时候哭的。
故事的低谷已经过去,马上就要云开月明了。接下来就是她这些年如何一步步往上爬,一步步谋划,直到回到坤猜身边。
可她控制泪水的闸门还是坏掉了。
她往胸腔里塞了团棉花,想要将闸门堵住,最后堵上的却只有自己的声音。
唐黎不是个爱哭的人。
如她所说,哭解决不了问题,泪水更会模糊她的视线,耽误她做事。她只在表演时,才会让必要的几滴泪水垂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符合剧情需要。
可什么是演的、什么是真的,她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
这次她的泪水真的失控了,不止是泪水失控了。
唐黎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了,她只知道自己陷进去了,被这湾流沙陷住了,正在一点点被吞没。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人发怵,令她本能地抗拒。她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的感受。焦虑与不安翻涌着,如潮水般将她包围,让她生出逃离的念头。
唐黎从来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也不是真的像她表现出来那样在人类情感上那般懵懂。相反,她太了解自己了。她向来冷静理智,擅长为每一段感情打上标签、分类整理、归纳总结,分清界限。
可正因如此,她才感到恐惧。
她和坤猜如今的关系,本就建立在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她背后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危机,抵在她脖颈上的刀,也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投影。而她展露出的赤诚,她的真心,也只是她骗人骗己的伪装,让人以为她一直在打明牌的心机与手段罢了。
水面之上只是冰山一角,那么坤猜如果被拖入深海,当他看见冰山的全貌时,他是否会感到恐惧?
她不交出真心,是没办法得到这个答案的。
可在得到答案之前,她敢再一次把真心交出去吗?
算了,是她太贪心了……她想,她需要时间静一静。
“阿叔,我过几天……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她闷着头吐出这句话后,反而松了口气。
“这么急?”坤猜不信,他还不了解唐黎吗?
她好像是在怕什么。
“也,也不是。”一鼓作气、再而衰,唐黎自己下意识地降低了一点底线,“早点走……他们不至于发现我和阿叔的关系。”
她又在扯谎了。
坤猜撩起她的头发,捏了捏她后颈,像母猫拎小猫那样。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就听话,不要再瞒他了。
“当年佢哋把你带走阵,唔系嚟过呢度了咩?佢哋唔系早就发现了咩?”
唐黎:出大事了,她就说她不该撒谎的。
“我还有很多仇人的。”她说道。
“仇人?”坤猜哼笑一声,正要继续说什么,房门突然被敲响。
两人瞬间分开,正襟危坐。
仿佛刚才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般。
但拓声音在外面响起:“猜叔,医院来电话了。”
来得真不是时候。坤猜暗骂一句。
他肩头的水渍不算明显,又低头扯了扯衣服,让其转到背后的位置,估摸着从门口的角度是看不到了。
唐黎则抬手蹭掉眼角的水迹,顺了顺脑后被坤猜揉乱的头发,然后抬手揉了揉脸颊,让自己的表情不要那么僵硬。
坤猜看着她的小动作,轻笑出声,这才转头朝门口道:“进来。”
“医院来电话讲咩啊?”
但拓也在矮桌边坐了下来:“他们讲,尕滚的诊断结果出来喽。”
“乜结果?”坤猜开始挤牙膏了,但拓就不能像唐黎平常汇报工作一样,一句话把事情说全吗?
“他舌头切掉了大半,声带损伤是永久性勒,以后都讲不得话了。”
“嗯。”坤猜点了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唐黎问道,其实她比但拓和坤猜都更加清楚,昨晚麻盆仓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拓看了眼唐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昨天夜里,尕滚不晓得为哪样碰了一台插着电的冷冻机。结果那个管道崩开,冷冻剂喷到他嘴里喽。今天早上才叫人发现送克了医院。”
坤猜没给唐黎多解释什么,只是继续安排道:“你让他们再去检查,同样的事情,唔好再发生了。那台机子该修就修,该换就换……还有别的事吗?”
但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挡住自己的好奇心:“猜叔,我就是觉得太巧喽。其他的机子我查过了,就那一个坏勒,少了一颗螺丝。偏偏出事勒还是尕滚,还是没得舌头……”
唐黎看看但拓,又看看坤猜。
他们两个还以为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次是尕滚泄露的运输线路吗?
为什么要瞒着她呢?坤猜为什么要瞒着她呢?他明知道自己就算知道这件事,只要坤猜不让、她就不会去动尕滚的。他不信任她吗?
坤猜并非有意要瞒唐黎,他只是不想她与山里的毒贩再有任何牵扯。而且,就像唐黎当初劝他让但拓去杀昂吞时说的那样,他可以压着唐黎不让她报复,可她心里会好受吗?破镜难重圆,裂隙一旦产生就很难再恢复,坤猜不想赌这个可能性。
不过此时屋里只有他们三人,尕滚又遭了报应,坤猜还是决定吐露实情。
“上次你和貌巴被半路埋伏,是昂吞以送错了货、要追回为由,从尕滚那里套出了你们的路线。”顿了顿,坤猜继续道,“但尕滚是逻央的人,我不好处置。如果他没了,很多事情都不好办。”
唐黎只点点头,没多说,也没多问。
“这次他夜里行动大概是想摸清情况, 给逻央汇报的……被制冷机伤到,也算是因果有报了。”
唐黎看着坤猜,突然学了但拓的口音说道:“猜叔说勒对,他自作孽,有天收。”
坤猜端起水杯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但拓,随即失笑,这么听起来,这件事倒真像是但拓能干出来的。
但拓吓得连忙跪了起来,生怕坤猜多想:“不是我干得噶,猜叔。内天晚上我在寨子里……”
“我知唔系你,”坤猜摇了摇头,抿了口茶水,“你冇这个头脑。”
唐黎朝但拓咧了咧嘴:“我就是随口一说……”
但拓在她肩上轻推了一下:“阿妹你可害死我喽。”
坤猜水杯刚送到嘴边,见但拓推唐黎,随即拿开杯子啧了一声:“啧,但拓你注意点,妹妹仔身上好多伤哦。”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唐黎吐了吐舌头,坤猜也随着她的动作弯起嘴角。真是六月的天,孩子的脸,也不知道方才把他衣服哭湿的是哪个。
“对不起噶……我没得弄疼你吧?”但拓也吓了一跳,他还以为唐黎只有手臂上又些伤。
“没。”唐黎弯弯眉眼,摇了摇头。坤猜挑眉,她总是这样什么,叫他分不清她是真没事儿,还是在逞强。
“还有别嘅事?”坤猜看向但拓问道。
“没了。”
“没事你就出去。”他很少这么直接地赶人。
但拓应了一声,起身出去,还顺手将门带上了。
坤猜听到关门的声音响起,才伸手在但拓方才推唐黎的位置抚了抚,问道:“这里没伤吧?痛不痛?”
唐黎微微摇头,直视着坤猜的眼睛,不知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坤猜被那灼热的视线烫得有些受不了了。他又拿起水杯,借着喝水避开唐黎的目光。
但唐黎不会轻易放过他,还是紧紧地盯着,坤猜受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道:“是我叫人做的。”
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唐黎却蹙眉露出了一个略显苦涩无奈的笑容。
她其实昨天下午就从磨矿山出来了,打了个时间差、趁着夜色跑去了麻盆仓库。她不得不承认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冲动了,可她真的很需要发泄一下。
制冷机应该已经送到麻盆了,那就借里面的冷却剂冻伤尕滚的舌头和嗓子吧,叫他和梭温一样再不能透露达班的内部消息。
可人都到了麻盆,她又犹豫了。
她不该这样做的。
这样跟但拓背着坤猜去杀昂吞有什么区别呢?她不能仗着坤猜对她好,就这样肆无忌惮。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下手的时候,有人抢了先,做了她本来要做的事。
油灯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尕滚拖到那台运作中的制冷机旁,卸下螺丝,挑开冷却剂管道,直接怼进了尕滚嘴里。
还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油灯和但拓关系好,唐黎起初不是没怀疑过这事儿是但拓做的,但就像坤猜说的那样,但拓没这个头脑。
用制冷机里的冷却剂来料理尕滚的那张嘴,这种阴损毒辣精准报复的方式除了唐黎,整个达班也只有坤猜能想得出来了。
坤猜终于抬头,回望向唐黎,用手背在她脸颊上轻轻磨蹭着,没有说什么,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他换了个话题,问道:“那边你有什么想法……我能做什么呢?”
坤猜这双眼睛啊,真是看狗都深情,唐黎这样想到。
汪汪。
琥珀色的瞳孔如同一块树脂,仿佛要将她裹进那一团琥珀中,化作一枚剔透的标本,永远刻印在其中。
树脂蔓延开来,禁锢住了她的动作,她的呼吸,她的思想。唐黎只是那样注视着他,看了很久。
坤猜也有耐心,静静地回望着那团漆黑的星空,看其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波浪,将他卷进不见日光的海底。
唐黎不舍地抽开视线,缓缓眨了下眼,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其实这一趟去磨矿山、被那些雇佣兵发现,也不是件坏事。起码伊甸园在三边坡的分部还没建立……”
坤猜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唐黎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欲望与野心。
他不喜欢手底下的人有野心,那是不受控的标志,但如果这个人是唐黎,他觉得自己可以接受……他甚至觉得,这样才对,唐黎本就不该是个乖孩子,她本就该这样。
真漂亮,他很喜欢。
坤猜静静地等着唐黎的下文,他以为她会接着说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却话锋一转,神情中又透露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畏来。
“两年前,我……我是为了回来,才从欧洲一路跑到这边的。”
“嗯,我知啊。”坤猜点点头,毫不意外。
唐黎双手交握,她紧张的时候偶尔就会用那短短的指甲掐自己的手背。接下来这句话说出来,坤猜会怎么想她呢?
“中枪、受伤、落水也是我计划好的。我为的就是让他们把我死亡的消息传回去。”
作为回应,坤猜伸手握住唐黎的手,略微粗糙但温热的掌心盖住唐黎的手背,将其上的小月牙一个个熨烫平整。
“其实阿叔你不……”
“我不救你,你也能活下来,对吧?”坤猜仿佛看透了她。
这才像她。
她应该很早就开始计划了。就只是为了回来,回到他身边。
“但我怎么可能真的看着你死在我面前?”他无奈地看着她,手指摩挲着唐黎骨节分明的手腕,“那你还有什么计划呢?”
唐黎肩膀倏地一沉,她还是松开了紧抓的那块浮木,海水彻底将她淹没。
“其实我当初离开前,还递交了一份建立东南亚地区分部的提案。”
坤猜的拇指按在了唐黎脉搏的位置,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腹下令人安心的、强而有力的搏动。
“现在我还活着,他们也无法举证我背叛了家族,而且我在三边坡住了两年,我足够了解这里。再加上提出提案的人可以获得一些特权,如果他们真的要建立分部,我会是分部候选负责人之一。”
竞争负责人吗?听起来,她原本在那里的地位就不低啊……也是,她这样优秀,如果她拼尽全力去做,又做了那么多年,她怎么可能籍籍无名淹没在人海之中。
她唯一需要的只是时间罢了。
“我会坐到那个位子上的。”唐黎的神色是那样郑重而笃定,就像她之前对坤猜说的那样,她从不失手。
坤猜的手落在唐黎的眉心,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好。嗰你边天离开?”
“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唐黎避开坤猜的视线,有些无奈,告别的话又讲不出口了。
坤猜伸手将她的脑袋揽到自己胸前,像她小时候一样,他的声音透过胸骨传入她的耳中:“阿黎,你系我嘅细路,我一直会等你返嚟嘅。”

Chapter 43: 四十三、毛攀-一切业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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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翠歌厅的走廊里,幽蓝有泛着点红的灯光照得人头晕目眩,烟草与酒精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沉闷、腐朽而颓败,让唐黎十分不喜。
她穿过走廊,硬底拖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身后传来一阵比她还匆忙的脚步声,似是着急跑去什么地方
她起初没在意,甚至有意往边上靠了靠,让出足够的空间,以便来人越过她。
然而,脚步声在靠近她时并未加速,反而略有减缓。她瞬间意识到不对,立刻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侧身,借着身后人探出抓向她肩膀的手,反扣住了那只手腕,向前一甩,一个过肩摔将来人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墙上。
男人的后背与坚硬的亚克力灯箱相撞,剧烈的冲击让墙上的灯光都微微抖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男人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还没等回过神,唐黎手中的折叠水果刀已经弹开,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唐黎的视线落在男人脸上,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了一件以她的审美完全无法理解的花衬衫,她可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这里是歌厅的走廊,人多嘴杂,再加上男人眼中看不到丝毫敌意,唐黎皱眉压下了直接动手杀人的想法。
“孟宾排(你是谁)?”她用的是勃磨语。
“啊?”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
“华夏人?”唐黎换回华语试探着问道,“你谁啊?”
男人的眼神骤然亮了几分,他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之间说不出来。
几秒后,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某种小型犬扯裂嗓子兴奋嚎叫的声音:“你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
唐黎:这不是废话吗?
男人却根本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目光炙热地盯着她,嗓音因激动而更加颤抖:“录像里的就是你!一定是你,我不会认错的。”
录像……
唐黎眯起眼睛,心里警铃大作。她仔细打量着这个被刀架在脖子上还一脸兴奋的陌生男人。他并不畏惧,也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痴迷与癫狂。那种神色让她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像是某个极度自恋又自大的连环杀人犯,在寻找同类。
她刚要开口,男人却突然伸手,主动握住了她的刀。
锋利的刀锋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指,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沿着刀刃缓缓滑落,滴在他的花衬衫上,晕开一片暗色。他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甚至缓缓地、近乎虔诚地把刀往自己脖子上递了递。
真是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疯子了,唐黎略微觉得有些棘手,但不管怎么处理,金翠歌厅的走廊显然不是个好地方。
她一把捏住花衬衫的手腕,在他吃痛的瞬间将手和水果刀一起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黄色短袖衬衫的男人疾步跑来,他目光在花衬衫男人和唐黎身上快速扫过。然后他似乎确认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随即猛地扑了过来!
“是你?!录像里是不是你?!”
……又是录像。
唐黎侧身,一脚狠狠踹在黄衬衫男人的胸口。
“砰——”
男人倒摔出去,撞开门,摔进了一旁空置的包厢。
她叹了口气,一抬眼,门牌上刻着888三个数字……
又是8号包厢,缘分啊。
身后,思思南听到动静快步赶来,唐黎见状,没有再在走廊里耽搁,直接盯着花衬衫男人道:“进去。”
男人倒是乖顺,也不用她来拎,从地上爬起来:“我自己走。”
他似乎很是兴奋,步伐轻快地踏入包厢,在红色皮质的卡座上坐下,腿一翘,仿佛回到了自己家。
“叫刘金翠过来,别惊动其他人。”唐黎转头对思思南叮嘱道,不待她回应,进了包厢将门反锁,又拉下了被收起来的防窥帘。
包厢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灯光在红蓝紫粉之间变换着。
黄衬衫男人还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喘着气,他眼神怨毒地瞪着唐黎:“是你,就是你杀了我爸!”
“你爸?”唐黎语气淡淡的,她杀的人多了去了,她杀的别人的爹也多了去了。他是哪个?他爸又是哪个?
“你爸……是哪个啊?”唐黎的声音在他耳中百转千回,黄衬衫男人怎么也没想到,她问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怎么……怎么他爸的性命,在这女人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他爸叫张业。”反倒是一旁的花衬衫突然出声道,“他爸六个月……”
“毛总!开门,是我。我来送酒……”一阵猛烈的拍门声打断了毛攀的话。
是刘金翠的声音。
唐黎拉开门,一把将刘金翠拽了进来,又重新锁上。
“毛攀……张……张家海?”
在刘金翠愣神的功夫,唐黎已经贴了上来,一双手如同水蛇一般滑过她肩膀将她圈进了怀里。
啪嗒一声,一把水果刀弹开,抵上了刘金翠的颈动脉。
“说吧,”唐黎的声音在她耳边幽幽响起,“录像,是怎么回事儿?”
“你听我解释,阿……”刘金翠话没说完,唐黎捏住她下巴的手猛的一收,掐在了她脖子上,让她再难以吐出半个音符。
解释?唐黎不需要停解释,她只要事实和结果。
她挟持着刘金翠一步步向前,直走到倒在地上的男人身边,她才将视线又放回他身上歪头问道:“刘金翠不愿意说,那不如你来说说吧?张家海,是吧?”
张家海靠在茶几上,胸口因为疼痛而剧烈起伏着,额头冷汗涔涔。胸骨断裂,估计肋骨也断了一两根。
“你这个贱人!”他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就是你杀了我爸!刘金翠你也是个贱人!”
唐黎向来懒得听这样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难道张家海还没意识到现在他已经自身难保了吗?
“你给我等……啊!!!”
锋利的刀刃划破肌肉的声音在包厢内格外清晰,他整条腿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血花飞溅。
是唐黎一把甩开刘金翠后,蹲下身割断了张家海的跟腱。
刘金翠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地盯着唐黎,还不忘再往墙角挪一挪。唐黎方才掐着她脖子的手仿佛是铁打的,任她如何敲打、挣扎也掰不开分毫,她还以为自己的性命要交代出去了。
张家海还在地上惨叫着,像是一条被剥了皮的野狗。他痛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脚踝,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抽搐。
“在电视机那边!”
唐黎闻声站起身,抬头看向卡座上的毛攀。他依旧坐在卡座上,只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抵住下巴,仿佛一场球赛正看到最紧张之处。
他眼睛一眨不眨,目光锁定着唐黎,不愿意错过分毫。尤其是那顺着水果刀滴落在地的血迹,仿佛一滴一滴的都落在了他的肌肤上,让他只觉得气血上涌。
唐黎也上下扫了他一眼,五分短裤和上衣是同样的花色,裆部鼓起了一块……硬了?
毛攀舔了舔嘴唇,见唐黎的视线落在他下半身,反而更加兴奋了。他目光炙热,眼睛圆瞪直将虹膜周围的眼白都露出了完整的一圈。
“视频是电视机那儿拍的!是拍到了……你的背影。”
张家海猛然瞪大了眼睛,艰难转过头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毛攀:“你……毛攀,你他妈在干什么?!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你跟这个女的是一伙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唐黎已经听信了毛攀的话,目光落在包厢内的电视机下方的插座处。一点红光闪过,倒是她当时大意了,没想到三边坡这穷苦落后的地方还能有针孔摄像头这种东西。
她欣赏地看了眼毛攀,又看向刘金翠,问道:“还有别的地方吗?”
刘金翠脸色苍白,咬着牙摇了摇头:“没、没得了……就……这一个。”
“这次可别再骗我了哦。”她嘴里这样说着,动作却是丝毫没有相信刘金翠的意思。
唐黎将匕首折起,夹在左手指缝间,右腿抬起踩在茶几上。
特敏本是一个筒状的,但唐黎的特敏……或者说那样式分明是男款的笼基,悄悄开了衩。唐黎右手从开衩处探进,掏出了一把装有消音器的.22口径手枪。
这把枪口径小、声音也小,装上消音器后那点响动在歌厅包房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最是适合在这里使用。
嘭!
墙上的插座顿时炸裂,碎片四溅。
张家海内心的愤怒与仇恨在唐黎掏出枪的那一刻,彻底被恐惧所吞噬。
三边坡不是法治社会。
这里没有公理。
他父亲已经死在了这片土地上,而现在,他也将在此步其后尘。他会和他父亲一样,连尸体都找不到在哪里,最后只落得一个“失踪人口”的标注。
他浑身战栗,疯了一般地叫嚷道:“录……录像是刘金翠给我的!!!”
张家海的嗓音沙哑而尖利。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但即便是死,他也得拉一个仇人给他垫背。
……刘金翠,就是她了。他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当时也见证了他父亲死亡却选择做了帮凶的刘金翠拖入地狱。
刘金翠的脸色瞬间惨白:“不是我给他的,阿黎!我……”
“就是她!”
“嘘。”唐黎抬起手枪,抵在唇边,制止了刘金翠的辩解,也制止了张家海的嘶吼。
加装了消音器后那枪管格外长,仿佛唐黎的手指延伸了出去,堵住了刘金翠的嘴。
唐黎收回枪,手腕一翻,刀刃重新弹出。她看着刘金翠摇了摇头,语气柔和地安抚道:“现在还没轮到你。”
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家海,就像当初看着他父亲那样。
然后,她抬脚,一脚踏在他胸口上。
张家海猛地抽气,挣扎着想要推开唐黎的脚,却牵动五脏六腑更加疼痛。
就在这里时,毛攀兴奋的声音在包厢内突兀地响起:“你……你能不能……再来一遍……那个?!”
空气凝滞了一瞬,唐黎缓缓抬头,只见毛攀身子前探,双手撑在茶几上,指关节泛白,那张还带着高潮过后余韵的脸离唐黎只有一米的距离。
“就是……”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感觉,“把他眼睛挖出来,然后用酒瓶敲碎。”
“毛攀?!你在说什么?!你个疯子!”张家海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咳……”
唐黎的脚掌微微用力,张家海的肺部顿时一阵抽搐,剧烈的咳嗽让他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喘息。
她没管脚下的张家海,而是重新审视着毛攀。
“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到那段录像的,”唐黎朝着毛攀灿然一笑,嗓音温和,“听话的孩子,是会被奖励的。”

Chapter 44: 四十四、毛攀-皆从妄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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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气、烟味、泥泞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霓虹灯投射在脏污的积水里,折射出一片扭曲的光影,大曲林的夜向来是这样的。
张家海推开包厢的门,露出一丝略显谄媚讨好的笑容,朝里面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叫道:“攀哥!”
“来了?”卡座里,花衬衫男人手上夹着半根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张家海走过去,在毛攀身边不远不近处坐下。他已经在这鬼地方呆了两个月了,跑了不知道多少地方,查了无数线索,可依旧没有找到他爸被杀的真相。
他需要线索,需要人帮忙,但象龙商会会长陈昊推三阻四,不愿透露半点消息,而其他与他爸有过合作的人更是避而不见。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张家海是怎么也不会求到毛攀头上的。
“大忙人,来了俩月了,才想起兄弟我?”毛攀懒洋洋地问道。
张家海挤出一丝笑:“我这不是忙着查我爸的事儿呢嘛。”
他和毛攀算是一起长大的,从小到大,两家大人都不常在家,他们初中的时候常混在一起。但……张家海心里清楚,他们从来不是一类人。
毛攀他爸死得早,他妈就他一个儿子,就算他妈养不了他,他还有个好舅舅,他根本不需要考虑继承家业的事儿。他妈、他舅舅都在三边坡,他不管怎么混,国内待不下去了他还能来这边,他有退路。
而他张家海不一样,他家里还有一堆虎视眈眈的亲戚和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还好如今他爸只是被定性为失踪人口,他爷爷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暂时出手拦住了那些人。但他还是被老头子在春节前半个月,赶来了三边坡,查他爸的下落。
说什么自己是他最喜欢的孙子?屁话。
不过……他爸的消息该查还是要查,就算人死了,如果能带回他爹的死亡证明之类的,想来老头子为了维持体面,也会让他这个上了族谱的儿子多分到些家产。
“那咋样,有结果不?”毛攀的手在身旁妓女的胸前揉捏着,随手将烟头戳进了一个空酒瓶里。
张家海往椅背上一倒,拿出了初中那会儿陪毛攀玩乐时的状态:“都五个多月了,黄花菜都凉了。我求了你舅一个多月,他也不愿意帮忙,要我说,当初那个老登就不该来。”
毛攀挑眉:“这三边坡每天失踪的人多了去了……”
张家海眸色微沉,不再接这个话茬:“算了,今天不聊这晦气事儿,我请客。”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空气变得燥热。
毛攀已经把身边的女人搂进了怀里,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女人媚笑着迎合,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指尖也顺着衣襟滑进他的衣服里。
张家海皱了皱眉,移开目光,仰头灌下一口酒。
酒精在胃里燃烧,热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可他不是毛攀,还知道羞耻,接受不了在这种地方当着毛攀的面做爱。
身旁的女人见多了这种人,不过陪他总比陪毛攀强。于是,她勾唇贴着他的手臂蹭了上去:“老板,隔壁就是酒店……”
张家海看了眼女人,又看了眼毛攀,见他已经顾不上自己这边了,干脆扯起女人离开了包厢。
……
酒店房间里,烟雾缭绕。
女人半倚在床边,赤裸的手臂露在被单外,指尖翻动着一叠钞票。
她从张家海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属于有钱年轻人的味道。脸皮薄、要面子,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单纯,最重要的是……愚蠢。
他们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在现实的巴掌扇在脸上的前一秒还要露出惊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那即将被三边坡拆吃入腹的绵羊。
她试探性地问:“你来这边,是来找你爸?”
张家海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看她:“你什么意思?”
“我劝你还是回去吧。三边坡是个吃人勒地方,不要说半年,就是一周没得信儿,估计就是死掉喽。”
张家海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一个妓女,管那么多闲事儿。
女人慢条斯理地收起钱,她并不在意张家海那点怒意。他这种人,除了会把情绪挂在脸上,估计连打她一巴掌都不敢。
“你爸……是不是叫张业撒?”
张家海猛地抬起头。
女人坐起身,赤裸的脚钩起散落在地的衣服,重新套在身上:“他是金翠儿姐亲自点名,叫我们小心陪的客,他出手啷个阔绰,只是可惜了……”
张家海盯着她,烟燃到尽头,烫到指尖,他才猛地将其甩进烟灰缸里。
“你到底知道什么?”
女人回头看着他,灿然一笑:“你给我赎身,我就告诉你……”
三天后,张家海如约在凌晨拎着钱走进金翠歌厅。
他穿过一楼走廊,直接上了楼梯。这里比楼下安静许多,尽头的一扇门缝隙里透着昏黄的灯光。
他抬手敲门,里面有女人应了声:“进。”
张家海推门走进去,刘金翠正坐在沙发上。
屋里空调开得很足,她吊带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棕色皮草,下半身一条皮裤,手里夹着一根烟。
“小张总还真要带我勒姑娘走撒?带出克,我这里不退不换撒。”
张家海只是点点头,他不想和刘金翠多纠缠。
刘金翠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起身进了屋子里间。
女人正坐在床边,把玩着背包上的小挂件,听见门响,她抬头看向刘金翠,透过缝隙,看到了外面的张家海。
刘金翠走过去,从钱袋里拿出一叠钱塞进了女人都没装满的单肩背包里。
女人眼神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刘金翠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好好过撒。”
她没问女人接下来要去哪儿,也没让她小心点,更不会问她与张家海之间发生了什么。能在歌厅被赎走,总比之后卖出去给人当老婆要强。
女人低头把钱又往里塞了塞,随后站起身,背起包,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跟着张家海离开了金翠歌厅。
车辆直奔拉赞边检的方向,车厢里静默无声,只有引擎的轰鸣声伴随着夜风呼啸而过。
女人在副驾驶上坐得很端正,目光直视着前方,没有像上次那样随意地挑逗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她只希望这辆车能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车在边检关口外停下,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微发黄。
“东西呢?”张家海朝女人伸出手来,问道。
女人侧过身,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了一张用方形透明塑料盒装着的光盘,塞进张家海手里,径直拉开车门下了车。交易结束她甚至懒得和这个男人再多说半句话。
微风灌进车厢,带着清晨前潮湿的气息,吹散了车内残存的香水味。
她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衣摆,小跑着奔向了即将开门的边检站,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张家海将光盘小心收好,甚至完全忘记了验货,又或许他觉得这个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不至于骗他。
不过女人倒是讲诚信,张家海回到家,将光盘插入光驱,里面果然有一段几分钟的视频。
录像画面很模糊。只有画面、没有声音,屏幕中的人影在无声地动作着,如同一场默剧。
蓝色、紫色、红色、粉色,不同的灯光闪动着,随着画面中穿着艳俗的女人被猛地推倒,灯光定格在了红色。
一道高挑的身影走入画面。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黑色的贴身短裤勾勒出流畅的腿部线条,黑色的微卷长发披散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动作很快,拔枪、射击,短短几秒间,那两名准备出手、身形高大的保镖已经倒在了地上,卡座上的男人裤裆处血液飞溅,张家海只觉得一阵幻痛。
他胃里翻腾着一股恶心感,他猛地扶住桌子,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胃酸灼烧着喉咙,但他依旧喘息着,手指死死抠住桌面,眼睛还盯着屏幕,不愿意错过分毫。
女人没有继续去管他的父亲,而是一脚踩在了刘金翠胸口上。
她俯身,身影被拉长,枪口在刘金翠脖颈处划过,两人似乎说了些什么,然后她放开了地上的刘金翠,收回枪,转而从腿上抽出了一把长得如同短剑的匕首。
她来到他父亲身边……画面被她的背影挡住,但张家海依旧可以确定,那把匕首划开了他父亲的喉咙。
而这一切还未结束,随着血液喷溅,她蹲下身又做了些什么。张家海可以看到有两个圆球似的东西滚落到满地的血液之中。
他仿佛被下了定身咒,身体僵硬得一动也不能动,只能静静地观赏着。
录像无声,但他耳边不断回荡着父亲濒死时凄厉的惨叫。
只是,单单将眼球挖出来还无法取悦女人,她又随手抄起了桌上的酒瓶,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瓶子碎裂,地面上的眼球也随之破裂。玻璃碴和白色碎块混在一起,深红色的血液在灯光下显现出的是诡异的黑色。
录像终于停止,短短五分钟,又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房间里陷入沉寂,张家海望着电脑屏幕中倒映的自己的脸,不知在透过它看向谁。
他没有找警方、没有找大使馆、没有找陈昊陈洁、更不可能去找象龙商会的任何人。这一个月他早就看清楚了,没有人会在意他爸的死,更何论平白无故去招惹这段录像里的女人?
毛攀……只有毛攀,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帮得上忙。
……
包厢里红色的灯光让张家海感到一阵不适,脑海里总能闪回那段录像中的画面。
一周前,他将那段录像交给了毛攀,便没了消息。他苦追三天,才再一次将人约了出来。
毛攀半靠在卡座上,妓女骑在他身上径自起伏着,包厢的灯光被他调成了红色,仿佛这样就能置身于那段录像所处的时空。
他眼前画面闪动着,艳丽的红色灯光下,女人站在尸体之间,宛若俯瞰众生的神明。
一枪、两枪、三枪……血液溅上她的衣襟。
她太完美了。
她的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完成一场手术,制作一道精美的菜肴,进行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
枪响、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眼球落地的闷响、玻璃瓶破裂的脆裂声……
那些声音根本不存在,可它们却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吟唱着。
身上的女人感受到了毛攀下体的变化,一声娇媚的呻吟突然闯入他的耳朵。
毛攀眉头一皱,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这声音太过吵闹了,和录像里的女人完全不同。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不会用这种做作的语气哼哼唧唧,不会在别人身上胡乱地蹭着试图取悦对方,不会讨好地抬眼去观察男人的反应。
她只会用枪指着别人的脑袋,让他们痛苦地哀嚎,或者在鲜血喷涌之间,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渺小。
她是猎人,不是猎物。
她该是被取悦的那个……
毛攀的喉咙微微收紧,厌恶与兴奋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抑制住欲望厉声喝道:“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女人一愣,身子一僵,吓得身下一片淋漓。下一秒,她便被毛攀一把扯住头发,毫不留情地甩到了沙发一侧。
她惊叫了一声,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噤声,瑟缩到角落不敢再动。
毛攀没有看她,而是靠回沙发,闭上眼,干脆自己伸手套弄起来。
他仿佛看到录像里的女人朝他走来。她缓缓俯身,手掌覆上了他的喉咙,纤长的手指掐住他的脖颈,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卡在能让他喘不上气的临界点。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精准地握住了他的下体,冰凉的指腹在皮肤上轻压了一下,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
毛攀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快感如潮水般席卷,他的心脏几乎要炸裂。
他射在了自己身上。
红色灯光下,空气潮湿,喘息声回荡在狭小的包厢里。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脸上浮现出一丝满足后的怅然若失。
可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必须见到她。
对了,刘金翠……刘金翠在录像里,她一定清楚录像里的女人是谁。
“攀哥,录像里的人,你查到了吗?”张家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毛攀斜睨他一眼,提起裤子语气懒散:“急什么?”
“攀哥,我实在是不能再拖了,我大哥那边……”
“少他妈废话,喝酒。”毛攀不耐烦地打断,拿起酒瓶敲在桌上示意张家海干了。
他根本没查,那光盘现在还在他电脑光驱里,放进去后就没拿出来过。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包厢的玻璃外一闪而过。
毛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甚至不需要进行更多的思考,那道背影已经在他脑海里闪过千遍万遍了。
是她!
一定是她,他不会认错的!
他丢下酒瓶,猛地起身追了出去。

Chapter 45: 四十五、毛攀-若欲忏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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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长的故事讲完,毛攀仰头看着唐黎,他咧开嘴笑着,像是献上猎物的狗,等待着主人的抚摸。
唐黎把玩着水果刀,一次次折起,又一次次甩开。她看着毛攀,微微歪头,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不得不说,整个故事里唯一聪明的、大胆的、有趣的,就只有那个已经逃去拉赞的女人。可毛攀的所作所为又确确实实帮了她一些忙,起码那段视频没有传播开,她也不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再做处理。
“奖励呢?”毛攀看唐黎不言语,微微欠身,双手撑在茶几上,追问道,“你说了要奖励我的。”
唐黎看着他那双圆瞪的眼睛突然笑了,愚蠢,但实在美丽呢。
她停下手中翻飞的水果刀,捏着刀背,越过茶几将刀柄递向了毛攀。
“当然,我的乖孩子,这是你的奖励。”
她眼神里带着欣赏,向毛攀发出了邀请:“你不是想看挖眼睛吗?光看着多没意思啊……我教你呀。”
毛攀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他试探着伸手握住刀柄,站起身翻过茶几,面对着地上已经翻起了白眼、只剩下微弱哀嚎的张家海。
他跃跃欲试,却又有些无从下手。
张家海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嘴角渗着血,狼狈不堪,像是一头待宰的年猪,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力气了。但毛攀到底是没杀过猪的富家公子。
“你先把他的手踩住嘛。”唐黎的声音柔和得像是温柔地哄着一个小孩学写字,“然后你把他脸捏住……”
她按着毛攀缓缓俯身,他跨坐到张家海胸前,用膝盖压住他的手臂,又捏起张家海的脸、摆正。
张家海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挣扎着转醒。
面前两张被红光照得如同索命恶鬼般的脸,让他如坠冰窟……他还不如不醒来。
他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张开,似乎想要叫喊,可胸口被毛攀压住,肋骨似乎插进了肺里,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然后呢?”毛攀问道。
唐黎贴上他的脊背,伸手握住了毛攀握刀的那只手。她的手纤长,手心带着薄茧,蹭在毛攀细滑得不似个男人的手背上。
“这样插进去……”她引着毛攀的手,让刀刃精准地抵住张家海的眼眶,然后微微下压。
刀刃破开皮肉,血液猝然涌出,顺着张家海的脸颊滑落在地。温热的粘腻感星星点点溅在毛攀指尖,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颤抖通过他的后背传到了紧贴着他的唐黎胸前。
张家海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又昏死过去。
毛攀被这一声激得手里的刀下意识地又往里一送,却没能掌控住力道,刀刃在肌肉与眼球的组织间滑动,划破了球状的黏膜。
眼球破裂,浓稠的液体混着血水从刀刃下渗出。
本该完整挑出的眼珠被搅得四分五裂,碎片在血泊里滚动,就像是破碎的珍珠。
“啧,你太着急了。”唐黎拍了一下毛攀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却让他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然后竟然有些可惜这一巴掌没有落在他的脸上。不过没关系,她那只覆在他手上的手,总会有一天,也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掐住他的脖子,让他尝尝窒息的感觉。
唐黎看着他的表情,微微勾了勾嘴角,她重新握住他的手,调整位置,抵住了张家海的另一只眼睛。
这次,她亲自控制力道,缓缓将刀刃推入。毛攀几乎没有使力,只是任由唐黎操纵着他。刀尖轻巧地一挑,眼球完整地被剜了出来,滚落在血泊中。
她松开手,站起身,环顾四周,却发现包厢里没有酒瓶。
“用这个吧,”她顺手抄起了桌上的花瓶,递给毛攀,“你来。”
“真的吗?”毛攀兴奋地接过花瓶,见唐黎微微点头,便不再犹豫,握着花瓶,手臂肌肉绷紧,朝着地上的眼球狠狠砸了下去。
透明的玻璃花瓶爆裂,锋利的碎片溅射开来,眼球瞬间崩裂,血水和玻璃碴混合在一起,污染了更多的地面。
鲜血从掌心滴落,毛攀根本没在意。这一切与他幻想中的一模一样。眼球爆裂声,玻璃瓶碎裂声,血液飞溅声,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叫他如闻仙乐。
他兴奋地转头看向唐黎,要伸手去拉她,眼神亮得骇人。
唐黎后退了一步,拍开他的手,语气嫌弃:“手脏,别碰我。”
毛攀愣了一下,随即抬起被血污染红的手,用自己的衬衫仔细擦掉血迹,才再次抬头看向她:“你跟我走吧,我舅舅是象龙商会会长,我……我家里有钱。我们……”
唐黎嗤笑一声,没理会他的话,只是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对毛攀道:“站好,留个念。”
毛攀一愣,下意识地摆出展示作品的姿势。
闪光灯晃得毛攀心脏漏跳了一拍,见她收起手机,他连忙凑上前抬手抚上她的脸颊,眼神狂热:“我说真的,你跟我吧。我们是一类人……”
这次唐黎没有躲。就像喜欢小狗的人,如果在路上碰到一只被人家精心饲养的小狗扑上来舔她,她是不会躲开的。
但是……同类?麻烦不要羞辱她。
脑袋空空的小屁孩,她真没兴趣。比格犬看看可以,自己去养?她没那个耐性天天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她眯起眼,掰开了他的手:“不行哦。”
嘴上这样说,但她却抬手挑起毛攀的下巴,引着他微微低头,吻向自己。
毛攀的瞳孔瞬间收缩,他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嘴唇已经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
两人越贴越近,越贴越近,就在四片唇快要贴上的瞬间,她忽然抬手,猛地推了毛攀一把。
毛攀重心不稳,踉跄后退,被地上的张家海绊倒,跌坐在了血泊中。
“你别走……”他见唐黎转身要离开,猛地扑了过去,不顾身上的脏污,狼狈地跪行两步,死死捉住了她的腿。
唐黎低头,双手捧起他的脸……真是可惜了这副躯壳。她缓缓俯身,仔细打量着毛攀的面孔,像是在观察一件不合格的艺术品。
人的灵魂,是有味道和深度的。
就像坤猜的灵魂,那是她所见过的,最浓郁醇厚、温柔缱绻的,带着檀香味、火药味、血腥味、茶的苦涩与回甘,还有些许酒气。
但拓的是追夫河晨起的雾气,夹杂着烤鱼的味道。貌巴是蕉叶上的露水,细狗是拌了酸菜的糯米饭。
王安全的是四散着泥土的芬芳,带着野草汁液轻微的苦涩,在养料的滋养下他早晚会化作一棵树的,然后开花结果。
而毛攀……
唐黎微微眯眼,俯身,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抚了抚,像是一块燃烧着的焦炭,那温度有些烫手。
他没有味道,只有呛人的烟尘,不是烟草燃烧后焦油和尼古丁混合的味道,而是那种单纯焚烧东西的味道。他的灵魂就像是一团无焰的火,自顾自地烧着,吞噬着他自己,即将化作灰烬却不自知。
如华夏那句老话说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狗都不吃。
她眨眨眼,歪头道:“跟着我?你还不够格呢。”
毛攀瞳孔一缩,呼吸都停住了。她为什么会拒绝他,她怎么可以拒绝他?
唐黎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幽深的瞳孔,轻轻吐出四个字:“你……很无趣。”
“我不……”
毛攀刚要开口,唐黎却抬手,手指轻点在他唇边,制止了他的辩解:“你身上的一切,都是别人赐予你的,你有什么东西是你自己的呢?”
一个对血腥、杀戮与暴力盲目崇拜的、被宠坏的小孩。就像那些超级英雄故事里最无趣的反派,狂躁又炙热,却毫无深度。
他像是一颗孤零零的爆竹,既炸不出绚烂的烟花,也没有热闹的声响,只在黑夜里“砰”地一声裂开,然后归于沉寂。
“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机会,证明给我看……你值得。”
唐黎的指尖揉捻着他的唇瓣,绽放出一个春日暖阳般包容天地万物的笑:“去,杀了他。”
她拆下了.22手枪的消音器,将枪塞进毛攀手中。
他没有犹豫,拿到枪,转头就朝张家海疯狂扣动了扳机。
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毛攀求助地看向唐黎,他不明白,为什么枪声没有如预期般响起。这枪不好用了,他还怎么证明他自己?
“保险。”唐黎叹了口气,伸手为毛攀掰下了手枪保险。
砰——
没了消音器,小口径的手枪声响也不算大,在这狭窄的包厢内仍显得格外清脆。唐黎顺势打开包厢门,枪声涌入走廊,在其中层层回荡。
这疯狂而张扬的行径,让毛攀的兴奋感瞬间升至了顶峰。他双眼赤红,对着地上的张家海接连扣动扳机,一枪、两枪、三枪……
直到将手枪里剩余的子弹全部打完,他看着溅了一地的血浆和碎骨,露出了笑容。
浓稠的血水缓缓渗进瓷砖缝隙里,毛攀觉得这也太美了,比他在录像里看到的更加好看。
他缓缓回头望向唐黎,她就站在血泊的边缘,身前如同有一道屏障一般,血液丝毫无法侵犯她的领地。
她神圣而高高在上,不属于这世间的一切污浊。
神明,合该如此。她无需动手,一切自有信徒代劳。
毛攀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略有些紧张:“……我做得怎样?”
唐黎神色柔和地看着他,眼中是对信徒的垂怜:“很好。”
她抬手轻拍小狗的脸颊,奖励他的忠诚:“但现在,你该跑了……你也不想我被误会成帮凶,陷入麻烦吧?”
“那你会来找我吗?”毛攀不想违背她的命令,但也并不甘愿就这样离开,他大着胆子伸手去触碰她的唇,却被一把捏住了他的手。
唐黎引着他的手来到自己唇边,她口中的热气吐在他的指尖,缠得他手指轻轻抖动,“只要你听话。”
“那我……我等你。”毛攀脑袋轻晃,那点头的频率甚至快过了小狗呼吸时抖动的鼻尖。
“去吧。”
她丢出了手中的木棍,小狗转头冲向门外,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
“现在来说说你吧,刘金翠。”唐黎松开扶着门的手,走到刘金翠身前。
她抬手拂过她的脸,她金色的短发,她带着硕大圆形耳环的耳垂,她纤长的颈。她的动脉在唐黎手指下跳动着,只要稍稍用力压下,不出 一分钟,她便会失去意识。
可惜……唐黎今天还真就不能杀刘金翠了。
坤猜就在走廊尽头的16号包厢里,而唐黎已经在这里耽搁二十分钟了,她不想再浪费宝贵的时间来处理这件事,更不希望以这件事来为今晚画上句号。
“你不是左撇子吧?”唐黎温声问道。
刘金翠本能地摇摇头,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唐黎垂眸牵起刘金翠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蹭过。唐黎小心翼翼地握着这只被保养得纤长而嫩滑的手,上面的美甲也十分好看。
“你的手,很漂亮。”她嘴里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留情。
咔——
两只手猛地一扯,关节错位,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刘金翠瞳孔骤缩,痛苦让她下意识想要尖叫,可下一秒,她的嘴就被唐黎紧紧捂住。口红和粉底蹭在唐黎的掌心里,混着她滚烫的眼泪和惊恐的喘息。
“只是脱臼……别怕……”她在刘金翠耳边轻声安抚道,待她的喉咙不再颤动时,唐黎才松开了手,手指转而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那张惊恐的脸。
唐黎突然偏开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敛去了眉眼间的凌厉。她在再抬头时眼中尽是疲倦和无奈,仿佛这包厢里的一切不是在她的授意下发生的一般。
她松开手,扯过刘金翠衬衫的下摆,把手上沾到的口红、粉底、口水和泪水一点点擦干净,然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针孔摄像头,留存录像,你是想做什么呢?威胁我?还是威胁猜叔?”唐黎的声音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只她那咬文嚼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你该庆幸先知道你这里有针孔摄像头的人是我。还有今天……动手杀人的是毛攀。
“我不管你到底是想帮张家海找我报仇,还是帮毛攀引我过来,刘金翠,事不过三……嗯,估计也没有三了。你最好祈祷我这次离开勃磨有去无回。”
唐黎重新捏住她的手,双手一错,只听噶巴一声骨头复位,只有那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腕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拿冰敷一下,涂两天药就不肿了。”
唐黎丢开刘金翠的手,低头整理着略有些松散的特敏,不再去看她捂着手扭曲的表情:“我今晚时间宝贵得很,没空盯着你处理这件事。我明天早上离开勃磨后,你有的是时间跟猜叔解释。所以今晚不要再让我见到你,嗯?”
她复又抬头,眼瞳幽黑深邃宛若死人瞳孔扩散后的状态。这双眼睛凝视着刘金翠,直到她带着泪水缓缓点了点头,唐黎这才放过了她。
“你还有……八个小时,好好想想怎么处理尸体,以及到时候怎么给猜叔个交代吧……”
唐黎的话音未落,被碎瓷片卡住的门外响起一道在刘金翠听来更显阴森的声音:“……要畀我交代乜啊?”

Chapter 46: 四十六、毛攀-端坐念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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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血红的事告一段落后,唐黎并不在意坤猜要如何处理那块石头,第二天清晨她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达班。
没有与达班众人做什么正式的告别,这是坤猜和她共同的决定。毕竟她短时间内也不会离开三边坡,说不准哪一日还会被撞见,与其让其他人随意猜测,那倒不如秘而不宣。
还好当初留下了沈星,坤猜直接让他顶了唐黎全部的班,只告诉其他人,有事让她去做了。
或许沈星和但拓能察觉出什么,但他们即便问了,坤猜也不会说。
而唐黎无论当天在哪儿,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在睡前给坤猜发一条报平安的短信。
“无事。”
“嗯。”
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惜字如金,仿佛多打几个字都会浪费时间。可偏偏坤猜听不到那声短信提示音,又会不自觉地去猜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晃眼就是大半个月,坤猜这晚正与但拓说着明天要带所有人去大曲林的事儿,他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随即一愣。
但拓停下话头看着坤猜,一般生意上的电话坤猜是从不避讳他的。但今天坤猜朝他摆了摆手,叫他先将明天的安排通知下去。
待但拓顺着楼梯下去,脚步声渐远,坤猜才接起电话。
“阿叔……”电话那头唐黎的声音听不大出情绪,或许是信号原因稍有些模糊。
“嗯,阿黎,点想起畀我打电话了?”坤猜不自觉弯起嘴角,没忍住揶了一句,“还以为你只会发信息。”
唐黎干笑一声,深吸一口气,将已经在嘴里滚了千万遍的话,机械式地念了出口:“……我要离开三边坡一段时间了。”
坤猜拨弄珠串的手一顿,沉默两秒,才问道:“去哪里?”
“回欧洲……后天早上先从亩桑去莱佩,之后从那边走。”
坤猜心里清楚这一天迟早会到来。问题是,她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她还能回来吗?
他该问吗?不该问吗?他在犹豫……犹豫过后问出口的又变成了另一句话:“……我哋明晚要去大曲林,你会喺咩?”
唐黎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后轻声应道:“会。”
“嗰明晚见?”坤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安抚人心。
“嗯,好。”
她有些喑哑的鼻音落下,坤猜等了几秒,才不舍地将手机拿开,按下了挂断键。
其实唐黎并非真的要离开三边坡,而是她最近确实忙起来了。
在唐黎尚未彻底掌权时,族中针对她一系列行动的反对声音就从来没有消停过。
本来,在她获得话语权前,伊甸园赖以生存的是雇佣兵、杀手、军火武器等黑色产业的高额收益。高风险高利润,当时的家主又是激进派,这才让伊甸园迎来了上世纪70年代的增长期。
然而到了90年代,整个行业开始走向颓势,再加上执行层人员在高风险任务中消耗过快,伊甸园的增长陷入停滞。唐黎在这个时候逐步赢得了前线人员的认可,话语权与日俱增。她顺势在90年代末提出了整个家族的转型计划,并在随后短短数年里,彻底改变了伊甸园的运营模式。
之后伊甸园逐渐减少了黑色产业,扩展出多个部门,并在00年后彻底停止了全部的雇佣兵业务,转而经营起伊甸园雇佣兵联盟及交易平台。
对于家族中大部分人来说这是好事,拿钱的同时又避免了人员消耗,大幅减少了培养新生代力量的支出,但同时这也削弱了部分成员对家族的直接控制。未通过家族层面进行的私人交易受到限制,导致他们损失了不少利益。
此外,转型成为行业监管者后,为了维护伊甸园的声誉与公信力,唐黎也直接出手处理了家族内相当多的成员,并将权利结构、运营模式从“家族”过渡向“企业”、“工会”等以利益而不是血缘关系为联结的模式。这再一次削弱了部分曾经高层成员的决策权和影响力。
除此之外,家族内部对于“洗白” 策略本就有一部分人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伊甸园的核心竞争力来源于其在佣兵与杀手市场的传统优势,而向合法化产业转型可能导致组织失去原有的优势,甚至可能面临更多来自法律和金融体系的约束。他们对这一战略的长期可行性持保留态度,认为其可能削弱家族的整体竞争力。
……唐黎承认,她当初来三边坡也不只是为了坤猜,她有她的计划。
两年前,她离开欧洲总部来到三边坡,本意是想让那些老鼠误认为她想要在东南亚地区扩张家族势力,并松懈了对欧洲地区的掌控,从而诱使他们有所行动。
然而,那些人和一些其他雇佣兵组织却不知道听了什么风声,误以为这里有一片亟待开发的蓝海,在这一两年内纷纷跑了过来。
……既然都这么喜欢三边坡,那就都不要走了。
该说不说,唐黎还是很怀念在达班的日子的。脑子里什么也不需要想,走水、接水,都是些不需要动脑子的活。休息时间更是多得很,闲得没事就翻翻书,或是看坤猜在院里逗他那只白孔雀。
提起坤猜,唐黎那刚训练完还挂了些杀气的眉眼柔和了下来,唐柳宜眼看着路灯下唐黎神色的变化,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愈发好奇了。
一辆白色带横纹的途乐越野车与一辆深绿色皮卡停在了不远处,车上下来的人正有姐弟两个方才说起的那位。
车还未停稳,坤猜一眼就看到了马路边那辆黑色越野车旁的唐黎。
唐黎身边还站着一个比她个子更高些的男人。男人穿着黑色背心,黑色短裤,裸露在外的手臂与腿被头顶的路灯照得线条分明,带着一股粗犷的美感。偏偏他一头打理得十分整齐的黑发,搭配那副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格外斯文。
这人坤猜记得,是大曲林医院的医生,姓唐。
唐黎今天则是穿了深色的特敏,深色的短袖衬衫,在路灯下也看不大出具体是什么颜色。
她在达班从不穿裙子,唯一一次穿特敏,还在大曲林被刘金翠盯上了,自那之后坤猜再也没见她穿过。这样的装扮倒是很衬她,显得她整个人比往常更内敛了几分。
车边的两人十分熟稔,在聊着什么,但看嘴型……说的不是中文,也不是勃磨语。
貌巴侧头小声对但拓嘀咕道:“唔哥,猜叔讲的阿黎有事,难不成就是和唐医生谈朋友?”。
“你莫瞎讲撒。”第一时间替唐黎否定的居然是细狗,“咋就谈朋友了噶?他们两个也就是站到一起了撒。”
“我们年初那次来大曲林,她后来就跟唐医生约会克了。”但拓说道,他反倒是更信貌巴的话。
一月份?约会?坤猜直接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说法。
唐黎一天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他囚禁在了达班一样……跑完货就往寨子里一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谁能跟她拍拖啊?靠发短信打电话吗?
但……看到两人站在一起,靠得那么近,他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收拢。这个唐医生,到底是什么人?
几个月前她为救貌巴受伤那次,就是这个唐医生给她缝的伤口,那时两人相处就看得出来认识多时了,只怕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更深的渊源。
坤猜没有理会手下人的议论,走上前双手在胸前合拢道:“瓦萨利,唐医生。”
他紧挨着唐黎站定,话音落下后,手自然而然地抚在了她背上。
被人按在背上可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如果对方手里有什么东西,是能够直接切断神经或是击打在脊柱上造成瘫痪的。但唐黎没有躲避,而是恍若未觉地侧头朝坤猜展颜一笑:“阿叔。”
“瓦萨利,猜叔。”唐柳宜也微微躬身,双手合十,态度十分恭敬。
阿姐的恩人也是他们恩人,唐黎不止一次说过,如果不是坤猜当年教导她,她离开三边坡前会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这话,他们是信的,因为那之前的唐黎确实干得出这样的事。
这是唐柳宜第二次见坤猜,他忍下对坤猜的好奇,识趣地说道:“那我先走了,玩得开心。”
“嗯,拜。”
看着唐柳宜开车离开,坤猜转头看着唐黎突然冷不丁问道:“你在和唐医生拍拖?”
其他人闻言也都一静,都在等唐黎的答案。
“拍拖?谈恋爱吗?”唐黎一怔,“没有,我们两个认识很多年了。”
坤猜了然,她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是,如果有想法,他们两个早就谈上了。
其实,要是能谈,唐黎估计也会谈一下吧,甚至还是个养成系,也是她照着自己喜欢的样子培养的。但……唐黎侧头看向坤猜,她现在还是觉得陈年的酒更香一些。
坤猜也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追问,看了眼达班众人,摆摆手叫其他人先进去,他和唐黎在外面要再说几句话。
等他人都进了餐厅,坤猜才伸手将唐黎散落的头发别到她耳后,仿佛只是随意提起般问道:“是他送你过来的?”
“嗯,下午去了趟医院,他刚好下班,就带了我一程。”唐黎点点头,也不隐瞒。
“点解去医院?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她看起来不像是生病了,露在外面的肌肤上也没有什么伤口,甚至之前留下的疤痕,包括右臂上那道缝了二十针的细长瘢痕都不知道为什么消退到几乎看不见了。
唐黎的左手轻轻搭上坤猜的手臂,右手提起她长及脚面的特敏,露出了右脚腕上绑着护踝。
那护踝不仅包裹住了她整个脚踝,还延伸至脚后跟处,用弹力绑带做的固定。不是骨折之后打的那种厚重夹板,反倒像是什么运动时穿戴的护具。
“去做了个检查。我右脚腕有旧伤,最近训练强度有些高,关节不太稳定。”她说完又怕坤猜担心,紧跟着补了一句,“……很多年了,已经习惯了。”
坤猜深吸一口气,温声问道:“疼吗?”
“不疼。”她说得太快,快得仿佛是下意识的否认。
但坤猜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唐黎放下裙摆,左手却没放开坤猜,反而顺势牵住了他的手腕。挽胳膊的话会靠得太近,牵手又似乎有些太过暧昧,隔着袖子拉住手腕刚刚好。
“他是我弟弟。”
唐黎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坤猜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唐医生吗?”
“嗯,唐柳宜是我亲弟弟,我们是同母异父。”
坤猜闻言脑海中在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么说来,唐医生也是伊甸园的人?那么,那个什么艾登生物的唐令月呢?也是伊甸园的人吗?他们都姓唐……那阿黎呢?是不是也姓唐?阿黎是她的真名吗?如果是的话,她叫什么?唐阿黎?唐什么黎?唐黎什么?或者干脆就是两个字,唐黎?
“他离开伊甸园已经有几年了。”唐黎没给坤猜太多的思考时间,今晚之后他有的是时间去想,去分析,去揣测,现在先听她说就好,“他是……正规渠道离开的的。”
唐黎握着坤猜手腕的手还是滑落到他手中,被紧紧握住,她又轻轻回握,手指摩挲着坤猜的指节。
“我不在的时候……想麻烦阿叔,多关照他一些。”
坤猜直视着唐黎的眼睛,路灯映在她眼中,像是一颗闪耀的星。
以唐黎的性格,如果她真想保护弟弟,最好的方式是永远不提起他,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可现在,她为什么主动开口跟坤猜提起?
而且唐黎在三边坡的这两年,也从未见她特意往大曲林跑,更别说关照唐医生了。
反倒是貌巴之前受伤的时候,坤猜听说了,唐医生对他多有照拂……想来,应当也是因为唐黎特意嘱咐过的缘故。
这哪里是让坤猜帮忙关照,分明是告诉坤猜,她不在的时候有事可以找唐医生。
坤猜垂眸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纤长白皙的手,那手心里新近生了薄茧。他盯了良久才道:“既然系你弟弟,自然要多关照。”
他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在唐黎脸上问道:“……他知吗?”
唐黎点了点头。
坤猜抬手又捋了下她脸侧滑落的头发:“一直唔知,原嚟我哋妹妹仔也系做长姐嘅呢,好会顾到人。”

Chapter 47: 四十七、毛攀-众罪如霜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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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众人照例去了歌厅。以前一般去的是另一个,但自从去年十月份金翠歌厅那件事情发生后,坤猜和刘金翠的生意合作愈发紧密,达班众人娱乐的地点也自然而然换到了这边。
唐黎一直对这样的活动没什么兴致,不过坤猜今天没有先回酒店,唐黎当然也一起跟来了。
她本想歪头靠到坤猜肩上,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了电视机下方的插座处。略一犹豫,她还是绷在了原地没有动。
就在这时,她别在腰间的手机震了一下,那极短的提示音混杂在细狗的歌声中,消弭于无形。
唐黎来了兴致,抬头看向门口,正看到思思南站在那里,似乎在和一个服务生低声交谈。
“我去洗手间。”唐黎侧头在坤猜耳边低声说了句,就起身溜出了包厢。
思思南见她出来,随口打发走服务生后也没理会唐黎,自顾自朝杂物室走去。两人一前一后,隔了段距离,也不说话,仿佛只是碰巧往同一个方向走的一般。
杂物室的门隔绝了走廊里混乱的噪音,思思南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已经确认过了,只有6、8、9、12、16、18这六个包厢里有摄像头,全部都在电视下方的插座里。刚刚五哥把刘金翠电脑里的录像文件全部拷贝过了,除了你杀张总的那段其他都植入了病毒。但五哥说刘金翠的电脑系统太低级了,他没办法查证那些录像还有没有被其他人拷贝过。”
“好,我知道了。”唐黎点点头,“等会儿我和刘金翠吵起来了,你想办法把猜叔引过去。”
唐黎推门走出杂物室,她抬头看了眼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她很难形容她不久前刚从思思南口中得知刘金翠在包厢里装了隐藏摄像头时感受到的那种荒谬。
刘金翠这女人胆子确实不小,但她在装摄像头之前,难道就没想过,一旦事情败露,这家歌厅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那些大人物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掌握把柄,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更何况,她留下这些录像,且不说能不能真的派上用场,就算她拿出来些有价值的东西,真能换来她想要的利益?怕是还没等她享受,那些录像就已经成了她的催命符。
刚刚好,今天坤猜也在这里,那就把件事当做她留给他的一份临别礼物吧。想来刘金翠这个把柄被坤猜拿到手里,他会利用好的。
金翠歌厅的走廊里,幽蓝又泛着点红的灯光照得人头晕目眩,烟草与酒精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沉闷、腐朽而颓败,让唐黎十分不喜。
她穿过走廊,硬底拖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身后传来一阵比她还匆忙的脚步声,似是着急跑去什么地方……
唐黎离开包厢得有将近二十分钟了,去个洗手间要这么长时间?坤猜多少有些担心,再加上他在包厢里,其他人多少有些放不开,他便起身准备去外面看看。
“猜叔,你要克哪里?”但拓注意到了坤猜的动作,也站起身,要是坤猜要去酒店的话,他就开车去送一下。
“你坐,我去揾阿黎。”
他说着拉开了门,包厢内的噪音刚要倾泻而出,就被走廊里的一声不算太大的枪响顶了回来。紧接着,又是密集的大约十几声枪响。
“猜叔小心。”但拓从后腰掏出枪,就要将坤猜从门口拽回来,却被他伸手按住。
“没事。”坤猜顿了顿,那枪声没再响起,他走到门口凹进去的区域探头朝走廊上望去,只见一道花花绿绿的身影闪进了走廊尽头的转角,地上留下了一串在蓝色灯光下发黑的脚印。
但拓站在猜叔身边,自然也看到了那个逃跑的身影。
这种事在三边坡太常见了,而且一般没人会去凑这个热闹,也不知道坤猜今天是怎么了,似乎对那边发生了什么颇为好奇。
“猜叔,要不要我克看眼?”
坤猜没有回答,他看了眼但拓,本想让他回包厢里,但念头一转还是示意他跟上。
事发的地点很好找,那串血迹是从8号包厢蔓延出来的……现在叫888,因为上次唐黎在这里杀了人,刘金翠嫌晦气就把门牌给换了。
包厢门被一块碎瓷片卡住,漏了一道小小的缝隙,红光挤出门缝,与外面的蓝光掺杂在一起。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听不大清楚说了什么,可那音色坤猜太熟悉了,是唐黎。
他在门外停住脚步,虽然偷听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但他的窥探欲在作祟。
“针孔摄像头,留存录像,你是想做什么呢?威胁我?还是威胁猜叔?”唐黎的声音如平常一样温和,只是那标准的咬字发音此时听起来都像是从什么机器里发出来的一般,有些渗人。
跟在身后的但拓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坤猜伸手拦住了,他转头示意但拓不要讲话,先听听唐黎在说什么。
屋里,唐黎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似乎真的是想赶紧把这件事给解决了:“你该庆幸先知道你这里有针孔摄像头的人是我。还有今天……动手杀人的是毛攀。”
但拓神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坤猜。他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只能推测应该是刚刚逃走的那个人。但他与唐黎又是什么关系?
“我不管你到底是想帮张家海找我报仇,还是帮毛攀引我过来,刘金翠,事不过三……”
坤猜脸色十分难看,唐黎短短几句话里含了太多信息。听起来似乎是刘金翠留存了上次唐黎杀人的录像,但被唐黎发现了。刘金翠倒是胆大包天,而唐黎……她竟然还愿意给对方留余地?
下一秒,唐黎又淡淡地补了一句:“嗯,估计也没有三了。你最好祈祷我这次离开勃磨有去无回。”
坤猜心头跟着一紧。难怪唐黎之前要交代他唐医生的事……可她为何不告诉他,此去凶险呢?
“我今晚时间宝贵得很,没空盯着你处理这件事。我明天早上离开勃磨后,你有的是时间跟猜叔解释。所以今晚不要再让我见到你,嗯?”
坤猜听着唐黎的话,心脏突突跳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还有……八个小时,好好想想怎么处理尸体,以及到时候怎么给猜叔个交代吧……”
唐黎的话音落下,坤猜忽而发觉他已经没有时间悄悄离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样子了。更何况,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但拓。
让但拓在唐黎面前撒谎……那可真是难为他了。
坤猜索性不再犹豫,伸手推开门,碎瓷片挤在门底,门被推开的同时,它也在瓷砖上划一道刺耳的声音。
包厢内的景象顿时一览无遗。
坤猜注视着眼前的场景幽幽问道:“……要畀我交代乜啊?”
红色的灯光映照着地板上的大片血迹,红得发黑。一具尸体倒在血泊之中,双目空洞……确切来说,是已经没有了眼球,残留的血洞还在汩汩渗血。尸体的脑袋、身上多处弹孔,血水里漂浮着细碎的骨渣和瓷片,甚至还能看到白色的……大概是脑浆。
血腥味扑面而来,甚至冲散了走廊里的酒气与烟味。
但拓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他抬头看向屋中的唐黎……然而,她身上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迹斑驳,反而干干净净,就连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和难以清理的指甲缝里都不见一丝一毫血迹。
看来地上这个人还真不是她杀的。
“阿叔……”唐黎不由得攥紧了衣摆,像是有些心虚、生怕坤猜生气一般,还病急乱投医似得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但拓。
坤猜沉默着扫视整个房间,无数个念头从他脑海中划过。
又是金翠歌厅,又是刘金翠。
坤猜深吸了一口气,朝唐黎招了招手。
“过来。”
唐黎乖乖走过去,站到坤猜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坤猜伸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将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温声问道:“处理完了?”
唐黎一怔,抬头看了眼坤猜,又回头看了眼刘金翠,点头道:“嗯,处理完了。”
“嗰走吧。”在唐黎看不到的角度,坤猜的目光落在刘金翠身上,眼中的森冷与唐黎一般无二,让刘金翠又是一颤。
坤猜身上的檀香味驱散了萦绕在唐黎鼻尖的血腥味、酒精味与烟味,她紧绷的神经这才真正松懈了下来。
她并不意外坤猜就这么随意地将这件事放过了,想来她的声音在门外应该听得足够清楚,不然坤猜也不能问出那句“要畀我交代乜啊?”。
只是,她还是惊讶于坤猜看见这满地血污后的的平静,甚至没有丝毫不悦。
反观但拓,那才是正常人的反应。他现在都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现在才终于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刘金翠会怕唐黎。他很难将刚刚透过门缝钻出来的那道声音与眼前在坤猜身边乖顺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他也无法想象,刚才那样的话,是从唐黎嘴里吐出来的。
在达班,在坤猜面前,唐黎永远是平和的、温和的,是他们乖巧的、得坤猜喜爱的阿妹,但他们都忽略了,尤其是他忽略了,唐黎过去是名雇佣兵。
难怪坤猜会将去年十月份那件事轻拿轻放,难怪坤猜刚才一句话都没多问。因为坤猜知道,唐黎已经将事情处理好了,不需要他操这份心。
但拓怔怔地站在原地,喉结滚动。
他再度低头看向地上的尸体。眼球被挖去,弹孔密布,白色的脑浆混着血水缓缓流淌。回想起去年十月份,在回达班的路上他对唐黎的说的话,那时他问唐黎为什么放过刘金翠……
但拓觉得自己格外可笑。当时唐黎就说了,她不会吃亏的,他还不信。
看着怔愣的但拓,坤猜用余光瞄了眼唐黎,揽着她朝走廊里走去,生怕唐黎看到但拓的表情又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儿。
但拓深吸了一口气,将枪插回后腰,回头追了上去问道:“猜叔,勒边……真让刘金翠自己处理噶?”
“嗯。”坤猜挑眉看向他,“你唔放心,你就去盯着。”
但拓看了眼包厢,又看着唐黎和坤猜,欲言又止。
坤猜清楚但拓在想什么,无非是方才唐黎说的那句“我明天早上离开勃磨”。
但拓的目光最后定在唐黎身上,问道:“……阿黎,你真要走噶?”
唐黎心情不错,对着但拓展颜一笑,安抚道:“也就一个月吧,我还回来呢。你放心嘛,不是什么大事。”
她感觉到自己肩上搭着的那只手,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坤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补充道:“阿黎嘅事,唔好叫太多人知。你心里有数就好,咪再跟其他人讲了。去跟佢哋玩吧。”
坤猜直接明着赶人了,他今晚的时间宝贵得很,无关人员不要在这里浪费他和阿黎的时间。
看着但拓一副还要再说什么的表情,坤猜干脆摆了摆手道:“唔想返去,嗰你去帮刘金翠把尸体处理了?”
“我晓得了,猜叔。”他后知后觉地应道,也不知回应的是坤猜哪一句话。
……
刘金翠还有八个小时的时间,但唐黎只有不到六个小时了。
等早上海关一开门,唐黎就要离开勃磨入境莱佩了,在那之前她还得从大曲林赶到边检站。
酒店房间的阳台上,坤猜倒了杯酒,唐黎端着杯椰汁,两人就这么坐在那里看着楼下静悄悄的花园。
离别在即,唐黎一下子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即便她离开勃磨是假,可情绪到这里了,她又是个实打实的体验派,一时间还真觉得气血凝滞,连手指都有些发僵。
“阿叔……”她垂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了,“你不问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坤猜听着她的语气,抬眸望向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信你。”
他的手滑落到她后颈,细细摩挲着那块明显是被特意保留下来的疤痕。他是真的舍不得她,也是真的希望她可以平安回来。
“会有危险吗?”坤猜问道。
他问完后,自己又觉得这句话是废话,改口道:“一定要回来,好吗?”
唐黎点点头,抬眼与坤猜的视线对上,只一瞬间,又匆忙避开。
“好。”她应道。
“一言为定。”
坤猜放下杯子,朝唐黎张开双臂:“呢边有我,乜都咪担心。我等你返嚟。”
唐黎微怔两秒,也慌慌张张地放下杯子,被他抱进了怀里。
“达班……永远是你家。”
唐黎低低“嗯”了一声,便再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夜晚的露水沾湿了坤猜肩头的衣服。
看来这头被他驯养的凶兽,即便解开了锁链,也会自己跑回他脚边的。

Chapter 48: 四十八、毛攀-慧日能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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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号包厢里,地板上的血迹尚未凝固,暗黄色的照明灯被打开,屋里的一切都显得幽暗而静谧。
但拓靠在门边,尽量不去看那个眼眶空洞的尸体,目光转而落在屋里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身上。
处理尸体的不是刘金翠,而是思思南。
她跪在地上,戴着一副黄色橡胶手套,动作麻利地擦拭着血迹,捡起地上的弹片,甚至还不忘把飞溅到墙角的碎骨从缝隙里一点点抠出来。
她的动作太熟练了,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但拓忍不住开口问道:“刘金翠怎么让你来处理尸体?”
思思南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翻了个白眼道:“刘金翠根本就不会搞这些东西。”
“那你咋会的噶?”
这丫头看起来还未成年,她居然干得来这个?其实不少人问过她究竟多大了,她总说自己都二十多了,可具体多大也无人得知。
也不是没有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想叫她陪,但大多碍于刘金翠这里经理以上不陪客的规矩,不敢太过放肆。要么就是……但拓也不知道思思南是怎么处理的,反正她现在能稳坐大堂经理的这个位置,多少有点手段。
思思南依旧没抬头,将抹布上的血水拧进了一个空水桶中:“阿黎姐教我勒。”
她的声音与血液落进塑料桶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但拓听得有些如梦似幻。
“阿黎?她咋个教你这个噶?”
思思南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向但拓,那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无辜,与她周围的血腥场景格格不入:“她不教我这个,我就要死喽”
她没撒谎,不会这些就是会死,只不过是很多年前的事儿罢了。
“哪个会要你死哦?”
但拓本只是随口应道,思思南却听进去了:“去年阿黎姐在这里杀人勒时候,除了我和刘金翠,包厢里还有另一个女勒。刘金翠后来说是给她卖喽,但我问过了,人在半路上就死掉了。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勒就被弄死。”
思思南站起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扯掉沾满血污的手套,站起身,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帮忙,把这个弄到桶里克。”
但拓走过去,和她一起将尸体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桶里。
尸体太沉,砰地一声落进去时,桶壁都变形了。
思思南踮起脚,拽着桶沿把尸体塞进去、盖上盖子,随后擦了擦手,推起桶下的小车一路穿过走廊,进了杂物间。
但拓跟在后面,看着她熟练地将尸体倒进一个巨大的铁桶里,拎起一水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倒了整整四五桶下去。那东西落在尸体上,顿时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拓皱了皱眉:“你这是个啥?”
“氢氟酸。”思思南一本正经地答道,手上动作不停,又把油桶的盖子盖上,“帮个忙,把这个推到最里面去。”
但拓没听懂那是个什么东西,但还是帮了忙。
杂物室摆放杂物的架子后面有大片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那里已经摆了四五个油桶了。
天蒙蒙亮,金翠歌厅昨夜积攒的酒气与烟味仍未散去,坤猜回到金翠歌厅时,但拓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猜叔,尸体已经处理好了,监控昨天晚上刚好坏了。”
“嗯。”坤猜点头,看但拓欲言又止,就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处理尸体勒不是刘金翠,是她手底下勒大堂经理,叫思思南。”
坤猜对那个小姑娘有印象,实在是她看起来年纪太小了,打扮得干净、整洁,穿着规规矩矩,像个良家少女,在金翠歌厅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她太过扎眼了,让人难以忽略。
“点会系佢?”坤猜语气有些冷。
这意味着,昨晚的事情,又多了一个知情人。
“她讲,去年十月份死勒三个人是阿黎教她处理的。后来刘金翠这里只要死了人,就是她来做……如果她不做,刘金翠会弄死她。”
坤猜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去年十月份的事,他没问过细节,也没关心尸体怎么处理的。那时他只想着收尾,不想追究太多。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唐黎教的那个小姑娘。
他没有说话,抬了抬下巴,示意但拓他知道了,先进去。
刘金翠的人早已等在大堂,见两人进来,立刻上前请他们去待客室。
坤猜端坐到沙发上,双手在腿间交握,他紧锁的眉头与微抿的唇无不在透露着他烦躁的情绪。
刘金翠坐在坤猜对面,神色拘谨,但拓像是押解犯人的守卫一样站在了她身后。
她知道这一关轻易过不去了。
她不敢多言,只能强作镇定先道歉:“猜叔,这个事情……录像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但我从来没想过拿那些录像做啥子。而且……阿黎的事过去啷个久了,我要是真的想做什么,那个录像我都不会藏到现在。”她低着头,语气愈发小心翼翼。
刘金翠偷瞄了坤猜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猜叔,这金翠歌厅来来往往勒啥子人都有,我装勒个摄像头,当时就只是想着能给自己留点保障……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好歹可以靠着那些东西活下来。”
活下来?
坤猜面色不变,心底嗤笑一声。拿催命符当保命符的人,还真少见。
怕不是这件事被捅出来的第一天,她就活不成了。昨晚唐黎说的那句话没错,刘金翠该庆幸,最早知道这件事的人是唐黎和他。换作其他人,她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坤猜没有继续纠结于刘金翠安置针孔摄像头的事,而是问道:“嗰琴日嘅事,又系点回事?”
刘金翠心里一跳,她不能判断唐黎跟坤猜说了什么,没说什么,所以她不敢过多地隐瞒,只将一切都推到了张家海和那个已经不知去向的女人身上。
坤猜听完事情的经过,垂眸整理了下,才再次问道:“你噉解系,张家海偷到录像之后冇嚟胁迫你,问阿黎嘅身份,而系去揾了毛攀。而毛攀拿到录像后又冇去调查,仅仅系扣下了录像自己欣赏?”
刘金翠勉强听懂了坤猜带着粤语口音的话,点点头。
“嗰然后呢,阿黎又点会跟佢哋碰到呢?”
“毛攀和张家海本来是在12号包厢的,阿黎……阿黎从门口经过的时候,被张家海认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观察着坤猜的神色继续说道:“阿黎听到张家海提到了他爹,大概是想起去年勒事,就把他们两个都弄到888里头去了……”
“我过去勒时候,毛攀就在问阿黎能不能再……再做一遍视频里那个。”
坤猜微微皱眉:“再做一遍?”
“……阿黎当时讲,如果毛攀能给她讲清楚录像是咋回事,咋到他手里的……她就奖励他。”
“奖励他?”坤猜皱眉看着刘金翠,他一时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能从唐黎口中吐出来的。
他挑眉深吸一口气,憋了良久才缓缓吐出:“视频呢?放嚟我睇。”
刘金翠不敢怠慢,拿出光盘,塞进了电视下方的CD机内。
视频里和去年刘金翠在电话里给坤猜交代的出入倒是不大,但画面可要比任何言语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昏暗的包厢内,唐黎背对着屏幕外的众人抬手就是四枪,两名保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紧接着,她偏头,抬枪,对准张业,子弹精准无误地打穿了张业的下体。
男人痛得整张脸都扭曲变形,可她却像是在玩乐一般,缓缓地踱步向前,在他身侧蹲下。
剔骨刀在她手中翻飞,划过男人的喉咙,钻进眼窝,又被她收回腿侧。
红色的灯光仿佛空气中弥漫的血雾,即便只是屏幕上的影像,也让人感到一阵窒息。
坤猜盯着画面,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才注意到,自己方才一直屏着呼吸,像是生怕惊扰了视频里正在行凶的女人。
视频放到一半的时候,但拓就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可跟思思南以前讲的不一样!思思南当初只是说唐黎杀了三个人,还说手上的伤是她为了清醒,用酒瓶割的……可从视频里看,她根本是敲眼球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吧?
待客室内一共三个人,一个低着头不敢看,一个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坤猜一人将视频完完整整地看了下来。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注视着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舌齿在口中滚动着,带动胡须微微颤抖。
“猜叔?”但拓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坤猜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嗯,再放一遍。”
那道背影的形态是如此熟悉,动作干净、整洁,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杀人于她而言,是家常便饭,就如同她吃饭的动作那般迅速又优雅。
即便这段录像没有任何镜头语言可言,画质也模糊,它却依精彩得如同电影情节一般。暗红色的血液飞溅而起,将坤猜拉回了二十多年前。
彼时,他也是唐黎如今这个年纪。他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浑身沾满血沫与碎肉,感受着与死神擦肩而过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他眼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他手里终结……这就是他如今对那段时日全部的记忆了。那时的他……他的长官评价他,天生就是为了杀戮而生的。
他的小孩也是这样的,但她比他更加平静,比他更加游刃有余。
坤猜轻声哼笑,也不怪毛攀会被吸引了,他都有心想要留存一份副本以后反复观赏了。
他从已经黑掉的屏幕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刘金翠问道:“嗰后尾杀人嘅点系毛攀?”
刘金翠觑着坤猜的神色咽了口唾沫:“是……是阿黎手把手……教他做的。”
手把手,教他杀人。
坤猜轻嗤一声。他还真是一直小看了唐黎。他总觉得,她还没长大,还是个孩子,需要他护着、看着,需要他的安排与指示。可他错了。
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身边那些做事拖泥带水,推一步动一步的人,反倒是唐黎,出乎意料地用得顺手。
她太知道他想要什么了,所以她在他面前总是乖顺得恰到好处,永远懂得如何讨他欢心。她不仅仅是一把刀,她是一把开了灵智的刀,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思考,也有自己的算计。
而她本身……作为他的小孩,是最像他的。
不过,这是好事儿。
这样一来,他倒是对她此行没那么担心了。
刘金翠觑着坤猜不知为何稍显缓和的神色,才终于敢松口气,试探着恳求道:“猜叔,毛攀那里勒录像我会想办法弄回来的。其他摄像头和录像我也都处理干净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勒事。
“我可以补偿阿黎,怎样都可以……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去年勒事猜叔你也知道,我是真的不敢的。看在我们合作了这么久的份上,就给我一次机会。”
坤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头看着刘金翠,心中突然划过一丝明悟,唐黎给他留了好大一份礼啊。
捏着刘金翠“装了摄像头”的把柄,他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难怪唐黎不杀刘金翠。
杀人有什么意思,掌控他们才更有意思。尽情利用,将他们的所有价值都榨干,最后化作垫脚的枯骨。就像……当初的昂吞。
这才是唐黎要的,也是坤猜要的。
唐黎是什么时候布的这一步棋?有心栽花,还是无心插柳?是昨晚,还是……去年?
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但拓,你先出去。”
但拓被坤猜的这一声从思绪中猛地拽了出来,他有些发蒙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待客室外,但拓点燃一支烟,侧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思思南,目光有些不善:“你为哪样骗我?视频里阿黎干的,根本和你说勒不是一回事。”
思思南仰头看着他,语气坦然:“我不骗你,我能咋个办?我在刘金翠手底下讨生活,还不是她说啥子就是啥子。”
也是……但拓盯着思思南的脸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好再说什么了。
思思南看着他的表情,突然笑了:“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走运,能在猜叔手底下讨生活?跟在猜叔身边久了,你还怪天真勒?”
天真?
但拓沉默了。
他天真?他跟天真这个词沾半点关系吗?
他十几岁就开始跟着猜叔跑边水,三边坡的阴暗,他什么样的没见过?欺诈、犯罪、背叛、杀人放火、阴谋诡计,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恶之花是不能盛开的。
但拓自问他怎么可能是个天真的人,如果他天真,那这世界上也没几个不天真的人了吧?
可他忽然意识到,或许问题根本不在于“天真”二字,而是……他在坤猜的庇护下,过得太安稳了,他都快忘记三边坡原本的样子了。
他忘了,三边坡本就如此,刀口舔血、血债血偿,才是这里的生存法则。
他一直身处净土,便不记得围墙外是什么模样了。
而唐黎,从未忘记。
他也说不清楚,昨晚看到那具尸体后、今天看完录像后,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是介意唐黎杀人不眨眼?介意她的狠戾?还是介意她的表里不一?
可那不然呢?是她应该用在达班的乖顺模样去面对外面的世界?还是该把她杀人时的狠劲儿带回达班,面对他们?
他自己归根结底不也是一样的吗?
在外人眼中的他是达班的人,是坤猜的人,是跑边水的亡命徒。可在坤猜面前、在其他兄弟面前,他又是另一个人了。
他忽然明白了。
那次昂吞的事情发生后,唐黎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为什么要说那么多。为了貌巴,为了他,为了达班。
还有她说她必须要进磨矿山,为了那块鸽血红不惜受那么多伤。
她那天去磨矿山之前说得对,达班是坤猜庇护下的一片净土,他只看到了净土里的安宁,却忘记了围墙外的血腥。
那围墙不是天然存在的,不是屹立不倒的,它需要人来维护。
但拓和思思南谁也没再说话,沉默地站了很久。
前台值班的阿珠突然跑过来:“思思南,陈会长的人来喽,要找翠儿姐。”
“翠儿姐和猜叔在里头,你先叫陈会长嘞人到包厢里头坐,我叫她。”
阿珠走后,思思南转身敲了敲门:“金翠儿姐,陈会长勒人来喽。”
门很快被打开,刘金翠出来后低声叮嘱思思南道:“你进克陪着,给猜叔倒点茶。”
意思是,要她陪客,如果可以的话再探探坤猜的口风。
思思南没有不应的,跟在但拓身后进了待客室。
她在门边茶水台上用滚水泡好茶,洗过一遍后,才端着茶壶来到茶几边,蹲下身给坤猜上茶。
坤猜没有碰茶水,而是注视着思思南的 一举一动,待她放下茶壶才问道:“思思南?”
“在。”思思南抬头,乖巧地应了一声。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坤猜有了一瞬间的晃神。
大概是他一夜没合眼的缘故吧。
如果阿黎是在他身边长大的,那她十五六岁时,应该也会是这个样子吧?在他唤她一声时,·也会这样抬头,眨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应一声“在”。
坤猜不动声色地撇开眼眸,语气温和道:“你坐,我问你点事情。”
思思南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在坤猜对面坐下,姿态恭敬。
“有个事情我不明白啊。”坤猜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只是随意的闲聊,实则不动声色地设下陷阱,让人在无知无觉中落入他的掌控,“刚刚刘金翠讲,毛攀是在走廊里认出阿黎的。可是这里的监控昨天刚好坏了,刘金翠没在走廊里看到实际情况,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思思南心道坤猜果然敏锐,干脆利落地实话实说道:“是我看到的,后面也是我克叫的金翠姐。”
坤猜目光落在她脸上,审视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哦……”他状似了然地拖长了尾音,点点头又问道,“还有个事情我想请教你啊。我们的包厢在16号,毛攀和张家海在12号包厢,洗手间在11号和10号之间,你知道阿黎为什么会往8号那边走吗?”
思思南虽然镇定,但手心也出了层汗。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坤猜自带压迫感的目光。
这双眼睛……太像阿姐了。仿佛能把人看透,所有伪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她垂眸深吸了一口气:“我昨晚送酒的时候,偷听到毛攀和张家海提到了张业被杀的事和录像……我就跟阿黎姐说了。她往那边走,是要去找金翠姐的。”
坤猜有些讶异,思思南知道这件事的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告诉刘金翠,而是去找唐黎?
这行为……不像是刘金翠的手下,倒像是跟唐黎穿一条裤子的。
坤猜轻轻嗤笑了一声,忽然开口:“哦,这么说,多谢你第一时间选择告诉阿黎。”
思思南暗自咧嘴嘴,这人跟阿姐虽像,但还是有差别的。阿姐跟他们讲话很直,这人讲话却带拐弯。她头皮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好在阿姐叮嘱过她,如何在不撒谎的情况下,应付眼下的对话。
“因为阿黎姐救过我勒命。”她没撒谎,阿姐确实救过她,还很多次。
“救过你的命?”坤猜反问道。
虽然他已经从但拓那里得知了唐黎教思思南处理尸体的事,可他还是想听听这个小姑娘是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的。
思思南越说心里越有底儿,反正都是大实话,说呗:“上次阿黎姐杀张总勒时候,包厢里还有个叫玛诺的,刘金翠后来说是把她卖掉了,实际半路上就把人弄死了。要不是阿黎姐教我处理尸体,让我拿住了刘金翠勒把柄,我也会被弄死的。”
救命之恩只是她的借口罢了,坤猜听懂了其中暗含的意思。难怪昨天金翠歌厅的监控坏的那么巧。
“呢次嘅尸体和录像,你处理嘅?你不害怕?”
“不怕。”思思南摇头,直视着坤猜,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与退缩。
屋中灯光并不明亮,思思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蓄满了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坤猜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人。
良久,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刘金翠嘅生意越做越大,到时候佢一个人忙之不过嚟,手底下能有你这样得用的人,系件好事。”
思思南弯起眉眼,甜甜一笑:“多谢猜叔看得起。”

Chapter 49: 四十九、冷链-轮回畜生道

Summary:

【畜生,梵语底栗车,亦云傍生,以其形傍(身多横住),行为亦傍(心多不正),故云傍生。】
【文殊菩萨,问佛:“造何等业,堕畜生中?”世尊曰:一切众生,贪酒食肉宰杀禽兽,铺设筵席取欢作乐,果报为牲,酬前命债;又有借人财物,未足酬还,或有偷、骗他人,夺人受用,果报为畜;还人钱债,直至业尽,方出轮迴。】

Chapter Text

艾梭的婚礼定在四月中旬,宋干节前,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麻牛镇上下……起码镇子入口和道路两旁,都经过了一番精心装点。远远望去,到处是盛装打扮的乐师、比丘、村民,热闹非凡,比起一场婚礼,更像是在迎接某个盛大的节日。
沈星开着皮卡,打量着周围的景象,忍不住问道:“这是……过节呢,是吧?”
“来参加婚礼都认不得。”细狗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他本就看沈星不顺眼,尤其是在唐黎从磨矿山回来之后,对沈星的意见更是大了几分。
吴海山早已在半山腰的停车场等候多时,沈星才停稳车,他就迎了上来。
“海山兄。”坤猜下了车,见吴海山眉宇间那难掩的急切,也不再多客套,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红色小盒子,将盖子打开,递了过去。
吴海山接过盒子,待看清盒中之物,这才长舒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他合上盖子,双手合十道:“谢谢猜叔啊。”
坤猜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收好,随即又从右侧口袋里拿出一个更小一些的绿色盒子。
吴海山一愣,问道:“猜叔,这是……”
坤猜不答,只是同样将盒子打开递到吴海山眼前。
作为坐拥一处矿场成天与宝石打交道的老板,吴海山自然对原石的造型极为敏感,尤其是三月初他矿场里产出的那两块十克拉以上的鸽血红,他早就在脑海里描绘了无数遍它们的形状。
“这……”这是第二块!
他当初本打算将这颗原石送去大曲林的,也谨慎地交给了一帮看其起来十分靠谱的洋人雇佣兵,可惜,不但石头没送到,他的定金也打了水漂,石头最后更是不知去向。可现在,它居然到了坤猜手里?
“猜叔这是从哪里……”吴海山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还是不问了,问得太多,反倒像是在窥探坤猜的隐私。
坤猜只是又拍了拍他肩膀道:“机缘巧合啊,赶紧收起来。最近三边坡越来越乱,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洋人,个个都想着从这边占到点什么便宜。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自己人做事才最放心,你说是不是,海山兄?”
吴海山连连点头:“是是是,猜叔说得是。”
他忙将石头收起,心里也明白自己这次欠了坤猜一笔不小的人情。
“这次真是多亏猜叔了。”
吴海山不多问,但不代表他心里不会想。能在磨矿山乱成那样的情况下,找到这块鸽血红又带出去交给坤猜,只怕做这件事的人绝不简单。就是不知道坤猜手中究竟还有怎样的一张底牌。那个底牌肯定不可能是沈星,会是那个阿黎吗?
如果真的是她的话……吴海山不由得转头看向坤猜身后不远处,只有细狗和沈星两个,唐黎并不在其中。
吴海山索性直接试探道:“诶,猜叔今天,怎么没带阿黎来啊?”
坤猜哪儿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直接搪塞道:“她啊,过节放假,回家了。”
艾梭的住所在山顶,门前虽有空地,但今日宴席摆在外头,宾客的车辆便只能停在半山腰。
一行人顺着铺得平坦的土路往上,山顶的乐声渐响,艾梭正等在被橙色与黄色鲜花装饰的大门外。
“长官你好。”坤猜打起精神来与艾梭寒暄,“好久不见你,风采依然啊。”
其实距离上次两个人一起放生,才过去一个多月,但大好日子谁不愿意些听好听的话呢。
“这位,是我跟你提过的磨矿山,吴海山。”坤猜引荐道。
“海山先生,你好啊。”艾梭双手合十,面上笑容和煦。
他也知道两个人不止是来参加婚礼的,更是来谈生意的,直接引着二人往屋里去:“我们这里天气太热了,先到里面喝口茶。”
几人在客厅落坐,吴海山双手呈上红色盒子道:“艾梭长官,我代表我们象龙商会,过来给您道贺,准备了一点小小的礼物。”
坤猜端起玻璃杯,抿了口这里的茶。
茶汤呈浅黄色,只是用热水随意冲泡开的,未经洗茶,寡淡又苦涩。
艾梭接过盒子,身后窗外天光洒落,盒中那块未经切割的鸽血红,只看颜色就已经十分夺目了,不知道做成饰品之后会多么耀眼。
但说到底,宝石本身固然珍贵,真正值钱的却是切割技术。吴海山送来的这块原石,艾梭本人是无法自行打磨的。在他看来,这块宝石的价值,反倒因此打了个折扣。
“卜干的绿,磨矿的红,果然厉害。 ”至于这礼物,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真正重要的,是吴海山带着这块石头,想要谈的是什么生意。
“小小的宝石,不成敬意。我们陈会长期待有一天,我们象龙商会能够和麻牛镇合作起来。”
““这个提议好啊。你们陈会长跟猜叔一样,都是华裔,我久仰啦。”艾梭意味深长地看了吴海山一眼,态度是足够恭敬的,礼物是足够贵重的,就这来的人的分量似乎有些看轻他啊,“有机会喊他来我们麻牛镇坐坐。”
“求之不得。”
“阿爸,”有人敲了敲门,一个半大少年的声音从敞开的窗子里传进屋里,“疗养院来人喽。”
艾梭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讶,看来这位客人的到来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甚至不在宴请名单上。
他先是伸手扣上了装鸽血红的盒子,才对门着门口道:“快请进来。”
坤猜捕捉到“疗养院”三个字也顺着声音朝门口望去。
敢在三边坡这种地方建疗养院的、会想要在这边建的,艾登生物那家公司算是独一份了。
而且,他们不仅敢建,甚至还有本事让禅林批下一整座山头。禅林的地皮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拿到的,更何况那么大一片。
硬底皮鞋敲在木板地上发出的嗒嗒声由远及进,女人穿着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白衬衫、包臀裙,一副大城市职业女性的打扮。皮肤微黑,面容带着典型的莱佩人特征,眼尾微微上挑,五官精致,笑容格外甜美。
她开口便是勃磨语,但口音略有些生硬,带着莱佩语特有的音调。
“艾梭长官好。”女人笑眯眯地,表情动作都挑不出一丝一毫的不妥,恭敬又不失矜持,“我们老板原本十分期待能亲自前来为您和夫人送上祝福,可惜家中突发变故,实在抽不开身。她们特别嘱咐我,一定要代她们向长官和夫人送上最真诚的祝福。老板还说了,等她们回了勃磨,一定亲自登门拜访赔礼,还请长官见谅。”
“真是太客气了。”艾梭笑了笑,对这女人的态度倒是很和善,“唐老板之前就提过这事,如今又特意请你专程跑一趟,实在是太有心了。只等着她们回来后,再到麻牛镇一聚呢。”
“老板与夫人是挚友,能代她们送上祝福,是我分内之事。”女人说着打开了手中小臂长宽的扁平红色提花锦缎礼盒,“祝夫人与艾梭长官百年好合,万事顺遂,平安如意,身体健康。”
身体健康?坤猜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劣质茶,偷眼望向那锦盒。这个角度吴海山是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坤猜却是刚刚好能看到一个边角。
大红色底布上,是一支金色的项圈,上面悬着一枚平安锁,项圈左右下方各有一支金色手镯,手镯上各串了几个小挂坠,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似乎有葫芦和铜钱,反正都是些有寓意的。
这项圈的手镯尺寸都很小,随着女人的手上的动作,坤猜听到了平安锁上和手镯上铃铛的轻微响动。
……是给小孩子的东西啊。
坤猜将目光移回艾梭身上,艾梭好像对这礼物接受良好,也不知他懂不懂这些东西是给小孩子做的,一般是在孩子满月礼上才送的。
就在坤猜还要细想时,里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形修长、一身橙棕色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先是不急不缓地回身将门关上,才边说边径直坐到了艾梭左侧的太师椅上:“姐夫,师姐已经准备好了。”
艾梭对面站着的女人早在听到动静的瞬间就悄无声息地合上了礼盒,又将盒子轻轻放到了桌上。
女人双手合十,神色从容地与恰珀打招呼道:“瓦萨利,恰珀先生,又见面了。”
恰珀瞥了眼艾梭,才转头看向这个女人。之前和艾登生物签地皮合同的时候恰珀见过她,只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女人叫什么。
“瓦萨利。”他简单的回礼,也不和她有过多的交流,毕竟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小经理。
女人也点到即止,不再多与他交流,又转头对着艾梭道:“既然夫人已经准备好,我们老板的心意也送到了,我就不多打扰长官的喜宴了。”
艾梭颔首,象征性地挽留道:“今天是喜事,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参加仪式吧?”
“多谢长官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两位老板如今不在,我也实在不好离开项目太久。不如等她们回来了,再来麻牛镇登门拜访,也好亲自向长官和夫人敬一杯酒。”
客套话已尽,女人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恰珀收回落在女人身上的目光看向坤猜道:“想必您就是猜叔吧?久仰,姐夫最近没少提起您。”
坤猜双手合十应道:“瓦萨利,恰珀先生。我跟艾梭长官很多年了,都是同修,年底我们还约了进山呢。”
恰珀嘴上说得客气,行为上却丝毫不给坤猜面子,甚至卡着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着问道:“姐夫,那这位是……”
“象龙商会,吴海山。”吴海山自报家门道,“恰珀先生,幸会幸会啊。这样,仪式就要开始了,要不我先去占个位置。”
占位置是假,给艾梭等人留出说话空间是真。他也清楚细狗手里还抱着个盒子,坤猜的贺礼还没有送呢。
吴海山才推门出去,细狗就将盖着黄锦布的盒子摆到了桌上。黄锦布掀开,亚克力的透明罩子里面,是一对黄金打造的貘,一公一母紧紧贴在一起耳鬓厮磨。
坤猜拿起貘,顺势坐到艾梭身边,介绍道:“这个呢,是有寓意的。你跟貘渊源深厚。还有貘呢,是一夫一妻的动物,一生一世,代表你跟夫人长久恩爱,是吧。
“希望你师姐会喜欢。”他还不忘也带上恰珀。
“一定会喜欢。”恰珀挤出一个笑容回应道。
“吴威大师的手笔啊,”艾梭抚摸着貘肚子上的一个方形烙印道,“大师有眼病,近些年作品很少见啊,猜叔费心了啊。”
“送给你的应该要费点心意啊。”坤猜说着,话锋一转,直接把自己的意图摆到了明面上,“还有这次去麻姐的路上很有趣,看见很多冷冻肉的车啊,我之前跟你提议过,你说你回来考察考察……”
“嗯,”艾梭打断了坤猜的话,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是,猜叔,你说得确实让我很动心……但是,毕竟是转型,那么重要的事请,我想前期投入会很大。说实话,我是心里面没有底啊。”
坤猜刚要再说什么,恰珀却在这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姐夫,仪式要开始了。前面准备差不多了,我们先过去吧。”
“请……”坤猜心知现在这三言两语是谈不成这单生意了,但他不急,好事多磨嘛。
牛叫混合着乐曲声,在比丘的祝福和恰珀的见证下,艾梭与夫人玛拉年的手被彩绳与花环缠绕在了一起。借着这个机会,艾梭又宣布了他将送给班隆的貘请回了麻牛镇的好消息。当年他就是凭借着捡到貘的名头才换来了治安官的位置,或许今天回到他手里的也不仅仅是这头貘。
仪式结束,喜宴开席,因为是佛教婚礼,桌上的便都是些素菜。
且不说沈星吃不吃得惯这些菜式了,光是上手抓,就已经让他难以适应了。
眼看桌上放了一卷纸,沈星伸手就要去够那纸来擦手,身旁的细狗眼疾手快给了他一胳膊肘。
沈星却毫无所觉,侧头奇怪地看了眼细狗,继续去扯那卷纸。
“擦手就是不吃了,我的哥!”细狗低声在沈星耳边道,只是这张桌子本就不大,在坐的所有人又都看着沈星这边,自然也听了一清二楚。
“这是,不想吃斋饭了?”恰珀不知为何,似乎一直就看坤猜不太顺眼,也总算是抓到一个机会上一上眼药,“这是想吃牛肉啊?”
这事儿本来就可大可小,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礼仪问题,但恰珀一下子把事情上升到牛肉上了,即便开始艾梭没想管,也不得不管一下了。
身后的侍卫得了指令来到艾梭身后,他反手抽出侍卫身上的刀递向了沈星:“拿着,杀牛。”
在麻牛镇杀牛吃牛是大忌,艾梭这哪里是被惹怒了反过来威胁沈星?分明是在打坤猜的脸……或许也有合作前杀杀坤猜锐气,好叫他低多让几分利的意图在。
坤猜自然不能再沉默,替沈星开脱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没见过世面。
“外国人不懂规矩。”这句勃磨语以一个“nai”的发音结尾,那音调被坤猜微微拖长,有种迷惑人心智的魔力,让人不由得就对他放松了戒备,“你别见怪。”
坤猜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在僵持下去对双方都不好,玛拉年伸手搭在了艾梭手臂上,让他将刀放了下来。
“大好的日子。”玛拉年只轻轻说了这么一句,也算是给了艾梭台阶下。
桌上氛围才稍缓,一个穿着军绿色上衣,剃了寸头的少年就跑来了艾梭身边道:“阿爸,米都装好了。”
“去吧,尽量天黑之前布施完。”艾梭嘱咐道。
少年有些犹豫,吞吞吐吐道:“昨晚刚下过雨,摩托车不好走。送完山上那几户,天黑前就回不来了。”
坤猜一边听着,一边皱眉看着旁边的沈星。他得想个办法把刚才的事翻个篇,不然等到谈生意的时候,自己怎么都要矮艾梭一头,这是他最不想发生的事。
“不如开我的皮卡送娃娃去布施,”艾梭这养子到是把理由给坤猜送上门了,“下过雨的山路泥泞,摩托太危险。”
“猜叔,哪敢劳烦您的人?”
听到艾梭这样说,坤猜的语气也轻快了起来:“不麻烦,不麻烦。他开皮卡爬山很快的。”
无论艾梭有没有意识到他的意图,方才沈星失礼的事儿也算是揭过去了。也刚好不让沈星继续留在席间,给他出岔子的机会了。

Chapter 50: 五十、冷链-轮回地狱道

Summary:

【地狱,梵语泥黎,翻为苦具;乃造恶众生,受苦器具;又因居处地下,故名地狱。】

Chapter Text

慈光静修院还在修建,但山顶上圈出来的一片平地上,仿欧式古堡的别墅则是连内部装修都已经完成,早就有人在里面生活了。
晨光洒落,将棂花的图案一并投影在会议室内。
七个人分坐两边,唐黎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上。
唐黎抿了口手边的抹茶看向唐令月,问道:“从老二开始吧,最近什么情况?”
“我们慈光静修院一期建筑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预计五月份可以开始进行内部装修,最快七月份可以投入使用。另外二期的投资款已经全部到位……包括坎恩的那一笔。五月份一期结束后,二期可以立刻动工。”唐令月汇报道。
“坎恩最后投了多少?”唐黎插嘴问道。
唐令月看向唐辰月,她立刻翻了下手中的资料,指了个数字给自己姐姐:“……五百万美金。”
“好,我知道了,你继续。”
“銮巴颂那边,銮巴颂的药物供应条件已经谈妥。我们向他承诺了基础价格保障,全品类涨幅都不得超过5%。他最开始还想要独家供应,但我们没答应,不过在合同里加了一条,如果他要掐断其他势力的供应,必须支付等额费用,且不得破坏我们在签署这条合同前已存在的供应合同。政府那边之后会走医疗基金的特殊通道,不会受到这边的影响。”
“这样也可以。其实真开战之后,药物价格飙升,很多势力都不需要他出手自己就断了供应了。”
得到唐黎的认可后,唐令月继续道:“之前我们酒水和其他各种散碎生意这周内都会完成交接,移交到坎恩手里……我们真的一点也不留吗?”
唐令月还是有些不甘心,毕竟他们刚来勃磨的那两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做出了点成绩,这一下子就将自己的劳动成果全部送到了别人名下,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不留。”唐黎很坚决,这件事没得商量,“当初接触这些东西就只是为了帮坎恩开个头,让他起码能在这个圈子立足。接下来整个勃磨的局势只会越来越紧张,这些东西价格品类多、浮动大,你的时间很宝贵,不该浪费在这点小钱上。”
“那我需不需要分个人手定期统计下价格波动,预估下坎恩的资金状态?”唐令月又问道。
“你要真觉得需要监控一下的话……我可以去找猜叔要的,他那里除了奢侈品一类的价格统计不及时外,其他的都是最新的。”
“好。”唐令月应下,“我这里就这些了。”
“老四,到你了。”
唐孟夏坐在唐黎的正对面推了推眼镜道:“交易平台南美板块部门内,我们的人员已经在今年年初全部离退,塞斯完全take over了,但事件处理速度在近两个月整体下降了百分之20左右。他也通过订单的形式向我们的人提出过协助请求,这是所有接了他订单的人的名单。”
唐黎接过笔记本略微扫了一眼道,比她想象得要多一些:“存个档吧。名单上所有人在艾登生物医疗保障全部调整到普通成员的标准。这几个……”
她将名单移到唐令月面前:“也调成普标,但给他们开一个内部成员的一级资源权限。”
“好。”
等唐黎说完,唐孟夏继续道:“交易平台东南亚板块已经开始正常运行了,亚伯反馈目前交易量不是很大,而且在本地雇佣兵之间推广困难,他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唐孟夏话音落下,在坐八个人的表情都十分耐人寻味。这种事情问到他们头上,亚伯怎么不干脆让唐黎他们给他打工,自己只坐着等收钱就好了?
“告诉他,慢慢来,不着急。这开张还不到半个月,前期肯定很艰难。等过段时间开始打仗了,自然就会有进账了。”
唐孟夏点头应下后,又继续道:“除此之外,大曲林这片区域的情报网已经建立得差不多了,王安全主导以世纪酒店为核心展开的,之后我们自己旗下的酒店和娱乐城建好后可以随时转移过去。”
“好,但不要太依赖王安全,他加入时间还短,不够稳定。你不需要亲自上手,但他身边安排几个人,不需要太精通,但王安全一旦出现任何问题,他们需要迅速反应,接手维稳。”
“明白。”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姐,我。”思思南举起了手。也怨不得大家都当她是小孩子,讲话前举手这种事情,太像个学生了。
“你说。”
“猜叔那边,上次毛攀的事情之后他也没再联系过我。但刘金翠最近借着那件事和象龙商会来往密切,我需不需要把这件事报给他啊?”
“不用。你该记的东西记一记,等他主动去找你再说。”
“好。”
“那么,没别的事了我就来讲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安排和每个人的任务……”
会议结束得很快,唐黎换上了安保队的制服,跟着静修院的建材运输车出发前往麻姐。
静修院一期工程马上完工,后续安排难免会涉及到艾梭的那条马帮道,唐黎准备今天亲自去蹚一遍路,为后续的具体安排做准备。
勃磨地形复杂,山林多、路少、路况差,尤其马帮道,卫星拍不到,想要摸清地形只能人工探路。其实静修院的车走了这么多次了,早就绘制出大致地图了,但对唐黎来说图片和视频看多少遍,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印象深刻。
她之前一直没抽出时间阿黎做这件事,眼看今天是艾梭的婚礼,她不能再拖下去了。坤猜和艾梭的生意一旦谈成,达班的人少不得走这条路,如果她跟车的时候再遇上熟人,那不就尴尬了吗。
静修院到麻姐,单程大约三个小时,从麻姐往回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马帮道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树木的枝叶甚至遮挡住了头顶的太阳,林间还有微风吹过。
唐黎坐的是车队的第一辆车,视野开阔,远远望去,前方道路拐角处树影掩映之下隐约可见窜出来几辆盖着浅蓝色防水布的卡车。
“注意注意,前方发现不明车辆。”坐在唐黎和司机中间的领队取下车内对讲机向后方的车辆汇报道。
司机这才注意到前面的情况,踩了脚刹车,猛地将车辆停了下来,
唐黎抽出腰间的手枪,进入戒备状态。
“全体下车警戒!重复,全体下车警戒。”领队这次没有用车内的对讲机,而是用的领口处固定的安保队的对讲。
“莉莉姐,是偷活的。”领队一手持枪,另一手掏出手机给麻牛镇的人发了消息,“估计是觉得今天艾梭结婚他的人都去参加婚礼了,会疏忽这……”
唐黎刚扣住车门把手,正准备下车,就察觉到前方的树荫下人影晃动,几辆车里陆续有人走了下来。
她当机立断推,猛地推开车门,左手拦腰拎起身旁的领队,两个人迅速翻进了路旁的树丛里。
砰——砰砰——
领队刚在树丛掩护下稳住身形,便听到连串枪声炸响。回头望去,只见他们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已经被子弹打得粉碎,司机倒伏在地颤抖着,背上满是碎玻璃碴。而座位上,四五个焦黑的弹孔正冒着几缕的灰烟。
砰砰砰——
枪响连成了一片,那几辆卡车上下来的人这边被静修院的安保队压制,背后也来了人。两边夹击之下,战斗结束得很快,不过五六分钟,枪声就渐渐停了下来。
硝烟在卡车周围弥漫,看不清对面的景象。
唐黎和另外几名安保队员跟着领队摸到了近处,只见卡车之上满是弹孔,弹壳和血迹散落一地,倒地的尸体要么身中数枪,要么干脆被打爆了脑袋。
领队做了个止步的手势,朝另一边吹了声口哨喊道:“疗养院的!”
对面也很快做出了回应,同样的口哨声响起:“麻牛镇的。”
烟雾中跑出几个人影,枪虽然端在手里,但已经不是警戒的姿态了。
对面来人一看这边统一的制服彻底放下了戒心,说道:“谢谢你们哈,你们等一下,我们把路收拾出来。”
“辛苦了。”领队很客气,都是熟人,自己这边打架出了力,收拾战场的体力活就没必要再费心了。
“诶小辰姐,你不是回家嘞噶?”一道少年的声音突然响起,说的不是勃磨语,而是华语。
唐黎被声音吸引转头看过去,却发现少年正看着自己。
小辰姐?唐辰月?这小孩把自己认成老三了?
唐黎伸扯下了盖住脸的脖套,却没摘墨镜:“你叫我?”
少年穿了一身军绿色的衣服,头上绑了根红布条,和其他麻牛镇的人一样。他拎着枪跑到近前才发现眼前的人要比他的小辰姐高一些。
“你不是小辰姐,你是哪个?”他倒是没端枪,这毕竟是静修院的人,再怎么样也不是敌人。
“你就是兰波?”唐黎挑眉问道,唐辰月跟她提起过这个小孩。
兰波,艾梭孤儿队的队长,今年才十八九岁。艾梭的孤儿队,小时候给口饭吃,长大了就为他做事,兰波是这里面最出色的一个,尤其枪法好、打架狠。
看着和他小辰姐有几分相似的下半张脸,兰波也没什么警惕心,法儿好奇问道:“你和小辰姐是那样关系噶?你们长勒怪像嘞。你是不是小辰姐一直讲勒阿姐噶?”
“聪明。我是她阿姐。”说着,唐黎朝兰波勾了勾手,“你跟我来,辰月叫我给你带了东西。”
“真嘞?!”兰波闻言眼睛都亮了,把枪往背上一背,跟着唐黎就往后面车上走。
来到静修院的车边,唐黎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圆形小铁盒。
盒子正中间有一块透明层不知道是玻璃还是塑料,外圈写了一些字母还有1900的字样,盒身则是印了一圈黑色的建筑和树木的剪影。
透过中间那块透明层,可以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紫粉色五瓣花形状的糖果,外层挂着一些白色的糖霜。
“她上次说好要给你带的。”
“谢谢阿姐,”兰波接过糖果,兴奋地看着那不算太精致的小花的形状,“就是小辰姐和阿令姐咋个没来阿爸勒婚礼噶?”
“我们家里有事,她们走不开。”唐黎带着墨镜,但兰波靠得进,透过墨镜能隐约瞧见她眉眼弯弯的,叫人觉得十分亲近,“我们这边也要收拾一下,天黑前要赶回静修院的,那边尸体麻烦你们了。”
“你放心交给我们,你是小辰姐勒阿姐,就也是我勒阿姐。”兰波拍拍胸脯,将那小铁盒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唐黎挑眉轻笑一声,还真是个单纯可爱的孩子。
看着兰波远远跑了回去,唐黎突然微微皱眉,那几辆卡车被开走,尘土飞扬间她瞧见了一辆白色皮卡,车牌号5388,怎么是沈星的那辆?
她重新拉起面罩,盯了一会儿,待道路清扫干净,才重新登上了那辆已经没了挡风玻璃的车。
静修院的车队与沈星擦肩而过,他抬头看向每辆车的副驾驶,只是那些穿着统一制服全部半覆面的安保队员里,再没有他刚刚恍惚之间看到的身影。
是阿黎姐吗?会是阿黎姐吗?她这段时间神神秘秘地去了哪里?又怎么会出现在马帮道上?
直到婚礼结束,一行人准备回达班,沈星还在出神。
开车的但拓忍不住问了他一句:“咋个,遭吓到了?”
看沈星稍微反应过来些,他宽慰道:“牛贩子对偷活的,是零容忍。”
“不就是几头牛吗?至于吗?”沈星被但拓勾起了对那满地尸骸画面的回忆。说是满地尸骸,其实也不过是十几个人。
“至于。你要晓得贩牛归根结底就是道路控制,大牛贩子一般都是各个地方势力的联合代表,他们在重要路线上一早就划分好了地盘,不许别家来沾边。一旦发现,杀牛也杀人。”
“既然都这么危险了,那偷活的不怕死啊?”
“最近几年边境管得越来越严,好多路都遭封了,但是艾梭的路畅通无阻。一个是因为他是治安官手头有权,二个是他个人修路铺路。这种情况下难免有些走投无路、胆子大的人过来偷活。”
“主要是,杀人的是那个兰波儿,他也就刚成年没多久吧?”
“兰波的情况就不一样嘛,兰波的身份是孤儿队。”
“艾梭小时候也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后来运气好,捡了貘当了治安官。但是当地民众见过他不穿裤子的样子,觉得他只是运气好,大家都不服管。所以艾梭就收养了麻牛镇里里外外的这些孤儿,小时候给吃给喝,给学上,长大以后就要给他做事。从那个以后就建立了孤儿队。又做慈善,又巩固治安,艾梭的威望就建立起来了。”
“那艾梭的这个马帮道,都是什么人能走啊?”沈星接着问道,“今天那边儿还有另一个车队,也帮着杀偷活儿的人来着,好像说是什么疗养院的车。内些人装备还都挺好的,还有统一的黑色制服,还都把脸遮住了。”
沈星说着偷眼看了下后座的坤猜,他正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星犹豫了下,还是讲了出来:“主要是,那帮人里头有个人……我看着特别像阿黎姐。”
“阿黎?”但拓问道,“在马帮道上?”
“兰波开始好像还去跟她说话来着,但是后来那个车队从旁边儿过的时候,我就没再看到那个人了。”
但拓沉默了,他看了眼后视镜里看了眼坤猜,坤猜也正好回过头来看向沈星。
疗养院……艾登生物,会是唐令月那个和唐黎长相相似的女人吗?但今天在麻牛镇,艾登生物的人说他们老板回家了,那就不应该出现在马帮道上啊。
唐黎身上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沈星被坤猜看得有些发毛,讷讷道:“估计是……是我看错了。”
“我就说嘛。”但拓也跟了一句,车内的氛围这才稍稍缓和了下来。
沈星这时想起了自己的正事儿,小心翼翼问道:“……那,猜叔,这次生意谈得还顺利吗?”

Chapter 51: 五十一、冷链-轮回饿鬼道

Summary:

【饿鬼,梵语音译为薜荔多、闭戾多、俾礼多、卑利多、弥荔多、即鬼道、鬼趣、饿鬼道。又鬼者畏也,饿云饥饿,此道众生,多受饥饿怖畏,故名饿鬼。】

Chapter Text

宴席进行到尾声,玛拉年拿过桌上的卷纸分给同桌的众人擦手。
坤猜接过纸,顺势对玛拉年说道:“夫人,我们达班地方小,那份礼已经是我们找得最好的,希望你别见怪。”
“谢谢猜叔的厚礼,我非常喜欢。”玛拉年双手合十,回应道。
吴海山也顺水推舟,给坤猜递了个台阶:“猜叔啊,你不是为麻牛镇,还准备了一份厚礼吗?”
“那也不是什么厚礼,只不过是想,带给艾梭大人一个小小的惊喜。”
一众人跟着坤猜来到半山腰的停车场,除了婚宴宾客的车外,还有四辆日产箱式冷藏车。
但拓打开车厢门,车内的冷气与车外的温度对冲化作一阵白烟铺面袭来。他跳上车,推出一个与冷冻车配套的蓝色塑料箱子,从里面搬出一块冻肉递到了车下小柴刀手里。
“三边坡啊,这几天真的热。这些肉啊,在路上四五天了,没变过。”坤猜说着看向艾梭,观察着他的神情。
艾梭伸手敲了敲那块被冻得硬邦邦的猪肉道:“这个车可以,确实可以保存很久啊。”
坤猜见他并没有表现出反感,于是接着道:“屠宰场方面,我在麻牛镇选了一块地,如果开始动工,两个星期就能盖起来的。”
“这个惊喜确实是惊着我了,猜叔有心了。”玛拉年看了艾梭一眼,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一个好主意可比金子还值钱,你觉得呢,艾梭?”
艾梭也点了点头问道:“猜叔上次提议以后,我就喊人克考察过,冷冻肉确实是未来的发展方向……但是,就是认不得,猜叔你做了那么多重要的工作,理想的回报是那样?”
坤猜没想到艾梭问得这么直白,便也不多遮掩,直接道:“我想入股三成。”
艾梭听完坤猜的报价,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又抬手拍了拍那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
沉默片刻,他看了眼玛拉年,见她点了点头,才转头对坤猜笑道:“这冷车确实厉害,这肉看上去也没问题。就是……猜叔,你也知道,这马帮道到底和外头的路不一样,也不晓得这车受不受得住一路上的颠簸。不如这样,先拉一批猪肉走一趟马帮道,也好我们看看实际效果?”
“当然。自然要先试试效果。”坤猜没有不应的,也顺势再买个好给艾梭,“这几天,是长官您布施周围村民的好日子,就让我沾个光,学习一下,这几车就算我的。”
玛拉年看了眼艾梭,与他一起朝坤猜双手合十道:“那就谢谢猜叔了,我克打点一下。”
坤猜看着玛拉年领了人来,将一箱箱冻猪肉搬下车拿去给村民布施,心里那块石头依旧难以落地。
贩牛归根结底就是道路控制,大牛贩子一般都是各个地方势力的联合代表,生意表面上看是麻牛镇艾梭的,实际上是班隆和禅林的。
艾梭作为麻牛镇治安官代表班隆,恰珀作为大禅师的秘书代表禅林。坤猜想要在中间横插一脚,三成只是他最最理想的价位了,或许到最后达班也只能赚个运输的钱。
艾梭嘴上说的要试试第一批货的效果,实际上班隆和禅林两边都要就产业转型进行商讨,坤猜究竟能拿多少也得两方商谈过后才能有定论。
不过分成倒是次要的了,只要他的人能开冷车从马帮道上过,那他忙活这么半天也就不算是做赔本买卖了。
回程路上,沈星坐在副驾驶侧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次生意谈得还顺利吗?”
“还没落实呢,艾梭说要试试第一批货的效果,如果可以,才正式合作。”坤猜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今天折腾一天他实在觉得疲惫,“什么事都别急啊,我会找个机会,请他打听你舅的消息……沈星啊,这趟冻牛的冷链,你跟貌巴去跑吧。”
但拓闻言多少有些不放心让他弟弟来来做这件事,从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坤猜,提议道:“猜叔……不然还是我跟沈星克吧……”
坤猜抬头望向后视镜里的但拓,问道:“貌巴……比阿黎还要大一些吧?”
唐黎是82年年底生的,貌巴的确是要比她大上几个月。真要说起来,坤猜身边这几个人里,唐黎、沈星和小柴刀,三个人都比貌巴要小,他怎么说也是二十六七奔三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被但拓护着实在说不过去了。
“到底也系做阿爸嘅人了……上次去买设备佢做得唔错。”坤猜叹了口气,“你总唔得一辈子护着佢。”
但拓没有再反驳,他知道,坤猜这话说得没错.。
……
数日后,午间阳光正好。
貌巴和沈星去跑冷链蹚路,顺利的话这桩生意也算是有了着落,后续的安排也可以依次展开。
坤猜心情不错,也难得抽出时间来亲自打理佛堂。被拂起的尘埃在半空中飘荡,阳光穿透纱帘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细狗也拿着抹布,桌子擦了一半却突然就站那儿不动了,他抬头看向坤猜,欲言又止。
坤猜听到身后没了动静,不用回头就知道细狗心里有事,直接问道:“说吧,有咩讲?”
“猜叔……”细狗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坤猜身后不远处才有些迟疑道,“这次麻牛镇的生意,你说是达班的头等大事。沈星啥都不懂,还怕这样,怕那样的。而且貌巴年纪也还小,他们两个克,怕是要把事情搞砸嘛。”
坤猜回头看了眼细狗,貌巴去跑这一趟的事从麻牛镇回来的路上他就讲过原因了,可当时细狗睡着了什么也没听到。
“貌巴年纪小?他小孩都快六岁了。”坤猜将手里的抹布丢回给细狗,扶住栏杆朝窗外望去。
院中的孔雀恰在此时啼叫起来,似是在认可他的话。
坤猜长叹一口气,很多话他有心想要说一说,可他却找不到那么一个能真正听明白他心中所思所想,接住他倾诉的人。
细狗能听,却听不懂;但拓能听懂一半,却吃不透他话里暗藏的含义……倒是沈星,他确实很欣赏沈星的机敏,可沈星却远没到可以听他倾诉的关系。
呀——
出神间,孔雀若有似无的鸣叫中夹杂着响起一道渡鸦嘶哑突兀的声音,坤猜转头踱到佛堂门口朝院里望去。那只浑身漆黑的鸟儿径直落在了他的孔雀架上,本不知因什么而躁动的孔雀没有袭击它,反倒收了声响,转头梳理其羽毛来。
乌鸦报喜,始有周兴。
听闻乌鸦在华夏古代是一种报喜的鸟儿。他更是记得父亲与他讲过"乌鸦反哺,羔羊跪乳"的故事,父亲说那是一种至纯至孝鸟。
细狗见坤猜注视着那只意外来客久久不语,以为他是不喜这寓意着不祥之兆的鸟。眼见那鸟儿将这里当自己家一般低头去啄食孔雀食盒里的粟米,细狗丢下手里的抹布就要冲上去:“我克给它赶走。”
“细狗,回来。”坤猜将他叫住,从渡鸦身上收回目光,转头坐到了佛前。
“你阿姐走之前,有冇交代你啊?”
坤猜抬头,望向供桌上方,他也不知看的是那上面亡妻的照片,还是更上面的佛像。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了,都是佛堂上的意象,都是看得见却摸不着的,都在虚无缥缈的之境,都不在人间、不理人间俗事。
细狗在坤猜身侧的软垫上跪下,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重提旧事,但他还是再一次答道:“守着猜叔,不让猜叔再娶……”
“那你觉得你有冇完成任务啊?”
细狗没吱声,只是默默摇了摇头,具体情况现在还不好说,但他多少也知道坤猜这么问他不是这个意思。
坤猜没有听到细狗的回答,也不介意,自顾自继续说道:“留着你,是因为你阿姐。”
娶,去,发音如此相似。她究竟是不让他再娶,还是不让他再去做那些事……其实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让细狗要“守着猜叔”。
就像半个多月前,唐黎离开时请坤猜关照唐医生一样……明面上收到嘱托的那个人,才是实际上被托付的那一个。
坤猜明明是笑着的,可他的眉头还是蹙在一起。他也不管细狗能不能听懂他想表达的意思了,像是在跟细狗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留着貌巴,是因为但拓。留着沈星……”
说得好听些为了阿黎,说得不好听,就是因为但拓脑不够用……但归根结底,是为了达班。达班可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不过面对细狗,坤猜还是说了谎:“……是为了阿黎。”
“啊?”细狗也确实没听懂,“但上次阿黎克磨矿山,要不是沈星,也没后头勒事……我没有其他意思,猜叔。我就觉得他是外人嘛,靠不住噶。”
坤猜也知道他和细狗是说不明白的,但还是继续道:“其实呢,不分乜外人唔外人嘅,只要你知佢想要嘅系乜,就能够让佢为我所用。”
是啊,只要你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就能够让她为我所用,就连唐黎也不例外。
“猜叔,有客人,艾梭来了。”佛堂外,小柴刀禀报道。
坤猜心下一沉,看来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艾梭!”如此一声不响就来的,是恶客,坤猜连长官也不叫了,“你嚟点都唔打电话通知我,我好准备招待你?”
“瓦萨利。”艾梭态度倒是挑不出毛病,“猜叔这样说就见外了。我新得了一尊佛像,是从圣地禅林流出来的,不俗啊。所以带过来,给猜叔看看。”
艾梭的手下闻言打开木盒,展示给坤猜,里面是一尊金色的佛像。
“豁,相容和煦,焰网庄严,难得啊。”坤彩表面笑着,实际那声音……若是唐黎在,她必定听得出来,其中咬牙切齿的怒意,并觑着坤猜的神情开始盘算怎么惩治艾梭了。
“猜叔喜欢就好。”艾梭打得好算盘,明知坤猜信佛,又说这佛像是禅林流出来的,坤猜怎么也不可能说不喜欢,“猜叔,我来,是要当面跟你道歉。”
“唉,怎么说啊?”坤猜嘴上这样问着,实际上已经猜到了艾梭的来意。
“猜叔不嫌弃,这尊佛像,就算作是我的赔礼。
“不瞒猜叔,这阵子,我本来也是是奔着和你合作的这个方向去的,毕竟猜叔的冷车确实好用,这屠宰场的地皮也已经物色好了。只不过呢,恰珀啊,他作为大禅师的秘书顾虑比较多,杀牛这事在麻牛镇到底是重罪,把这个屠宰场放在镇上,万一激起民愤,他担心不好收场。就在麻养找到了一个有整套冷链设备的屠宰场……”
艾梭倒是很会说话,将自己从中完全摘了出去,把拒绝的事尽数推给恰珀。
坤猜没有回答,只是皱眉注视着艾梭,等待他的下文。如果只是屠宰场的事,想来不至于艾梭亲自上门赔礼道歉,只怕艾梭想连冷链也一锅全部端走。
艾梭继续解释道:“这超度法会到底还要依赖大禅师的背书,恰珀的顾虑也确实是事实。想必猜叔也能理解我的难处。不过猜叔你放心啊,我们两个这么多年了。猜叔你,在冷链上做了这么多功课,我也不能让你吃亏不是?你准备的冷车我们有一辆算一辆全部原价买走,还有你前期的在这个上面的投入,我也全部补上,绝对不会让猜叔在这个上面亏一分钱。
“另外,如果不是猜叔,我们麻牛镇还不晓得这冷链已经在中部和西部发展起来了。为了感谢猜叔的这个提议,我私人再给猜叔一笔钱当做感谢,还望猜叔一定要收下。”
坤猜深吸了一口气,艾梭的面子功夫做到这种程度,他如果不在此时应下,一旦撕破脸皮那才是真正的前功尽弃了:“长官说的哪里话,实在是太客气了……”
送走艾梭,细狗抱着那木盒子看向坤猜。
“咋个办,猜叔?”
坤猜抬手捏了捏鼻梁,叫细狗把金佛给他放到佛堂里,再去给貌巴和沈星打电话。
艾梭出钱将冷车全部买走,貌巴和沈星开的那一辆自然不会幸免,就是不知道那边是艾梭的人直接上手抢了,还是用了什么别的手段。但估计艾梭是不会那么好心派车把这两个人送回来的,他还得叫人去接。
过了得有半个多小时,但拓跑货都回来了,细狗才终于打通了貌巴的电话,接电话的却是沈星。
“咋个是你?貌巴嘞?”细狗开了免提,但拓听见声音夺过手机问道。
话音才落下,就听见电话那头貌巴极其含糊的声音应道:“唔哥……”
“点回事?”坤猜朝但拓伸出手,示意他把电话给自己。
“是麻牛镇那个孤儿队的队长给貌巴哥打了。”沈星解释道,“他还把我们的冷车抢走了。”
“呢个事我已经知了,佢哋系点抢嘅?”
“我们中间到了交接的地方,那个兰波给了我们两瓶水。看我们没喝,他就特紧张。貌巴发现不对劲儿,跟他打起来了……”
“呜呜呜……”貌巴的声音响起,但好像嘴里塞了东西,说话也说不清楚。
“貌巴哥没打过兰波,又来了几个人拿枪指着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对不起啊,猜叔。”沈星讷讷道。
“好,我知了。你哋依家喺边道?但拓,你去接佢哋。”
“我晓得了,猜叔。”但拓应下转头就走。他也多少有点面上挂不住,虽然担心弟弟挨打,听那声音被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但貌巴比那个兰波要大了六七岁的样子,居然打不过一个小孩子……
坤猜低头,又端详起艾梭送来的这尊佛像。造型倒是真的不错,工艺也像是禅林那边的,就是这个重量……确实够重。
佛像被他捧在手中,眉眼低垂,庄严又不失慈悲,那神情是如此安稳平和,一切尽在祂心中。
这佛像是从禅林流出来的,那大概率是恰珀提供的。他又是在贩牛生意上和艾梭五五分成的大股东,只有恰珀可以拉动大禅师的资源,给杀牛背书。
再看艾梭的态度,虽然事情做得不好可态度和钱财是给足了的,那问题无非就是出在了恰珀代表的禅林那一方,至于理由……恰珀担心激起民愤,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只是可疑的是,听艾梭所言,他们在麻养找到了一个冷链设备齐全的屠宰场。有冷库的屠宰场在三边坡是那么好找的吗?要知道貌巴今天跑的这一趟冻猪肉可是去小磨弄拉的,麻养怎么就偏偏那么巧有这样一家屠宰场?
“猜叔,我回来了。”但拓站到佛堂外面叫了一声,沈星也跟在他身后。
坤猜抬头看了一眼,没看到貌巴的身影:“貌巴呢?”
“他……叫枪托砸到下巴,脸都肿起来了。我给他送克医院缝针了。”
听起来还挺严重的,看来接下来的事情是不能让貌巴继续做了。
坤猜的沉默却让但拓误会了他的意思:“猜叔,这个事情咱不能就这样算了噶。”
但拓是为数不多几个知道坤猜计划的人,更是知道马帮道对达班的重要性。
坤猜抬头看向但拓,他当然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但拓倒是总算有些长进了,起码知道这件事不能到此为止。坤猜偏头朝沈星招了招手,叫他进佛堂,对两人道:“我查到那个新老板,叫做蒂萨,本来做杀猪的。所以他有屠宰场,但是他的底细可能……你们都要查一查,只要有个缺口,我就能够打开整个局面,就是达班的重要机会。”

Chapter 52: 五十二、冷链-轮回人道

Summary:

【人,梵语摩冕赊,翻为意,以此道众生作一切事,皆先意起。法苑云:人者,忍也,于世违顺,人能安忍。】

Chapter Text

“坤猜,你想得没错,蒂萨他果然有问题。他之前是做生猪的,每天凌晨屠了以后,直接拉去市场,不需要冷冻。所以他根本就没得现成的冷链。冷车还是从我们这边收的,底下的司机还不会开。现在他只有一些小勒冷冻间在应急。”但拓入夜才从麻养赶了回来,带回了蒂萨屠宰场的消息。
坤猜原已经准备睡下了,听闻但拓回来也没穿外套,直接去了书房。
他穿了件白色纯棉背心,光脚坐在矮榻上,揉着眉心,让自己强打起精神。
他还没回应什么,细狗就急着接话道:“那就是蒂萨,为了抢这桩生意,故意骗了艾梭。这个事要是捅到艾梭面前,达班就有机会了噶。”
但拓摇头道:“艾梭晓得了也无伤大雅,他晓得这些以后,还可以趁机卡住一把蒂萨的脖子,多要点好处。”
但拓倒是有些长进了。
坤猜松开揉搓鼻梁的手,抬头看向两人:“如果是艾梭想搞我们,以他的性格没必要同我们赔罪跟送金佛。所以问题是出在蒂萨身上,但是蒂萨怎么会这么大胆瞒着艾梭入局,毕竟艾梭不好骗。这个才是我们现在应该思考的问题。”
按但拓所说,沈星留在了屠宰场那边,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坤猜估么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明确的结果,倒不如先去探探这个蒂萨的口风。
蒂萨每周去烧香礼佛的日子,坤猜直接去了麻养的佛庙里,叫但拓直接将人请到他面前。
两人合掌见礼后坐下,坤猜为蒂萨沏了一杯茶:“刚泡好的茶,这是麻养佛庙的手工茶啊,口感香气都是一流的。品一下,来。”
“我不懂喝茶。”蒂萨很是谨慎,即便是在佛庙里,也不喝半口来路不明的东西,更是十分不给坤猜面子,“有话直说。”
坤猜没有被蒂萨的态度激怒,但也不再绕弯子:“我知道你最近跟艾梭老板合作运营那个活牛的生意是吧。但好像你没有一条完整的冷链设备啊,这个艾梭知道吗?”
“你想干哪样?”坤猜只是将这个事实摆了出来,蒂萨就明显有些应激了,“跟艾梭告发我?”
“诶……”坤猜歪头安抚道,“没有这个意思啊,如果这样我也不会约你来这里谈。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其实我要求很简单,我手握着一条完整的冷链,跑一趟、收一趟钱,按市场价混口饭吃。”
坤猜的语气温和又带着些无奈,让人觉得他万分真诚,在生意场上都能直接将自己的底儿掏出来。
“认不得,猜叔从哪里得出来这个消息。”蒂萨却依旧油盐不进,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坤猜的提议,“但是冷链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他将茶杯放回了托盘上,水渍在石桌上留下一个圆圈印记。
“不劳猜叔挂心了。”
但拓显然被蒂萨的态度激怒了,他本张口想说些什么,只是转头看到坤猜依旧平静的神情还是闭了嘴。
“我知道你还在筹备和推进你自己的冷链设备,”坤猜并未就这样放弃,“但有个问题很难解决,就是时间啊。”
但拓低下头,庆幸自己方才没着急,扰乱了坤猜的计划。
“现在你正在艾梭的观察期,他给你活牛的数量是他正常的五分之一,我觉得再过两个礼拜,他就给你正常的数量,到时候……”
“想跟艾梭告发我,”蒂萨直接打断了坤猜,“也随你们的便,如果没得别的事呢,我就先走了。”
“瓦萨利。”坤猜没有站起身送客,只是双手在额前合十,然后滑落至胸前,算作告别。
蒂萨软的不吃,坤猜又不能真的用什么硬手段,将这事儿闹得无法收场,一切似乎陷入了僵局。
但拓眼看着蒂萨离开,转头问坤猜道:“条件也给得好,钱也给得多,他这是为哪样?”
麻养佛庙的手工茶味道似乎真的不错,坤猜又喝了一杯,也看向蒂萨离去的方向。
连但拓都看得出其中的问题,坤猜怎么会没有丝毫察觉:“撬不开口的蚌,往往里面藏着一颗大珍珠。”
即便蒂萨没有吐口,他也并不气馁。
其实冷链不冷链,活牛不活牛的,坤猜没多在意,他要的是他的车能从马帮道走,他找蒂萨提出给他做运输也只是一个试探。
蒂萨在他提出条件后不加思索地就拒绝了,说明有别的什么东西迫使他不得不将这个生意攥在自己手里。
如今也只能等等看,屠宰场那边沈星能不能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回到达班,入夜。
坤猜丢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拿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个沉寂了许久的备注。
到今天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他接通电话,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阿叔。”唐黎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起。
坤猜深吸了一口气,温声问道:“你回三边坡了?”
“嗯。只是这段时间还要先跑一下周边国家,暂时还回不去。”唐黎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事情办完了?”坤猜不自觉弯起唇角,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
“快了。”唐黎说得也很含糊,但想来没什么大事,“有个事,我想麻烦阿叔帮忙。”
这应该是唐黎第一次向坤猜求助,很突兀,但坤猜有种小孩突然开口说话,第一句是冲着他叫了声“妈”的惊喜:“嗯,你讲,乜事啊?”
“阿叔那边应该有的三边坡酒水和药品近期的价格清单吧?”
“有啊。”
“我想要一份,可以吗?”
坤猜轻哼一声,还“可以吗?”,这份清单唐黎花些时间也能查清楚整理出来,就这点东西还要小心翼翼的询问,她直接说要又能怎样呢?
“好啊,我明天叫油灯去给你整理出来。还有别嘅咩?”
“暂时没有别的了,我……过些天回去拿。”
唐黎没有将话说死,过些天,也不知道具体是过多少天,她话锋一转又问道:“阿叔最近在忙什么?之前要和艾梭谈冷链的合作,谈得怎么样了?”
坤猜深吸了一口气:“还在谈。这边嘅事你咪担心,顾好你自己。”
没有明确的答案,又何尝不是一种回应?唐黎怎会不知坤猜的心思,真跟她说一句“不太顺利”,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些什么又能怎样呢?
“……好。”唐黎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嘴上还是这样应下了。
“早点返嚟。”
她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既然坤猜不愿意说,她也有她的办法,只是……唐黎叹了口气,只怕到时候坤猜要生她的气喽。
她忽然想起昂吞那次,坤猜生气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她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唐黎咧了咧嘴,压下各种想法,转头打给了但拓。
“拓子哥~”真是有事叫哥,无事但拓。
“阿黎?你回三边坡了噶?”但拓接到电话声音含糊地问了一句,紧接着就传来他漱口的水声。
“这边的事还没完,要过段时间才能回去。”
水声落下,但拓的声音也清晰了起来:“可是有啥子事?咋个想起给我打电话?”
“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唐黎反问道,“这不是之前跟你和阿叔说一个多月就回去了……结果现在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呢。”
但拓多少有些失望,不过阿黎没出啥子事就已经算是好消息了。
“好歹让你们知道我没事儿,不然我怕你们担心嘛……”电话里的声音飘飘忽忽如梦似幻的,恍若那天隔着包厢的门传出来的一般,让人觉得不真切。
但拓怔愣了良久,才生硬地回道:“要得。那你可早点回来噶……”
唐黎应了一声直接问道:“对了,你们最近在忙什么呢,冷链那个事儿弄得怎么样了?”
但拓踱到屋后的露台上,转头看了眼蓝房子二楼,百叶窗缝隙里映照出黄色灯光,这么晚了坤猜也还没睡,估计今晚也睡不好了。
他叹了口气,如实答道:“你是不晓得,艾梭婚礼之后本来答应勒好好的,结果貌巴和沈星去蹚路勒时候,直接叫他的人给打了,还把车都抢走了。之后他给猜叔送勒一尊金佛,把冷车全部买走了,还把我们前期投给冷链设备勒钱都补给我们,不跟我们做了噶。”
“他……只要冷车不要设备的吗?”唐黎捉住了但拓话里的信息问道。
“他们说是在麻养找了一个屠宰场,有成套勒冷链设备。结果前两天我们克查过才晓得,那个蒂萨屠宰场根本就没得设备,底下的司机也不会开冷车。今天猜叔还跑到麻养克见了屠宰场老板蒂萨,想跟他谈合作,他还不乐意,也不怕被艾梭发现他骗人……不过现在沈星还在那边,就看他能不能再查到些啥子了。”
“这样啊。”唐黎也叹了口气,听着就很伤脑筋呢,“别急啊,总会有办法的。要是有线索了别急着收手,多往下挖一挖……我这边还有点事,我先不跟你说了。”
唐黎的告别来得猝不及防,但拓踢了踢脚边的围栏应道:“好,那你忙你的。”
“嗯,晚安。”唐黎留下最后一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晚……晚安。”但拓恨不得给自己的嘴一巴掌,关键时候怎么不快点?阿黎电话都挂掉了。
他捧着手机站在露台上的样子,被准备去洗漱的细狗撞了正着,他探出头来问道:“拓子哥,你笑啥子勒。”
“没啥子。”但拓站起身来进了走廊。
“莫不是谈恋爱了噶?”小柴刀也跟了上来,看见但拓那还挂着笑的脸,挑眉问道。
“你莫瞎讲。”但拓停下脚步,踹了小柴刀屁股一脚,转头回了房间。
入夜后,达班很快安静了下来。
灯已经熄灭,但拓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了,他拿起枕边的手机,亮起屏幕,看着那条不到五分钟的通话记录,耳边回荡起唐黎的声音。
“拓子哥……”
“我怕你们担心嘛……”
“别急啊……”
“晚安……”
他抓抓脑袋,将因为翻身又被压到身下的头发重新撩到枕头上。手里的手机突然又震了起来,这么晚了会是谁?但拓手一抖,还没看清楚来电显示时,就已经下意识按下了接通键。
“喂,拓子哥?”唐黎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
但拓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阿黎?你咋……”
“我时间不多,我说,你记好了……拿笔记也行。”唐黎的声音有些急促,似乎还刻意压低了些,不想让旁人听见。
但拓翻身下床,拉开床头灯,从床边的杂物盒里摸了支笔和一张不知道原来是干什么的碎纸片:“啥子事,你讲。”
“蒂萨屠宰场的事情我查到了。”唐黎不多铺垫,直接将信息丢了出去。
“哪样?”查到了?查到了什么?他们查了两天没什么结果,沈星还在那里头给人家打工呢,唐黎她人不在勃磨,这不到两个小时就给查到了?她是神仙噶?
“嗯。蒂萨他本来是做杀猪的,他为了做牛肉把全线的猪肉生意都停掉了,还赔了不少违约金。
“但是他前不久拿到了一块禅林的地皮,那边正在盖新的屠宰场。他准备把现在这些停掉的猪肉生意全部转到新的屠宰场去,这边只做牛肉。
“那块新的地皮,是乌卡玛哈大禅师的秘书恰珀给他批的,这里面应该是恰珀瞒着艾梭在做小动作。”
唐黎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是啥子?”
“猜叔不想让我知道这个事儿,所以你不要跟他说是我查到的。”
“哪样?!”但拓险些叫出声,连忙捂住了自己嘴。
她怎么……干这种事儿,那他现在怎么办,他是跟猜叔讲还是不讲?讲的话,那阿黎和猜叔都要生他气,不讲的话……
“你小点儿声。”唐黎低声道,“你不是说沈星在屠宰场嘛?你给他讲一下,让他顺着我说的这个线索找找证据,蒂萨赔付违约金的合同、新地皮的合约什么的。总之,你们拿了证据再给猜叔讲嘛。”
“你这样……阿妹,你咋个能这样瞒猜叔?”
唐黎沉默了两秒,声音听起来明显没有方才那般轻松了:“他……不想让我知道无非就是怕我分心嘛。但我查这些东西又不碍什么事儿,反正你们也还要再去找确切的证据,就当是我给你们指了个方向,节省点时间。”
但拓咧了咧嘴:“那……那行嘛。”
“对不起啊,拓子哥,让你为难了。”唐黎的道歉倒是很诚恳。
“也,也不是啥子大事……”但拓还能咋办,唐黎都道歉了。
“等我回家,我自己找猜叔请罪去。”
但拓叹了口气:“你就莫操心这个事了噶。我们肯定办好。”
“嗯,那晚安?”
“晚……晚安……”
有了正确答案,但拓和沈星再去反推解题过程就要容易很多了。
五月,雨季前,是坤猜与艾梭约好了放生的日子。
“瓦萨利。”
“恰珀先生,”坤猜与艾梭互相行过礼,转向后面的恰珀道,“你俗事繁忙,都能抽空来陪我们放生?”
“跟着姐夫和猜叔放生,也可以让我多增一份行德功劳。”恰珀点头应道。
“你一直待在大禅师身边,你功德和功劳都会比别人多啊。”坤猜嘴上说得是好话,可若唐黎在,一定能听懂他话中的讽刺。
“猜叔,不会那么巧吧?”艾梭走到阶梯边低头看了眼盆中的鱼问道,“你看这条鱼,和你上次放生的那条简直一模一样。”
“真不是巧,就是同一条。”坤猜若有所指道,“那些卖鱼的,就是说我们在上游放生,他们就派人在下游捞鱼再卖啊。其实这些不能见光的手段呢,总会有被人看见的一天的。”
“嗯,还是猜叔看问题看得透。说到底,还是小商小贩太狡猾。”艾梭也应和着,看向了恰珀,“整得我们这个放生活动,感觉毫无意义。”
这话说的是放生,又似乎是在说活牛。
“大禅师说,行重于心。做过就是做过,做过,就一定会有果报。”恰珀看了眼坤猜,同样意有所指。
“但是这么做,就是助纣为虐。我们好心做事的人,反而会养肥那些坏心眼的人,这个因果……应该怎么算呢?就好像蒂萨的事一样,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其实蒂萨是没有冷链的。”坤猜说着看向恰珀,余光也在关注着艾梭的神色。
艾梭没说什么,反倒是恰珀接话道:“蒂萨这个事情确实是我失察了,只是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昼夜加盖冷库,若是再折腾也对我们的生意不利。不过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下不为例,这件事,姐夫也已经知道了。”
坤猜觑了眼艾梭还算平静的神色,并不甘心就此收手,反而步步紧逼,问道:“那你给他一块地盖新厂,就是为了奖励他撒谎吗?”
“猜叔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跟蒂萨有利益勾结?”恰珀并不惊慌,游刃有余地应道,“蒂萨每年都会给禅修中心捐赠大额香火,还亲自朝拜过大禅师,大禅师感念他虔诚赠与了他那块土地。此事是大禅师亲自定下的,即便蒂萨在链上撒了谎,我却也不好越过大禅师将那块地收回。
“猜叔……倒是私下里没少做功课啊。蒂萨说,屠宰场最近丢了几份重要的合同,看了监控之后发现,是猜叔身边的人所为啊。猜叔处心积虑盯着这摊事,只恐得失心一起,蒙蔽了五感。
“贩牛生意关系着整个麻牛镇的生计,我生恐猜叔做出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啊。”恰珀嘴上这样说着,眼睛却看向了艾梭,麻牛镇的生计,亦是艾梭的生计。
艾梭却仿佛丝毫不在意这边恰珀与坤猜的官司,早就已经背过身去,望向远处被阴天笼成了墨绿色的水面。
坤猜抬头看着艾梭平静的态度,心知只怕此事他早已知晓,今天是要无功而返了。
“这个事怪我,没有当好麻牛镇的家,还让猜叔为我费心了。”艾梭终于回过头来,话语中对恰珀的袒护不言而喻,“这些事情,我都已经处理好了,猜叔多保重,我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
“没事。”坤猜压下万千心绪应道,“那就放生吧。”
额间有金斑的鱼儿再一次回到水中,骤雨倾盆,伴随着雷声间隔响起。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那辆多年保养得益几乎从没出过事故的途乐Y60偏偏在今天抛了锚。但拓下车,在雨中打开前引擎盖,一阵白烟蒸腾而出。
坤猜只觉得这半年来出奇的不顺。
自去年年底假酒厂那件事起,鸽血红的时候阿黎那边差点出事,之后金翠歌厅的录像,还有这麻牛镇的冷链,好像做什么什么就出问题,现在就连这台车也跟他对着干。
眼看离大寨也就不过百十米的距离,坤猜干脆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将草帽扣在头上,雨滴却依旧落在肩上,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
那雨珠也钻进了草帽的缝隙,顺着他的额头滑落到脸上。坤猜垂眸盯着脚下泥泞的地面,拖鞋踩在上面溅起泥水污染了他的脚。
明明那路上的土早就被压实了,可坤猜还是觉得在这雨中行得深一脚浅一脚,步步艰辛。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摸了把脸上的水,头顶忽然一暗。

Chapter 53: 五十三、冷链-轮回天道

Summary:

【天,享乐殊胜、身形殊胜之义;此道众生,居六道之首,威德特尊,神用自在,故名为天人。】

Chapter Text

、午后的阳光透过诊疗室的百叶窗洒落在漂白的床单上,旁边仪器屏幕上有一个模糊的黑白影像,隐约可见胎儿蜷缩蠕动着的形状。
“阿年姐,你看这里。”唐辰月轻轻点了点屏幕,“它在动。”
玛拉年攥住身下的床单,胸腔里的心跳仿佛撞击着骨壁,一下一下,震得她发怔。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的身体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她与以前,截然不同了。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她与唐家姐妹相识后,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里。
她第一次见到她们,是去年雨季刚结束的时候,在禅林。
慈光静修院,那个时候还短暂地被称作艾登疗养院,即艾登生物公司的疗养院项目。
据说欧美那边许多富人对东方的宗教玄学感兴趣,禅修在那边是一种受到狂热追捧的行为,而唐家姐妹背后的公司便是看准了这一商机。
“她们要一整座山?”当恰珀带着这个消息来找玛拉年时,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件事儿太大了,禅林从未接触过资金这么庞大,牵扯这么广的项目。
……
玛拉年第二次见到唐家姐妹,是恰珀领着她们去签署购买慈光静修院那片山头合同的时候。
禅林的土地几乎不可能被不会出售,普通人最多只能拿到使用权,所有权永远归属禅林。然而,那一对双胞胎不仅说服了恰珀,还不知道如何得了大禅师的认可,最终拿到了一整座山的所有权。
“大禅师也在里面投了资。”恰珀临走前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玛拉年注视着唐家姐妹随恰珀离开的背影,直到两人被茂密的绿荫吞没在佛庙的院落中,她垂下头看着池塘水面倒映着的自己,沉默良久。
在恰珀还不是大禅师秘书的时候,玛拉年就是大禅师最喜欢的弟子。因着她,大禅师才让与她最为亲密的恰珀做了秘书。
而她,纡尊降贵下嫁给了艾梭。彼时艾梭还只是一个“运气好捡到了貘,和班隆换了治安官职位”的空壳壳。是她让艾梭养了孤儿,修了佛塔,铺了马帮道,是她帮着艾梭一点点吃下了整个麻牛镇。
……
她第三次见到唐家姐妹,是在麻牛镇。
疗养院的车想走马帮道,恰珀越过她为唐家姐妹引荐了艾梭,并拿了一笔不小的好处费。
后来恰珀再将这笔钱交给她时,她看都没看一眼,便让恰珀直接放进了钱箱里。
疗养院和艾梭的谈判陷入僵局,玛拉年做主请了姐妹两人到她屋中坐,毕竟是女客,她来接待也算是合乎礼节,艾梭没有多说什么。
“夫人和长官真是心善,将这些孤儿与亲生子养在一处,想来他们长大后都要记得夫人的恩情呢。”唐令月看向窗外那群玩得有些灰头土脸的孩子说道,其中一个她看得出来,与艾梭有八九分相似。
玛拉年转头看了唐令月良久,才垂下头来道:“我跟艾梭这么多年,没得亲生孩子。
“外头的孩子养了一个又一个,偏偏我这里,没得动静。”
“夫人可是想要个孩子?”唐令月温声问道。
玛拉年似有所感,拉起唐令月的手道:“不瞒你,阿令妹儿,我这心里也是急的。你说艾梭做治安官这么些年,管着这个麻牛镇,却偏偏到现在都没得个人来继承,我心里咋可能不急?”
唐令月伸手抚上玛拉年的手,安抚道:“夫人叫我们一声阿妹,那我们也拿夫人当自家人。我们都是女人,最是能理解彼此的苦衷。阿年姐若是想要个孩子,我们这里其实是有办法的……”
……
玛拉年第四次见双胞胎,是她们又一次来了麻牛镇。
在玛拉年的说和下,她们大方地同意了艾梭提出的条件,很快就定下了从马帮道运输建材的事。
“长官收养了这么多孤儿,”唐令月语气游移似是有些顾虑到艾梭的面子,但又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听闻长官和夫人已经快十二年了,怎么……”
艾梭看了一眼玛拉年,没有说话,玛拉年却是代他答道:“以前我常侍奉在大禅师身边,和艾梭聚少离多。这后来虽说是搬来了麻牛镇,只是一直没能有动静。
“不瞒你们,我们也可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你说是吧,艾梭?”
“是啊,这么多年了……”艾梭点头应下,目光瞟向窗外正探头往里看的西图昂,又很快收了回来。
唐令月眉眼一弯,趁艾梭看向窗外的瞬间与玛拉年对视了一眼,立刻问道:“不知长官可有听过试管婴儿?我们艾登生物便是做这个起家的。马帮道的事,长官给我们那么多的便利,我们也应当回报一二不是?”
……
玛拉年明面上第五次还是六次见双胞胎时,她终于怀上了一个孩子。
一个名正言顺的孩子,一个流着麻牛镇和禅林血脉的孩子,一个出生前就被寄予了厚望的孩子。
艾梭为了庆祝这件喜事,再加上与玛拉年已经夫妻这么多年了,便商量着举办了一场婚礼。
也正是在那场婚礼上,达班的猜叔提出了合作,想将麻牛镇的活牛生意改为冷冻牛肉。
玛拉年帮艾梭调查过市场,冷冻肉确实是未来的发展方向,其他牛贩子改做冻肉后,收益都翻了许多。这对麻牛镇来讲本来是件大好事,可坤猜的加入无疑会破坏玛拉年想要的稳定。
麻牛镇的活牛生意是艾梭与恰珀五五分成的,也是班隆和禅林五五分成。她担心的不是坤猜会分走利益,而是担心以坤猜和艾梭的关系,以后会成为艾梭的助力。
那样一来,恰珀代表的禅林一方对贩牛生意的掌控力度必然会受到影响。尽管艾梭没办法抛开禅林来做这生意,但玛拉年也不想看到禅林一方被艾梭稍有压制。
即便她现在怀了艾梭的孩子,可她到底出身禅林,那是她无法抹去的印记。
玛拉年借着打点布施事宜的空档去找了恰珀,将坤猜送了冷车、还准备了冷链设备的事告诉了他。
“猜叔倒是有魄力,这一下子东西都已经准备好送到眼前了……不过这么说,猜叔愿意承担转型之后的所有成本?”
“他是这样说的。那冷车我也见着了,日本货,不便宜。”玛拉年应道。
“我之前打听过,那些中部的牛贩子转做冻肉之后,利润都翻了番,如果转型之后那些琐碎的事有现成的人揽了,倒也省事。”
坤猜这礼送得突然,摆明了态度就是要借此插手这贩牛的生意,恰珀直觉这对禅林来说不是件好事。但怕就怕艾梭想要借此压禅林一头……
“那最好。艾梭让他先拉一批货看看效果,你莫再耽误了。”玛拉年看了眼恰珀,回过头去朝楼梯下准备去布施的人喊道,“你们几个好了,跟我走啊。”
当晚,恰珀还没去找艾梭,反倒是艾梭先叫了恰珀过去。
艾梭讲过坤猜的提议后,开门见山地问道:“转型做冷链的事,你怎么看?”
“姐夫,”恰珀坐定捻着佛珠沉思几息,才缓缓道,“转型自然是好事啊,能让猜叔下这么大的功夫也要挤进来,其中的利益应当不小。”
艾梭点点头,等着恰珀的下文。
“只是……这屠宰场一事,”恰珀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虽说有了超度法会,但杀牛在麻牛镇到底是重罪,将屠宰场放在此处怕是不妥。我只怕到时候万一激起了民愤,我们压不住啊。”
“你说得有理。”
恰珀见艾梭态度有所松动,于是继续道:“贩牛的生意涉及禅林,猜叔只是提供一个冷链,就想要分走三成利益……这件事,只怕我不好向上面交代。而且,他毕竟是外人,你说呢,姐夫?”
“那你怎么想?”艾梭问道。
如果要接纳坤猜的入股,这个三成股份就要从现有的分成里抽取,三成是个很微妙的数字,剩下的七成是他艾梭多占一些还是恰珀多占呢?又或者是分做三成半?
还是说,谈到两成,他艾梭和恰珀各四成?
“姐夫,这屠宰场的事倒是好解决,再另找一家便是。我正好知道麻养有一家有屠宰场有冷链。”恰珀顿了顿见艾梭没有任何抵触的情绪,心知他早有这样的想法,正等着自己提出来,便继续道,“如此一来,倒不如我们连猜叔的冷车一并买下来,这贩牛的生意还是不让外人插手为好。
“作为感谢……我这里才得了大禅师赐下一尊金佛,听说猜叔是虔诚的佛教徒,不如就将这尊佛像作为赔礼赠与猜叔。”也好让他明白,这生意有一半是禅林的,不要再觊觎不该是他的东西。
“你……说得有理。”艾梭眼睛微眯,计上心来。
其实坤猜在放生那日提过冻肉后,他便有想法了,只是这前期毕竟涉及到大量的资金和人力投入,他还有所犹豫。如今坤猜将冷车送上,恰珀又为他提供了一个拒绝的理由,他当然高兴尽数笑纳。
一周后,艾梭带着金佛准备前往达班,他坐进车里,打开车窗对车下的兰波道:“等下你克马帮道上接达班的人,交接过后,你找个理由把他们支开,直接把冷车开回来。”
兰波一愣问道:“那他们的人咋个办?”
“放走。”
兰波应了一声,目送艾梭的车辆离开,他背起枪,准备骑摩托去道上接人。
“兰波。”身后一道柔和的女声忽然叫道。
他回头看去,是玛拉年。
“阿妈,你喊我?”他将枪往背后收了收,来到玛拉年面前。
“拿着。”玛拉年递给兰波一个小纸包道,“达班勒人不好惹,你把这个放到水里,给他们喝。没得到时候支不开他们,硬抢那车,你再受了伤。”
兰波微微愣神,看着玛拉年,他没想到她叫住他居然是因为这个事。
“谢,谢谢阿妈。”少年青涩地回答道,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般突如其来的关心。
“兰波,你是第一个被我收养勒小孩。你喊我一声阿妈,我肯定当你是我自己勒孩子。”玛拉年笑容慈爱地看着兰波,“想当年刚收养你嘞时候,你才那么小一个,一下子都长这么大,可以为镇子做事了。”
玛拉年见少年怔愣,抬手擦去他额角不知在哪里沾染的一块灰笑道:“快去吧,注意安全。”
看着兰波慌忙跑走,恰珀才从远处走了过来:“师姐……屠宰场的冷库已经在建了,只是估计还要有一两周的时间才能建好。”
“嗯,我晓得了。”
……
玛拉年私下第不知道多少次见唐家姐妹,慈光静修院的一期工程已经进入了尾声。
新建好的诊疗室里整洁、干净,与玛拉年曾经去过的所有医院、诊所都不一样,看着并不让人觉得阴森,反而因为那从窗户里洒进来的阳光让人觉得十分温馨。
孕检的时间之前就与唐家姐妹约好了。
玛拉年坐在诊疗床上,一名金发碧眼的医生正带着手套准备着工具。她借着这个机会,问一旁陪同的唐令月道:“你们家里出了啥子事,怎么连婚礼都没来成?”
“上层人员变动。”唐令月显然不打算给玛拉年细讲,反而岔开话题,“最近阿年姐你也不轻松吧?听说艾梭长官现在不做活牛生意,准备改做冻肉了?”
玛拉年身子一僵,她们果然已经知道了。也是,听兰波说,抢车那天他是在路上碰到过静修院的车队。
“是撒,艾梭想改做冻肉,只是这边冷链实在是难找……”玛拉年看了眼唐令月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看你们这边也有冷车,是不是也有冷库啊?你们勒工程队能不能帮我们盖个小的冷库啊?”
“不行呢,阿年姐。”
玛拉年并不失望,她也只是试探性地一问。静修院背后的艾登生物体系严密,行事一向谨慎,是不会轻易涉足贩牛这类牵扯过多、关系网错综复杂的本地生意的。
“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里呢,”唐令月在这件显而易见的事上干脆说得很直白,“我们若是和贩牛的生意有所瓜葛,光是禅林那边就会不满。”
“不过是一个冷库而已,”唐辰月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就进来了,“三边坡会建冷库的工程队不多,但也不至于没有吧?大曲林那边不是还有好多华夏来的吗?他们应该会吧。”
“话是这么说,只是艾梭……”玛拉年本还想搪塞,但对上唐令月的眼睛,她瞬间打消了原本的想法,自己再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反倒会让双方生出嫌隙。
“只是艾梭,他现在不晓得我们勒屠宰场里没得冷链。”
“是恰珀找的?”唐令月看似实在询问,实际上是在陈述她的猜测,“你担心恰珀私下做这件事,被艾梭拿住了把柄?
“不过是一个冷库的事,恰珀私底下多拿出几分利来给艾梭也就罢了,他还能真撇开禅林不成?”
明面上的五五分成,私底下谁不在自己负责的环节贪一点呢?大家都心知肚明没必要撕破脸罢了。恰珀到时候分一些屠宰场上的利润给艾梭,这件事也就算是过去了,总好过让双方都不想放进去的第三方下场分食。
那么玛拉年又是在担忧什么呢?
唐令月看向玛拉年,等着她的下文。
“我也不瞒你们,”玛拉年叹了口气道,“恰珀想等到这边冷链建好,把屠宰场拿到自己手里,他就给这个屠宰场勒老板批了一块禅林的地,让他之后搬到那边克。”
医生恰在此时已经准备好了,唐令月让玛拉年躺倒,撩开她的衣服,开始为她做检查。
“这么折腾,那屠宰场的老板也愿意?”唐辰月说话比唐令月更加直接且毒辣些,“那得是多大一块地啊?”
仪器屏幕上,模糊的黑白影像缓缓蠕动着。
“你看,阿年姐,它在动。”唐辰月指着屏幕里那个婴孩形状的图案对玛拉年说道。
玛拉年怔愣地注视着屏幕,紧攥着身下的床单,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猛烈跳动着。
她突然叹了口气,说道:“那个老板勒儿子在闹市撞死了一个比丘。恰珀答应了帮他儿子脱罪,那个老板才同意帮他骗艾梭。
“我倒是不怕艾梭知道屠宰场莫得冷链。但是恰珀做的这个事要是叫艾梭晓得,他虽然不会传出克,但在贩牛上肯定要压禅林一头了。”
唐令月与唐辰月对视了一眼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她能怎办,她还能变出一套冷链设备来不成?她最开始询问,就是想看看唐家姐妹有没有解决办法。毕竟她们为了马帮道选择支持她,帮她生下这个孩子,双方目前来看是利益共同体。
“不过现在恰珀做都做了,也只能瞒好、寄希望于艾梭不会没事去查这些东西。”唐令月为玛拉年分析道,“若真被他发现了,早点让些利给艾梭也就罢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中部西部的贩牛生意都是三家甚至更多方势力参与的,麻牛镇这边只有班隆和禅林,五五分账,没有任何第三方做缓冲,想要维持长久的平衡并不是件容易事儿。尤其是你,夹在中间是最难做的。”
玛拉年被唐令月的话说得一愣,没有任何第三方做缓冲……是她之前想错了吗?
“不过如果你担心这件事波及到你……倒是可以来静修院住段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孩子生下来。”唐令月也只是随口一提,若玛拉年真的应下了来静修院躲一阵子,对于马帮道的计划她们也要另做安排不能再信任玛拉年了。
玛拉年这边自然也不可能同意,那她这些日子在麻牛镇做的事情岂不是白费功夫了?等孩子生下来了,大几个月后,谁还记得她的好?更何况……她可不希望到时候抱着孩子回去,看到艾梭再弄出个西图昂来。
或许她最开始就想错了。可如果达班加入后,坤猜站在艾梭那一边怎么办?她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不,不对,现在刚刚好。
玛拉年眼中一片清明,艾梭虽然做足了补偿,但他出尔反尔、强抢冷车,坤猜一定会在心里记上一笔的。更何况,坤猜是个生意人,他和唐家姐妹一样都是生意人,谁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他们自然会站在那一方。
医生正在此时将检查报告打印了出来递给玛拉年,上面全是她看不懂的语言。
唐令月拿过报告看了一眼,给玛拉年喂了一颗定心丸:“放心,一切正常,发育也很稳定。”

Chapter 54: 五十四、冷链-轮回阿修罗道

Summary:

【阿修罗,此翻无端正,又翻无酒,或云非天。以此道众生男丑女端,故名无端正。又因遍采名花,酝于大海,欲成香醪;但以鱼龙业力,其味不变,故云无酒。因多嗔多忌,虽有天福,而无天德,故名非天。】

Chapter Text

雨水落在坤猜肩上浸透了他的衬衫,也穿过草帽的缝隙顺着他的额头滑落到脸上。坤猜垂眸盯着脚下泥泞的地面,拖鞋踩在上面溅起泥水污染了他的脚。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头顶忽然一暗,雨水砸落在肩上的感觉消失了。
他以为是但拓追过来给他打了伞,只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
坤猜突然在雨中停住了脚步。
黑色的伞下,唐黎歪头看像他,眉头微微蹙起,似是不解他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返嚟了?!”
那张嘴是坤猜吃饭的本钱,他最是知道见什么样的人该说什么话,但现在却只干瘪地吐出了这句明知顾问的话。
他敛去脸上的愁容,挤出一个笑,也不知是在安抚唐黎,还是安抚自己。
唐黎点点头,嘴唇抿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眉眼弯弯。若论安抚人心,她脸上的这个笑容才更有效些。
她和以前一样穿了一身黑色,脚上一双皮质马丁靴,泥浆粘在鞋上、也溅在了裤脚上。
她像是一只黑色鸟儿,只因为他招了招手,就扑腾着飞进雨里。它的羽翼被雨水与黄泥污染,无知无觉地一步步走向深渊。又或许,它是知道的,只是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罢了。
这把伞太小了,塞不下他们两个人。唐黎自然而然地将其斜向坤猜那边,笼住他,以至于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衣服很快被雨水浇透。
“阿叔心情不好?”唐黎的声音和两人踩在土路积水坑里的声音、还有雨声混作一滩。
坤猜揽住她的肩,手底下是被雨淋湿的衣服,更多的雨水落在他手背上,又湿又冷。
“冇啊。”坤猜敛去神思不属,笑道,“你好唔容易返家嚟,该唞吓。咪想太多。”
唐黎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蒂萨屠宰场的事坤猜不想让她管,她也已经管过了,就是不知道今天这又是出了什么事……是和艾梭没有谈拢吗?
不应该啊。恰珀做的事一旦传扬出去是会影响他作为大禅师秘书的地位的。只要坤猜拿到证据,并以此作为威胁,就算三成股份谈不下来,冷链也总可以交给他来做……现在坤猜这幅样子又是个什么情况?
趁着坤猜去楼上换衣服的空档,唐黎逮住后面追来的但拓和沈星问道:“出什么事了?”
但拓有些有些犹豫要不要和唐黎说,但转念一想她早就知道了,便如实交代道:“今天猜叔跟艾梭克放生,给他讲了恰珀在背后搞勒小动作。但艾梭讲恰珀和蒂萨勒事情他已经晓得勒,屠宰场勒事是他疏忽了。但那边的冷库已经在建了,就不劳猜叔费心他勒家事了。”
“啊?恰珀做的事他都知道了?”唐黎皱眉问道,这和她预想的结果完全不同。
“是撒。今天放生,恰珀也在。看样子,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唐黎皱起眉头,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呢?
三人在楼下沉默着,楼梯上,已经换过衣服的坤猜站在阴影里同样沉默着,等待着唐黎的下文。
晦暗的天光下,阴影遮住了唐黎大半的面容,黑白交替之间似有什么不可名状在之物正蛰伏着。
夹杂着水雾的穿堂风吹过,沈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蒂萨那边……你们都查出了什么?”唐黎抬起头问道。听起来是在询问,但她好像已经确认了什么,只是在求证。
但拓看向沈星,沈星虽然没明白唐黎为什么这么问,还是回答道:“啊……和阿黎姐你说得一样,蒂萨停了猪肉的单子,专门改做了杀牛。新的猪肉厂子也确实盖在禅林,那块地也是恰珀批给他的。”
“和阿黎姐你说得一样”这句话什么意思?坤猜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按住身侧的矮柜。矮柜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还好被沈星的说话声压了过去。
唐黎从哪里知道的他们在调查蒂萨屠宰场?她又是怎么查的那些情况?她查过了为什么不和自己说,反而告诉了沈星?
唐黎耳尖微动,朝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反问道:“就这些了?”
“就……就这些了。”
看着但拓和沈星还不明所以的神情,唐黎发现人无语的时候居然会想笑:“所以你们一点儿也没再往下查是吗?”
“查了啊,不就是蒂萨为了禅林的那块地皮和恰珀合作,骗了艾梭吗。”
唐黎觉得再这样下去坤猜还没心梗,她就要高血压了。
你们没事儿吧?她的饭都喂到嘴边了,张嘴吃都吃不明白。也就坤猜有这个耐性和气度还养着他们,放唐黎这里早丢出去当化肥了。
“一块地皮……禅林的地皮只有使用权,没有产权。那块地皮有多大?蒂萨为什么就要那一块?那一块能为他带来多少利益?和他赔出去的违约金相比值不值得?你们什么都不晓得,就断定他是为了那一块地皮和恰珀合作?”
她当时还特意跟但拓提了,要让沈星去找一下地皮的合约,怎么就不找呢?如果他们查到了具体情况,坤猜肯定不会误以为蒂萨是为了那一块地皮与恰珀合作的,自然也就没有今天这一遭。
唐黎一下子讲了这么一长串,别说是但拓了,就连沈星都被说蒙了,也只有二楼的坤猜跟上了她的思路。
这件事是他疏忽了,坤猜暗自叹了口气,当局者迷,也是他太心急了。
唐黎还没说完:“蒂萨以前做的猪肉生意,是合法合规的,规模也不大,他本人也没有更多的背景。那他为什么要去碰牛肉走私这种背后利益勾连广泛,又冒险的事情?他是为了什么?他有没有家室?是不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儿,让他铤而走险?他是需要钱吗?还是贪图权力?他又是怎么攀上恰珀的?恰珀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让他停了原本自己的猪肉单子、就算赔钱也要去骗艾梭,去抢我们的生意?”
唐黎问的这些问题,实话实说,如果往地皮交易的思路上去靠,但拓和沈星还能答出来几个。但那条线被唐黎否定后,他们现在是一个也答不上来。
没查过,甚至都没有考虑过。
“而且,证据呢?我们空口白牙给艾梭讲再多,没有拿住切实的证据,就是在给他做嫁衣,帮他从恰珀身上捞好处啊。”
她那天晚上还特意提醒了但拓两次,要“找确切的证据”,如果他们拿住了确切证据,坤猜又怎么会不知道如何使用,今天还被艾梭挡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贩牛的生意背后是班隆和禅林啊,我们达班想要介入进去、让他们把利益分出来,是需要有谈判筹码的。我们得要拿住他们的把柄啊。
“恰珀的也好,艾梭的也罢,甚至玛拉年的都可以,和冷链没有关联也无所谓的……只要有他们害怕、担心的东西,那个就是我们威胁他们、和他们做交换的筹码。我们不可能光凭一张嘴去说,就要他们让利给我们,让我们加入这个生意啊。”
唐黎抿嘴看着两人,这件事也是她疏忽了。她当时没考虑到但拓和沈星的做事能力,如果她直接把她知道的信息告诉坤猜,这件事现在已经尘埃落定了。
也她的错,是她太浮躁了。
但拓和沈星对视一眼,也不知道眼下怎么办了,只能说道:“我……我晓得了,我们现在就克查……”
唐黎捏了捏鼻梁,又长叹一口气拦住了但拓:“下着大雨,天都快黑了,你去哪儿查啊?
“我去换件衣服,你们等我下吧。”
唐黎拎起廊下的伞,走进了雨里。
她的脚步声远去,坤猜的声音在但拓和沈星身后幽幽响起:“点回事呢?”
“猜叔……!”沈星和但拓被吓了一跳,回过头,这才看见楼梯上从门后探出头来的坤猜。
完了。这是但拓的第一个想法,猜叔全知道了,怎么办?
“我听着呢度面还有阿黎嘅事,讲讲吧。点回事?”
沈星闻言看向但拓,这个事儿毕竟不是他直接和唐黎沟通的,是由但拓转达的。
但拓低头抠着手指,心虚地解释道:“是我们去见过蒂萨勒内天晚上。阿黎来电话问我们冷链的事弄得咋样喽,我就给她讲了……”
“嗯,然后呢?”
“她最开始也莫讲啥子……但后来她又给我打电话,讲她已经查到了,叫我们按她说勒克找线索……”
不必再听但拓多言,坤猜也已经明白了大致的经过。一定是那晚唐黎挂了他的电话之后特意去找但拓问的。她知道自己不想让她分心管达班的事,可心里放不下,才绕了个弯子,自己去查过后,让两个人照抄。
唐黎大概还特意叮嘱了但拓,不要把她去调查了的事儿告诉自己。不然当时就算他睡下了,但拓也绝对会过来给他叫醒,跟他说唐黎查到的东西的。
拖鞋踩水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唐黎换了身干衣服撑着伞从外面进来。
她远远就看见但拓和沈星面朝着楼梯的方向微微仰头,显然是在和楼梯上的人的说话。但她脚步不停。
他能把她怎样?是他自己说的:“有事不要瞒着,瞒着不讲,我才会担心。”
现在唐黎就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他。
而且刚刚的话,有一半也是说给坤猜听的。唐黎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让坤猜听那些话,她生气也不是生坤猜的气。她只觉得难受,越说越难受,越说越觉得,如果她在这边就好了,就不会出这么多事了。
“恰珀和蒂萨我去查过了……”唐黎进了廊下,抬头仿佛才看到楼梯上坤猜的身影一般,瞬间噤了声,讷讷地叫道,“阿叔你在啊……”
“查到咩?上嚟讲吧。你哋两个也上嚟。”
矮榻边,三个人在坤猜对面跪了一排,但拓和沈星都低着头,唐黎虽然也跪着,但腰背挺得笔直,直勾勾地看着坤猜。
坤猜皱眉看着她这个样子,欲言又止。那样子有些像当初但拓在送进山里的酒上做了手脚之后跟他认罪的样子。她甚至比但拓还要理直气壮些。也是啊……坤猜自己都不敢想,若是这件事儿交给唐黎来做,他该有多省心。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有些被唐黎惯坏了。
两个人眼神交锋了良久,还是坤猜先服了软,撇开眼拿起杯子抿了口茶水问道:“你查到咩啊?”
唐黎也见好就收,神色稍稍缓和:“蒂萨的儿子阿登前两个月在闹市撞死了一个比丘。蒂萨求到了恰珀头上,想要保他儿子一命。”
这么听起来,结合之前唐黎的话,坤猜觉得她可能上次给但拓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查到了这些,只是她以为两人接着往下查能查到,就没有再多交代。
“阿登死刑的日期一推再推,不过地民众反应强烈,前两天还是定下来了,在25号,下周一。”
“前两天?”坤猜挑眉反问道。这是她刚刚去查的吗?
唐黎点点头,话却还没说完:“嗯,蒂萨看样子不像是儿子快死了,他这几天还约见了几个之前的合作商。所以我怀疑恰珀是用了别的手段……有可能是想把人换出来。但监狱里的事儿不好查,还要再给我点儿时间。”
坤猜想伸手摸摸唐黎的脑袋,但碍于但拓和沈星也在,手都伸到一半了,还是收了回去,捏住了身旁的桌角。
唐黎显然注意到了坤猜的意图,往前挪了半步,只可惜坤猜的手再没抬起来。
沈星就在这时抬起头来插嘴道:“猜叔,监狱里的事儿,我可以去问问那个觉辛吞警官……”
警官?唐黎闻言一愣,沈星还认识警察呢?坤猜跑边水是什么生意,是和毒贩打交道的,沈星怎么敢跟警察有过多的交集?
她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坤猜,见他神色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既然坤猜知情,那她便不需要过多担心了。
“好啊,多谢。”坤猜朝沈星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唐黎倒是对此没什么异议,现在有坤猜盯着,沈星他们估计也不会再出什么差错了。
其实她最开始也是想让但拓他们自己去做的,不然她也不会把饭喂过去。她甚至可能比坤猜更希望达班的这些人可以迅速成长起来,不说事事周全,起码可以独当一面。
然而,放手让他们去做,就要承受他们可能出差错的风险。她也很是纠结……或许这也算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吧。
坤猜又抿了口茶,转向但拓:“依家先嚟讲另一件事。但拓,你系点想嘅,帮阿黎瞒我?上次貌巴嘅事,你未长教训咩?”
但拓没敢抬头:“猜叔,勒个事,阿黎毕竟和我不……”
啪嗒,茶杯磕在桌上,坤猜只看着但拓,不说话。
“阿叔,这个事儿怪我。”唐黎现在只希望坤猜消消气。
之前她想得很好,坤猜生气就生气吧,他也不能把她怎样。但真的眼见着坤猜这副表情,她再没有做事时的洒脱了。
“是怪你。不怪你怪宾个?你自己嘅事处理好了咩?”坤猜冷哼一声,语气转而又有些无奈,“你点想嘅?我有没有和你讲过,这边有我,安心做好你自己嘅事?点解唔听?”
唐黎被坤猜眼中星星点点的光笼罩,脑海中一片空白,耳中嗡鸣,只看他的嘴一张一合,一句话也听不清楚了。
她赶紧垂下头来,避开坤猜的目光,这才稍稍喘过气来。
她可以理解坤猜对她的关心,但她又不能明说,这件事碰巧坤猜需要的信息她那边也需要去查,并不废什么额外的功夫,甚至不少重要信息都是玛拉年自己送上门来的。
“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让但拓瞒着你的。”话又说回来唐黎又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错了,即便她真的是特意去查的,哪又怎样呢?坤猜也太小看她了,“我本来想着能节省些时间,阿叔你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一直在担心这个事儿。”
她看了眼但拓和沈星,当人面不好说人坏话让坤猜难做,她未尽之言坤猜应该是听得明白的。如今是她把关键信息都告诉他们了,他们还查了这么久,若她不讲,但拓和沈星又要查到猴年马月?拖到那边冷链建好,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她也实在是心疼坤猜。年纪也不小了,跟个小孩子似的,赌气淋雨。看看他今天在雨里那个样子,他以为自己掩盖的很好吗?他当时抬头看见是她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节省时间?”坤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和她重新抬起又变得比方才更加坚定的视线对上,“阿黎,你自己的事还没做完,就把心思放在这里?”
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她以为自己掩盖得很好吗?她这些日子应该忙得脚不沾地吧。
平日里那双眼睛是有神的,看哪里都是亮亮的,今天却有些暗淡、冰冷,透着疲惫。
她眉宇间,更是添了几分凌厉,隐隐有什么情绪在躁动着,让坤猜的心脏颤了又颤。伊甸园,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将人磨成了这样?
唐黎也会有不耐烦的时候吗?坤猜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面对但拓他们不理解的事情她会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讲给他们听,用他们听得懂的话,想办法让他们理解。
……坤猜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若是放在以前,唐黎是会通过别的方式一步步引导他们自己去做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告诉他们一个正确答案,直接让他们照葫芦画瓢。
她的耐心在被消磨吧?现在达班的人不但给她帮不上忙,还反过来让她放心不下。如果再这样下去,那根拴着她的链子,会越磨越细的,迟早有一天要崩断。
“呢唔系你该操心嘅事,阿黎。”
“那什么才是我该操心的?”唐黎顶了句嘴。
坤猜也不想在沈星面前说得太明白,于是含糊道:“你家里的事。”
“这里不是我家吗?”唐黎明知坤猜意思却偏要故意曲解他。
坤猜张了张嘴,怒意上涌:“阿黎,你明我噉解。你特登要同我顶嘴咩。”
“对不起,我错了,阿叔。”唐黎滑跪的速度是真的快,坤猜那一口气反而堵在胸口出不来了。
坤猜想打人,换做是但拓或者细狗,他手里的茶杯就已经丢出去了。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情绪道:“你呢次帮佢哋做,下次帮佢哋做,要帮到几时?你系唔系觉得我管唔好手下嘅人,乜事都要你去教佢哋?”
唐黎垂下眸子,只有坤猜看到了她眼中一晃而过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坤猜见她不说话,更加认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见她不说话,仿佛是默认了他猜测一般,坤猜狠下心来道:“阿黎,达班的任何事,以后都与你没有关系了。”
这句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但拓和沈星纷纷抬起头看看着两人。
唐黎怔了一下,低着头,没敢看坤猜。她明知坤猜实际的意思,可这话真从坤猜口中说出来,她心头还是一颤,如若被一把匕首插进去来回搅动。
“我明白了,阿叔。”
妈的,烦死了。早晚给艾梭和恰珀两个狗东西做掉。
“你先出去吧,阿黎。”坤猜也低着头,他同样不敢看唐黎,“对了, 呢个,你要嘅。”
他拿过放在旁边的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唐黎,这是她之前要的价格清单,他方才特意拿出来准备给她的。
唐黎接过纸袋,下意识抬眼看他。
两人的视线对上,又双双逃开。
唐黎总觉得她该说句什么的,于是脱口而出:“谢谢……”
坤猜别着脸不看她,双手抱在胸前,藏在衣袖褶皱下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有心想说,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已经沦落到要讲这么客气的话了。可才讲了重话,他若是此时和软下来,只怕唐黎下次还敢……
“那我走了,阿叔。”
坤猜没有回应,直到唐黎起身离开了房间,他才侧头看向她的背影,神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Chapter 55: 五十五、冷链-轮转卵生

Summary:

【一者卵生,是人先世,贪心机谋,计较为活,故堕卵生,鸟鱼之类。贪高为鸟,见人高飞;谋沉为鱼,逢人潜沉。】

Chapter Text

唐黎心情也有些沉重,但实话实说,她除了心疼坤猜也没别的多余的想法了。她既然明白坤猜的用意,自然也不会因为他稍显生硬的话语心生不快。
她下了楼,转头就冒雨跑进了厨房。
厨娘在准备晚饭,还是达班的那老几样。
唐黎打开冰柜拿了两瓶可乐出来,又从菜架上拣了块生姜,叫厨娘把生姜去皮切丝,丢到可乐里煮成姜汤。
交代完,她又回了蓝房子,往楼梯最下边几级台阶上一坐,只等上边三人把屠宰场的事情先安排好。
她今天回来本还有别的事情要与坤猜讲,但眼下冷链的事已经够他头痛,剩下的过段时间等此事定下再说吧。
不过这些可以暂缓,有些事却是耽搁不得的。
雨越下越大,没让唐黎等很久,但拓和沈星就一同下了楼,沈星给他之前认识的那个警察打电话去了,但拓则看向唐黎问道:“你想吃点啥子,我克叫阿嬷加两个菜。”
“不用了,”唐黎伸手拦住但拓道,“我有东西给你。”
但拓一愣,他本以为唐黎还要上去再和坤猜说点什么呢:“你不上克找猜叔?你要给我啥子东西噶?”
唐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被黑色绳子穿起来的、硬币一样的银色圆形挂坠。
银色硬币的外圈刻了几个但拓看不懂的符号,内圆里面有几道氧化掉的杂乱刻纹,下角还嵌了一颗圆珠形的黑曜石。
“这个是啥子?”
“护身符。”唐黎不去看但拓,只垂眸注视着手里的这个小硬币,“喜欢吗?”
“你送勒,我都喜欢。”但拓抓住楼梯扶手才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不断地捻搓着自己的衣角。
“那我给你戴上嘛。”
唐黎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但由于他身影的遮挡,楼梯上昏黄的灯光也照不到她的脸上,看不清她的神情。
但拓梗着脖子,也不知道往下走两级台阶,还好唐黎与他差不多高。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手指在他后颈处动作两下,扣上龙虾扣后这才收了回来。
但拓后知后觉地伸手摩挲着这枚已经挂在他身上的护身符问道:“这是啥子护身符噶?”
“是……我守护神的标志。”
“你嘞守护神?那是哪个神噶?”但拓这会儿倒是知道刨根问底了。
唐黎有些无奈,他现在的劲头若是用在给坤猜办事上该多好啊,但该回答的还是要回答的:“也不是什么知名的神仙……但她很灵的,从我出生起就一直在庇护我。
“我把这个护身符给了你,你戴上就不要轻易摘下来了,不然她会生气的。你戴着它,我不在达班也能安心些。”
银色的硬币因为但拓手指的摩擦而变得灼热,甚至有些烫手。他看着唐黎那双晦暗的眼眸,耳边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与他的心跳。
“谢谢你噶,阿黎。”
这东西阿黎只给了他,别人都没有的,连猜叔也没有。
“嗯。”唐黎应了一声,就转移了话题道,“冷链的事,猜叔不让我管了,你就多上点心嘛。我当时签的酒水供货商已经到期了吧,最近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赔钱?”
话题转得太快,但拓勉强从方才的喜悦中抽离出来,跟上了唐黎的思路问道:“你咋个晓得?”
唐黎晃了晃方才被她夹在腋下的文件袋:“我刚刚看了价格清单,酒水和二月份相比涨了很多,山里那边又涨不了价,这段时间不好做吧?”
说起这件事来,唐黎心里更不好受了。她一直自诩比达班的其他人都要好,可如今看来她也没少让坤猜操心。
前两年里,她一门心思把达班的盘子做大,却忽略了,一旦货物出现什么问题,涉及到的资金也会是之前的数倍。
坤猜做边水这么多年,维持着当时的那个规模肯定是有他的用意。结果唐黎的一番操作打乱了他原本的节奏、安排,如今还要坤猜独自来给她收尾。
眼下她当初签下的半年酒水供应到期,之后进货成本飙升,山里那边因为假酒的事一段时间内又不好涨价,这可不就开始赔钱了吗?
真是幸好坤猜正在谋划冷链的事,一旦做成就能逃了边检税收,不然光是解决酒水供应上赔钱的问题就有得折腾呢。
唐黎眉间忧色尽显,她越过但拓往楼梯上看去,然后敛眸叹道:“都怪我,当初的供货商应该多签几个月的,不然猜叔现在也不至于这么急着弄冷链这个事。”
“咋个能怪你勒……”但拓眼看着唐黎情绪有些低落,立刻劝慰道,“还是怪我,我当时要是听你劝,没克查假酒,没弄死昂吞,也没这么多事噶。”
唐黎无奈地摇摇头,却也不否定但拓的话:“当初的事做都做了,后悔也没有用了。把眼前的事做好才最要紧的。”
“嗯,你讲勒对。”
唐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展颜一笑,果然,有人分摊她的愧疚之后心里好受多了。
她伸手扯着但拓的背心给他整了整,也不准备在达班多呆了:“你们好好地,我走啦。”
“啊?你就走噶?你留下来把饭吃了撒?”但拓挽留道。
“嗯……”唐黎垂下眼眸,摇了摇头,“不吃了。你照顾好猜叔嘛,记得喊他再怎样也要把饭吃了。你们遇到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不是太紧急的,留短信也成。”
“这边你就莫操心了,你听猜叔勒话嘛,莫管喽,有我们在噶。”
“我那边没你们想得那么难,”唐黎语气轻松得不似作假,“说真的,有事起码跟我说一声嘛。不然我一直想着,反而要分心的。”
“好,我认得了,你安心撒。”但拓没有不应的,至于会不会给她打电话,那大概就要看猜叔了……
“还有,你好好教教貌巴啊,他天赋不错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也不能时时刻刻保护他不是?”
“嗯,我认得了。”
唐黎最后在但拓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深吸一口气道:“那我走啦。”
“啊,你不克跟猜叔讲一声噶?”
“……不了。”她怕她再上去,又不舍得走了。
“对了,”她走了两步又转回头来嘱咐道,“你们刚淋了雨,我叫阿嬷煮了姜汤。你等下也给猜叔端一碗,盯着他喝了,驱寒。不然要感冒的。”
“要得,你安心撒。”
她最后看了眼那空无一人的二楼楼梯口,撑起伞走进了雨里。夜风裹挟着雨水,吹起她的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
坤猜那只高傲的白孔雀不知怎么地,又不是被关进笼子里了,就那么静静地伫立在远处,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她。
唐黎在她的车边停下脚步,又瞥了一眼那鸟儿,见他还没有丝毫上前的意思便也不再停留了,收起伞钻进了车里。
坤猜隔着百叶窗望着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灯亮起,驶离大寨,直到尾灯也消失在了黑夜的雨幕中。
他养的白孔雀在笼子里发出一声啼鸣,却被大雨顷刻淹没。
是因为三边坡的雨季太长了吗?坤猜的记忆中,唐黎总是与这样的大雨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像是那追夫河里的鱼,只在大雨滂沱时悄悄浮上水面,那冒起的气泡与雨水打在河面上泛起的涟漪混做一团,让他只隐约得见一个影子。
可一旦到了晴天白日下,这鱼儿啊,就从不冒头咬他的钩,一片河水里似乎除了水草再没有别的生物了一般。
坤猜突然嗤笑一声,说起来,唐黎应该是自己从追夫河里捞上来的最大、最值钱的东西了。上一个被捞起来的但拓与她比之也要稍逊一筹。
“猜叔。”
听到但拓的声音,坤猜回过头来,就见他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阿黎叫厨娘煮勒。”但拓将碗捧到了坤猜面前。
“阿黎走咗?”坤猜明知故问道。
“嗯,走了。”
他接过碗,里面黑乎乎一片,灯光下倒映着他的样貌,闻起来一股甜味,还有浅黄色的姜丝随着他的动作稍稍浮起露出水面。
“呢个系乜?”
他试毒般浅浅抿了一口,是什东西煮的姜丝,姜还特意去了皮,驱寒用的,倒是贴心。
“姜丝可乐。她讲淋了雨,不驱寒要感冒勒。”但拓应道,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得,将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煮到一起……因为她自己喜欢喝可乐吗?
你别说,味道还行。
坤猜又灌了一口,皱起眉头。真甜啊,甜得他嗓子发疼。
他可以肯定,以后自己每次看到可乐都会想起今天晚上喝的这碗东西了,都会想起……阿黎了。其实也不需要这碗甜得他胸口疼的姜汤,他也总会想起她的。
“对了,猜叔,蒂萨儿子在监狱里勒事,沈星请他那个警察朋友帮忙去查喽。这两天就能晓得。”
“嗯。”坤猜似乎没在听,只盯着瓷碗里剩下的几根姜丝发愣。
但拓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猜叔……你真生阿黎气噶?”
坤猜叹了口气,回过神来,看向但拓摇了摇头:“话不讲重一点,她唔会听啊。”
他的目光突然停住,锁定在了但拓脖子上新添的项链上:“呢个又系乜?”
这个东西不像是出自三边坡的,银色硬币上发黑的纹路中坤猜隐约辨认得出几个类似十字架的形状,这个就是方才唐黎送给但拓的那个东西吗?
“阿黎送我的,她讲是护身符,是啥子她勒守护神的东西。”
坤猜挑眉看着但拓那副不值钱的样子,伸手道:“我看看。”
但拓顺从地摘下,递到了坤猜手里。
“只畀咗你啊,独一份哦?”坤猜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想法。
阿黎的守护神……坤猜都不知道,她居然也有守护神啊。他一直以为她是个唯物主义者,信不过那漫天神佛的庇佑,只相信她自己来着。
银币上的纹路氧化发黑,表面也不算光滑,像是被经常佩戴着的。
是她以前做雇佣兵时常年戴在身上的?如果是那样的话,这真是一件很私密、贵重的礼物了。或许它也不仅仅是一件护身符,阿黎也想借此表达或者传达些什么,只可惜看但拓的样子,他大概并未领会到。
“她还讲咩了?”坤猜问道。
但拓注视着坤猜的神情嗫嚅道:“阿黎问我,我们酒水上最近是不是一直在赔钱……她讲她后悔当时只签了半年勒。要是她多签了几个月的,我们现在也不用这么急着要拿这个冷链。”
坤猜捏着银币的手一紧,唐黎真是这么说的?
当初唐黎是给了他其他选项的,最后做决定的是他,唐黎后悔什么?
而且她不会不知道他要这冷链是干什么的,第一次去麻姐时也带着她了。但拓没听出他和四爷在谈什么,可唐黎应该是听明白了的。那她怎么会说,他着急拿冷链是因为最近酒水在赔钱呢?
……酒水上确实因为价格问题,这个月赔了一些钱,但只要冷链解决了,这个问题也自然迎刃而解了。
她……是忙那边的事忙昏头了吗?
还是她以为,他的抗风险能力和抗压能力差到这才赔了一个月的钱,还只是酒水上的钱,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拓见坤猜沉默,继续说道:“我讲勒个事情不怪她,都怪我当初做事冲动了,做掉了昂吞,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的事。”
坤猜闻言先是眉头一挑,而后点点头,终于从银币上挪开了视线,施舍给但拓一个眼神,对他的话表达了认同。
要是顺着这个思路走,回顾这半年多来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因果业报,真归咎起来,确实是但拓造的孽。
都是因为他联合沈星做掉了昂吞……因为他没听唐黎的劝私自去查了假酒……因为他去年十月份莫名其妙地和唐黎闹别扭赌气。
不过但拓啊……就这样想吧,按阿黎说的去想,她说得对,此事错在沈星,错在你。
“你知道阿黎为什么离开吗?”坤猜岔开话题问道,似有所想,又或者是想找人倾诉一二。
但拓其实多少猜到了唐黎的离开与磨矿山之行有关,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毫无头绪,只得摇了摇头。
“因为她在磨矿山,被其他雇佣兵认出来了。佢屋企嘅人,要佢返去继续做嘢。”坤猜的语气有些过于沉重了,如窗外雨幕里夜,看不到一丝光亮,“她去磨矿山,是为了鸽血红,要鸽血红是为了冷链,要冷链是为了补酒水的窟窿……”
再后面的也不需要说更多了,补酒水的窟窿是因为但拓和沈星为了杀昂吞弄了假酒进山……
坤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么细数下来,唐黎对但拓真的是仁至义尽、包容至极了。明明一切的起因都是但拓,她却还愿意抽出时间来帮他调查蒂萨,给他这个护身符。
坤猜还是将那枚被他攥得温热的银币还给了但拓:“既然佢畀咗你,就好好珍惜,别个想要都冇嘅。”
别个是哪个?是你吗,坤猜?

Chapter 56: 五十六、冷链-轮转胎生

Summary:

【二者胎生,是人先世,贪恋淫欲,故堕胎生,人与畜类本分贪淫。为人竖立;横心贪欲,作畜横行。】

Chapter Text

5月25日,周一。
雨过天晴,白孔雀被放出了笼子,在院子里的枯木桩上啄食着食盒里的坚果。
但拓备好了车,等着坤猜收拾妥当一行人准备前往麻养。
沈星靠在车边,见其他人都还没过来,转头对但拓道:“拓子哥,我总觉得……猜叔这么做有点儿冒险。”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直接去找蒂萨拿冷链,就算这个生意谈成了,这个事情和艾梭就莫得关系,你舅舅的事就没得着落了?”
听但拓这么问,沈星没说话,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不管这个生意是按猜叔后来说的,绑架阿登威胁蒂萨拿冷链,还是按唐黎提出的,拿住蒂萨的事情去威胁艾梭和恰珀,他舅舅的事估计都没有下文了。
从蒂萨这里拿冷链,生意就和艾梭没有关系;而威胁了艾梭和恰珀,就算生意谈成了也同样得罪了他们,艾梭不见得愿意再去帮忙打听……左右,从艾梭这里找他舅舅的下落,应该是没办法了。
见沈星不说话,但拓只觉得是被自己说中了:“我就跟你直说嘛,这个事情不单单是牛肉生意这么简单。”
“那还有啥?”
但拓瞥了他一眼,点了根烟,猛吸一口才道:“当初我和你一起做掉了昂吞,我是给貌巴报了仇,你也消了灾,但这个事情没得完。后面是一串串的连锁反应,导致达班这几个月的酒水都不好做,上个月还往里头贴了赔钱。”
“当时不是阿黎姐签了新的供货商,把酒水给补上了吗?”
“阿黎签勒那个合同本来就是应急的,只有半年。这个月合同到期,那边不可能再给得到那么低的价了。而且三边坡和周围勒酒价一直在往上涨,山里头本来就闹出了假酒的事情,猜叔也不好给他们涨价,咋个不赔钱嘛?”
但拓下意识地捻起脖子上的那枚银币接着说道:“猜叔以前从来都不碰这些乱七八糟勒生意,为了补这个洞洞,才要去跟艾梭做这个生意。我们两个就是这整个事情的罪魁祸首……还有阿黎,也是因为我们才不得不走勒。”
“阿黎姐到底是因为什么走的啊?”沈星神情不似作假,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其中关窍。
“因为要跟艾梭做生意,猜叔才需要那块鸽血红,阿黎才去勒磨矿山。她在那边叫她家里人发现了,被叫回去做事了。”但拓将剩下的烟头丢在了碎石地上用脚狠狠碾了两下。
还有啊,但拓没有忘记,在他记忆的深处,唐黎用那近乎崩溃的语气告诉他,她从那个地方回到达班用了十七年。十七年啊,她人生的三分之二。可就是从昂吞的事开始,短短半年,她又不得不回去了,十七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这是他欠唐黎的。
只是这些话他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给沈星说。
“如果我们当初没做掉昂吞,后面一系列的事都不得发生。所以接下来不管发生啥子情况,冒不冒险,达班必须拿下这条冷链。这是我们欠猜叔的,也是欠阿黎的。”
眼看着坤猜从屋里走出来,但拓挥手将周围的烟味驱散,不再与沈星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午间。
麻养闹市区的茶楼里,坤猜给蒂萨倒了一杯茶,沈星转动桌上的托盘,将茶杯送到了蒂萨面前。
“这杯茶,总是要喝的。”多日前佛庙里,蒂萨没喝的那一杯茶被坤猜记到了现在。
蒂萨还是没喝这杯茶,僵着身子问道:“你绑我儿子,说到底就是为了这条冷链?”
坤猜现在还有耐心跟蒂萨温声谈话,似乎绑了对方儿子作为威胁的人不是他一般:“在道上跑啊,要面对很多人,有很多问题要解决的,具体的……我不跟你说了。只要你同意呢,我把令公子,好好地送到金竹砂场,好不好?”
老话说得好,和气生财。
就像沈星说得那样,坤猜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过,所以即便唐黎提出了直接拿这件事去根艾梭和恰珀谈,坤猜最终还是选择先绑了蒂萨的儿子,看能不能从蒂萨手里拿过冷链来,这样也不至于和麻牛镇那边闹得太难看。
只可惜,蒂萨到底只是一个普通的屠宰场老板,不是道上混的人,一时间也捋不清坤猜的意图、拿不准该如何应对。
坤猜有些无奈,抬手挥了下草帽。
不远处市集里,就在阿登撞死比丘的那个位置停了辆SUV,车边的但拓看到坤猜的信号,回身打开车门,扯着一个人的脑袋把人从车里拽了出来。
蒂萨吓了一跳,猛地起身扑到茶楼栏杆边。眼看但拓抠着阿登的脸将人拽出来,车辆另一边被阿登撞瘸了腿的香料摊老板似有所觉,蒂萨立时转头对坤猜叫道:“你这是弄那样,赶紧关起来!”
坤猜没说话,反倒是沈星,从坤猜身后绕了出来,来到蒂萨身边朝远处的但拓挥了挥手:“蒂萨老板,看到那个香料摊没有?”
阿登被但拓塞回车里,蒂萨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沈星。
沈星揽住蒂萨的肩膀,把人指给蒂萨看:“内个老板的腿,也是被你儿子撞瘸的。她亲口告诉我,那天要不是因为警察来得及时,整条街上的人,就把你儿子当场活活打死了。”
蒂萨闻言顿时绷在心里的那一口气儿散了,他立刻拨开沈星,扑到坤猜身前握起他的手哀求道:“猜叔!我错了,赶紧关起来吧。”
坤猜好整以暇地看向蒂萨,都到了这个地步,蒂萨还不愿意松口,他直觉想要从蒂萨手里拿到冷链似乎是不太可能了。但还是问道:“我只是让你分个物流出来,干嘛像割了一块肉一样呢?来,说。”
“这个生意,我只是帮人挂名的。真正的老板不是我,你们逼我没用。”蒂萨都快哭了,要不是为了他唯一的儿子,他也不至于和这些背景深厚的人扯上关系。
“起来,起来,起来。”对此坤猜心里也早有准备,果然还是不得不把这件事捅到艾梭那里去了,“原来你是个白手套是吧,恰珀才是后面的老板。没关系,我带你去见另外一个老板。”
沈星开车,细狗压着蒂萨,一行人直奔麻牛镇而去。
艾梭被手底下的人叫出来时穿得还比挺正式的,听说方才正在见什么重要的客人。
“猜叔来麻牛镇,怎么也不打个电话通知我啊?”这回轮到艾梭来说这个话了。
坤猜双手合十,面上的笑容与歉意不似作假:“打扰长官见客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只是这个事情,确实是拖延不得啊。
“我来介绍一下啊,长官。这位蒂萨老板,就是麻牛镇现在合作的屠宰场的老板啊。只不过呢,不知道长官你知不知道,蒂萨的背后还有另一个老板啊,是我们乌卡玛哈大禅师的秘书恰珀先生。蒂萨是为恰珀做事的。”
艾梭反应得很快,他立刻就想到了其中的关窍。
原还以为屠宰场本来只是合作商,不参与分成的,即便是恰珀举荐的、背后有一些你来我往的利益勾连艾梭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恰珀却偷偷将手伸过去,妄图掌控这个环节,影响五五分成的平衡,那损害的就是他艾梭的利益了。
“可是猜叔说的这种,你是恰珀的白手套?”艾梭厉声质问道。
早在来的路上蒂萨就已经和坤猜定下了交易,这会儿面对艾梭的质问直接坦白道:“阿登是我的独子,出事以后我到处找关系救他,可他撞的是比丘,除非有宗教高层帮忙……我就求着跪着,接触了恰珀,他本来不想帮我,但是他认得我有一个屠宰场以后,突然转变了态度。恰珀要我的屠宰场,还让我帮他挂名出面跟你谈生意。
“我没立刻答应,因为我全部身家都在这个厂子上,所以他就退了一步,答应给我一块地,让我重新盖。为了救娃娃,我只能答应他的要求。”
艾梭睨了一眼坤猜,怒上心头,转身抽出了手下人腰间的枪,状似要将蒂萨枪决。
但他咬牙切齿地喘了两口气,最终回头一枪打在了身后围栏里那头貘旁边的地上,将那头貘吓得立刻缩进了木制的窝里。
恰珀,好啊,这是根本没将他这个麻牛镇当家做主的治安官放在眼里啊。
场面一时静得只能听到那头貘的呼吸声,坤猜垂眸盯着地面,等着艾梭后续的反应。
就在这时,细狗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沉寂,他似是无知无觉一般,直接接了起来问道:“拓子哥,咋样了?”
得到那边但拓的消息,细狗挂断电话朝坤猜点了点头。
坤猜颔首,扭头对蒂萨说道:“我们答应你的事办到了,可以走了。”
蒂萨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艾梭缓过神来,抛下手下人,领着坤猜去了会客厅。
两人落座,坤猜率先放低了姿态对艾梭道:“其实我知长官你担心嘅系乜。屠宰场,冷链我都能补上……”
“猜叔,上次我们在磨康河放生的时候,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情,我都记在心里面。”艾梭没有接着坤猜的话说,而是先给了个甜枣,说明接下来的话,坤猜大概率不爱听了,“恰珀那么多年背着我做的事情,我心里面都很清楚。只是一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碍于夫人和大禅师的面子。”
坤猜抿着唇点点头,揣摩着艾梭的意思:“恰珀在生意上,其实……”
他话才说了一半,屋门被敲响,未出口的话硬生生止住。
“姐夫,是我。”
恰珀比之上次婚礼时有所收敛,居然知道敲门了。
不过人都来了,艾梭也有意看恰珀与坤猜鹬蚌相争,便将他放了进来。
蒂萨在坤猜对面落座直接说道:“姐夫,我赶过来是有事想跟你说。蒂萨呢,因为别的生意忙不过来,他想卖掉做冷链的屠宰场,我想既然如此,不如咱们拿过来做,就做主收购了。连带他正在建的冷链系统。”
艾梭正因为恰珀的自作主张与越矩生气呢,他这会儿来说这个,正正撞在艾梭枪口上。
“恰珀先生,你来得真是时候啊。”坤猜乐见如此,他们两方打起来才好,打得越厉害他才越有机会插进来,于是顺口拱火道,“蒂萨刚走啊,他说得可不是这回事哦。”
恰珀神色一紧回应道:“猜叔,不管一不一样,都是我们麻牛镇的家事。”
家事,这是提醒艾梭呢。可他越是这么说,艾梭的怒火越盛。
“恰珀。你不错啊,现在你都能替我做主了。”
“姐夫这是说得什么话?”恰珀不断整理着手中的紫檀念珠,木制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是觉得,屠宰冷冻是我们现在生意当中至关重要的环节,还是捏在自己家手里放心些。”
艾梭接着问道:“收厂子,接手冷链,花了不少钱啊?”
“这个姐夫不用费心,钱全由我来出。”这和当初坤猜出钱做了前期准备一样,不知不觉,恰珀和艾梭之间的天秤已经失衡了,“就当是给你和师姐十二年婚姻的贺礼。”
“那不好意思嘛,”艾梭语气中尽是讽刺,“我们五五分成,你投入那个多,那我就要多分你点份额喽?”
恰珀却仿佛没有听懂其中含义一般,强调道:“姐夫,我们是家人,谈什么份额?我只想,侍奉好大禅师,照顾好你跟师姐,别无他求。”
坤猜险些绷不住要笑出声,赶忙轻咳一声以掩饰笑意。恰珀明显已经乱了阵脚,他这样说只会让艾梭心里愈发不快。
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这么说、这么做惹怒了艾梭,恰珀接着道:“对了,大禅师结束了从欧洲的讲学,禅林那边应该会忙一阵子,近期我就不回麻牛镇了。
“不过姐夫尽管放心,现在转做冻牛涉及屠宰,牛的规模上去了,超度法会肯定也会跟着提高规格,我一定会安排妥当,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出什么篓子啊,姐夫。”
也不知道这话是在警告坤猜还是艾梭,只可惜,之前他已经展露了自己的恐惧与慌乱,此时的威胁反倒像是强弩之末。
艾梭闻言神色突然缓和了下来,勾唇一笑,对坤猜道:“猜叔,我和恰珀说两句话。”
恰珀眼中划过一抹喜色,以为是因为方才提及活牛超度的话,艾梭被他拿住了。他略显得意地看向坤猜,又很快垂下眼,露出一副清心寡欲的参禅人模样。
坤猜起身朝艾梭微微颔首,戴上草帽,离开了房间。
客厅三面都有窗,坤猜也不好在屋子附近停留,顺路走着就走到了豢养那头貘的围栏处。
玛拉年正与一个年轻女人从另一边也朝此处走来,似乎是要把人送去坡下的停车场。
“猜叔,瓦萨利。”玛拉年合掌朝坤猜问好。
“瓦萨利,夫人好。”
坤猜看向两人,嘴上问候的是玛拉年,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玛拉年身旁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东亚女人。
女人颔首,也合掌问候道:“原来您就是猜叔。早就听闻猜叔大名,一直无缘,今日终于得见了。我是慈光静修院的项目负责人,唐令月。”

Chapter 57: 五十七、冷链-轮转湿生

Summary:

【三者湿生,是人先世,贪食酒肉,打闹作乐,故堕湿生,烂蛆厕虫蠛蠓之类。】

Chapter Text

沈星将车一路从麻养开至麻牛镇,坤猜领着细狗和蒂萨下车后,他就将坤猜的车停在了坡下的停车场里。
那里还停了一辆稍显突兀的黑色揽胜。整辆车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只有轮胎和车身下半部分沾了土。沈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实在是这么干净的车在三边坡十分少见,尤其还是容易沾土显脏的黑色车,可见车主之用心。
砰!
坡上突然传来的一声枪响,吓得沈星一哆嗦。待分辨清楚是艾梭开的枪后,他才缓了过来。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是但拓打来的。
“拓子哥。”
“告诉你的警察朋友,勃磨军在金竹砂场把人扣下来了。”
“行,不会露出破绽吧。”沈星问道。
“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人送上了采砂船,航道上的缉毒行动,关我们哪样事嘛。接下来就看猜叔那边咋谈了。”
“啊,行……”沈星接着电话到处乱走着,却突然看到牛棚边有一个背对着他的人,正在和兰波谈话,“嗯?阿黎姐?”
那人穿得与唐黎最常见的一身衣服几乎一模一样,大热天一身黑,工装裤作战靴,上半身是背心和黑色短袖衬衫,头发也是刚刚好垂在肩上,一半被扎了起来,与唐黎一般无二。
听到沈星的叫声,那人回过头来,看向这边。沈星这才看清,此人长得与唐黎只能说有六七分相似而已。
“哪样?你见着阿黎噶?”电话里,但拓问道。
“没……”沈星摇了摇头,“我看错了。内个……我先挂了昂。”
那人和她身边的兰波一起朝沈星走来,看着沈星表情古怪。
沈星以为是方才自己叫她“阿黎姐”让对方误会了,于是解释道:“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你长得特像我一朋友。”
那人没说话,倒是一旁的兰波介绍道:“勒是达班猜叔勒人,沈星。”
“达班猜叔的人?”唐辰月上下打量了下他,问道。
“是,我叫沈星。”
唐辰月礼貌性地朝沈星伸出手。沈星虽不习惯这种礼仪,但反应还算快,反应过来就握上了她的手。
“慈光静修院,唐辰月。”
“慈光……静修院?”沈星听着只觉得耳熟。
他恍然想起,之前跑那一趟冷链的时候,车被眼前这个叫兰波的小孩儿抢走后,好像就是什么静修院的人给他们送去了麻养的。
“上次在马帮道上,是不是就是你们静修院的车,送我们去的麻养啊?”
唐辰月挑眉:“嗯,是我们的车队。对了,被兰波打了的那个,他脸上的伤怎样了?”
“他好得差不多了。”沈星说着斜睨了一眼兰波,这小子年纪不大,下手可够狠的,“上次谢谢你们。”
唐辰月挑眉,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下沈星的道谢。
沈星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一,问道:“之前艾梭婚礼的时候,我跟兰波去布施碰上偷活的,那会儿马帮道上跟兰波说话的就是你吧?”
兰波刚要说什么,却被唐辰月在他后腰捏了一把,立刻噤了声。
“艾梭婚礼?四月中那次?啊,是我。”
沈星了然,当时果真是他看错了。不过想到这里,他又问道:“诶,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黎的人啊?她长得和你特像,穿得也很像。”
唐辰月本没打算回答沈星这个问题,也正巧在这里,一个不远处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突然大叫了一声就朝沈星跑来。
“是他!抓住他,头合同的贼!”
唐辰月显然听懂了这男人喊的勃磨语,偷合同?偷什么合同?她睨了一眼沈星,拽着兰波退开了两步。
而沈星显然也认出了这个大喊的男人,之前在蒂萨屠宰场调查的时候,这个人就是那边的负责人还是经理什么的。当时为了偷合同,但拓还给了他一闷棍,把他敲昏过去了。
现下,他虽然没听懂这男人说的是什么,但看人来势汹汹,还有其他麻牛镇的人也正朝他跑来,于是转头就跑。
兰波见此情景有些犹豫,但还是扶了下背上挎着的枪对唐辰月道:“小辰姐,我过克看看。”
话音落下,兰波也追过去跑得没了影。
她张了张嘴,本想叫住,但转念又一想,算了,这与她有什么关系?沈星就算被麻牛镇的人打死在这里又如何?或者说,那样也不错。坤猜可以借着手下被杀的这个由头威胁艾梭入股冷链,也不用搬出大禅师来闹个鱼死网破。
唐辰月掏出手机,打给了置顶联系人。
今天她和唐令月来,是拜访玛拉年的,遇上坤猜只是巧合。但最好还是跟阿姐说一声。她来了之后只见了玛拉年和艾梭一面,就跑出来找兰波了。她与兰波关系好,是麻牛镇的人都知道的事,其他人也不拦着她。
所以唐令月那边的事她并不清楚,说不准已经和坤猜正面见过了。
唐令月那边在唐辰月走后,玛拉年的书房里就剩下了她、玛拉年和艾梭三人。
虽说知道唐令月是来找玛拉年说话的,是“女人之间的交流”,但静修院到底是麻牛镇合作伙伴,艾梭也不好真的就立刻走了、不陪着。
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慈光静修院后续的一些计划安排,艾梭手下人敲响了房门。
“长官……”
“怎么了?”
那人凑到艾梭耳边,低语了几句,就见艾梭脸上的笑容瞬间落了下去。
艾梭站起身对唐令月到:“唐老板,外面有些事要我克处理一下,就失陪了。”
唐令月看了一眼艾梭的那个手下,颔首道:“长官请自便,正好我与夫人说几句话。”
艾梭离开不过几分钟,书房窗户外便冒出了一个小脑袋,在窗框上敲了敲对屋里的玛拉年叫到:“阿妈!”
孩子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唐令月认得,这小孩也是孤儿队的,叫梭民吞。
“你阿爸那边出啥子事了?”玛拉年侧目看向梭民吞问道。
“是猜叔来了,还带着个好像是叫蒂萨的人。”
玛拉年朝他摆了摆手:“好,我晓得了,你克玩吧。”
眼看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窗口,唐令月回过头来看着玛拉年轻笑一声:“还挺听话的。”
“小孩子嘛,又是孤儿,好哄得很。谁对他好一点,就贴上来了。”
唐令月没有应声,端起杯子来,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
玛拉年这边也不避讳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恰珀的号码。
“师姐?”恰珀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猜叔带着蒂萨来麻牛镇了,多的我不讲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看玛拉年话音落下直接挂断了电话,唐令月这才放下茶杯问道:“眼下猜叔都带着蒂萨人来了,他儿子的事估计也查清楚、拿到证据了,怎恰珀那边还是不愿意松口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唐令月下意识探手朝后腰摸去。
“不打紧,是艾梭。”玛拉年冷哼了一声安抚道。
她太了解艾梭了,估计此时刚刚知晓恰珀在背后做的事吧。
不过玛拉年同时也捕捉到了唐令月的动作。唐家姐妹以生意人自居……她们真的只是做生意的吗?看着不像,欧洲那边具体情况玛拉年虽然不清楚,但想来和三边坡是不同的,谁家正经生意人听到枪声第一反应是往后腰摸?
但玛拉年撇开眼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方才的话题道:“恰珀已经把冷链的事情上报禅林了,他在这件事上不能松口,一旦松口肯定要被问责。而班隆那边在打仗,需要大量的资金,艾梭也绝对不会吐出自己的利益的,猜叔咬得又紧。
“以恰珀的本事是斗不过艾梭的……至于猜叔,他能做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可小瞧。反正我这边的话都同恰珀说尽了,与其到时候被问责之余又赔上别的东西进去,倒不如现在干脆一点,放了猜叔入股算了。但他不听,我也莫得办法。无非是我怀着这个孩子,让他觉得凭他自己就可以压艾梭一头了。”
唐令月挑眉附和道:“若只是赔点利益进去还算好的了。只怕即便恰珀这边松了口,艾梭反倒咬上去了。眼下猜叔和恰珀斗争,艾梭正好渔翁得利。”
“那你觉得最后会怎样?”玛拉年略有些惊讶,但细细一想,这确实像是艾梭能做出来的事。果然唐令月不愧是大家族里争斗出来的人物,对人性拿捏得如此精准。
唐令月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分析道:“猜叔是一定会入股的,至于剩下的恰珀手里还能保住多少,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三三四其实是对恰珀来说最好的结果。但只怕猜叔为了入股,会私下让利给艾梭,变成二三五。若是恰珀这边没抗住艾梭的打压或是威胁,那到最后变成二二六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按你说的,艾梭不放猜叔入股,一直追着恰珀咬,岂不是有可能变成三七,甚至二八分?”
“你的意思是不让猜叔入股?”唐令月摇了摇头,“猜叔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查蒂萨和恰珀在背后的交易,为的就是入这个股,若是艾梭真不让他上桌吃饭,恐怕他能连桌子一起掀了。”
看着玛拉年有些惊奇的神色,唐令月不介意再多教她一点:“恰珀做的事到底上不得台面,一旦让大禅师知道,你觉得他还保得住这个秘书的位置吗?恰珀不在秘书的位置上了,超度法会没了着落……”
“但是大禅师才从欧洲讲学回来,正在修整。这段时间想要见他,都要通过恰珀,这件事如何传到大禅师那里……”
玛拉年话音未落,便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不过唐令月正在这时出声接住了她的话头:“若恰珀真能瞒下来,等事情尘埃落定,于你来讲自然是最好的。”
的确,如玛拉年所说,现在面见大禅师都要通过恰珀,但例外总是会有的。
玛拉年没有忘记,恰珀也同她提过,静修院里有大禅师的股份,立项之初禅林更是直接将那一整座山的所有权卖给了唐家姐妹。再加上大禅师之前在欧洲讲学,唐家姐妹也同样来自欧洲……这实在容不得玛拉年不多想。
两人各有心思,沉默了片刻。眼见再没什么可聊的了,唐令月起身准备告辞:“时候不早了,阿年姐,艾梭和恰珀那边想来一会儿还有要你解决的事,我就不多打扰了。”
“好,我送你出去吧。”
两人并肩走出屋,一路朝半山腰的停车场走去。才走出院外,就远远看到养貘的围栏边站着一个穿棕色笼基、白衬衫、戴草帽的男人。
“猜叔。”玛拉年合掌朝坤猜问好。
“瓦萨利,夫人好。”坤猜听到声音,回头朝玛拉年问好。
唐令月双手合十,主动和坤猜打招呼道:“原来您就是猜叔。早就听闻猜叔大名,一直无缘,今日终于得见了。我是慈光静修院的项目负责人,唐令月。”
年轻女人那眉眼弯起的弧度让坤猜有片刻的恍惚,可真像啊。难怪当初在麻姐,四爷和坝子哥看到唐黎会有那样的反应了。
其实若只论样貌也就五六分像吧,但论起气质来,就得有七八分了。而且,她比那个唐医生更像唐黎的血亲。
“瓦萨利,原来是唐小姐,久仰。”
所谓久仰并不是客气,两个人是真的久闻对方姓名却未得一见。不说和唐黎的关系,就之前沈星欠债、坝子哥货卖两家那事儿,两方就已经有所交集了。
唐令月有心与坤猜接触一二,聊上一聊,只是那些话不方便让玛拉年听,于是说道:“外面天热,阿年姐就送到这里吧,注意身体。”
然而玛拉年却只当唐令月是在客气,更是不愿意就此离开。
方才在屋里,唐令月的话给了她提醒,唐令月是可以越过恰珀见到大禅师的。坤猜与唐令月搭上关系,通过她们去面见大禅师、掀了贩牛的这张桌子,是玛拉年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她不但等下得劝艾梭答应坤猜入股的事,眼前还得防着坤猜与唐令月搭上关系。
唐家姐妹看起来与她关系好,可玛拉年清楚,她们是做生意的,以利益为重。如果坤猜能提出让她们动心的利益的话,她们是不会介意为坤猜引荐大禅师的。
“我送你到车上。”玛拉年说着伸手挽住了唐令月的手臂。
唐令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睫毛轻颤,阴影垂下遮住了她的瞳孔:“两步路而已,左右过段时间静修院开放日,还要再见的。”
她话音落下,不等玛拉年回应,忽而转向坤猜说道:“对了,听闻猜叔也是虔诚的佛教徒,每年都要与艾梭长官一同放生、年末苦修。我刚才正与夫人说起,我们静修院近来完工在即,正在筹备开放日、邀请大禅师亲临讲学。不知若有此机缘,猜叔是否愿意百忙之中抽空来坐一坐?”
玛拉年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滞,交叠在一起的手紧攥,却不敢再多言。
唐令月本不打算这么直接邀请的,显得她们太热情了,难免让人起疑心,好似她们对坤猜有所图谋一般。但玛拉年如今这样提防,不想让她与坤猜有任何交流的态度无疑触怒了她。
她们为玛拉年提供的帮助还少吗?不懂得见好就收,还想要控制她们与人来往吗?
天使投资,也要让人看到长远的发展啊。玛拉年目前为止还没让她们艾登生物看到任何利益呢。
只是玛拉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坤猜就已经先一步回应道:“大禅师肯亲临讲学,那可是难得的福缘。”
心思电转之间想了无数个可能,坤猜先接下了这个话,却没有明确地表达态度。唐令月此事提得确实有些突兀,也有些过于热情了,他并不能确定对方究竟想要干什么。
“的确难得。”唐令月点头笑道,“之前大禅师在欧洲讲学,我们那边的几处静修院都曾承蒙他驻足开示,有幸得过他的称赞。这次在勃磨设院立项之初,大禅师便说过,若工程得成,他愿亲临讲学。只是大禅师才从欧洲归来,旅途劳累,想来具体日子还要等过几天见过大禅师后才好定夺。”
既然日子还没定,不管怎样先应下来,旁的以后再说。坤猜眉头微微颤动,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回应道:“那等日子定下来了,一定登门听法,不敢错过。”
“如此,那便恭候猜叔大驾了。”唐令月抽出被玛拉年挽住的手,再次合十,“夫人,我们走吧。”
眼见唐令月转过身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玛拉年也心知不妙。只是她不能再多说什么了,以免惹得唐令月更加不虞。
坤猜注视着两人往山下去的背影,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颤动着,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猜叔。”艾梭的声音打断了坤猜的思绪。
看来艾梭和恰珀那里已经有了结果,只是……坤猜的心沉了又沉,看艾梭的神情只怕不能遂了他入股的愿。
“猜叔啊,你为了我的事费了那么多心,扫除了这个阴谋,我艾梭真的是非常感激。但是如果现在除掉恰珀,虽然屠宰冷链能填上,但是活牛超度就麻烦了。”
坤猜微垂着头,草帽的帽檐笼出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听闻艾梭的话,他轻轻点头,只是看他下颌此时的形状,双唇之下牙齿已经磨得咯吱作响了。
“你应该认得,做这些事情都是因为大禅师这个背书。要不然这些生意都不存在啊。”
“这个恰珀啊,他只不过是乌卡玛哈下面的一员,不重要。”坤猜抬头望天,这话他自己说得都不信。
“猜叔,你把事情想简单了。大禅师常年在外讲学,回三边坡也不过几天,回来就是闭关修行。任何人要见他都要通过恰珀。这么多年,我都是因为山上那个大佛塔竣工的时候,才见过他一面。”
坤猜脑海中的有一根弦突然被拨动,这根弦不像是乐器上的,倒像是弓箭上的,在他耳中响起了铮地一声,又很快归于沉寂。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那个女人会突然提起静修院的开放日。
是唐黎安排的吧?她是不是在提出拿蒂萨的事威胁艾梭和恰珀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如今的局面?预见到了艾梭的贪婪?预见到了他会需要将这件事捅到大禅师那里才能成功插手贩牛生意?
又或者,她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将一切都提前准备好以防万一?
坤猜看了眼艾梭,还没彻底放弃挣扎:“其实长官你误会了,我不是要长官在我们两个里面二选一的。”
“直说,猜叔,你透个底。”
“我啊,我只想拿那个物流冷链。曾经说过的三成不变。我三他三,长官四。”
话音落下,坤猜看着艾梭的神情,再好的修养也抽动嘴唇暗骂了一句。
“三三四。五五。哪个更合适?”
眼看艾梭油盐不进,坤猜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落的下来。
面见大禅师,直接告发恰珀的所作所为,引动禅林重新分配贩牛生意的分成,看起来是如今唯一的解决方案了。
只是这样一来,就相当于直接把整张桌子掀了,除了坤猜最后能成功上桌吃饭,现在桌子上的艾梭和恰珀利益都要受损了。真的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吗?
又或者,退一步,以“面见大禅师告发恰珀”来威胁艾梭,这样也是能起到效果的……
只是无论坤猜怎么做,都会坐实他与静修院的联系,从而引起艾梭对静修院的不满。静修院和艾梭的合作也会因此受损。坤猜不知道唐黎有没有想过这一点,还是她想过了却不在意,还是别的原因?
其中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里面的人情债不是坤猜的,而是唐黎的。
坤猜从私心来讲,他也并不想走这一步棋。那意味着……他前两天刚说过的“不要唐黎管达班的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和但拓、沈星那两个指着她拿来正确答案抄作业的人,有什么区别?
正在坤猜犹豫之际,下方停车场那边突然吵闹了起来。

Chapter 58: 五十八、冷链-轮转化生

Summary:

【四者化生,是人先世,心多变异,念念改常,面是背非,故作故犯,故堕化生,蜕壳飞行蛾虫之类。】

Chapter Text

大曲林富人区,王安全将车停在路旁。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身上的白衬衫,推门下了车。
对着手机上收到的门牌号,他望向马路对面的那栋房子,却被三米多高的白色围墙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说是那栋房子,其实应该是两栋左右对称的四层别墅,中间被打通加盖了连廊。别墅的窗户上不知道贴了什么东西,从外面看如同镜子一般,将窥探的视线悉数挡回去,看不到半分屋内的景象。
墙上的铁丝网一直拉到了黑色铁门上,银光闪闪,不见半分锈迹。乳白色砂浆的围墙被仔细清理过,与周围其他别墅带着雨渍水痕和尘土斑驳印记的围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安全又俯下身,对着倒车镜再次整理了下头发,直起身将衬衫上的褶皱抚平,这才来到铁门前,按下门铃。
“叮。”
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铃音,只此一声,再没有其他多余的音节。
门内传来脚步声,三米多高的大铁门上被推开一扇过人的小门,露出一个身材矮胖、金色头发的女人。女人面容慈祥但又不过分亲近,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编起盘在脑后,用一块白色带花边的头巾包住。她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长裙,袖口、围裙都有白色荷叶边,像是王安全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欧洲贵族佣人。
“大小姐会出来很快,请等等在里面。”女人说着蹩脚的中文,不合适的措辞配上古怪的发音,王安全结合着她请人进门的动作才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进入门厅,王安全紧张地搓了搓手,余光不自觉地撇向门边金属台灯反光的灯罩,确认着自己的仪容。
嗒嗒嗒……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顺着楼梯越来越近。
王安全抬头望去,入眼的先是一双白色布面拖鞋,然后是一对关节分明随着走动还能看清骨骼运动的脚踝,再往上是线条流畅的半截腿。珍珠白缎面连衣裙遮住了她上半小腿,一直延伸向上。裙子的腰部捏了几个褶皱是为了勾勒腰线的设计,但她的腰部曲线被外面罩的一件黑色西装尽数遮挡。胸口垂坠的荡领随着她下楼的动作轻轻摇晃,黑色的头发打着卷垂在肩上,映衬着她颈间一串珍珠项链。
王安全目光僵在那里,不敢再往上看了。但唐黎下楼的动作更快些,那张脸直接闯进了他眼中。
她眉形和眼尾被刻意修饰过,不似当初在磨矿山那般凌厉、看着柔和了许多,这一身衣服又将她身上肌肉线条遮了个七七八八,整个人一副富家千金的样子。
“阿黎姐。”王安全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抬头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唐黎低笑一声,眉眼舒展开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安全。黑色西裤、白衬衫,脚上一双崭新的黑皮鞋,衬衫没打领带,扣子开了几颗,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领子下隐约可见挂护身符还是佛像之类的东西用的红绳。
想起在磨矿山刚把他捡回来时狼狈小土狗的样子,短短不到三个月,王安全真说得上是算是改头换面了。
“阿黎姐你今天真好看。”王安全下意识夸道,职业习惯被刻进了骨子里,一时半会还没改掉。
唐黎勾了下唇角:“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她拉开门廊侧边的一扇折叠门,从衣帽间里拎出一双低跟小皮鞋,随口问道:“怎样,这段时间还适应吗?”
“适应。”王安全觉得这辈子都没过过这么爽的生活。虽然学东西、做事很累,别人一天八个小时,他作为新人总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十几个小时也是有的,但只要认真做事就根本不需要为生计发愁。伊甸园啊,还真是个仙境。
唐黎蹲下身,系上皮鞋扣子,打开墙上的钥匙箱,取下一把车钥匙丢给王安全:“适应就好,开我的车……自动挡会开吧?。”
“阿黎姐放心,会的。”
王安全接了钥匙就要转头给唐黎开大门,却被她叫住:“这边走。”
她往屋里走了几步,先拉开了门廊另一侧的一扇门。
跟着进了门,王安全才知道,原来这里是车库。
车库有两个车位,但此时只停了一辆看不出厂家的黑色越野车。车身线条笔直锋利,大开大合,唐黎今天这身打扮往旁边一站平白少了几分稳重,多了些骄纵之气。
两人坐进车里,王安全扣上安全带扭头问道:“阿黎姐今天叫王安全来,准备做什么?”
唐黎还未来得及回答,手机铃声在此时响起,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个数字3。她看了眼王安全,也没有让他下车的打算,直接接通。
“阿姐,我和我姐在麻牛镇碰到达班的人了。”唐辰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唐黎把手机拿开,看了眼屏幕上的日期,5月25号星期一,今天是阿登行刑的日子,于是问道:“他们是绑了屠宰场的那个老板去的吗?”
“是绑了人去的,刚刚艾梭还开了一枪,挺生气的样子。”
唐黎心下一紧,理智告诉她坤猜不至于撕破脸把艾梭惹怒到这个程度,但她对艾梭不甚了解,谁知道这人是不是个脑子不好使的疯子?而且坤猜现在身边跟着的是谁?但拓在不在?如果但拓在的话那还好,如果是其他人的话……
“不过没打到人,还把那个屠宰场的老板给放走了。其他的我暂时不清楚,要等下问下我姐那边。”
唐黎短暂地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唐辰月那边又隐隐有枪声透过听筒传来,她复又皱眉问道:“你那边怎么回事?”
唐辰月辨认了一下方位:“应该是猜叔手底下那个沈星,刚刚他在这边乱逛,有几个麻牛镇的人喊他是偷合同的贼,追着人就跑了。”
“什么?”所以当初但拓和沈星去调查蒂萨、找证据的方式是直接把合同偷走?唐黎真想把两个人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种类的浆糊。
难怪当初坤猜和艾梭放生的时候说了那些事,艾梭却早就已经知道了。但拓和沈星两个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调查是生怕不能打草惊蛇吗?若不是她清楚两个人的底细,都要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内奸了。
眼下如果沈星被麻牛镇的人抓到,那又是一件麻烦事,艾梭或者恰珀绝对会利用这点做些什么。
“啧。”唐黎叹了口气,“那些人能不能不小心把人打死啊?”
如果麻牛镇的人在这里不小心给沈星弄死了,不但死无对证,坤猜还能借此机会从艾梭嘴里抠出点儿利益来。
“怕是不行哦。兰波那个小孩儿刚也追过去了,我没拦他。”
“那真是可惜了。”唐黎很少这么咬牙启齿的诅咒一个人。
“阿年姐。”唐辰月在电话另一边叫道,声音远了许多,应该是把手机拿开了。
但她没挂掉电话,唐黎也就在这边听着那边的情况。
“阿年姐回吧,艾梭和恰珀那边的事,耽搁了就不好了。”唐令月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道陌生的女声:“那我就先回克了,下次再见。你们路上当心。”
目送玛拉年离去,唐辰月将手机递给了唐令月:“是阿姐。刚说到猜叔带人来了麻牛镇,你那边什么情况?”
“阿令,你那边什么情况?”
唐令月接过手机应道:“艾梭单独去见的猜叔,之后又去和恰珀谈话了。刚刚玛拉年送我出来的时候,在外面遇到猜叔了,他应该不知道上次我们的车队把他的人送去麻养的事。
“我本来想支开玛拉年提一下的,但她坚持不走……”说着,唐令月换了一副认错的语气,“我当时冲动了,直接邀请了猜叔参加静修院的开放日,又跟他提了可以通过我们面见大禅师的事……”
唐黎沉默了一瞬,又叹了一口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样一来,你们的正事儿可能……有些难办了。”
她手指在腿上一下下敲着,咧了咧嘴,又抿唇思索着。
她本想着坤猜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有所表示的,双胞胎就可以借这个机会和坤猜搭上关系见一面,然后透露出她们可以越过恰珀面见大禅师这件事。
因为在唐黎看来三边坡的人都是贪的,艾梭和恰珀不会轻易放走到嘴边的利益,这件事最后总是要走到搬出大禅师的名头来压住二人的这一步。
那个时候坤猜一定会找上静修院,无论最后有没有真的面见大禅师,坤猜都是利用了静修院的名头,那么双胞胎就可以借着这个由头提出合作,将静修院部分基础物资的供应外包给坤猜。
就算坤猜知道这次合作是唐黎在其中起到了作用,也由不得他拒绝了。
在坤猜看来,面见大禅师的机会是唐黎在里面搭上了人情为达班运作后的结果。如果他不接受合作的话,唐黎要还更多的人情……单看上次唐黎回达班时他的态度就可知,坤猜绝对宁可他自己来还这个债,也不希望唐黎为之付出更多。
唐黎打的就是一个强制爱的主意。
她了解坤猜,如果直接将这个合作推给他的话,他一定会暗自揣摩唐黎在其中运作了多少,犹豫是否要接下这个“唐黎的人情换来的”机会。
既然左右他都要多思多想,那倒不如玩点小手段,让他不得不接下,然后好好干活。
话又说回来,除去坤猜,她们还真就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坤猜本身就是做物资供应的,熟悉各类商品的供货商。在物流上他虽不像艾梭那样有一条马帮道,但手里也是有几条货运路线的。他的货车虽然不算多,暂时不能满足静修院的需求量,但车再买就是,司机也可以再招,到时候这一部分做的都是干干净净的生意,也无所谓什么忠诚度之类的,发工资就行了。
“都怪我冲动了,阿姐。”虽然唐黎说了那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唐令月也知道问题在自己。
把这部分业务外包给坤猜还是她主动和唐黎提的,实在是物资供应采购过于琐碎冗杂,她手底下的团队虽说之前就做奢侈品、酒水生意的底子在,但日常商品又是另一码事了。
“没事啊,阿令,”唐黎安抚道,“事已至此,不用太纠结。我再想想办法。”
唐黎嘴上说着没关系的话,实际上手指敲腿的速度越来越快。
唐令月这样一来,只怕坤猜会认为两人的这次碰面也是她特意安排。若是让他觉得,自己上次走后没听他的话、又为达班的事分心了,那才真是麻烦大了。
天知道,唐黎这次是真听话了,也真的没再安排什么。
可是,有了上次的事在前,后面再提合作的事儿,坤猜也会觉得是唐黎故意将这样一个利润丰厚的合作留给了他。
唐黎憋了一口气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塞住,翻来覆去地鼓动着。
这下要怎么办呢?实在不行,她到时候求到坤猜面前,求他帮帮忙?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眼识破她的伪装,然后又开始推拒,讲她太为达班费心了。
可达班是坤猜的心血,她也把那里当家啊,为家里做点事,怎么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突然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遥远的,少年兴奋的喊声:“小辰姐!貘!”
“你跟过去看看。”唐令月对唐辰月说道,过了一会儿那边的背景嘈杂起来,唐令月才又说道,“阿姐,猜叔手底下那个沈星捡到了一只貘。”
唐黎的思绪被打断,问道:“貘?哪个貘?艾梭捡到的那个貘?Tapirus?”
“是。”
唐黎神色一松,胸中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倒是个好消息……这样,令月,物资供应的事不用多想,前期准备该做做,合同该拟拟。猜叔那边我会去想办法说服他的。”
好啊,捡到貘,也算沈星干了点好事了。
到底最后没用上唐黎的“安排”,坤猜心里应该会好受一些吧?那到时候物资供应的合作她好好与坤猜聊一聊,他应该会更容易接受一些。
我做了这么多,亲爱的阿叔,你总不能一直拒绝我吧,那样我是要伤心的。
想到这里,唐黎也准备将此事暂时放一放了,总归合作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坤猜这边先把冷链跑稳定了,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再开始筹备静修院的物资供应时间上刚刚好。
“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你们那边有进展随时给我发消息。”
“好。”
唐令月等唐黎挂断了电话才收起手机,跟着陆陆续续跑来的镇民一起往坡上走。
捡回来的那只貘被抱进屋里让比丘疗伤了,沈星没跟着进去,站在院子外面身前排起了长队。村民一个接一个,全是想握他的手、给他献花的。橙色和黄色的花环挂得他脖子上已经没有空位了,他只得接过花再将其挂到一旁的细狗身上。
唐辰月没有跟过去凑热闹,只在远处站着,拿出相机,悄悄拍了几张照片。
“倒是个好运气的,往林子里乱跑,没被打死还能捡到貘。”唐辰月低声说道,若不是唐令月站得近,她根本听到不到这恶毒的话。
唐令月侧目看了眼妹妹,也哼笑一声:“谁说不是呢。被扔在马帮道上能刚好碰到我们的车队,那天你又刚好在总控室,知道他是猜叔的人。说起来,他之前在磨矿山,是不是还摆了阿姐一道?”
她们可是听老四老五说过,这小子靠运气把红宝石弄了出去,若不是阿姐本就没指着他手里那一块,她这么多年任务的成功率,就要因为这小子下降了。
“是呢。也不知道他的好运能持续到几时?”
“那就要看阿姐什么时候想做掉他了。”唐令月挑挑眉不以为意道。
话音未落,那边的兰波就看到了两人,抛下沈星直直跑来。
“小辰姐,阿令姐,你们还没走噶?”
“本来要走来着,”唐辰月扯住他问道,“是那个沈星捡到的貘?”
兰波挠了挠头:“是撒。但是那个貘受了伤,叫猜叔抱进克了,现在看不着。”
“你给我讲讲,是什么情况?”
“哦,当时我追着那些人追到林子里头,把他们赶跑了。结果我一回头,沈星就发现他躲的勒个坡下头,勒只貘被捕兽夹夹到噶……”
“那还真是巧啊。”唐辰月转头看向她姐。
唐令月摇了摇头,否定了唐辰月的猜想。这不可能是人为安排的,就算是阿姐也安排不出这样巧合的桥段。
忽然旁边传来一阵惊呼,三人侧目望去,是沈星被村民围了起来,高高举起,呼喊着来沾沾运气。
“真厉害,真让人羡慕。”兰波喃喃道。
唐辰月在兰波的肩上拍了拍道:“我们兰波也很厉害,没有你,他看到了貘也带不回来。”
唐令月没心思参与两人的对话,正准备拉妹妹离开,却刚好瞥见坤猜抱着那只年幼的貘走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圈金边。他抬手与被众人托举在半空中的沈星招手,似是在赦免众生的罪孽与苦楚。
唐令月从口袋里摸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按下了录制按钮。她身边,连续不断的快门声被淹没在人群的欢呼声中,但唐辰月相机镜头的焦点早已从人海中逃离,落在金光聚集之处。
一道视线穿过镜头直直望进双胞胎眼中。
唐辰月手一抖,从目镜中抬起头来,抿唇对上那道视线,似是担心他会因她们略显无礼的拍摄举动而发怒。
坤猜被暖阳晒得出现了片刻的恍惚,双胞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没有恼怒,却也适可而止,双手合十遥遥行了一礼。
碍于怀里还抱着那只貘,坤猜只能微微颔首算回礼。
他本有些话犹豫着要不要问一问这对双胞胎,细狗偏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
“猜叔,可是谈好了噶?”
坤猜脑子里在想事情,下意识转向细狗摇了摇头,就立刻转回了脑袋,可欢庆的人群蠕动着挡住了他的视线,再移开时那对双胞胎已经不知道去了何处。

Chapter 59: 五十九、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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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唐令月的电话,唐黎的心情看起来好了很多。
“阿黎姐,我们今天去做什么?”王安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他刚刚一直在旁边,电话内容也听了个大概。唐黎并没有刻意避讳,或是让他下车,他便也留在了车里。只是王安全越听越心惊,电话里的内容全是他之前不曾接触过的信息。
他愈发不确定,自己留在车里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场唐黎对他的考验和试探……那么他答对了吗?
唐黎转头看向王安全,若不是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唐黎也很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那一丝忐忑与不安。
唐黎也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王安全的笑容一点一点变得僵硬,瞳孔越缩越紧,直到他就快要坚持不住的表面平静的时候,唐黎才缓缓开口问道:“之前你是不是想过要做叠码仔来着?”
“是呀,”王安全稍缓了一下,才应道,“要不是阿黎姐,差点就去喽。混口饭吃嘛。”
“今天给我做叠码仔,陪我去赌场玩。”唐黎摸出手套箱里的口红,拉开遮阳板,对着上面的镜子重新补了下口红。
她也会去赌场玩吗?他在伊甸园这几个月来也听闻了不少关于她过去的传闻,是个极其洁身自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习惯的人,不然她也不可能成事,早被人拿住把柄了。
不过,不该问的,不要问。王安全很快反应过来,接着她的话问道:“阿黎姐想去哪个赌场?”
“先去世纪赌坊吧,你应该熟悉吧?有去玩过吗?”唐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世纪赌坊?上个月月底,王安全才被安排去了世纪酒店空降做运营主管,楼下的世纪赌坊也是酒店的产业,只不过经营权被外包了出去。他作为运营主管和赌场的人是有一些工作上的交流的,私底下也和几个常会遇见的经理有过一些交集,所以整体来讲他虽然没去玩过,但对里面的情况也算了解。若按王安全以往的性格,他肯定要托大说里他非常熟悉的,但今天身边坐着的是唐黎,他每个措辞都得十分谨慎才行。
“阿黎姐说笑啦,赌场那些套路做过叠码仔的哪个不清楚,怎么可能再去玩呢?不过世纪赌坊就在世纪酒店楼下啊,里面的几个老板和经理我都有接触过,里面我还算熟悉。”
果然,唐黎听了他前半句微微点头。她没有明令禁止过手底下的人赌博,但染过的人现在都已经被处理掉了。若是刚刚王安全的答案是他去玩过,他明天就不会再出现在世纪酒店,继续做他的运营主管了。
王安全的答案让她满意,自然愿意多提点他两句:“有时间可以多了解一下他们的运营、管理模式,还有周边其他赌场。”
顿了顿,唐黎又问道:“天境酒店你知道吧?”
王安全点头。
小磨弄的晨谷天境(The DawnVale),也叫天境酒店。那边是鑫豪酒店的二期工程。但项目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工程停摆,甚至还影响到了开业在即的一期工程。不过去年年底换了新的开发商,年初重新开始动工,还将原本的鑫豪酒店和周边地皮也包了下来,说是要建成什么全包式度假酒店。
“今年年底那边就要开业了……”唐黎意味深长一笑,“但现在还有很多空置的管理岗,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画饼嘛,唐黎从不吝啬让手底下的人看到希望与晋升空间,有了目标,才会更认真地做事。而且她也是实话实说嘛,按照最新的计划,王安全的位置本就会被安排在那里。
天境酒店规模太大,未来基层服务人员一定是本地人为主的,基层服务员肯定是以本地人为主,而上层管理则多由伊甸园直接派人。这种结构天生有沟通壁垒,中层就得发挥桥梁作用。能有个受她信任的勃磨人坐在这个位置会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王安全不是唯一的选择,但他是到目前为止,最让唐黎满意的一个,她不介意多给他些关照。
“开车吧。”唐黎没有给王安全更多的反应机会,吩咐了一声就仰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大曲林离小磨弄不远,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
如非必要,唐黎是不会去赌场的。而且她真的很不喜欢赌场这种喧闹嘈杂,能量混乱的地方。就连那些环境良好、知名赌城里的高端赌场,她都不太能接受,更不要提三边坡这里的小赌坊了。
其实世纪赌坊这样的地方已经算是环境中上的了,那些再小一些的,像是达班那个建在坤猜名下地皮上的蓝琴,环境只会更糟糕。
但唐黎也没有办法,她不得不去。在对天境酒店的娱乐项目尤其是赌场,做规划设计之前,她得对这边的赌场、娱乐行业有个大致了解。
虽然主要目标客群不是勃磨本地人,但也不能和当地市场脱节。如果她想当然地凭自己喜好去做决定,那和赌博有什么区别?
烟味与某些奇怪味道混在一起飘荡在空中,灯光将一切都照得发黄,让人有种眩晕之感。
筹码碰撞的声音、摇晃骰子的声音,洗牌的声音还有老虎机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裹挟着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唐黎微微皱了皱眉,还是迈步走了进去,从西装外套里掏出一沓崭新的纸币递给王安全:“去换筹码。”
王安全应了一声,接过钱跑到换筹码的窗口,
“诶,王主管?”窗口里的人认出了王安全,这不是世纪酒店才来了一个多月的运营主管吗,“怎么突然来我们赌场玩了?”
这人以前来也只是工作上的事,赌场的人不是没喊他来玩过,但他每次都推掉了,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安全刚想说是陪老板来的,念头一转就想起刚刚唐黎家那佣人用的称谓,再加上他瞧着今天唐黎是刻意往富家女的形象上做了装扮的,于是改口说道:“陪大小姐来的。”
“大小姐?”那人显然被王安全这个叫法给说愣了,下意识反问一句。
王安全却不再与他多说什么,拿过他递出来的筹码说道:“不要问啦,大小姐就是大小姐。随便逛逛图个新鲜而已。”
那人越过王安全,往不远处站着四处观望的女人背影瞟了一眼,瞧着确实像是图个新鲜随便来逛的,加之王安全换的筹码也不算多,便也不再多问。
待王安全走后,他拿起桌下的对讲机,随口交代了两句,便也没再多管。
王安全还没回到唐黎身边,就已经有几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唐黎当然知道,她这是被盯上了。不过她要的是这个效果,不然也不会打扮成这个样子,又特意带了王安全来这个有人认得他的世纪赌坊。不打扮成小羊羔的样子,饿狼怎么可能流口水呢?
赌场里的玩法说白了全世界都差不多,骰宝、百家乐、轮盘、老虎机……永远都是那老几样换汤不换药,就算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欧美那边的成熟的赌场也早就玩透了。玩法千篇一律,但出千的手法确实花样百出的,聪明的赌徒和荷官总能用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出手。
而唐黎为的就是让这赌坊里的赌客也好,荷官也好,盯上她、对她做局。不做局,不出手,她怎么看出的这边赌客和荷官惯用的出千手段是什么?
王安全显然也对这些视线有所察觉,只是唐黎不说话,他也就落后半步跟在她身边,凑近她耳边为她低声解释着赌场里的玩法。
“这个是老虎机……”
王安全话音未落,唐黎就直接打断他低声问道:“玩法我知道,这边最高倍率是多少?是联机奖池累积的,还是分开的?”
她脸上那略有些好奇的神色不似作假,只是听不到两人对话的外人还以为这大小姐家里平常管的严,对这赌场里最基本的玩法都十分好奇一般。
王安全一听这话就知道唐黎的的确确是懂赌场,便也不再做最基础的解释了,直接答道:“世纪赌坊的是累积的,但是最高倍率只有500。三遍坡的类似规模的赌场里,老虎机都是奖池累积的。但小一些的一般都只有普通的。最高倍率也可能只有100。”
唐黎微微点头,斜眼瞄了下头顶上正对着这片区域的监控。监控只是普通监控,看地上线路的布局,应该也不是后台联网实时总控的,大概率只是写了固定的程序代码。
也难怪这里会有几个手里拿着筐、捻着筹码算分的人。这种机器就是会有一批特定的群体,来这里算分,试图赌中其中的大倍率。这批人一般其他的玩法都不会碰,只搞这种无人操控的机器,尤其是没有实时总控的,只要分算得好,确实真的能赚钱。
只不过,这类顾客的克星就是联网实时总控。后台软件写好,再配套这片区域头顶的摄像头,想让哪台机器出货就可以让哪台出货。荷官还需要培训,这个后台程序则只要是个会用电脑的人就能操作。
唐黎只扫了一眼便没了兴趣,转头走向骰宝台。
她往那边空出来的位置上一坐,头也不回地对在她身后站定的王安全说道:“这个怎么玩,教我。”
王安全戏倒是接得快,立刻进入了叠码仔的角色,俯在她耳边低声介绍道:“三个骰子,买点数或者组合。赔率越高的自然越难中,像‘豹子’这种冷门,十局出一局都算多的。”
唐黎似是没太听懂,眨眨眼,随手捏起一枚筹码,压在了一个“七点”的区域上。
“这样吗?”
“嘶……可以先试试看哦。”王安全欲言又止,但还是以鼓励为主。
只可惜,一压不中。
唐黎撇撇嘴,又拿起两个筹码,这次她没直接压注,而是问道:“压这个怎么样?”
她指的是“小双”。
“老板喜欢什么就压什么,都可以的。”
王安全此话一出,那荷官眼中划过一丝了然,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待桌上所有人都下注后,他晃动筛盅又公事公办地掀开。
“这个到底怎么压啊?”唐黎皱眉抱怨道,两次不中的大小姐隐隐有些坐不住了。
同桌的赌客并不意外,就是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被叠码仔哄骗到这种地方来,只怕今天世纪赌坊 有得赚了。
“别急嘛,老板,这种就是靠运气的拉。我们这把试试冷门的,说不得就赚回来啦。”
“冷门的?”唐黎说着,捏了一小沓筹码,竟直接压在了豹子六上,“这样?”
买定离手的规矩摆在这里,唐黎都将筹码丢出去了,王安全也再没别的办法了。只是他的表情有些无奈,但叠码仔就是这样,要么跟赌场有合作专门套人钱,要么就得靠他当天跟的老板,老板玩儿高兴了他才能那多些钱。
显然,王安全今天是后者。只是他也不能真地去指挥老板下什么注,是老板玩还是他玩?而且如果影响了老板下注,输了没准要算在他头上的。
“停止下注。”
荷官将骰盅盖子一扣,清脆的塑料碰撞声响起,又很快停下。
“开。
“六、六、六。豹子,三六。
“豹子区中奖,赔率一赔五十。”
唐黎微微挑眉,转头看了眼王安全问道:“这是赢了?”
王安全瞟了眼那荷官,才应道:“王安全讲的嘛,老板试试冷门的,一定能赢的。豹子六好彩头哇!”
一堆筹码被荷官推回到唐黎面前,王安全伸手要帮她整理,唐黎却似乎来了兴致,直接分出一半,这次压在了17上。
同桌的赌客见状,有两人直接跟在唐黎后面压了17,剩下几人则咬咬牙压了别的,显然里面有人看出了些端倪。
“派彩完毕。请下注。”即便方才唐黎刚赢了把大的,荷官也依旧语气平静。
世纪赌坊的荷官是没那些小赌坊荷官过多花言巧语的,说多错多,这是这里的规矩。
又是连续三次,唐黎压得随心所欲,真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即便她每次都压出去不少,可架不住次次赢,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多,王安全都有点理不过来了。
“算了,你别弄了。”唐黎有些不耐烦道,“都压出去吧,就这个。”
她点了点赌桌右上角压大的区域。
王安全看她一眼问道:“要不要再考虑下啊,老板,这个赔率很低的喔。”
唐黎没说话,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意思是王安全你下还是不下?
王安全无法,只得将筹码全部推到了右上角。
之前跟着唐黎下注的那两人这次却是将筹码压到了左上角。笑话,这大小姐连赢三把,这次直接all in,眼看着就该输了。
果然。
“一、三、三。合七点,小。”
那荷官报完点数,还是没忍住往唐黎那边看了一眼,他也很好奇这个大小姐这次一下子输了这么多,会是个什么表情。
“没劲。”唐黎撇了撇嘴,桌上所有人都略显惊诧的目光中站起身,转头走了。
那荷官也愣了,放在往常,不常来赌场玩的人连赢几场再一下子输光肯定是要上头的,最起码还要再下一轮注的。可这大小姐竟然说走就走了?
唐黎也不在意身后的目光,转头又坐到了德扑的台子边。有些老手就乐得和新手玩,故而也无所谓唐黎这边还要听王安全细细讲解规则。
大小姐摸索着玩了数轮,手边筹码增增减减,荷官和同桌的赌客都没太注意,只有一直整理着唐黎筹码的王安全发现了,唐黎手里的筹码只在最开始玩骰宝的时候贴了两个出去,之后便再也没少过。押出去的、输掉的,都是她之前赢的,偏偏每次王安全以为唐黎要输到动用他拿在手里的基础资金的时候,她就又赢了。
谁说她不会玩啊,她可太会玩了。
唐黎玩得都有点儿困了,这里的套路实在没什么新意、是她见过的,手法也大同小异。世纪赌坊了解得差不多,也该换下一个场地了。
“无聊。”唐黎撇撇嘴,转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王安全说道,“这把结束换地儿,百盛娱乐城。”
王安全低声应下,就在这时,唐黎的手机在口袋里连震数下。她微微皱眉,不知道到时谁给她连发这么多条消息。
她看了眼王安全,直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顶上帮她把这把打完。
进入和唐令月的对话框,里面先是收到了一段视频,然后加载出十数张照片连番滚过。唐黎直接拉到最顶端,先点开了视频。
麻牛镇的草棚前,坤猜怀里黄色坠了红穗子的锦被包裹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貘,他怀抱着那只貘犹如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午后的阳光撒在他脸上,如同教堂穹顶上,巨型吊灯的光芒照耀着圣坛之上圣母玛利亚怀抱耶稣的雕像。
玛利亚垂眸望着怀里的婴孩,目光悲悯而柔和。金箔镀在她衣袖的褶皱之上,映射出的金光描画着她流畅而温和的面庞。
坤猜怀中的貘似乎叫了一声,他低头望去,逗弄婴孩般轻哼着什么,手隔着锦被轻轻拂拍。
视频告一段落,唐黎又翻去后面那几张照片……她不得不承认,唐辰月是个差点就被埋没了的摄影天才。坤猜低垂着脸,嘴角噙着笑,整张脸笼在一团暖光之中,背景被刻意压暗虚化,视频里还略显杂乱的场景被她生生拍出了十六世纪宗教油画的质感。
唐黎一张张翻看着,直到最后一张,坤猜抬起头来,直直望向镜头之中。她下一意识按灭了屏幕,心脏却已经狂跳不止。坤猜那双眼睛,即便在不甚清晰的图片中也竟如此好看。而且他眼中难得不是对过往的追忆,而是对未来的期许。
唐黎眼睛有些疼,大概是被赌场里的浊气熏的吧。她深吸几口气,这才抬起头分出一点注意力放回牌桌上。
王安全似乎正专注于专注于眼前的赌局,只是他捻着筹码的手略微有些僵硬。
刚刚唐黎看手机的时候,他没控制住偷瞟了两眼。哪成想唐黎突然将屏幕按灭,吓得王安全险些将筹码掉在地上。好在那黑掉的屏幕没有反射到王安全偷瞄的眼,唐黎也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并未注意王安全的动态。
眼看这轮赌局进入尾声,唐黎斜前方的赌桌上一名身材高大身着灰色背心,脖子上还带了条金链子的寸头赌客拍案而起,大喝一声:“他娘的坏老子的好运!”
话音未落,他便揪起一旁的一名身着红色马甲的侍应生,将他朝一旁甩去。
那名侍应生被甩得踉跄倒退数步,又撞到了另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应生。托盘被打翻在半空中,数杯红酒直朝着唐黎泼去。

Chapter 60: 六十、嗔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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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黎方才被手机分去了注意力,眼看红酒兜头浇来,她本能地想要起身躲避,椅子偏巧被地毯卡住,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翻倒在地,绊住了她往旁边躲闪的脚步。
她堪堪稳住身形,那红酒已经落下,浇在了她的下半身裙摆处。
被打翻了托盘的侍应生看样子是个新人,见到此番景象已经被吓猛了,只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去拿毛巾啊,愣着做什么?”王安全朝那名侍应生叫道。
可这小孩儿似是没听懂王安全勃磨语的意思,没去拿毛巾,反倒被吼得突然反应过来了一般,对着唐黎用略有些生涩的磨语连声道起了歉:“对……对不起,女士,真的,对不起,非常。”
好在另一名侍应生递来了毛巾,唐黎接过也看犯错的侍应生,只低头擦拭起她的裙摆来。
王安全被这人弄得一阵火大。他环顾四周只见今天值班的经理正在他们斜前方处,劝着那名拎着另一名侍应生吵吵嚷嚷的赌客,无暇顾及这边。他看了眼这个只会机械式连声道歉的侍应生,刚准备叫他去把老板叫过来,唐黎却先一步说道:“算了。”
王安全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到底是忍住了,只接过另一个侍应生递过来的毛巾,蹲下身来要给唐黎擦她鞋和腿上还在往下流淌的红酒。
唐黎注意到他的动作直接伸手拿过了新的毛巾,将手里已经浸染了红酒的那条塞给了王安全:“把筹码收拾了,走吧。”
廉价红酒挂在她裙子上,即便已经被毛巾吸走了大部分,她的裙子上依旧散发着那股酸涩难言的味道。
但这个倒霉的侍应生,唐黎并不准备为难他。不过是条被殃及的池鱼,责难他有什么意义?真抓着他不放,他除了不停地赔礼道歉,再赔上他几天的工钱外,又能怎样呢?
那仨瓜俩枣的也赔不出这条裙的钱,反倒对这小孩儿来说,是一笔蛮重要的收入了。
今天心情不错,而且等下还有其他好几个赌场要去,本就准备走了,没必要为这事儿再耽误时间。一会儿换身衣服好了,左右剩下几个赌坊也不需要她再打扮成这样引人做局了。
唐黎终于直起身子,施舍给了这名侍应生一个眼神,朝他摆摆手道:“没事,你走吧。”
侍应生神色微怔,或许震惊于唐黎说的是华语,又或许是没想到看着那般难搞的大小姐,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他。
王安全看了他一眼将唐黎擦完的两条毛巾一起丢给他道:“还看什么呀?老板开恩,都讲了让你走啦?”
可两人越是这样,那名侍应生越是怯懦,不再继续道歉了,但也不敢真就这么转身离开。
唐黎也不再管他,正准备转头离开,斜前桌那名闹事的赌客突然又推了一把被他揪着领子的侍应生。
其实这人本撞不到唐黎的,可王安全眼尖又误判了距离,上前一步挡在了唐黎身前,顺手接住了那名倒退着险些摔倒的侍应生。
这名赌客没想到,赌场经理没拦他,安保也不敢上前,偏偏一旁窜出一个身材纤瘦的人上来帮忙。眼看此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一副酒店工作人员的样子,那赌客愈发愤怒,直朝着王安全袭来。
他上来便是一拳直冲王安全面门,王安全好歹这两个月也经历了一点基础训练,推开那个服务生的同时自己身子一歪躲开了这一击。
这闹事的这人估计是个打手,眼看着王安全躲了过去,手中根本不带停,第二拳紧随而至砸在了王安全的左脸上。
王安全被打得脸一歪,踉跄一步扑在了旁边的赌桌上,也打翻了他刚整理好的筹码。筹码散落满地,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自然有人蹲下身去捡那地上的筹码。
唐黎知道王安全有几斤几两,自然不可能看着自己的人挨打,她抄起赌桌上的方形烟灰缸就朝着那名赌客砸去。
她用了十成的力,烟灰缸在空中划过一条直线,朝着那名赌客的面门冲去。尖锐的棱角敲在他额头上,戳进其中,若不是他一脸横肉、颇厚的面皮阻挡了一二,恐怕他头骨都要因此裂一道缝了。
赌客额间瞬间涌出鲜血,血液顺着他粗壮的脖子留下,浸入他灰色的背心里,也染红了他的金链子。他的注意力全在王安全身上,根本没有想到会突然飞来一个烟灰缸。他捂着额头凶神恶煞地环顾四周,想要找出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罪魁祸首本人其实就大摇大摆地站在他眼前,她甚至不急不缓地先脱下西装外套、丢在身旁的椅子上,才又俯身捡起了滚落在地毯上的一支半满的红酒瓶。
“他娘的是谁干得?”那人用勃磨语骂了一句。
唐黎拎着酒瓶直接敲在他没被手捂住的那半边脑袋上,同时很好心的回答了他的问题:“估。(勃磨语:我)”
真打量除了她之外,谁会在偷袭之后这么正直地承认啊?她还真是正人君子呢。
红酒瓶应声碎裂,酒液汹涌而出,带着玻璃碴流下,还割伤了他的脸。劣质红酒与血液混杂在一起,倒让唐黎闻到了一股红酒渍牛肉的幽香。她不由得舔了舔嘴唇……今晚就吃这个吧?
脑海中想着晚饭,面上她也不懈怠,紧接着一脚踹上,直击赌客的要害,将人踹倒在地。赌客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也没想清楚是该先捂上边的脑袋,还是下边那个,一时间恨不得长出第三只手来才能兼顾三处。
红酒又溅在了唐黎白色长裙上,或许还混了一些血液,但不重要。紫红色的痕迹在明黄色的灯光呈现出血渍一般发黑发红的深棕色,结合她还拎在手里的那半截酒瓶,周围的人都有些担心这名闹事的赌客会不会被这大小姐打死在这里。
大小姐……这是谁家的大小姐?哪个好人家的大小姐,比打手能打的?
一时间,倒是又多了些视线落在王安全身上,然后默默给他打上了一些标签。
眼看这名赌客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唐黎转头看向王安全。他被那一拳打得嘴角破损,正紧张地注视着唐黎,神情有些恍惚。
唐黎右手还拎着半截酒瓶子,只用左手抬住王安全的下巴,拇指轻轻抚过他嘴角的伤口。她微微皱眉,那里不止破了皮,里面已经结了淤血硬块,只怕明天是要变成一片青紫了。但好在没有伤到牙齿。
王安全垂着眼不敢看唐黎,头顶上明黄的灯光骤然变暗,只剩下刺目却微弱的白色,四周也在唐黎手指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西一些窸窸窣窣啮齿类动物啃食磨牙的动静。
时间仿佛倒流回到了三个月前,在那条阴暗的巷子里,唐黎也是这样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
在那之前,她也是如此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下了一道道攻击。
“疼吗?”唐黎温和的声音将王安全瞬间拽回现实。
他从回忆中抽出思绪,连连摇头。
今天却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今天本是他不该多管闲事的。就算他刚刚没有挡在唐黎身前,接住那名被为难的侍应生,唐黎应该也不会被撞到的。可现在却因为他一个小小的举动被卷入了这场闹剧。
王安全更加忐忑了,他抬眼对上唐黎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眼睛静得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本该令人因为未知而感到惶恐,王安全心里的石头却突然落了地。
她不怪他。
唐黎没再多问什么。王安全这伤看着吓人,实际好好养两天、淤血散了就好了。
只可惜,现在是在赌场,不然她今天肯定要把手里这半截酒瓶塞给王安全,叫他亲自处决了此人。
局势在短短十几秒内尘埃落定,赌场的打手终于在这时有所反应,围过来将两方人隔开。
“你们赌场保安……是干什么吃的?”唐黎声音幽幽响起,她抬眸扫视围观的人群,终于在其中捕捉到了岩白眉匆匆赶来的身影。
世纪赌坊共有金木水火土五个厅,岩白眉包下了其中三个,其中还包括正中作为大厅的金厅。
唐黎之前在达班还见过岩白眉两面,也知道他是坤猜以前结拜的兄弟,故而手下留了情。
王安全莫名其妙挨了打,她没把人弄死在这里,已经是看在坤猜的面子上,不想让岩白眉难做了。
岩白眉皱眉看着现场的情况,这与刚刚手下来叫他时说的可不一样。
躺在地上的赌客之前就来闹过事,每次都得弄到他亲自出面才能解决,所以为了不影响赌场正常经营,今天他手下一去找他,他就赶过来了。
估摸着距离事发也才过了一两分钟,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情况?这赌客是怎么被打成眼前这副鬼样子,被打手隔到另一边的一男一女又是怎么一回事?
待看清两人长相,岩白眉更摸不着头脑了。
这两人他都认识,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两个会同时出现,还站在一起。
一个是世纪酒店的运营主管,一个是跟着坤猜做事的女人,他们两个是怎么搭上关系的?
先不说唐黎,只说王安全此人,岩白眉调查过。这人以前在磨矿山那边是做条狗的。年初磨矿山乱了一阵子之后,这人就不在那边干了,也不知怎么地就到了世纪酒店,还上来就做了运营主管的位置。
王安全攀上的具体是什么人岩白眉没有查到,只知道大概率与世纪酒店现在背后的老板有关。
自从半年前世纪酒店被一个外国集团买了下来,就时常会空降一些中层管理人员。但这些管理人员在世纪酒店干的时间都不会太长,一般是三个月左右就会换人。王安全则是上个月新换的。
“都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岩白眉指挥着手下人先将看热闹的赌客驱散,又蹲下身查看了下地上已经神志不清的闹事赌客,继续吩咐道,“还看着做什么,送去医院啊。”
他回过头来看向唐黎,暗自咂舌,坤猜手底下果然没一个好惹的。看看那满脸血,看看脑袋上的那俩大豁口,这得是用了多大的力道啊?
“岩老板,好久不见。”
唐黎终于丢开手里的半截酒瓶,接过王安全递来的纸巾,仔细擦拭着手上沾染的红酒。还是红酒瓶好用,上次在金翠歌厅忘记用的是个什么瓶子了,砸下去的时候连带着瓶颈也碎了,还划伤了她的手。
“阿黎,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岩白眉的态度中规中矩,说不上热情,但也还算温和。
王安全拿过刚刚被丢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给唐黎披上,她顺势穿起,朝那个被抬走的人扬了扬下巴道:“他撞翻了服务生,洒了我这一身酒,又莫名其妙地打了我的人……”
她的人?岩白眉看了眼王安全,世纪酒店的运营主管是她的人?这么说了唐黎和世纪酒店背后的老板是什么关系?那不知姓名的老板有和坤猜有什么关系呢?
岩白眉还在思考,唐黎却不想再继续东拉西扯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被红酒浸透的裙子,多余的红酒虽然被毛巾吸走,但依旧湿哒哒地贴在她腿上。
“岩老板,赌场安保的失职我无意追究,这个事情就到这里吧?”她一张口就直接将这件事的性质定了下来。
岩白眉闻言皱起眉头,唐黎这是将他的话全部堵死了。但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就这么应承下来,因为他自己还没太理清楚这件事要如何解决。
诚然,如唐黎所说,是那名赌客闹事在前,但到底最后是唐黎将人打到头破血流送去了医院,那个赌客本就是故意闹事,之后醒来也定要借着这个由头继续找赌坊麻烦的。可唐黎说得也没错,此事是他这里安保的失职,若真要追究下去,唐黎反而还要找他索赔的。
这么想来,那倒不如真就像她说的这样,就这么算了……或者就当做是给自己大哥面子吧。
“这个事情确实是他们处理得不好,给你添麻烦了。”他应承下来的同时又试探着问道,“今天是你自己来的?猜叔没有一起吗?”
唐黎没有回答岩白眉的问题,而是自顾自说道:“岩老板,既然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我就先走了。”
岩白眉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张了张嘴还要再追问,唐黎觑着他的神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堵了他的话头:“王安全你应该认识的,他就在世纪酒店工作……如果岩老板想谈赔偿的事,可以找他。”
这是谈赔偿的事儿吗?!岩白眉被唐黎的话又噎了一下,可唐黎这话说得已经很不留情面了,岩白眉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唐黎这是不想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也已经有些不悦了。再纠缠下去,今天这件事就不是这么好解决的了。
没给岩白眉再说什么的机会,唐黎微微颔首,转头带着王安全走了。
金厅的经理见状这才凑上来问道:“老板,这……怎么处理?”
“把这里收拾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岩白眉看着唐黎和王安全的背影表情有些古怪,他还在揣摩唐黎方才的态度。
“等等,”岩白眉突然拦住了正要走的经理,“把监控录像调出来。”

Chapter 61: 六十一、痴不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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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修院那对双胞胎转眼的功夫就找不见了身影,坤猜也只能暂且按下一切想法,先把冷链的事敲定。
直到坐上车,驶上回达班的路,坤猜才长舒一口气,咽下口中唾液,润湿略感干涩的喉咙与唇。
自二月份那次去过麻姐后,他就开始筹备冷链,历经周折整整三个月,一番筹谋总算有了结果。付出了这么多,为了冷链真的值得吗?
坤猜不是个会后悔的人,他只要着手去做了,就一定已经衡量清楚了其中的利弊……所以,对达班来说一定是值得的。那为何要问自己值不值得?
坤猜褪下腕上的白玉珠串,指腹捻过莹润的珠子,皱眉看向窗外的山林。上次艾梭婚礼后从麻牛镇回达班,走的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时间,路上的景象是如此熟悉……
他转头看了眼副驾上的沈星,忽然想起了什么:“沈星。”
“诶,猜叔?”副驾驶的沈星应了一声回过头来看向坤猜。
“上次艾梭婚礼阵,你和他孤儿队果个……小孩去布施,在马帮道上碰到了静修院嘅车队?你讲里面有个人很像阿黎?”当时沈星说起这件事,坤猜直接否认了那是唐黎的可能性。现在想来,沈星看到的有没有可能是这对双胞胎中的一个?
沈星不知坤猜为何突然提起这茬,但还是如实答道:“是。那个人我今天还见着了,叫唐辰月。她长得确实有点儿像阿黎姐。”
坤猜点点头,果然如此……不,不对……
那天婚礼上,双胞胎家中有事无法出席,静修院还特意派人送了贺礼去。无论她们是真的有事,还是不想出席,她们两人都不应该在当天出现在马帮道上。一旦被发现她们两个撒谎不去婚礼,她们要怎么和艾梭解释?静修院和麻牛镇的合作还要不要继续了?
就凭当初在麻姐的时候,她们能绕那么大一个弯子通过四爷的手下给唐黎递消息,最后还真让那消息递到唐黎手里了。能做成这样事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点知佢就系嗰天果个人?”
“她自己说了。”沈星答道,“就刚到麻牛镇那会儿,我看她背影还以为是阿黎姐来着,结果她回过头来我才知道不是。我当时看她和兰波站在一起,就想起来内次在马帮道上特像阿黎姐的那个人也和兰波挺熟的样子,我就直接问她了。”
坤猜敛去眸中异色,看向窗外。沈星这么说,反而让他觉得更加怪异。唐辰月和兰波再熟,兰波也是艾梭的养子,她如何能保证兰波不会向艾梭透露她的行踪?
但如果那天沈星看见的并不是双胞胎中的一个呢?唐辰月撒谎、应承下沈星的问题,只是为了掩盖她们之外的第三人的存在?又是一个与唐黎长得像的人?还是说,那个人根本就是唐黎本人?
不等坤猜再细想,沈星被勾起了兴趣,突然问道:“不过,猜叔……这个静修院和麻牛镇是什么关系啊?上次马帮道上遇到偷活的,静修院的车队还帮着他们杀人来着。但我和貌巴被抢了车的内天也碰上静修院的车队,他们还挺好的,给我们俩送到了麻养。”
“静修院的车队送过你们?”坤猜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眼副驾驶沈星的背影皱眉问道,“当时乜情况?”
“内天我和貌巴被抢了车,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吧,静修院的车队才从后头过来的。离老远他们车就把停下来了,然后就跑过来一个穿得……也挺像阿黎姐的,一身黑还背着枪。那个人问我们是做什么的,怎么在马帮道上走路,我跟他说我们是达班的。他就跟对讲机里讲了句外语,那边回了他,他就问要不要把我们带去麻养……”
坤猜没回答沈星,憋了一口气,把头扭向窗外。
哈哈,达班完了。
沈星、貌巴、还有后面去接他们两个的但拓,三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他提起过这件事。
的确,这不是一件很大的事,只是顺手帮了个忙。但一个多月过去了,不要说表示感谢了,达班连最基本的一句道谢都没有。
也真难为那个唐令月今天还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讲话了。坤猜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绝对是看在唐黎的面子上。
或许,就是因为静修院的人在马帮道上碰到了沈星和貌巴,冷链不顺的消息才通过双胞胎传到了唐黎耳中。
“你之前点解冇同我讲过?”
沈星也意识到是他当时疏忽了,回头看向坤猜,认错道:“对不起,猜叔,我当时光想着冷链的事儿了……”
坤猜只是注视着窗外,没有给沈星留半个眼神,也没再多说什么。现在骂人没有用,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想怎么补救才是正理。
细想下来,整件事情的关窍还是在于唐黎,她和静修院、和双胞胎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是情感上的?利益上的?还是其他更为复杂的关系?
她们曾七拐八绕地给唐黎递消息示警,那起码关系不会差,可好又好到什么程度呢?
她们帮沈星和貌巴,为达班提供面见大禅师的机会,是否是得了唐黎的授意,又或是唐黎与她们做了交易?
他本以为静修院的接近是唐黎得知冷链不顺后、或是上次回达班后才有的安排,可现在加上沈星和貌巴的这一码事,唐黎在背后做的事情,比起他之前所想,恐怕只多不少。他得将整件事重头理一遍……
首先,唐黎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冷链情况的?
那天她打电话回来,特意问了冷链的事……她以往便心细、做事周全,所以坤猜当时听到唐黎突然提起冷链,并未有所怀疑。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是在打电话之前已经知道冷链出了事故,才随便找了个由头给他打了那一通电话。然而当时唐黎被自己搪塞过去了,她这才又去找但拓套话。
那之后,按但拓所说,唐黎没过多久就又打电话回来,讲了屠宰场的情况。两通间隔的时间太短,坤猜不觉得这些情况是唐黎亲自去查的,那么是她套话前就已经知道了这部分内容吗?
不,这样想来也不对,若是她知道冷链不顺、同时又已经摸清蒂萨和恰珀之间的情况,她不需要再去找但拓套话了,她会直接告诉自己的。那这么就是她在得知达班的情况后,去找人问的屠宰场的情况。
又或者……是唐黎明知他不想让她插手的态度,才故意绕那么大一个弯子。只是上次回达班,她发现但拓和沈星实在不顶事,而阿登的刑期近在眼前达班不能错过,她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只能跳出来帮忙。
而她的解决思路最关键的一点,用“面见大禅师告发恰珀”来威胁麻牛镇一方,她又是什么时候想到的?是她回达班听说艾梭和恰珀紧咬着不松口时,还是她在得知蒂萨和恰珀的交易时就已经想到了?
要知道,若不是沈星捡到了那只貘,坤猜一时之间也没能想到更好的破局方法。那样的情况下,唐黎的安排似乎成了唯一可行的方案。
或许她早在计划好要威胁艾梭和恰珀时,就已经安排好了双胞胎这边面见大禅师的路子。只要坤猜在这期间借着貌巴和沈星在马帮道上发生的事搭上静修院的关系,冷链的事便可迎刃而解……只是她没想到,貌巴和沈星会忘记这码事。
所以,她预见到了坤猜今天会去麻牛镇,便特意安排了双胞胎同时前往?
坤猜回忆着在麻牛镇与唐令月对话的细节,他记得当时唐令月是有想要支走玛拉年的动作的,可玛拉年没走,唐令月这才突兀地提起静修院的开放日,以及面见大禅师的事……直觉告诉坤猜,其中有异,倒像是冲动之下做出的行为,并不在计划之中。难道说,只是偶遇吗?
山路崎岖,颠簸难行,细狗稍稍降低了车速,越野车还是不可避免地摇晃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之下,一只渡鸦从山路上空掠过,发出一声嘶鸣。它双翼伸展,朝着远山滑翔而去。羽翼遮罩出的阴影从坤猜脸上划过,仅是瞬间的阴阳交替,夕阳橙红的光又再次照亮他的面容,将他琥珀色的眼眸照的晶莹剔透。
坤猜望向与远山交织的金霞,恍然发现这段路途的视野竟如此开阔。
……是他一叶障目,被魇住了。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有什么可值得他这般费尽心思深究的?具体是哪样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无论如何都离不开唐黎在背后的筹谋,他只要知道这点就已经足够了,其余的都不重要。
他最开始想知道的也只是,唐黎为达班做了这么多,对她来说,值得吗?
鸽血红、冷链,还有去年年底昂吞被杀后她为但拓收尾,其实没有任何一件事的实际利益最后落在了她身上。
若要这么算来的话,坤猜觉得这冷链真是不值得的。
如果不是要去找鸽血红,唐黎没有必要离开达班,去承受她现在所承受的。她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会不会后悔她当初去磨矿山的决定呢?
而这一次,她又为了帮忙解决冷链的事情,和静修院那边做了什么样的交易、搭上了不知什么样的人情。
归根结底,达班获得了再多的利益对坤猜来说,也都只是浮于表面的身外之物……
沈星带回那鸽血红后,他问过坤猜,那块石头真的值一百趟边水的钱吗?坤猜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石头的价值是人赋予的,值钱的不是石头,是人。”
他垂眸,手中羊脂玉的触感永远是如此柔顺细腻,他将的珠串转到带皮的那几颗籽料的位置,指尖捻动,细细端详把玩着。
“一块墨玉而已,才值几钱。咁容易就叫我骗走咗?”坤猜自己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虽然是玩笑话,但那时他也的确存了试探的心思。
画面逐渐拉近,她闻言先是微怔,然后唇角翘起,吐出那被她咬得快要裂开的吸管,双唇一张一合……坤猜下意识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她当时是怎么答的来着?
“阿叔来骗我,就算是路边捡的石头,我也会跟着走。值钱的不是石头,是阿叔。”
值钱的不是石头,是阿叔……
是阿叔啊……
阿叔……
“猜叔,你在笑啥噶?”
细狗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坤猜喉咙一颤,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后视镜里,却意外瞥见了自己嘴角眉梢尚没来得及敛去的笑。
“开你嘅车。”坤猜嘴角又掉下来了。
回到达班,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将黑未黑,正是最晦暗的时刻。
但拓早从金竹砂场回来了,貌巴也在。他下巴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结痂的伤疤,并两侧几点缝线留下的圆点。
“猜叔,警察已经把人带走了,是上了砂场的船才被扣下的。”但拓先迎了上来,交代完情况又问道,“冷链勒事……”
坤猜点点头,看了眼半弯着腰观察着沈星怀里那只貘的貌巴,吐了口气道:“明天……但拓,你去跟麻牛镇嘅人交接,第一趟你亲自跑。唔好再出乜意外了。”
“猜叔,让我跟沈星克吧……”
听到这边坤猜的安排,貌巴直起身,也不再看那只貘了。
冷链这个事儿本来是他和沈星做的,之前因为他受伤,坤猜把调查蒂萨屠宰场的任务交给沈星和他哥还算说得过去,可现在谈好了,为什么不继续交给他来做?是因为他上次没办好吗?
坤猜仿佛没听到貌巴方才的话,继续安排道:“你哋两个呢几天跟我去趟静修院。”
“静修院?”貌巴看了眼但拓,却从他哥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不明所以,“啥子静……”
沈星将貘放下,腾出手来拽了下貌巴,打断了他的话。
坤猜也暂时压下心中的不耐,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貌巴问道:“之前喺马帮道上,慈光静修院嘅车队送你哋去嘅麻养,返嚟点解冇同我讲?”
但拓闻言顺着坤猜的目光转头看向自己弟弟,他是去麻养接的他们两个,可他们两个也没和他说,他们是被人送出来的啊?
“我以为沈星讲过了噶。”貌巴当时被但拓送去医院缝针去了,再回来时,但拓和沈星已经忙开了,坤猜也没让他再插手这件事,他便以为沈星已经说过了。
三个人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理由。言而总之就是,他们三个做事不够周全,没有办法像唐黎那样想得面面俱到。
坤猜哼了一声,现在也没心思深究这事儿到底是谁的错,一点点手把手地去教他们怎么去做了。
“下次要长教训。”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转头上了楼。
“阿星,”看着坤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但拓小声问道,“猜叔咋个了?冷链不是谈好噶?还有静修院是哪样情况,是麻养旁边山里勒个慈光静修院?”
沈星这一路上倒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儿。
结合坤猜的态度、唐黎之前的所作所为、还有唐辰月的样貌,他觉得唐黎和静修院之间绝对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关联。
“嗯,我听着那个静修院可能和阿黎姐有点儿关系。”
“阿黎?为哪样?”貌巴问道。
沈星看了眼楼上,生怕这次坤猜又在楼梯转角那里偷听,拉着两个人到了外面,才说道:“我今天在麻牛镇碰到了慈光静修院的一个女的,长得和阿黎姐特像。之前艾梭婚礼那次,我不是说在马帮道上好像看到阿黎姐了吗?那次看到的也是这个女的。”
“就凭她和阿黎长勒像……”但拓说了半句话突然停住了,转而问道,“你晓得她叫啥子不?”
“唐……唐辰月。但她没说是哪两个字。”
“唐辰月?”但拓将这个名字念了几遍,总觉得有些熟悉。
但上次在麻姐四爷那边,唐黎拿到的名片上,那个人应该不是叫这个名字的。可但拓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叫什么了。
“听着像是个华夏人名字?是姓唐不?大曲林那个唐医生,也姓唐噶?”
貌巴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但拓。对,上次那张名片上那个人,虽然具体叫什么他记不得了,但当时他还想着,名片上的那个人和唐医生一样,也姓唐来着。
“应该是同一个姓吧。”沈星想了想,“Tang”这个音虽然也有别的字用作姓氏,但其他姓氏太小众了,应该不至于。于是他又问道:“那阿黎姐姓啥啊?唐吗?”
这一句话把但拓和貌巴都问得一愣。是啊,她姓什么啊?她从来没说过啊。
勃磨人一般是没有姓的,有姓的情况才少见,基本都是外来的移民。
阿黎。两年前,她回到达班的时候,坤猜还和十几年前一样只叫她妹妹仔。好像是她伤好得差不多,可以下地走动的那一天开始,坤猜就改口叫她“阿黎”了 ,所以达班的其他人也就都默认这个是她的名字。反正知道是她,叫阿黎、阿妹、妹妹仔,都没有什么区别,自然也没有人深究她的名字。
见但拓和貌巴发愣,沈星又追问道:“姓用的是汉语的姓吗?她……她不是欧美那边来的吗?”
这个问题但拓和貌巴更不知道答案了。
是啊,她是欧美那边来的,但那些洋人的姓名就更长了。好多个音节拼在一起,更不可能只是简简单单“阿黎”两个音节了。
但拓抓了抓脑袋,貌巴抓了抓脑袋,沈星抓了抓脑袋。
……这几个问题他们今天是别想有答案了。
三人相互对上视线又匆忙撇开,多少有些尴尬,还是沈星先打破了沉默:“甭管她叫啥吧,估计去静修院,是为了上次咱俩在马帮道上的事儿……就是不知道猜叔到底要干嘛。”
“猜叔,肯定有猜叔的道理噶。”但拓生硬地接了一句,这段对话也就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沈星抱着貘转头走了。
眼看沈星走远了,貌巴突然伸手拽住准备去厨房的但拓问道:“唔哥,你这个是啥子?”
但拓顺着貌巴的视线低下头,就看到衣领边,那枚前几天一直被他塞在衣服里的银色硬币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跑到了领口外。
貌巴是故意等到沈星走了才问的。他非常清楚,但拓基本上不在脖子上戴东西,就连坤猜送的平安扣他都不带的。可他这几天老能从但拓的衣领边看到不小心漏出来的黑绳,也已经想了好几天了,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自己哥哥睡觉都不摘下来,还小心翼翼地藏在衣服里。
但拓支吾之间,貌巴直接捏起银币,端详起来。
那银币上的图案很奇怪,已经氧化发黑了,丝毫谈不上好看,下角还嵌了颗意义不明的黑色珠子,透露着一股诡异阴鸷的气息。
“不是啥……就看着好玩……”
两人到底是亲兄弟,哪个撒一句谎,在对方看来都分外明显。听着但拓那游移的语气,又想起小柴刀跟他说起,前两天阿黎回来过,貌巴即便不能确定,也已经有了猜测。
“可是阿黎给你嘞?”貌巴是想这么问的,可话在唇边过了几圈,他还是没讲出来。
算了,他不敢问。
兄弟两个,彼此心里都清楚对方对唐黎的想法,只是这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不触碰,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但真当房间被照亮,他们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是挺好看噶。”貌巴还是松了手。
“我克厨房看看晚饭。”但拓见此长舒了一口气,以最快地速度逃进了黑夜之中。

Chapter 62: 六十二、贪不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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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坤猜拿着手机,稍显犹豫,最后还是按下了唐黎的号码。
上次唐黎回达班,临走前跟但拓讲,有什么事给她打电话讲一下,不然她难免担心,总还要一直想着。
这个话坤猜听到了,自然也记在了心里。他以前还对她说过,有什么事要跟他说,不然他心里总惦记着……或许他确实应该以身作则。
而且这次冷链她费心不少,于情于理,坤猜为了让她安心、知道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都应该要给她打个电话。
听筒里的滴声响了数声,将近半分钟电话都没被接通。坤猜手指在桌上敲着,犹豫着是再等一会儿,还是先暂时挂断,再等她有空时打回来。
唐黎从世纪酒店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短袖衬衫和直筒西装裤,脚上还是原来那双皮鞋。脸上的妆被擦得一干二净,却反倒让人难以从这一身装扮中摸出她的身份。
天已经黑了下来,霓虹灯亮起,照在唐黎身上,将她一身黑色也照得鲜亮起来。
刚坐进副驾,她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唐黎看了眼来电显示,转头对王安全道:“你先下去。”
王安全也不多问,立刻开门下车,关上车门后又往旁边走了两步,离得远了些。
唐黎挪了挪身体,稍稍调整了下呼吸,这才接通:“阿叔?”
“喂,阿黎啊……”坤猜顿了一下,他刚刚差点就要挂掉电话了,“……冷链嘅事已经谈好了,你唔使担心了。”
唐黎没想到坤猜会主动打来电话,更没想到他是来跟她说这件事的,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道:“嗯,好……我知道了。”
她本来还准备晚点打给坤猜的,既然坤猜主动打电话过来,那件事现在说也没差。
“阿叔……”唐黎语气游移地叫了一声。
坤猜微微皱眉,咽下了刚刚要说的话:“嗯,咩事?你先讲。”
车内空气有些闷,唐黎探身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又打开了车内空调才说道:“上次我回去……对不起,阿叔,让你生气了。我不该跟你顶嘴的……而且,是我做事太浮躁了。”
坤猜张了张嘴,舔了下骤然变得干涩的嘴唇,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下意识想说,知道错了就好。可她错在哪里呢?错在不该管达班的事,错在不该分心?他又想说,不是她的错,可探知了她背地里为达班做的谋划之后,坤猜是再不想让她这样费心了。
见坤猜没有回应,唐黎微微皱眉,又将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些,才靠回副驾椅背上,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叔……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坤猜仿佛能看到唐黎跪坐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样子,一股酸涩涌上他心头。捻动着白玉珠串的手下意识发力,指尖都有些泛白。
见坤猜沉默,唐黎一下子也变得忐忑了,他不会真生气了吧,不会吧?!
“对不起,阿叔……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冇啊,”坤猜以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冇喺生你气啊……
“我知你嘅心思,我只系担心你因为呢边嘅事分神。依家冷链谈好了,你也可以放心了,系咩?”坤猜的语气少见的柔和。他了解唐黎、知道唐黎的性格、明白她对达班的重视,她在意这个对她来说是家的地方。
坤猜其实一直能理解唐黎的想法,但这些话他还是要说。他想她也能明白自己这话的意思,以及他对她的担忧,他要的就是唐黎的一个态度。
“嗯。”唐黎被坤猜的语气搓揉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就应了下来。
坤猜则是趁唐黎没有反应过来,直接跳到了他要说的话题上:“你是不知道哦,今天沈星在麻牛镇捡到一只貘,逼得艾梭不得不松口。不过,慈光静修院的人,我今天也见到了。慈光静修院那边你和她们做了什么交易,换来面见大禅师的……”
唐黎这次反应很快,难得没等坤猜说完话,就立刻打断道:“阿叔,我没有……”
她这般急着打断,在坤猜看来就是她本为让他省心,打算兀自把事情担下来,却不想被自己一语点破。他还不了解她吗?话都不需要说完,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他也不给唐黎解释的机会,对她的话恍若未闻,自顾自继续道:“我知道这个事情虽然最后没有借静修院的名头,但你的安排她们也已经做了,这个情是要承的,债是要还的。
“冷链的事让你费心了……多谢你啊,阿黎。”
唐黎那边本还准备再说什么,几次张嘴都没能找到插嘴打断坤猜的机会。但听闻此言,她却安静了下来。
坤猜这边说完了,却没有等到应有的回应。他蹙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于唐黎的回应,他设想过许多,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沉默。
唐黎握着手机的手稍稍收紧,她舌尖顶着腮,从腮边又移到齿尖、唇边。坤猜的话听得她多少有些咬牙切齿了。
他说,多谢你啊……
坤猜在谢什么?以前在达班,自己给他做的事还少吗?他什么时候跟自己这样讲过谢谢了,他这是不拿她当自己人了?
唐黎知道他不是生气……可能只是有些别扭吧。或许这个事情唐黎在背后做得有些多了,让他有些不适应了。他……应该并不习惯有人这样为他谋划。
对此,唐黎早有预料,可一时之间情绪上涌,她的呼吸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但情绪还是次要的了,她了解坤猜,现在坤猜的表现更是印证了她之前所想。若是后面静修院物资采购的事再让他觉得是自己在背后运作,恐怕又有一番折腾了。
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先忽悠他应下再说?
思及此处,唐黎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阿叔,我……”
坤猜眉头皱得更紧了,唐黎这是怎么回事?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妹妹仔?唔急,慢慢讲。”他追问了一句,却莫名觉得有些怪异。
“阿叔,对不起……”唐黎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还带了些鼻音,“我本来没想瞒着你的,但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插手……我……对不起,阿叔,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坤猜一愣,他刚刚不是讲过他没生气了吗?她这又是想差到哪里去了?
他知道唐黎心思重又对旁人的情绪格外敏锐,更是容易多想……回顾着自己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坤猜嘴上也没闲着,安抚道:“我刚刚唔系讲过了咩,冇生你嘅气啊,阿黎。我上次话讲重了系唔系?”
“不是……”唐黎舔了舔嘴唇,强行压下嘴角的笑,那状似哭腔的声音依旧稳定发挥,“什么时候阿叔你跟我……也要讲谢谢了?”
唐黎那略显委屈的小声音听得坤猜莫名愉悦,他松了口气,哼笑出声。原来是为着这个。
不过这下坤猜倒是想起来了,上次她拿了价格清单之后,就是心里不痛快,故意讲了句谢谢给他听的。
“你讲我啊?上次走之前是宾个讲的,谢谢你?”这样说着,坤猜心里竟也升起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
唐黎也见好就收:“我下次不会了。”
坤猜被她这么一闹,情绪倒是没方才沉重了,可该讲明白的话还是要讲:“阿黎,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她刚刚那样说其实也算是把静修院的事认下来了,那后面……坤猜也想明白了,这些话倒不如同唐黎直说,何必再去绕那些弯子叫她多想。谁知道她方才收了情绪,是真的被他两句话哄好不难受了,还是……只是她借着他的台阶顺势而下,背地里又多思多想,什么情绪都自己往下吞。
“我嘅想法你也系清楚嘅。冷链呢个事情,毕竟系达班嘅事。静修院嗰边,于情于理,都该达班嚟还。况且,就算但拓佢哋做唔好,也总要畀佢哋机会去学着点做。如果事事都要你嚟做,还要佢哋做乜?系唔系?”
而且,无论如何他都舍不得让唐黎去还这个人情。
如果承的是别人的情,却没用上那个名头,他甚至可以装作无事发生,因为那本就是利益交换。但唐黎的不行,唐黎和别人不一样,坤猜更是不想这样消磨唐黎对达班的情感。
他其实还不知道唐黎究竟搭了什么进去,和静修院做了什么交易,达班能不能真的代替唐黎去还。但他必须这么笃定,不能将丝毫的游移与不确定展露给唐黎,不然她一定会见缝就钻地推说这件事上达班帮不上忙。
“静修院嘅事交给我,好吗?”
坤猜这样柔声和气地询问,唐黎就算真的不想应,也会被蛊惑着点头同意的。更何论,她本就在纠结怎么才能让坤猜毫无负担地接受静修院的合作。如今坤猜简直就是把自己扒干净送到她嘴边了。
唐黎还是顿了几秒,先压下心中的窃喜,才状似勉强地点头应道:“嗯,我知道了,阿叔。”
唐黎这样的回答让坤猜也拿不准此事到底是能成还是不能成了,若唐黎答应静修院那边的条件达班做不了,还得她自己去做,那他今天这番话岂不是白费功夫?
“那静修院那边……”他忍不住问到。
唐黎深吸一口气,语气中似有无奈与妥协,但又犹豫起来:“这个事……阿叔,你会很辛苦的。”
她这么反复,其实也只是为了打消坤猜的疑虑,她不能给他留太多的思考空间,先推着他不管怎样把事情定下来再说。
“嗰你嚟做,就唔辛苦了咩?”
傻孩子。坤猜盘着珠串的手突然顿住,捏住了其中一颗珠,在指尖反复揉搓着,将之搓得微微发热:“阿黎……我哋刚刚都讲好咗,唔系咩?”
唐黎不自觉地抚上胸口,手指摸了个空,她才恍然意识到今天将那块黑玉留在家里了。
“其实上次我要价格清单,其实就是为了静修院。他们那边的日常物资需求量虽然没有很大,但品类冗杂,对品质要求也很苛刻……是个很琐碎磨人的工作,他们也一直苦于找不到值得信任又能胜任此事的人……达班肯定能做,就是会很辛苦。”
坤猜目前一心要把这个事揽下,也没察觉出其中的不对,跟着唐黎的思路走只觉得这确实是个繁冗的活计。
但话说回来,这与边水大同小异,只是品类不同、具体要求不同,但其中很多道理是相通的。他来做的话,估计要比唐黎轻松一些。
“这个事,我今晚会跟她们讲,让她们来找阿叔谈的。后面就要辛苦阿叔了……”
“嗯,你咪担心了。”这算什么辛苦,坤猜倒不觉得有什么。这其实甚至不算是他能帮上唐黎的忙,只是把唐黎担到她自己肩上的责任拿回来而已。
“讲起嚟,静修院嘅嗰对姐妹……双胞胎?我今日见到了,确实同你长很像哦。”坤猜顿了顿又说道,“叫唐令月系吧,另一个,沈星讲叫唐辰月?你弟弟也姓唐哦?”
唐黎不用动脑子就知道,坤猜这是想问她到底叫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毕竟都相处快两年了,却还没弄清楚她全名叫什么,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可这也不怪他嘛,是她从来没讲过。
而且全不全名的有什么关系呢?她就是她,不会因为一个名字不同而有什么变化,她正经护照上写的也不是Li Tang。
就像她决定留在达班的那天说的一样,从坤猜划掉她后颈上印记的那一刻起,对坤猜来说,她就只是阿黎了……是坤猜的阿黎。
但是,既然坤猜问了,唐黎也没有隐瞒的道理。更何况,她也不想之后他从别人口中听到唐黎这个名字,却不知道是她。
“嗯,我也姓唐。唐黎,我叫唐黎。就两个字。”
坤猜本想夸一句好听,但就这样生拼硬凑的两个字的名字,他也夸不出什么来,叫唐黎这个名字,和叫阿黎没有任何区别,反而……阿黎阿黎,一直叫的是昵称而不是全名,更显得关系近些。
不过坤猜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情不错,顺口问道:“嗰你嗰度……其他嘅事还顺利咩?”
唐黎低头看向脚边袋子里裙子上已经洇开的大片红酒渍,又抬头看了眼车窗外的世纪赌坊,车里的空调吹在她身上,有些冷,倒是将红酒的味道压下去了。
若真是遇到了什么大挫折,她也不会有空多愁善感,可能现在已经干劲十足、忙得脚不沾地了。偏生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很是惹得人烦闷。
而且今晚的事,想来要不了几天就会从岩白眉这里透到坤猜耳中,她如今倒是不会再担心坤猜嫌她出手狠戾或是怎样,只是……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担忧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猜不到坤猜知道今天的事会怎么想?
但就是唐黎这纠结的两三秒沉默,让坤猜心里一跳,立刻追问道:“不顺利吗?发生了咩事?可以同我讲咩?”
“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唐黎否认得很快,仿佛生怕坤猜误会。但在坤猜听来,她答得这么快,就是在刻意隐瞒了。
“真的没事?”坤猜追问道。
“嗯。”唐黎微微带着鼻音的应了一声,反而宽慰道,“不用担心我,阿叔。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倒是不麻烦,但很磨人……不过我都已经处理好了。
“阿叔,我记得以前你教过我的……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唐黎学着坤猜的口音讲出这最后一句话,惹坤猜轻笑出声。那略有些黏糊的发音让她的语气听起起来比往常更加绵软,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哼哼唧唧地嘤咛声。
坤猜的手揉搓着细麻裤腿,将之捻得都起了褶。
要么说唐黎是他的小孩呢,那都是他多少年前同她说过的话了,她居然到现在还记得。
细细想来也确实,她一直在按着他教的做。一旦定下了目标,就一定要做到。就像她说她要回到达班,她为之努力了十七年、十七年啊,她的人生的三分之二都放在里面了。
坤猜并不善于在言辞上进行夸奖与赞美,他斟酌着词句刚要开口,门口却传来但拓的声音:“猜叔,晚饭好了。”
坤猜随口应了一声,刚到嘴边的话就在这分神的一瞬间溜到不知哪里去了,再也找不见。
好在唐黎听到了听筒那边的声音,借机说道:“那……阿叔,我也要去吃饭了,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坤猜抿了口茶对唐黎说道:“好……去食饭吧。”
书房门口的但拓已经回过身往外走了,背后忽然一凉,只觉一股阴风吹过。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可书房的窗关着,坤猜低头正将茶壶里的茶水倒进杯中,那茶水还微微冒着热气。可能是他的错觉吧。
“嗯。阿叔,你记得按时吃饭,早点休息。”唐黎顿了下又嘱托道,“静修院那边,我会让她们联系阿叔的。如果中间有什么问题,一定我同讲,好不好?”
这样学他讲话?
唐黎语气与之前坤猜询问她时的语气一般无二,坤猜才皱起的眉就因为这一句话而暂时舒展开来。他心情颇好地应了下来:“好,你放心。拜。”
挂断了坤猜的电话,唐黎咧了咧嘴散去脸上过于明显的笑意,这才探身按下按钮,降下主驾驶的车窗朝车外叫道:“王安全,走了。”

Chapter 63: 六十三、慢不忍

Chapter Text

磨德勒市政府大楼外的路边停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虽然早就进入了雨季,但今日午后的阳光格外炙热,晒得路边的草木都在打蔫。政府大楼门口的金属牌匾闪着光,周围热气蒸腾,甚至能看到一道道波纹似的热浪蒸腾而出。
后座上的唐黎,眯着双眼,手指在膝间一下下轻敲着。
“阿姐,来人了。”
唐黎闻声睁眼朝政府大楼的大门口看去,就见一名三十多岁身着浅蓝色短袖衬衫的人疾步从楼里走了出来。
那男人被晒得微微皱眉,抬手挡住阳光眯着眼四处张望着。唐黎在车里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直到他的视线锁定在这辆车上,并朝这边走来,她才抬手捋了下头发,打开车门下了车。
见那车门打开,他脸上立刻浮现出职业化的微笑,却在看到车里人样貌的时候,神色不免僵硬了一瞬。但他还是迎上前来朝唐黎伸出了手:“Hello, welcome. I’m Hlaing Oo, from Ministry of Hotels and Tourism. You are from Leviathan?(你好,欢迎。我是酒店与旅游部的莱乌。你是利维坦的人?)”
莱乌的英文很蹩脚,发音让唐黎听得有些艰难,好在这并不影响她理解对方的意思。
她微微颔首,轻握了一下莱乌伸出的手,直接用勃磨语说道:“是的。我是唐黎,利维坦集团东南亚区执行副总裁。这位是我的同事,唐柳梧,东南亚区运营总监。”
莱乌看向驾驶座上下来的唐柳梧,朝他微微点头,又看向唐黎道:“欢迎两位,请跟我来。”
莱乌转过身走在最前面,脸上的稍显僵硬的笑容彻底落了下来。磨德勒市政府大楼的玻璃大门映照着三个人的身影,莱乌透过玻璃门审视着身后这对过于年轻的男女。
他这些天一直在接待各路投资商,来的人无一不是有决策权的高管,甚至不少企业家本人亲自到场。而利维坦集团却只派来了这样的两个人,实在让人难免怀疑对方的诚意。
执行副总裁和运营总监,名头听着非常响亮,似乎在公司的地位也不低,可利维坦是欧洲来的大企业,他们的高管怎么可能用这样两个看起来二十五岁都不到的年轻人……甚至还是东亚人。
莱乌的脸色有些难看,并不是他以貌取人,只是这两人不但看起来年轻,衣着打扮虽说得体但与其他西装革履的外资企业代表相比就过于休闲了,仿佛自己真的大权在握是什么高管一般。
女人走在前面,穿深棕色略宽松的西装长裤,腰间一条黑色皮质细腰带,正中是金色方框样式的皮带扣。她上半身是材质柔软的米白长袖衬衫,袖子被拉起堆到了手肘下,领口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里面一条圆形吊坠的金色项链。
她身后的年轻男人也相似的打扮,深灰色西裤搭配米白色衬衫,银色方框眼镜,扣子开了两颗,没打领带。
莱乌伸手为两人拉开大门的瞬间,唐柳梧透过玻璃的反射看向唐黎,唐黎也有所察觉,两道视线透过玻璃的折射汇聚,又很快因为玻璃的运动而扭曲错开。
政府大楼室内的冷气扑面而来,一热一冷之间,莱乌只觉得一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两人被引入一间还算明亮的休息室,室内有一股空调里飘出来的浊气,但屋里温度不算低。茶几上的茶具是干净的,只是在自然光的反射下又一道未被擦去、茶水自然晾干后的的圆形水渍,估计是一段时间之前接待过另一批人。
莱乌从饮水机里用纸杯接了两杯水,摆到两人面前:“请二位稍等片刻,泰昂部长还在进行会议。”
唐黎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去碰那杯水,只是朝莱乌微微点头,表示她已经知道了。
莱乌颔首退出休息室,回身关门的瞬间,又从门缝里偷眼看向唐黎。很可惜,他依旧没能从屋内两人的表情和动作中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就连情绪都没有展露分毫。
休息室门上的锁舌回弹,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他敛了敛心神,朝会客室走去。
会客室内的光透过门下侧的缝隙照进阴暗的走廊,莱乌没有贸然进去打扰,而是站在门口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里面的会谈早就超时了,休息室里利维坦的两人也等了有将近十分钟了,可泰昂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莱乌只得转身去了茶水间,提了一壶茶水,准备借口添水进入会议室,提醒里面会谈的人。
他提着水壶才回到会议室门口,旅游部部长泰昂却已经在送客了。莱乌微微低头,为那名身着金棕色丝绸衬衫和笼基的肥胖商人让路。
中年男人由莱乌的同事领路送出大楼,旅游部部长泰昂目送那商人远去,才看向莱乌问道:“利维坦的人来了?”
莱乌觑着泰昂的神色全然没有方才与那商人交谈时的笑容,小心翼翼道:“已经到了。来了两个人,说是利维坦集团东南亚区执行副总裁和运营总监。”
“这么高的职位?”泰昂闻言有些惊讶,职位越高意味着对方越重视,那此事越有可能谈成。
莱乌点点头,但还是免不了给泰昂泼下一盆冷水:“是……但是两个人大概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而且看着像是……华夏人。”
泰昂看了眼莱乌,想了想问道:“他们等多久了?”
“有十几分钟了。”
“……那请他们来吧。”泰昂说着又坐回了会客室的沙发上。
莱乌点头,立刻朝休息室走去。
屋门推开,唐黎和唐柳宜依旧是莱乌离开时的那个姿势,桌上的水也一动没动。
“两位久等了,请跟我来。”
唐黎闻言也不作声,只是站起身,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这才迈步朝门口走去。
莱乌引着唐黎两人走进会议室,泰昂站起身来,似乎并没有因为两人的年纪而感到惊讶,反而主动朝唐黎伸出手道:“瓦萨利,瓦萨利。您是利维坦集团的代表吧。”
“瓦萨利,泰昂部长。”唐黎轻握泰昂伸出来的手,又很快抽回,“我是利维坦集团东南亚区执行副总裁,Lili·Eden,您可以叫我的华语名字,唐黎。这是我们利维坦东南亚区运营总监,Remi·Eden,唐柳梧。”
“请坐。”泰昂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露出一丝欣赏。
他本以为会需要莱乌翻译,但没想到这个唐黎竟然会说勃磨语:“唐黎女士,你的勃磨语很流利啊。”
“我小时候在勃磨生活过一段时间。”唐黎微微颔首,在泰昂对面坐下,唐柳梧则绕到了沙发另一侧,坐在了唐黎身旁。
“那唐黎女士喜欢这里吗?”泰昂闲聊般问道。
其实莱乌刚刚跟他说,这两人不到三十岁时,他还以为有些夸大,或者是两人保养良好,可现在看来唐黎和唐柳梧两人年纪只小不大,要他来说的话恐怕只有二十四五岁吧。泰昂也不免有些失望,这样的年纪,哪怕名义上是高管,恐怕也不过是公司摆出来的面子人物,实际决策权未必在他们手中。
“喜欢。”她答得毫不犹豫,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不然我也不会主动要求调任东南亚区担任执行副总。”
主动要求调任?泰昂看了眼低头为唐黎倒茶的莱乌暗暗摇头,莱乌到底还是年轻了。如果如唐黎所说,她真是主动调任的话,她恐怕是挂着副总的职位行使正职的权利,执行总裁才是那个摆设。
“没想到唐黎女士和勃磨还有这样的缘分啊。不过有你担任利维坦集团在东南亚地区的重要职位,想必集团在勃磨的发展也会越来越好啊。”泰昂又说了两句,就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利维坦集团在全球旅游和娱乐业的成就我们有所耳闻,特别是在欧美市场影响力很大。贵公司能在小磨弄的投资旅游行业,我们勃磨旅游部也很高兴见到啊。也希望以后可以有更多的外资企业,到勃磨、到小磨弄、大曲林进行投资啊。”
“勃磨是个极具潜力的市场,有着独特的自然资源和文化底蕴,东南亚地区的旅游业近些年发展势头猛烈,小磨弄本就是旅游、外贸集散城市,交通便利,又有着独特的东南亚风情,我们认为它很有潜力成为东南亚的一处旅游胜地啊。”
“旅游胜地?”泰昂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不过,小磨弄目前的基础设施还比较薄弱,外国游客的吸引力也有限。今天请唐黎女士来,想必你也清楚,我想与利维坦集团聊一聊小磨弄旅游业的投资……”
利维坦集团如今在小磨弄主要有两处投资,一是从世纪集团手里收购的世纪酒店,二是曾经的鑫豪酒店、现在的晨谷天境度假村。而且,两处酒店最初都是利维坦集团以其旗下的子公司进行的收购和投资,在鑫豪酒店的建设与审批上小磨弄政府还因其投资金额大,而给予了不少便利。如今两处投资归属同一集团,这不得不让政府警惕了起来。
泰昂说着欢迎外资,但绝不希望一家企业形成事实上的垄断。
就算后续有其他能与利维坦抗衡的外资进入,那时利维坦早就根深蒂固了,新进入的外资企业恐怕不会愿意去触利维坦的霉头,宁可和平相处。这就是泰昂和勃磨政府更不想看到的局面了。那时利维坦与其他外资企业联合在一起,对本地企业进行排挤,恐怕整个小磨弄就要成为外资企业的天下了,而他们的领地也同样会不断扩张……
“小磨弄确实是一个很值得投资的地方。”唐黎似乎不知道泰昂在担心什么,她温和一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格外纯良,“事实上在利维坦看来,小磨弄对外国游客的吸引力弱就弱在那边的大多数企业没有国际市场运营经验的企业。不过利维坦在美国的拉斯维加斯,欧洲的摩纳哥、西班牙和威尼斯等地都有成功的经营案例,也十分了解欧美游客的需求。天境度假村的主要目标客群就是欧美游客。”
泰昂见此情景也不得不直说道:“我们当然非常欢迎外资参与发展,但同时也希望避免市场失衡。毕竟,小磨弄的发展应该是多方共赢的。”
“当然,这一点请部长放心,利维坦一直秉承的是合作共赢的理念。”
她抬头直视着泰昂,率先提出了她让步的条件:“事实上,为了确保小磨弄的旅游产业能够有序发展,我们希望在政府的主导下,成立一个‘小磨弄文化旅游发展协会’,由协会进行行业自律和整体规划。政府官员可以在其中担任主席等重要职位,确保所有参与企业都能在公平的环境下竞争、发展。而利维坦愿意为协会成员提供成功的经营经验,帮助协会成员共同发展进步。”
“文化旅游协会?由政府和企业共同参与?运作模式是怎样的?”泰昂眉头轻挑,对唐黎的主动示好有些意外,只是他也清楚,利维坦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让出利益,他们也一定有他们想得到的。
“我们可以借鉴拉斯维加斯的成功经验,由协会负责制定行业标准,协调各方资源的同时,也能确保政府对市场有足够的监管权。”唐黎略停顿了两秒才继续道,“至于协会内部框架,可以由会员企业中的大型企业组成理事会,政府官员担任主席……利维坦集团希望担任执行主席。”
“利维坦担任执行主席?这听起来,你们希望借政府之手为自己扫清障碍?”泰昂靠回椅背,看向唐黎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审视。
泰昂没有第一时间反对文旅协会的提议,而是抓住了利维坦想要担任的职位,就说明他觉得此事可行。
“我们更希望扫清不必要的内耗。”唐黎已经给出了她的让步,自然不可能就此退缩,“我们有能力带来资本和资源,但如果缺乏明确规则,市场只会沦为各方争夺的混战。更稳定、平静的环境才有利于小磨弄的发展,不是吗?”
泰昂见唐黎不松口,也讲话说得“听起来很理想,但如果协会的主导权掌握在一家企业手中,岂不是变相垄断?”
唐黎并不回答,只是看着泰昂。泰昂暗自皱眉,看看唐黎这样子似乎是想今天把这个事情在口头上谈下来,丝毫不给他和政府方面任何准备应对措施的机会。
“文旅协会……执行主席不是不能由企业来担任啊。”泰昂想了想,才提出了这样他觉得还算合适的条件,“但既然理事会都是大企业,这个执行主席也应当轮值,每三年一任,从理事会成员企业里投票选取,唐黎小姐意下如何?”
“三年?”唐黎微笑着轻轻摇头,“三年未免过于短暂了。要推动一个区域的旅游业发展,三年时间只能算是刚刚起步。我认为五年一任期更合理。”
泰昂也没想过唐黎可以就那么答应下来,不过她直接开始讨价还价,就说明还有得谈:“五年?倒是个合适的时间。但协会的选举必保持公正透明,执行主席必须获得70%以上的选票。”
“可以,”唐黎见泰昂答应了五年任期,便又往前进了一步,“但是第一届执行主席,要直接由利维坦集团担任。”
“不行。”泰昂拒绝得非常干脆,“即便是第一届,也必须经过投票产生。否则,其他企业会认为政府有所偏袒的。”
唐黎看了泰昂片刻,笑容渐渐敛去:“那么,我们至少需要一个公平的投票机制。既然是协会,投票权应当与投资额挂钩。”
“投资额挂钩?”泰昂紧盯着唐黎,想看看她到底耍什么花样。
“每投资十万美元,获得一张选票,愿意投入更多资金的企业才能有更大话语权。”
“这倒是一个公平的规则。”泰昂觉得这听起来对小磨弄确实是有利的,十万美金的投资额不算多,但为了一张选票砸十万美金进去,就要看那些企业觉得值不值得了。
他旋即又想到了什么,不待唐黎开口又补充道:“不过,即便如此,政府依然保留否决权,可以不接受票选结果产生新主席。”
“可以接受,但每届选举中否决权只能使用两次。”
“嗯。”泰昂想了想,暂时没有想到什么漏洞,“不过,为了确保协会的公平性,轮值主席不得连任。”
“连任限制可以接受,但我希望利维坦集团在前两届能够例外。如果前两届票选结果不是利维坦集团,旅游局必须使用否决权,直至两次否决权用尽或是利维坦集团当选。”
泰昂看向唐黎没有说话,这个年轻的执行总裁步步紧逼,不止强势而且头脑格外清晰,难怪利维坦会让她来担任这个职位。
见泰昂不说话,唐黎补充道:“在小磨弄投资文旅产业的企业不止利维坦一家,还有许多勃磨本地的企业,以及……一些华人商会,他们是有力的竞争对手,但同时利维坦更希望将他们都变成可靠的盟友,在政府的领导下合作共赢、共同进退,才是可持续性的发展方针。您说是吗,泰昂部长?”
提到华人商会,泰昂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松动:“如果第二届还要担任执行主席的话,那也必须通过投票。”
“这个自然。”唐黎答应得很爽快。
“唐黎女士的底气很足啊?”
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暂时消退,唐黎脸上温和的笑容重新浮现:“底气源于我们对市场的信心,而且我们希望这种信心能够传递给勃磨政府。利维坦对小磨弄的旅游业发展潜力十分看重,也已经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还请部长放心,我想我们利维坦对小磨弄未来发展的期待与勃磨政府是相同的。”
“唐黎女士,你这个话说得很好。”泰昂也暂时放松了下来,大笑两声,拿起桌上茶杯道,“来,你尝尝,这个是我们勃磨本地产的绿茶,你看你还喝得习惯吗?”
“当然,”唐黎见泰昂的茶水入口,她才端起茶杯抿了一下,“以前家里也常喝本地产的绿茶,还会专门取山顶的泉水来沏。只是当时年纪小,家里只叫我喝花茶。”

Chapter 64: 六十四、啜苦咽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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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猜平日里泡茶,多半是用院子里的井水,只有特别好的茶才会特意取了山顶的泉水来。那天天气很好,格外晴朗,他清早带着唐黎上山提了两桶山泉水回来,在屋里煮茶喝。
“妹妹仔唔觉得苦?”坤猜见唐黎捧着杯子,学他的样子抿着杯中的茶水,笑问道。
“苦?”唐黎跟着重复了一遍最后一个字,似是在思考这个字的意思,翻译成她自己的语言。
大概理解后,她摇摇头,又抿了一口:“不苦。”
坤猜注视着唐黎,直到她一口口将杯中的茶水全部饮尽,才终于确认她是真不觉得苦,而非误解了“苦”这个字的含义。
他觉得有意思。窗外头那几个半大的小子都正是闹腾的年纪,没一个坐得住的,更是喝不惯茶里的苦涩,他这煮茶的心得自妻子去世后便再无人分享了。
左右闲来无事,今天又刚提了山泉水回来,他便拿出珍藏的茶叶,换着泡给唐黎尝。
只可惜唐黎的味觉算不得敏锐,也可能是不熟悉语言、不懂得如何表达,她只能分清其中的区别,要让她具体说一说有什么不同,她便说不出来了。
饶是这样,坤猜也知足了。小孩子嘛,有几个像她似的,能咽下这又苦又涩的汤汁?
坤猜注视着浅黄色的茶汤注入玻璃杯中,一朵浅白色泛黄的花随着水流落下。后面的水流继续冲刷着它,直到它得彻底绽放开来,坤猜这才从回忆中抽身出来。
他抬眼,对面垂眸为他倒茶的却不是唐黎,而是静修院的唐令月。但那相似的样貌,坤猜不管看多少次都会有片刻的恍惚。就在他晃神的瞬间,茉莉花香在房间内溢散开来,熏得他几乎要窒息了。
坤猜猛然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长喘一口气。
夜风从窗缝中灌入,门外除了追夫河水拍击河岸的声音外,还有一阵来历不明的窸窣声。
他从枕头下摸出枪,悄悄起身,将房门拉开一道缝,朝外望去。
门口的草地上空无一人,远处树下的秋千无风自动,前后摇晃着。银白色的月光洒落,一道身影从阴影里钻出横穿院落,直朝着他的房间飘来。
那东西披散着黑色的长发,灰白色的裙子飘飘荡荡的,露在裙子外的肌肤惨白……似乎还没有影子。
“阿叔……”幽幽的一声呼唤吓得坤猜手一哆嗦,差点擦枪走火。
他定了定心神,拉开门,低头看向已经飘到门口的唐黎问道:“喺院子里做乜?点唔去瞓觉,妹妹仔?”
唐黎瞪着一双与夜色融为一体黑色眸子,看向坤猜的眼神带了十足的怨气,好像那刚从水里爬出来、冤死的水鬼:“睡不着。”
坤猜看看月朗星稀的天,这也不是雷雨天,她不应该害怕才是。但他还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摸摸她的后脑问到:“系做噩梦了咩?”
“饮太多茶。”她闷闷的声音穿过坤猜的胸膛,才又钻出来传进他耳中。
后来坤猜养小孩的时候就小心了很多,尤其是养唐黎的时候,再不会犯这种一天给一个七八岁小孩喂十几杯茶的低级错误了。
而唐黎……自那之后,她在坤猜这里就只有喝白水和花茶的份了。
坤猜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将微微勾起的嘴角压下。
唐令月垂下眼眸,装作没注意到坤猜走神,说道:“猜叔太客气了,还备了礼品亲自前来……我们的车队那天只是顺路把他们送到了麻养,不耽误什么的。”
坤猜回过神来,收敛思绪应道:“对唐小姐而言是举手之劳,但达班不能因此就视若无睹……”
“那这次合作,就要劳烦猜叔多费心些了。”唐令月不等坤猜把客套话说完,就用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坤猜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谈生意的人。三边坡哪个不是恶狗?都巴不得多咬上几口,从对方嘴里抠些利益出来。
更何况这次还是对方占理,竟然不借着这个机会压他的价?她们既然不图眼前的利润,那一定另有所图的。难道是后面要谈的合作里,有什么坑等着他跳?又或者……是因为唐黎有这么大的面子?
唐令月却没有给坤猜时间细想,继续说道:“我先简单介绍一下静修院的情况吧。”
她只想着速战速决,赶紧把坤猜忽悠上船。
“这里最初的项目定位是疗养院,我们在欧洲已经有成熟的同类型项目在运营了,是度假和康复结合的模式。近几年那边的客户对东方禅修和传统治疗方式越来越感兴趣,我们就开始不定期会举办相关活动。去年乌卡玛哈大禅师去欧洲讲学的时候,我们承办了几场宣讲会。
“大禅师非常支持我们的项目在勃磨落地,这才给我们批下了禅林的这片地。不过后来因为医疗设备进口和医疗系统的限制,我们将项目名称暂时调整成了静修院。”
坤猜抿了口茉莉花茶,掩去眸中异色。
什么样的医疗设备会限制进口,又是什么样的医疗服务会在勃磨受到限制?什么疗养院需要有自己荷枪实弹的车队,还会帮着艾梭的人在马帮道上杀人?
不过说起静修院的车队……今日见过静修院的规模后坤猜就注意到了,若真是如沈星所说的那样,静修院走马帮道的车队是运送建材的,那恐怕马帮道要被渣土车给轧烂了。那么静修院自己的车队运送的东西显而易见,是限制进口的医疗设备。
唐令月并不知道此刻坤猜在心里分析些什么,她自顾自继续介绍道:“目前能开展的服务项目只有静修、度假和最基础的保健康复,正式医疗服务因为没有执照的愿意暂时没有办法开展。但如果顺利的话,开业之前医疗执照是可以办理下来的。”
坤猜眼中划过了然,唐令月的话刚好印证了他方才的猜测。果然,他们即便将名字暂时改成了静修院,也并没有彻底放弃进行医疗服务的可能性。
而且他没有忘记,唐黎第一次提起艾登生物时,她说艾登生物是发战争财的。也是,与唐黎背后的家族有关联的产业,怎么也不可能干净得到哪里去。
不过更让坤猜觉得有意思的是,这样的一个公司居然在规规矩矩地走审批流程,遵守勃磨那笑话一般的法律?
坤猜这样想着,顺手接过了唐令月递来的一份厚得仿佛装了一本书的牛皮纸文件袋,问道:“这是?”
“静修院需要的商品清单,和每种商品的详细要求。”唐令月看着坤猜打开文件袋,掏出里面三本被装订成册的打印纸道,“静修院的客户群体主要来自欧美,以退休政要、富豪、明星等中上阶层人士为主,他们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会比较高。
“生鲜食品我们自己的团队每天会在周边采购,所以日用品、饮品和非生鲜类食材,是我们这次想和猜叔合作的重点部分。
“还另外,有些客户会临时提出一些特殊要求,这类紧急需求我们也希望能由您这边来协调处理。”
唐令月顿了顿,见坤猜听进去了,才继续道:“猜叔可以看一下,这份是我们根据欧洲疗养院的实际采购情况整理出来的清单,里面列明了各类产品的规格与采购标准,有英文原件,还有勃磨语和华语译文。之后可能会有微调,但变动不会太大。
“我们之前使用的很多指定品牌在东南亚地区没有销售,需要您这边协助寻找替代品。具体要求都写在文件里,稍后我们也会提供一批样品作参考。”
唐令月说着又递出另一份只有二十多页、装订好的文件:“这是初步的合同草案,您可以先看看清单和条款,再决定是否签署,或者有什么您希望调整的地方。静修院计划在11月20日正式开业,考虑到品类较多、准备周期长,希望您能在6月10日前给出明确答复,方便我们安排下一步工作。”
坤猜接过那厚如字典的文件,低头翻了几页,忍不住在心里苦笑。果然,唐黎没骗他,这确实是一份磨人的工作。
不过转念一想,起码他手底下还有人可用,若是他不接下,这摊事就要落到唐黎头上,那还不如交给他来处理。
见坤猜翻了几页后就将合同和清单一起收进文件袋里,唐令月也干脆利落地直接送客:“时间也不早了,猜叔如果还有别的疑问的话,随时联系我,我就不多留您在这里耽误了。”
坤猜还没谈过这么直来直往的生意,多少有些不适应,但送客的话唐令月已经说出口了,坤猜也不愿再多留,左右这些文件今天在这里他自己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回就回吧。
坤猜跟着唐令月穿过静修院的庭院来到停车场边,远远看到貌巴和沈星已经被领到车边上了。他在庭院出口处停下脚步道:“有劳唐小姐了,就送到这里吧。”
唐令月颔首微笑道:“我们期待猜叔您的回音,相信您不会让阿……阿黎失望的。”
她微微打了个磕绊,坤猜却并未太过关注,主要是唐令月的语气虽然平常,坤猜却莫名听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这是拿唐黎在点他呢?
罢了,他确实不能让唐黎失望。
坤猜没再多言,只双手合十朝唐令月道别:“瓦萨利,唐小姐。”
“瓦萨利,猜叔。”
才去过静修院没几天,那份合同和厚厚的商品清单坤猜还没研究透,倒是艾梭先来了达班。
上次去麻牛镇坤猜没忘了这件事,把冷链的事情定下的同时,也拜托了艾梭帮沈星打听他舅舅的消息。
他亲自为艾梭沏了一杯一杯绿茶,茶汤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艾梭端起茶盏浅尝了一口:“猜叔这里的茶确实好喝,每次来达班,都能有口福。”
坤猜垂眸理着桌上的茶具,嘴上笑着应承了两句。
口福?这只是院里井水沏的本地绿茶罢了。但看艾梭那神情,又想起麻牛镇发涩的茶汤,坤猜心知肚明艾梭是尝不出其中门道的,他只是看着这一套流程下来,觉得有面子罢了。
不多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沈星抱着貘小跑着上了楼。
他把貘放到坤猜身边,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艾梭长官,听说您得着我舅的消息了?”
“嗯,班隆的部队拿下桑康第一个山头的时候,你舅舅当时就在里面,所以没来得及逃出来。人倒是还在,只是被当做战俘扣下来做苦力。”
坤猜低头给那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小貘揶了揶毯子,似乎毫不关心两人的谈话内容。
“你舅当时可是开了台车进克?”
沈星不知艾梭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如实答道:“对,对,他开着台车呢。”
“班隆手底下有个干将,叫过江龙。现在人和车都在他手里面,因为和班隆的关系,人他肯定是能放的,只是他有个条件。”艾梭说着看向沈星,观察着他的神情。
发现艾梭如此磨叽,迟迟不肯提出条件,沈星心里微凉。难道是班隆的条件十分苛刻,让艾梭都觉得难以开口?
可那是他舅舅啊。
沈星没有办法,咬了咬牙追问道:“什么条件?我……我都答应。”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事情涉及到他舅舅的性命,沈星确实也豁得出去。
艾梭见此眼中划过一丝精光,他没想到沈星这么轻易地就将地儿全部交了出来。他用余光瞥了眼低头抚摸着貘的坤猜,才说道:“你捡到貘的事情现在在里面都已经传开了,所以过江龙想喊你拿貘克换人。”
“没问题,换,换!”沈星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就应道。
坤猜听到沈星的话,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方才沈星先露了底牌,引得艾梭坐地起价,现在沈星应得又如此果断,就算坤猜有心帮他一把此时也无从开口了。
沈星还是太单纯了。
若是唐黎在此一定看得出来,其中定然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星的舅舅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苦力而已,交些钱财也就换出来了,哪里轮的着用这只貘去换?十二年前,艾梭可是用一只貘换了一个治安官的位置。提出这个条件,无非是之前的那头貘被接了回去,班隆想要第二只,艾梭便有心借此替班隆讨要沈星那只。若是真的要到了,绝对少不了他的好处。
艾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偷眼望向坤猜。尽管坤猜面上不显,艾梭倒底是没把事情做得太绝,提醒道:“小伙子,貘可以换的东西很多,换人,就只是换个人。”
“就只是换个人。”沈星看也没有看坤猜一眼,直接应了下来。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舅舅,生怕再晚一步,他舅舅在封锁区里出什么岔子。
坤猜低头抚了抚身旁的貘,小貘发出两声细弱的嘤咛,似乎已然知晓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见沈星心意已决,艾梭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抬手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Chapter 65: 六十五、但阙一人而已

Chapter Text

“可是你舅舅有消息了噶?”貌巴伸手戳了戳沈星怀里的貘,好奇问道。
沈星点点头:“嗯,艾梭说,班隆要我拿这头貘去换我舅舅。”
“那你可要换噶?”
“换。”沈星答得干脆,不见丝毫犹豫。
对他来说,再贵重的东西,都抵不了他舅舅的命。就算是班隆提的要求再过分,他也会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去满足,更何况只是一头在他手里没什么用处的貘。
貌巴诧异地看向沈星。这可是貘啊。
他虽说不上来它到底值多少钱、能换来些什么,但他也清楚这玩意儿贵重得很。沈星竟然说换就换,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手里抱的是块木头。
沈星深吸口气没再说话。要是今天被困在封锁区里的是但拓,貌巴应该也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坤猜送走艾梭回到院子里,就看到沈星这一副恨不得立刻就出发去封锁区换他舅舅的样子。
他没看错人,沈星果真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当初被枪顶在脑袋上也没卖但拓,如今为了自己舅舅能做到这份上,非常人所能为。
虽然他和舅舅血脉相连,但那可是封锁区。沈星明知里面在打仗、危险重重,可还是义无反顾,将舅舅的性命放在了自身安危之前。
沈星的舅舅有个好外甥,实在是羡煞旁人。
坤猜手指忽然轻颤,手心一热,似是谁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纤长的手指还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将他手背蹭得发痒。
其实……他又何须羡慕旁人?
今日的封锁区,当日的磨矿山。
即便就是因为那一趟磨矿山,才引出了后续的事端,为此她不得不离开这里,去杀人、去承担风险、去做她不喜欢做的事、去与她家族里的人虚与委蛇,可唐黎从未怨怪过他一分一毫,更是不曾抱怨过半个字。
她说:“不怪阿叔,是我自己要去的。
“可是之后发生的事,阿叔也没办法预料。
“当时无论怎样权衡利弊,我去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阿叔不需要因为之后才发生的、无法掌控的事,而后悔之前的决定。”
而磨矿山里的甚至只是一块宝石。鸽血红再贵重,终究只是身外之物,她却依然愿意为他去冒险。
早年有人给他算过命,那人讲他不仅命里无子,更是六亲缘浅。
他信吗?坤猜自己也说不准。
说信吧,他却不始终不觉得自己会落到那般境地;说不信吧,他却总想着要通过什么去证明那卦象是错的。
尤其是自从当年他将妹妹仔抱回达班后,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讲:他这不是破了既定的命格吗?
记得是那次,他白天里给妹妹仔喝了太多茶,她晚上睡不着跑来他面前。坤猜俯身把她抱起来,捏捏她的脸说:“对唔住哦,妹妹仔,唔该畀你饮茶嘅。”
这孩子年纪不大,个子却不小,脸颊捏起来还是软软的,胳膊腿上却很结实,被他养得比刚来的时候更压手了。沉甸甸的重量在他怀里很是安心。
“不是。阿叔没有错,阿叔唔知会这样。”她搂住他,趴在他肩膀上应道。她那时便已经是这样贴心的一个孩子了。
其实这么想来,唐黎和小时候也没多大区别。
也就是那晚他起了心思,想着要给她办个身份,把她记在自己名下,名正言顺地做自己的女儿。
那算命的说他命里无子,可他的孩子这不是来了吗?哼,江湖骗子。
可他连办身份的材料和证明都准备好了,她却如同旱季的太阳,在雨季来临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雨盖住了一切痕迹,坤猜不知道她是被带走的还是怎样,他无从追查。
那时达班还没有现在这个佛堂,只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摆了佛像和他亡妻的照片。
他在里面坐了一段时日,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他起了将她认做女儿的想法,他的命格才将她克走的吗?是不是只要他不去承认、没想过去认下她,他们就不会被分开?你看但拓不就没事吗……
不过也是,但拓一直养在他身边不假,别人都说他视但拓如同亲子,可究竟是与不是,只有坤猜自己心里清楚。
或许……他真不该贪图太多的。
可是,凭什么是他呢?父母早逝,妻子自杀,就连他想要认养的孩子也留不住,凭什么这一切要降临在他头上?
不过日子久了,情绪也沉下去了。是看开了还是接受了都无关紧要,反正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他再无力改变。
坤猜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在意这些了,毕竟将近二十年都这么过来了。可当唐黎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将她救了上来。即便心里知道她当初消失得奇怪,如今出现得更不是“巧合”或是“缘分”可以解释的,他还是留下了她。她有不可说的目的,他亦有私心。他更是想看一看,命运究竟会如何玩弄他们两人。
再后来,去年年底,但拓联合沈星弄死昂吞之后,他听到了唐黎在她屋后的露台上对但拓说的那些话。
“我用了十七年,才回到这里。我用了十七年,才得到你从一开始就有的东西。”
她明明是恼怒到了极点,连心里把坤猜当做自己阿妈的话都误吐了出来,可当她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坤猜不得不承认,他被触动了。
他透过那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了她在灯影下晶莹的眼眸。她望向他藏身的这扇窗户时在想什么,坤猜不清楚。他只知道,她为了回到达班,回到这个被她当做“家”的地方,努力了很久。
曾经年幼的她没有与命运抗争的能力,但她没有从此放弃。她不断地挣扎啊,在她终于能够抵抗命运的巨轮时,她回到了他身边。
正因如此,他才又渐渐升起了当年的心思,想认她作自己的女儿。
可是……那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浮现,甚至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出了磨矿山那档子事。仿佛命运又一次要从他身边将她夺走,推着两人走向分离。
坤猜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她会不会也像其他亲人一样,最终还是会离开他?他有心抗争,却不敢赌了,生怕就此彻底失去她。
就这样没有血缘、也不被认定的关系,如同被包裹在迷雾中的灰色地带,不明不白、不被定义,反而不会被命运捕捉。
这样能留住她吗?
“猜叔,我想今天就走,”沈星见坤猜回来,立刻凑上前去,也打断了坤猜的思绪,“我怕……”
坤猜抬手阻止了沈星,没让他把接下里不吉利的话讲出口,还是要避谶的:“沈星啊,那边环境复杂,你语言又不通……
“你需要多一个人陪你去。”
坤猜的话让沈星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刚刚就在旁边的貌巴立刻凑了上来:“猜叔,让我克吧。”
“你要克哪里噶?”貌巴这话偏被刚回来的但拓听了个正着,但拓也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问道。
“我跟阿星克把他舅舅换出来。”
貌巴没提封锁区,可但拓怎么可能不知道沈星的舅舅是在封锁区里?貌巴要进去他自然不可能同意。
“你克做啥子?现在里头打得正凶,你不晓得?”说完貌巴,但拓又看向坤猜,“让我跟沈星克噶,猜叔。”
“莫得事,唔哥。我们又不是克打仗勒,而且有貘在噶,能咋样撒?”貌巴赶紧拦下了但拓,生怕自己晚一步坤猜就同意让他哥去了。
上次冷链的事没办好,和沈星在马帮道上被抢了车,他还被麻牛镇的小孩打了,所以坤猜转头就把调查屠宰场的事情交给了但拓。就连沈星也在其中出了力,唯独他被排除在外。
还有前几天去静修院谈合作,明明坤猜是带着他和沈星去的,可只让他们两个在外面等着,回来后也也没提把这个事交给他们,听说又是准备给他哥和油灯来做。
刚开始准备冷链的时候,坤猜还夸过他做得好来着,怎么这下又回到以前那样了。
还有唐黎……在她去磨矿山之前,明明他们两个的关系很亲近了,他好几次都想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可磨矿山之后一切都与他的预期截然不同。
唐黎再与达班的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又几乎次次不在达班……后来唐黎更是给他哥送了礼物,后来他才从细狗嘴里知道,那是什么唐黎的护身符还是什么的。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锁骨处的指纹样纹身微微发烫,那时他哥明明将人让给了他的……
总之,貌巴不想再做那个跟在哥哥身后的小孩了,被安排,被照顾,被认为无关紧要、还没长大、不顶事。如果冷链的事是他来做的话,如果他能证明他不比他哥差,这个项链会不会就是给他的了?
坤猜看着兄弟俩之间各怀心思地对峙着,目光随着貌巴一起落在了但拓又掉出了领口的项链上。
那项链的长度很巧,明明但拓可以将其藏在了领口里,可那枚硬币总会不知不觉地随着但拓的动作从他的圆领背心里滑出来。除非但拓换件领口更紧、或者换掉原本的绳子,不然这项链总是会被人看到的。
就是不知这兄弟俩之前,唐黎更倾向于哪一个了,又或者她也乐见其成呢?
想到这里,坤猜舔了舔后槽牙,没耐心再看兄弟两人僵持下去了。
“貌巴,你跟沈星去。”他直接拍板定音,既然貌巴自告奋勇,那就让他去好了。
“猜叔?”但拓愣在原地,回头看向坤猜,他不理解坤猜为什么要让貌巴去。
坤猜不理会但拓,只是交代道:“里面喺打仗,你哋两个醒目啲,情况唔对就先返嚟,返嚟再想办法。”
“我晓得了,猜叔。”貌巴得了坤猜的许可,接下了任务倒是很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换的事他舅舅“阿星,我们走!”
但拓没再出声阻止,他了解自己的弟弟,也知道坤猜既然已经定下了,就不会再换人了。他看着貌巴和沈星两人上了车,皮卡开出大寨,直到寨门缓缓关上,他也没有挪动地方。
“我知你唔放心,”坤猜目两人离开后,走到但拓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貌巴几多岁了?佢有自己嘅想法了,不可能一辈子只跟你身后送货嘅。”
但拓张了张嘴,却无法,最后只能应道:“……我晓得了,猜叔。”
坤猜转身回了屋子,但拓站在院里又看了一会儿,才往宿舍走去。他再怎么说心里也还是放心不下,可现在他也没有办法把貌巴再抓回来了。他抬手摸了摸领口的银币,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过但拓很快就没时间再琢磨这些事了。晚上,书房里他和油灯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坤猜对面,摊开的纸张和资料铺了满桌。
油灯一边摁着计算器一边往草纸数字,但拓低头在本子上跟着做记录。静修院给的那份清单实在太长了,每个商品下面都有详细信息和数行的商品选择标准,今晚是肯定整理不完了。
坤猜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份合同,他其实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就连那份清单他也是自己先看过了才给但拓和油灯的。
这份合同条款细致到连遇到不同种类的不可抗力导致运输中断时的赔偿条款、违约通道和替代方案都考虑到了。至于静修院开出的条件,虽然不算丰厚,但对比他们所需的规格和所提供的保障,已然是非常良心了,良心到坤猜若都觉得有些良心不安。
这样风险低、需求量大、合作周期长的项目,唯一的确定竟然只是规矩太多。若是放在外面,绝对是要被抢破头了。
不止坤猜这么想,对面的油灯算着算着,也觉得心惊,犹豫着问到:“猜叔,这看着都莫得问题噶?”
正是因为看着没什么问题,坤猜才会有些犹豫。这样好的条件,能算作是达班还静修院的人情吗?
那天去静修院之前,坤猜已经预演了很多遍要怎么静修院怎么谈,即照顾到唐黎的面子,又能保住达班不吃亏。结果人家倒好,压根没压价不说,连前期投入都愿意包办,等于开门做买卖,现成生意往嘴里喂。
“猜叔,静修院为哪样把这个给我们做噶?”但拓终于也开口问道。
坤猜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油灯,显然并不打算让油灯知道其中有唐黎的关系:“貌巴和沈星嗰次,还有冷链的事上,静修院帮了忙,我哋欠了佢哋人情。”
“人情?”油灯头也不抬,又按了两下计算器,顺嘴应了一句,“看这架势不像是我们欠了他们的,倒像是他们欠了我们的。”
他不过随口一说,坤猜心头却猛地一跳。
倒像是……静修院欠了唐黎人情。
那天从麻牛镇回来,他给唐黎打电话的时候,光想着唐黎为了冷链的事可能人家人情,却忽略了另一个可能性。如果静修院的姐妹俩本就欠着唐黎的人情,又或者,她们根本和唐黎好得穿一条裤子呢?
回想起来,他在电话里提出要替唐黎还这个人情后,她答应得很轻易。她是这样一个容易被说动的人吗?现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倒像是唐黎顺水推舟,借着他的话头顺水推舟将静修院的合作交给他。
可坤猜不敢赌,不敢随意下定论,他宁可以最差的情况来规划,这样才不会有任何疏漏。
无论这次合作究竟是什么成分,坤猜既然已经答应唐黎了、也准备签下这份合同,那么好好做就是了。
“油灯,呢个清单你先拿去复印,整理好,唔急喺今日。等我约那边签了合同,她们还要送样品来。”
打发走油灯,坤猜看向坐着没动的但拓问道:“你有咩要问的?”
但拓下意识抬手捻住脖子上项链问道:“猜叔,静修院勒这个合作……是不是跟阿黎有关?”
坤猜观察着他的神情模棱两可道:“嗯,静修院为了让阿黎承他们的人情,把貌巴和沈星被抢了冷车的事告诉了她,后面又帮了别的忙。”
他顿了一下,看着但拓的手指在那枚银币上搓来搓去的样子,没忍住刺了一句:“不然你以为阿黎嗰天晚黑,点解突然畀你电话,问你冷链嘅事?”
但拓一噎,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坤猜却能看出来,他心里是不认同这个说法的。怎么,但拓还真以为唐黎闲的没事会给他打电话?
但坤猜也适可而止,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而是嘱托道:“这个事情给你和油灯来做,你们两个一起把清单理一理,看看那些品牌这边有,哪些没有、要找替代品的,把成本再大致核算一遍。
“冷链的那条线这周跑完稳定下来,就可以分下去了。”
其实坤猜也可以让其他人去做的,只是但拓到底和唐黎关系更好一些,他也知道唐黎更多的情况,与其让不相干的人插手,还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但拓多锻炼些。
只盼着但拓能真的慢慢沉淀下来,以后独当一面,不至于再要他和唐黎费心看顾了。
“还有,静修院的合作和跑边水不一样。静修院的规矩多、标准多,凡事都要有凭证,讲究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合法合规。事事都得留凭证、开票据,不能有一点糊涂账。”坤猜说到这里,看但拓还没撒开那条项链,便又补了半句,“……别给阿黎丢脸。”
“我晓得了,猜叔。”
但拓起身离开,坤猜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往茶壶里添了些水。
滚水入壶,热气氤氲,茶香四散开来。
绿茶也好,花茶也罢,山顶的泉水也好,院里的井水也罢,还得是有人与他对饮才好。

Chapter 66: 六十六、伐木场-绮语业

Summary:

【绮语者。谓无益浮词。华妙绮丽。谈说淫欲。导人邪念等。】

Chapter Text

“唐黎小姐年纪轻轻就能在利维坦这样的大集团担任执行副总裁,实在是年轻有为啊。”类似的话,唐黎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唐黎嘴角噙着笑,只是微微颔首回应这些赞扬。这些人表面欣赏,背地里还不知会怎么议论她呢。她的年纪几乎能做在场大部分人的女儿了,他们面上曲意逢迎,私底下还是要撇撇嘴肆意猜测她究竟是靠什么手段上位的。
不过那又如何?会场里的这些企业代表一拨接一拨乐此不疲,端着酒杯凑上来,要与唐黎那支装着果汁的玻璃杯相碰。她只抬起杯子抿上一口,与她碰杯的人却大多会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能提出文旅协这样好的提议,解决我们小磨弄旅游发展的大难题,当然年轻有为了。”泰昂手中的红酒杯与唐黎碰杯。
唐黎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今晚这样的场面虽在唐黎的预料之内,可泰昂做得还是太直白了些。靠非正当手段上位这种臆测随口私底下讲一嘴也就算了,别真把自己也给骗了,当她唐黎真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吗?
今天上午,由勃磨酒店与旅游部主办的“小磨弄旅游产业发展交流会,暨小磨弄文化与旅游业发展协会启动仪式”在磨得勒召开。会议上,旅游部部长泰昂为小磨弄未来旅游、娱乐与文化产业发展规划进行了倡导,并提出由政府牵头建立“小磨弄文化与旅游协会”,希望各大旅游、娱乐相关产业的企业参与其中。
则会本就是之前唐黎与泰昂商谈好的,可泰昂偏偏着重点出建立文旅协的想法是她提出来的,使得她立时成为了场中的焦点。只怕接下来利维坦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死。
“唐黎小姐,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象龙商会的陈会长。”泰昂刚被人请走,上次在磨德勒政府大楼为唐黎引路的莱乌就带着一位上半棕色丝绸短袖、下半深绿色笼基的肥胖中年男人来到唐黎面前。
唐黎朝陈昊微微颔首:“久仰,陈会长。”
听到唐黎会说华语,陈昊挑眉问道,面色倒是更温和了些:“唐黎小姐会说华语,是华裔?”
唐黎余光扫过陈昊端着酒杯的手上拿只红宝石戒指,嘴上答道:“嗯,我父亲是华裔。”
“唐小姐是华裔,怎么会想到东南亚任职啊?”陈昊似乎只是好奇,随口一问。
“我小时候虽父亲在这边生活过一段时间,很喜欢这里,”唐黎当然知道他打的什么注意,但她自有一套通用的说辞,“所以公司要在这边进行投资,我就主动申请调任了。”
调任?陈昊咀嚼着这个词,这说明唐黎在总部的地位也绝对不低。
“刚刚听泰昂部长的意思,这个文旅协会的概念还是唐小姐提出来的,可见唐小姐在这方面很有见地啊,也难怪利维坦集团会把执行副总裁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唐小姐你了。”
执行副总裁,陈昊觉得这个“副”字很有意思,加上之后让人忍不住去想执行总裁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唐黎这个副总,是不是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挡箭牌?
“对了,刚才唐小姐在会上提到的‘中长期文旅发展战略’的概念,我听着很有启发啊,看来贵公司为勃磨的地区的旅游业发展做了不少准备和规划啊?”
唐黎闻言微微挑眉,没有立刻应声。
陈昊见唐黎还只是微笑着看他不准备回答,只能顺势继续道:“说实话,小磨弄这些年一直想搞旅游业,酒店和娱乐场所也建了不少,但是向利维坦这样的国际集团来投资还是少见。”
“的确。”唐黎顺着陈昊的话应了一句,“但随着信息科技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的海外集团注意到了东南亚地区旅游业的价值,以后的投资自然会越来越多的,想必勃磨的经济发展也会越来越好的。”
陈昊被唐黎的话噎了一下,她倒是东拉西扯地说了不少,但实际有用的半句没有。唐黎装傻充楞不接招,可她偏偏态度好得不能再好了,笑得也格外真诚。
“区域经济好了,愿意来旅游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这是一个良性循环。说起来,我们利维坦旗下的晨谷天境度假村开业在即,早有耳闻陈会长的百盛娱乐城生意一向红火,想来我们还要向陈会长多多取经才是。”唐黎一通瞎扯,反倒是将球又踢回给了陈昊,也成功把话题从利维坦上扯到了象龙商会上。
陈昊暗自咂舌,这个年轻女人确实不简单,起码就这几句话下来,陈昊就知道她绝对不是其他人猜测的那样,只是个摆在台面上的花瓶。
花瓶也好,有实权也罢,总归是代表利维坦来的。就是不知利维坦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许诺了什么好处,才能在短短数天内与泰昂达成协议,让勃磨政府心甘情愿牵头创建这个文旅协。
不到一周前,泰昂才约见过陈昊。当时泰昂的提出想要由象龙商会主导、带动其他华人企业一起设立小磨弄旅游专项基金,对小磨弄进行投资,却被陈昊给拒绝了。
说得像是“共赢发展”的政企合作,实则是拿着“专项基金”做招牌,想从象龙商会这边拉一笔投资。泰昂描述的专项基金在陈昊看来无非是政府出面统筹、企业出资买单,说到底只是换了个说法的大额融资。那时候政府给出的资源少、条件空泛,还特意强调要“长期合作”,这不是拉投资,是拉赞助,钱投出去根本就是打水漂。
听莱乌说,就是那天他在他之后,泰昂和这个利维坦的唐黎谈过话后,突然决定将专项基金改成了文旅协的,而且政府还将有实际权力的“执行主席”位置让给了会员企业。
即便是陈昊他也不得不佩服利维坦这几步棋下得好。
不过陈昊觉得,他也不用再试探唐黎了。利维坦集团既然敢提出以投资金额换算文旅协执行主席的选票,说明他们很看好小磨弄未来的旅游发展,更是愿意下血本来换这个选票。
之前他的确不愿意进行那么大额的投资,可也不是想放弃小磨弄这块蛋糕。有利维坦在前面铺资金,带动区域经济,他也不用承担太多风险,这自然是好事。
只是泰昂放给文旅协的权利未免有些太大了,这使得所有已经或是有意在小磨弄进行投资的企业都不得不参与其中,如果不参与,就一定会被排除在文旅协的规则之外,甚至还会受到针对。
……看来这个执行主席陈昊是不得不代表华人商会,与利维坦这些外资还有勃磨本地商人争一争了。
正在这时,陈昊腰间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暂时按断了铃声,才看向唐黎道:“唐小姐,失陪一下。”
“陈会长请便。”
眼看陈昊拿着手机往宴会厅门口走去,唐黎朝左后侧微微偏头,跟在她身后的唐柳梧立刻会意,放下酒杯远远跟了上去。
唐黎知道陈昊也动心了。
文旅协执行主席是个有实权的位置,牵涉到的是项目准入、资源倾斜、利益分配,各方企业自然会想要争一争这个分蛋糕的活计。只是这执行主席是选票制,票权与投资额挂钩,这一下就把大部分中小企业排除在外,真正有资格、有能力竞争主席位置的企业也不剩几个了。
最后剩下的、有竞争力、号召力的企业估计也就只有代表华人企业的象龙商会、代表欧美外资企业的利维坦和那些勃磨本地企业了。
泰昂透露文旅协是由唐黎提出来时就是希望将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利维坦身上,并有意引导三方对立,逼迫各方站队出资,希望通过竞争把利益最大化。
只是泰昂或许忘记了,愿意重仓下注小磨弄的,目前看来,只有利维坦一家。
在这次会议之前,泰昂不止约见了唐黎一人,但通过泰昂当初谈判时对一个外企提出主导文旅协时的态度就知道,他之前为小磨弄旅游业约谈其他企业代表并不顺利。
当初就那些企业就没那么看好小磨弄,现在就算提出了文旅协,他们看不到实际的资源倾斜和发展计划,又有几个人能像陈昊这样敏锐地想要去争这个执行主席的位置呢?
至于陈昊,即便他愿意为这个位置出资砸钱,但他个人投资额是不可能比得上利维坦的。他倚仗的无非就是象龙商会和其他华人企业,但唐黎背后也有外资企业。
剩下对双方而言都至关重要的,就是那部分尚未站队的勃磨本地企业。
不过陈昊想整合华人商会的资源,还需要时间,唐黎却已经获得了其他外资企业的支持,比陈昊早一步占领了先机。
但唐黎还不满足于这一点优势。她向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手上时间再多,也不过是些微的缓冲。若想真正赢下这一局,她得让陈昊忙得抽不出手来,最好还能顺势打乱象龙商会与其他华人企业之间的联盟,才能确保拿下此局。
毕竟华人企业的力量不可小觑,即使利维坦顺利成为执行主席,可象龙商会和其他华人企业未必会就此收手,他们完全可能绕开文旅协另起炉灶,甚至联合抵制。她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会场门口处,唐黎余光扫到陈昊阴沉着一张脸走了回来。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朝正在与她攀谈的勃磨企业代表道了声失陪,就朝会场出口走去。来到走廊里,唐黎左右看了两眼,就看见拐角处探出半个头朝这边看的唐柳梧。
她走上前去问道:“Was ist los? Er sieht sehr schlecht aus.(什么情况?他脸色看起来很差。)”
唐柳梧朝周围看了眼发现没人,也没有摄像头,这才附在唐黎耳边低声道:“Es war Wu Haishan, dass Mao Pan mit den Leuten vom Holzfällerlager gewaltsam in die Ma-Gang-Straße von Ai Suo eingedrungen sei und drei Kinder der Waisengruppe entführt habe. Eines der Kinder sprang unterwegs aus dem Wagen und wurde von Mao Pan erschlagen. Chen Hao sagte nur, Wu Haishan solle sich um die Angelegenheit kümmern.(是吴海山,说是毛攀带着伐木场的人强闯艾梭的马帮道,还绑走了三个孤儿队的小孩。其中一个中途跳车被毛攀打死了。陈昊只说让吴海山去处理这件事。)”
“Hmm, wir reden darüber, wenn wir aussteigen.(好,等下车上说。)”唐黎点点头,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唐柳梧则先回到了会场。
直到下午一点多,酒会散场,两人上了车唐黎才又问道:“毛攀是什么情况?上次他在金翠歌厅杀了人后怎么去了伐木场?”
“毛攀的母亲陈洁知道儿子杀了人本想把他送回华夏的,但毛攀非要留下来,陈昊就把人送去了伐木场。”答了唐黎的问题唐柳梧并未就此停下,而是继续说道,“他们的伐木场在封锁区里,原本是班隆的地盘。二姐从政府那边打听到的消息说这些天里面正打得激烈,很多路都走不了了,估计伐木场的单子最近延迟交货的非常多,有可能是毛攀……”
“不能把毛攀当正常人啊,”唐黎打断了唐柳梧的话道,“而且这种情况我们暂时不用去分析他的动机,毕竟我们不需要去处理这件事,我们的目的是……?”
无论毛攀为何要强闯马帮道,还要绑架艾梭的小孩,则会都与唐黎没有关系,她只需要知道毛攀此举帮了她一个大忙就够了,她正不知道从何处入手给陈昊找麻烦呢。
“是用这件事给陈昊找麻烦。”听到唐柳梧的答案,唐黎微微颔首,看向他,鼓励他继续顺着思路往下说。
“伐木场对象龙商会来说是大生意,当初还让吴海山下了血本,用鸽血红去和艾梭谈使用权。毛攀作为陈昊的外甥却做出这样的事,影响了伐木场的生意。如果把此事闹大,其他在伐木场里投了份额的商人即便表面上不说心里也会不满的。”
“嗯,继续。”唐黎鼓励道。
“而且一个小孩被打死了,如果艾梭要象龙商会交出罪魁祸首,对陈昊来说会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陈洁溺爱毛攀,她肯定不同意交出自己的儿子,但在伐木场有份额的人会希望陈昊能交出毛攀。
“如果陈昊交出毛攀,其他人会觉得陈昊连自己外甥也保不住,更会惹怒陈洁;如果陈昊不交,那象龙商会里的人即便嘴上不说,也绝对会心存芥蒂。这个时候陈昊就算还是不愿意纡尊降贵去和艾梭谈判,也总要出面安抚象龙商会里的人,把这件事压下去。”
唐柳梧说完一长串后,期待地看向唐黎,就见她点点头追问道:“还有一点,我们的最终目的是……?”
“给陈昊找麻烦,让他无暇顾及文旅协竞选的事,同时让象龙商会内部分裂,从而在未来无法统一战线。”
唐黎面上露出了笑容,连唐柳梧这个以前只专注于技术的现在都能头头是道分析出这么多门道了,还得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人用着顺心。
“你发个消息问下老二,毛攀他妈和陈昊关系怎么样?陈昊对毛攀是什么态度?”
唐柳梧点点头,拿出手机编辑消息。
刚才唐柳梧说,陈昊将这件事交给吴海山做,那恐怕这件事是绕不过坤猜了。
艾梭的小孩死了一个,毛攀又是吴海山不能做决定交出去的人,这着实是件棘手的事。所以吴海山去找坤猜,应该不止是让他帮忙想办法,更是希望坤猜可以插手此事,让艾梭能看在坤猜的面子上稍微降低些赔偿条件,最好也不要要求象龙商会交出毛攀。
至于坤猜肯不肯答应帮这个忙,估计就要看吴海山能拿出什么筹码交换了……
那与其坐等结果,不如直接让坤猜帮她拖延些时间。也不用很久,竞选在十天后,坤猜只要能拖上一周就足够了。

Chapter 67: 六十七、两舌业

Summary:

【两舌者。谓向彼说此。向此说彼。挑唆是非。斗构两头等。】

Chapter Text

手机铃声响得突兀,坤猜皱眉将木碗换到右手,掏出手机。
“阿叔?”唐黎叫了一声。
坤猜身前的白孔雀啄食不到碗里的青菜,抻着脖子发出一声嘹亮的清吟透过话筒传到唐黎耳中,似是在回应她。
“阿叔。”
她又叫了一声,坤猜低头就见他的孔雀听到话筒里的声音立时缩起了脖子,不再追着他手里的碗要青菜了,原本正准备绽开的尾羽也拢了起来。
坤猜将木碗送到孔雀眼前,才应心情不错地应道:“嗯,咩事啊,阿黎?”
唐黎刚要说话,驾驶座上的唐柳梧忽然将自己的手机伸到唐黎面前。她顺着他的手大概扫了一眼屏幕上唐令月回复的消息,直接伸手把手机接了过来。
“阿叔,我听说马帮道上出事儿了。象龙商会伐木场的人不但强行占道,还绑走了艾梭的小孩儿?艾梭有没有找过你呀?”趁着问出问题的间隙,唐黎又将手中手机里的信息翻阅了一遍,这才把它还给唐柳梧。
“你消息很灵通哦。”坤猜是真的有些惊讶,这件事吴海山还没有告诉他确切的消息,怎么唐黎就已经知道了?是静修院的车队在马帮道上碰巧遇到此事了,还是唐令月那对姐妹通过其他途径知晓、给唐黎通风报信的?
不过坤猜这次不打算瞒着唐黎了。吸取之前冷链的教训,直接告诉她反倒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担心。而且,其实他也不必因为现在唐黎不算是达班的人了,就拒绝她的帮助,毕竟他们是……亲人。
“琴日中午艾梭喺达班,晚黑返去才知呢件事,畀我打了电话让我问吴海山象龙商会系乜意思。”
“嗯?艾梭怎么去达班了?是冷链又出什么问题了吗?”不怪唐黎多疑,实在是艾梭此人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牲畜,出尔反尔的事他能做一次,自然有可能做第二次。
“冇啊。沈星嘅舅舅唔系喺封锁区失踪了嘛,我之前托艾梭帮忙打听佢舅嘅消息。”坤猜顿了顿,直接问道,“你点知马帮道上出事了?我都还唔知具体情况啊。”
“我刚刚在一个酒会上遇到了陈昊……陈会长,大概一个小时前,吴海山给他打电话说的这个事。”唐黎话音落下,又觉得自己这话容易让坤猜误会,于是补充道,“我……偷听到的。”
坤猜轻笑一声,似是目睹了唐黎站在走廊拐角处屏气凝神偷听陈昊打电话的样子:“嗯,我琴晚就联系吴海山了,佢讲去证实呢件事了,还冇畀我回信。陈会长点讲?”
“陈昊只说让吴海山去处理。”
坤猜对此并不意外,当时和麻牛镇商谈马帮道的事陈昊都不曾亲自出面,而是让吴海山出面送的礼,何况这次是道歉,是要给艾梭低头认错的。
唐黎伸出手,唐柳梧又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唐黎重新看了眼上面的信息才说道:“这次闹事的,是陈会长的外甥,毛攀。阿叔还记得三月底在金翠歌厅那次吗?那天杀人的就是他,也是因为那次他杀了人逃回家,陈昊和他妈陈洁怕他被警察抓走或者再惹事,才把他送去了林场。”
唐黎这话说得坤猜心里一紧。她不会又觉得这个事是她引起的吧?责任感太强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这个事情是麻牛镇和象龙商会之间的,和达班、和他没什么关系。
“还有件事,不知道阿叔知不知道?”唐黎接着说道,“毛攀一共绑走了三个小孩,有一个被半路弄死了。”
坤猜再没心情逗他的白孔雀了,将木碗往旁边桌上一放,叉着腰溜达到河边:“死了一个?死的哪个?”
其实不管是那个,都是个大麻烦了。艾梭当初靠着收养孤儿揽了不少好名声,即便他不是真担心那几个小孩,也一定会做足表面功夫。更何论那三个小孩里面,一个是他亲生的,一个是他孤儿队的队长。
“不知道,但死哪个都是个大麻烦。能在马帮道上碰到的小孩,也就那几个了。”唐黎应道,其实她已经知道被绑走的是哪个,死的又是哪个了。但这是静修院打听来的消息,在坤猜还没有签下合作的合同之前,她只能先给个大致范围。
坤猜也没跟唐黎说,他已经知道被掳走的是哪三个小孩了,只是应道:“难怪会让吴海山处理哦。之前鸽血红,陈会长佢都冇亲自送,道歉嘅事更唔会舍得脸面了。”
“嗯,”唐黎点点头,这才往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上引,“陈昊不出面,毛攀又是陈昊的外甥不能交出去,被绑走的小孩还死了一个,只吴海山一个人去赔礼道歉,艾梭怕是不会接受。所以……我估计吴海山,等下会去找阿叔。”
唐黎话音才落,就听到但拓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说道:“猜叔,吴海山来了。”
唐黎眉头蹙了一下,怎么又是但拓来打断她和坤猜的通话?上次是吃晚饭,这次是吴海山来了,虽说不能怪但拓吧,唐黎却多少有些不悦。
“嗯,你叫他去那边等下。”坤猜指指手机的手机,又朝但拓摆摆手。
等坤猜和但拓说完,唐黎抿了抿嘴说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俗语用得蛮好,你华语有进步啊。”坤猜打趣了一句,也不再跟唐黎继续拉扯了,直接问到,“讲吧,你讲咁多,乜事啊?”
坤猜还是了解她啊,唐黎舔了舔嘴唇道:“阿叔,如果吴海山是为这个事来的,你可不可以不要答应他帮忙?再让他知道艾梭一定要让象龙商会交出毛攀?”
“嗯,好啊。”坤猜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下了他。
本就不打算掺和这潭浑水,更何况毛攀弄死了一个小孩,艾梭会要求象龙商会把凶手交出来本就是在所难免的。
“另外还想麻烦阿叔帮我拖住吴海山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再让吴海山和艾梭谈判。”
“嗯,不麻烦。”坤猜闻言,偏头看了眼正往这边张望的吴海山皱了皱眉,背过了身去,“还有别嘅咩?”
“没了。既然吴海山已经去了,阿叔就先去吧。”
坤猜暗叫吴海山来的真不是时候,但人已经来了,他也不能总让人等着,更何况他也不想让吴海山知道他这个电话是打给唐黎的:“嗯……对了,你刚讲你在酒会上碰到的陈会长,去谈生意啊?”
“嗯,是。”唐黎挑眉,坤猜居然捉到了这么细节的一个点。
坤猜本想问的,但话到嘴边他又略微犹豫,觉得只是这么问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阿叔想问什么?”唐黎了听到坤猜欲言又止张嘴吸气又憋回去的声音直接问道,“我为什么会去谈生意,还是……为什么会去能碰到陈昊的酒会?”
“不是。”这两点坤猜也想知道,但他想了想还是将原本要问的话问了出来,“谈生意系唔系要同佢哋饮酒?”
坤猜太清楚三边坡的生意人都是什么样的了,想要在酒桌上把生意谈成,唐黎绝对免不了与那些人喝酒。可唐黎是不喜欢喝酒的。
可他又没办法让唐黎不和那些人喝了,或者替她去谈生意。所以他问这话有什么意义呢?
“唔中意就少饮点。叫个信得过嘅人跟着你。三边坡做生意嘅冇好人……”
坤猜觉得自己叮嘱的话实在是太苍白了,但唐黎闻言咬住下唇嘴角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阿叔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你自己总归要当心些……”
“嗯,我明嘅。”唐黎讲粤语时声音听起来像极了她小时候和坤猜学说话那会儿的音色,“那我先挂了,阿叔。”
“嗯,拜。”
坤猜挂断电话,压了压脸上的笑,才回身看向一脸急色的吴海山问道:“要同我讲咩啊?你们象龙商会的车那样去占艾梭的道,是咩意思啊?”
“猜叔啊,罗星汉留下的马帮道,怎么绕进去,边境上是有人晓得的,所以毛攀晓得,也很正常。”吴海山赔着笑脸,试图将此事合理化。
坤猜已经了解了大致情况,但依旧明知顾问道:“你讲得好笑,如今这条路能够通车、能够运货,是因为艾梭出钱铺路。整个勃北,所有人都知道的。啊?为什么你们自己商会的人不讲这规矩呢?”
吴海山也没有别的可说的,但这件事被陈昊交到他手里,他也不得不办:“勃北的规矩我们商会是最清楚的,不然我们不会送这么重的礼啊……当然,也是看在猜叔的面子上。”
坤猜知道吴海山这是在说好话想让他出面帮忙解决,所以他继续装傻问道:“嗯,但我有个不明白,人家已经收下你的礼了,就证明人家愿意坐下来跟你谈了,为什么陈会长要如此心急?什么意思,想在谈判桌上压价?”
“不不不,这个跟陈会长没有半点关系,这就是下边的人搞出的乌龙。”吴海山也没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如果让外人知道毛攀就是故意的,那这个事情就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乌龙,”坤猜哼笑一声,就是要硬逼着吴海山先把实情交代了,“那就是误会,那就这样办啊。将被绑的人,返还给艾梭,犯错的人交出来给艾梭处理,然后就跟着大家好,谈生意……”
吴海山这下是再也躲不过去了,只能如实交代道:“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了。它出问题的是陈会长的亲外甥,我们林场的运输经理毛攀。所以……他恐怕不太方便交给艾梭。”
“嗯……是亲戚来的啊……那陈会长更加要亲自出面,首先要将那几个小崽交还给麻牛镇,看看那边的反应再说。”明知陈昊不可能亲自出面,坤猜还是这样说道。
吴海山闻言没吱声。坤猜瞥了他一眼,多少猜到了吴海山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死了一个小孩的事告诉他,但他只做不知,“怎么了?咩事啊?啊?”
“现在的问题是啊,”吴海山小心翼翼地看着坤猜的神色说道,“少了一个孩子。”
院里的白孔雀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忽然惊叫一声,从木桩上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枝头上紧接着传来一声乌鸦的嘶鸣,似是被那白孔雀惊到,钻出了树冠冲向高空。
“我丢。”坤猜朝吴海山摆了摆手,“你别搞我,这个是大麻烦。你问我做什么,我帮你不到。”
见坤猜回过身去,吴海山忙站起身,追到坤猜面前:“猜叔,所以现在啊陈会长他愿意出两个点子,两个点子,用两个点子来赔偿艾梭。所以我今天来啊,就是想麻烦您跟我一道,把这两个孩子一起送给艾梭,然后呢艾梭能够看在你的面子上,把这两个点子的利收了,其他的事一笔勾销。我们继续谈生意。”
坤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站起身来按住吴海山的肩膀。
“诶……等一下,你等一下,你咩意思啊?这是陈会长外甥惹的事嘛,他自己不出马,找你来找我,去代表他出去道歉?咩意思啊?谁给我的面子,我能有多大的面子?我有面子他就亲自来请我了嘛。”
吴海山也是真的没办法了。陈昊看不上麻牛镇,之前送礼都是让吴海山代为处理,这次去道歉又怎么可能亲自去?而且犯事的毛攀,先不说陈会长愿不愿意把人交出去了,就是毛攀那个妈,陈洁,就不可能同意把人交出去。再加上被毛攀弄死的那个小孩……说实话,同意拿出两个点来让吴海山去谈这个事情在陈昊看来,估计已经是大发慈悲地施舍麻牛镇了。
所以除了找坤猜来帮忙,吴海山真的是再没有办法了。
“猜叔……这陈会长实在是没有时间,这不是他这几天在磨得勒,政府旅游部有会议要参加,他如果腾出时间来肯定亲自……”
政府旅游部的会议吗?坤猜挑眉,或许唐黎参加的也是这个?她是以什么身份去的,她现在是在做什么呢?以前不是雇佣兵吗,怎么变成谈生意了?
“你莫搞我,”坤猜脑子里想着事,嘴上该怎么应付吴海山还是怎么应付,“麻牛镇的孤儿队,艾梭都系当自己细路喺养。现在小崽少了一个,犯错嘅人你哋又交唔出嚟,你哋陈会长亲自嚟也冇用……”
吴海山刚张开嘴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吴海山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又看向坤猜,见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先接电话,这才走到旁边接通了电话。
“什么?!”吴海山才接起来没几秒就大叫一声,坤猜和不远处的但拓都朝他望了过去,“南勃帮干的?!”
电话那边的人又说了些什么,吴海山连声应道:“好好好,好了好了,我晓得了,我晓得了。”
他挂断电话,看向坤猜:“刚才州槟的林场被南勃帮袭击了,毛攀抓那两个孩子是去伐木的,出事的时候正好在林场,现在看起来这两个孩子是出不来了。”
坤猜挑眉看向吴海山,心说那孩子出不来了,你看我有咩用呢?他又不能把这俩孩子给变会来。
“现在一个孩子都冇了,艾梭要的毛攀你又交唔出,”坤猜手一摊,“你不如回去叫你们象龙商会那个陈会长自己搞清楚状况先。”
吴海山也知道眼下这个情况坤猜怎么都不可能松口帮忙了,他现在留在达班就是白白浪费时间,倒不如先离开,搞清楚伐木场现在的情况再说后面的事。
吴海山朝寨门旁他停车的地方走去,桥边但拓细狗和小柴刀凑作一团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拓子哥,沈星电话也打不通噶,”细狗放下手机对但拓说道,“封锁区里头肯定莫得信号,咋可能打通噶?”
小柴刀也收起了手机:“貌巴哥和阿星哥他们带着貘嘞,不得出事。”
但拓没说话,回头见吴海山已经走向了停车的位置准备离开,他立刻朝屋里走去。
“猜叔。”但拓来到坤猜面前,看坤猜的神情还算正常,才问道,“貌巴他们都去了一天了,还莫得信儿……刚吴海山讲里头在打仗……”
坤猜揉揉眉心,隐隐有些不安,但看着但拓忧虑的样子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出言安抚道:“封锁区哪天不在打仗?里面没信号很正常,先等等看吧。他们是去送貘的,没事的。”
当夜凌晨,坤猜被楼下一阵脚步声惊醒,紧接着是一阵上楼的脚步声,听轻重应该是但拓的。坤猜坐起身来披上衣服,房门还未被但拓敲响,他就直接隔着门问道:“咩事?”
“猜叔,吴海山又来了。”但拓喘着气说道,“说是封锁区里的事。”
“叫他上来。”坤猜出了卧室,在书房的矮榻上坐下,看到吴海山跟在但拓后面上了楼,直接问道,“咩事啊,这么晚又来我这里?”
吴海山瞟了眼旁边的但拓才道:“猜叔,刚刚得到消息我就赶紧回来了,伐木场那边最新消息,说是有两个送貘进去的人也被扣下了。我想着前些天看报纸上讲,沈星捡到了貘,那两个是不是猜叔你的人啊?”
闻言不等坤猜反应,但拓转身就要往外走。
“但拓!”坤猜猛地起身一把扯住但拓的手腕,将他拽了回来。
“猜叔,这个事没得缓的!”但拓倒是还记得坤猜之前反复教过的“事缓则圆”,可现在出事的是貌巴,封锁区里又战火纷飞的,“晚了就出人命了。”
或许是方才起得猛了,坤猜只觉得眼前发黑,他扶住门框站稳身形稍缓了下,才重新看清眼前的景像。
他的余光瞥见吴海山的神情,心里一沉,他就知道。在但拓的话出口之前,吴海山还只是在试探、猜测,可但拓的表现直接为吴海山证实了,貌巴和沈星现在深陷封锁区没有音信。
吴海山知道这个信息之后可以在背后操作的方式就多了,他在明,坤猜在暗。坤猜已经没办法将吴海山打发走、达班关起门来自己解决这个事了。坤猜只得先把但拓拦下来,起码不能让他就这么去封锁区里送死:“你就一个人,你能干什么?”
但拓满心满眼只有貌巴,就算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他也得去闯一闯:“貌巴是我亲弟弟,猜叔,我不能……”
坤猜打断但拓的话质问道:“你知道现在里面是咩情况吗?”
“猜叔你给我一句话,救还是不救?!”

Chapter 68: 六十八、恶口业

Summary:

【恶口者,谓言语粗恶。如刀如剑,发人隐恶,不避忌讳,又伤人父母,名大恶口。将来当受畜生果报。】

Chapter Text

坤猜很久没有用这幅表情看着但拓了,即便是上次貌巴出事、但拓要去弄死昂吞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生气。
半空中指向但拓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坤猜咬牙切齿,却最终碍于吴海山还在这里,只问道:“你什么态度同我讲这些?”
吴海山垂着眼装作看不到达班内部的矛盾。果然,他折返回达班的决定是正确的,他赌对了。
坤猜可以眼看着艾梭那两个小孩死在封锁区里,却不会眼看着他自己手底下的人死在那里。而且其中一个是但拓的弟弟,坤猜就算是为了但拓,也要想办法把人弄出来。
赎人的钱坤猜可以自己去花,但伐木场的位置、如何进去、怎么和南勃帮的人谈,坤猜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仰仗象龙商会。这样一来象龙商会帮忙赎人,坤猜就不得不为了报答这个人情,帮象龙商会找艾梭和谈了。
其实,吴海山也不知道坤猜手底下那两个人是不是在伐木场。在的话最好,还是他吴海山行善积德,给坤猜通风报信了。若不在也不要紧,里面在打仗,情况变幻莫测,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准。就算到时候貌巴和沈星自己平安回到达班,吴海山只要说是逃出来的人看错了就行了。
“勃帮飞地,你不清楚吗?”坤猜揉着眉心,强压下火气给但拓分析道,“我们达班几斤几两,拿什么跟当地武装斗?”
可但拓现在只会觉得是坤猜不愿意去救貌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他咬着牙反问道:“那就是不救喽?”
坤猜垂眸不再看但拓。他胸口郁结着一口气。他不懂,但拓为什么会因为这两句话就觉得他不愿意去救貌巴?就像当成昂吞打伤了貌巴之后,为什么但拓会认定他为了利益不在乎貌巴的死活。
但拓这样的想法坤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而且吴海山还在这里,他没办法、也没有唐黎那个耐心,给但拓把这件事掰开揉碎了分析其中的关窍和道理。他转头看向吴海山,问道:“我有个事不明啊。南勃帮势力范围好大,好多派别、好多山头,怎么那么巧,是攻打伐木场的人扣下了貌巴和沈星?又被你们的人看到?”
“是我们伐木场的人从里面逃出来之后讲的,”吴海山就知道坤猜会这样问,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攻打伐木场的是南勃帮的叛军,叫木腰子。之前拿着艾梭那只貘的叫过江龙,确切消息过江龙已经被木腰子打死了。”
吴海山话音才落下,他手机又响了起来。在门外接了电话,吴海山转回来对坤猜说道:“猜叔,最新回来的消息,南勃帮叛军的主力部队正在向伐木场调动,估计啊,他们是要在这个地方长期驻扎下来了。现在看起来,貌巴、沈星的事,和两个孩子的事,它就是一回事啊。”
但拓刚刚不情不愿地被坤猜压了下来,一听吴海山这话直接伸手抓着他问道:“吴总,你晓得伐木场的位置不?”
“但拓!”坤猜这一声叫得急,声音都有些哑了,“你想做咩啊?”
“现在晓得他们在伐木场了,娃娃也在,现在不去抢吗?”但拓实在是心急,也顾不得太多了穿着鞋就踩在了坤猜书房的编织地板上。
“现在去?”坤猜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真希望但拓能动动他那全新的脑子,“白送人头?”
“现在如果不去抢的话,就怕来不及了啊,猜叔!”
坤猜一把将但拓推回了走廊上:“好了,你不要再讲了。”
他是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吗?他是不知道时间紧迫吗?他是不愿意救貌巴吗?
明明有更周全、稳妥、兼顾的解决方法,可现在但拓这样,就是帮着吴海山逼他搅进麻牛镇和象龙商的恩怨之中……更是逼着他去违背几个小时前才答应唐黎的事。
坤猜后槽牙前后摩擦着,舌尖顶着腮,磨得几乎要出血了。
这是要他在但拓和唐黎之间做一个选择了。
唐黎现在不在达班了,达班的事她鞭长莫及。而达班还需要但拓,他还需要但拓。
……坤猜犹豫了。
犹豫了,其实就是做出了选择。如果他是坚定的,他根本就不会动摇。
坤猜站起身来,借着门框稳住身形,对吴海山说道:“我同你讲啊,被掳走的三个小孩,有一个是孤儿队的队长。艾梭当亲儿子一样养。所以你就好好祈祷,毛攀打死的不是这个吧。不然神仙都搞不定。”
吴海山一听坤猜松口,连忙应声:“是是是,猜叔说得是。”
“跟着就要麻烦你们那个陈会长,无论用咩方法,都要将剩下两个小孩送回麻牛镇去,这样我才能帮你们和艾梭谈和。”坤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吴海山,他视线飘忽,不知是在看什么。
坤猜记得,半年前唐黎被昂吞打伤,那天晚上她手臂上的子弹擦伤因为但拓的莽撞撕裂开来,他给她清理伤口时跟她说:“但拓太冲动了,你多包容他一点。”
唐黎其实一直很包容但拓的,但坤猜不知道这次她能包容到什么程度。想来她愿意把那个吊坠送给但拓,她应该……应该能理解但拓吧?只是……她会怨自己吗?
“我不生气的,阿叔。”
“我明白的。”
“没关系的。”
坤猜知道她一定会这样回答,她再懂事不过了。可她心里真的毫无怨言吗?
但已经下了决定,坤猜希望自己未来不会后悔。
“是,猜叔你放心,这个应该不难办。因为民地武呢,他们隔三差五就会找机会去劫掠那些伐木工,无外乎就是想把人质扣下来挣点赎金。”吴海山见坤猜应下此事,才算是暂时松了一口气,能有坤猜作保,到时候和艾梭那边会好谈很多,“所以呢,我会去跟州槟说,叫他把钱准备好,尽快把两个孩子赎回来。当然,也包括貌巴和沈星兄弟。”
“嗯,没貌巴和沈星我帮你?”坤猜冷笑一声,睨了眼吴海山,“我脑子又没坏。这不关我事,这是你们的事。”
吴海山知道坤猜已经发现此事是他做局,便也不敢再多留他不快:“猜叔,那我现在就去找州槟。”
“我跟你一起克。”但拓眼看坤猜最终答应下来,也不大喊大叫了,还知道看向坤猜,询问他的意见。
坤猜吐了口气,挥了挥手,叫但拓赶紧走。真是看着心里就来气。
待两人远去,一直站在走廊里没敢吭声的细狗突然小心翼翼问道:“猜叔,拓子哥为那样非要跟克啊?”
“嗯?”坤猜在矮榻边坐下,朝细狗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他去做咩?”
“找貌巴噶?”
“嗨啊。”坤猜点点头,“他做咩要找貌巴啊?”
他看着细狗突然就想起下午吴海山走后,但拓过来跟他说貌巴他们电话打不通的事……是那会儿细狗他们之间的交谈被吴海山听去了吗?
看着眼前的不知道如何作答的细狗,坤猜再也忍不住了,一个手刀砍在细狗脖子上,紧跟着将手边的茶壶一同丢了出去,吓得细狗捂着脖子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既然已经答应吴海山之后会帮忙说和,唐黎那边坤猜也得给个交代。他其实可以尽量多拖几天,但他也不确定能不能拖满一周。或者,他是不是该问问唐黎为什么要拖延时间,然后再想想有没有其他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陈会长的伐木场被南勃帮叛军攻占,貌巴跟沈星去封锁区送貘赎他舅舅,可能被扣在伐木场了。如果消息确切的话,我得去见一下陈会长。”
坤猜删删改改,最后只大致告诉了唐黎这边的情况。她应该读得懂其中的含义。他要去见陈会长,到时候为了貌巴和沈星可能就要答应对方的条件,那就有可能是帮他们和艾梭重新说和。
总归先告诉她,明天早上她醒来,估计会给他回电话再来说这个事。
按下发送键,坤猜起身从书房回到卧室,刚坐到床上,手机就响了。他还以为是吴海山或者是但拓又有什么事要说,拿起一看却发现来电显示是唐黎。
这都凌晨三点了,她怎么还没睡?
“阿叔,”唐黎见坤猜接通电话,反倒是先倒打一耙,“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属实是五十步笑百步了。但被唐黎这么一打岔,坤猜的气稍微消了一些。
“阿黎,”他没回答唐黎,而是直接进入主题,“下昼吴海山为马帮道上嘅事嚟过了,之不过伐木场被班隆叛军攻陷,嗰两个细路也被困喺里面了。吴海山晚黑又返嚟讲佢得到消息,貌巴和沈星可能也喺封锁区里被班隆嘅叛军抓了。但拓很急,已经跟着吴海山去大曲林问里面的情况了,貌巴毕竟是他亲弟弟。”
这件事是他对不起唐黎。
“我知道了,阿叔……我回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不用担心我这边。”唐黎的话让坤猜暂时送了口气,“你刚刚讲伐木场被南勃帮占领,那象龙商会应该会乱一阵。我本来就是想给陈昊找点麻烦……这样我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阿黎,呢个事情系我对你唔住……”
唐黎心跳乱了一拍,她到抽一口冷气,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不来。她明白这不是坤猜的错,可如果这样能让他对自己再多添几分愧疚和怜惜的话……唐黎禁不起这样的诱惑。
没听到唐黎的声音,坤猜只得继续说些什么,来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拓听到貌巴出事什么都顾不上了,你知他性格如此……”
“嗯,我明白的,阿叔。我都懂。”唐黎这才出言打断了坤猜。后面的话她实在不想听了,无非是要她多包容但拓呗。
事不过三,光是坤猜明确说出口的,就已经是第二次了。人怎么可以不长记性成这样?
是因为坤猜没有进行什么实质性的惩戒,才没让但拓从上次昂吞的事里吸取到教训吗?怎么那么轻易地就被外人牵着鼻子利用,调转枪口对付自家人?吴海山明显就是冲着但拓来的。就是要让他知道貌巴也被困在伐木场里,然后借但拓的手将坤猜拉下水。
不过确实……无论貌巴是不是真的如吴海山所说困在伐木场里,坤猜都不能去赌这个可能性。唐黎能想到当时的情景,如果不想让但拓失控的话,坤猜就算明知这是吴海山的计谋他也只能一脚踩进这泥潭之中。
唐黎没说话,坤猜也没说话,两人就沉默着。
或许唐黎很少在面对他时这样的沉寂,坤猜心底有些慌乱了。他若是能看到唐黎的表情起码还能猜一猜她的真实想法,可隔着电话坤猜不知道唐黎现在是个什么神情,自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怨他。
坤猜叹了一口气,这次的确是他对不住唐黎。明明之前还同她讲不需要那么懂事,可现在自己却在利用她的懂事。
而唐黎这边在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到坤猜那一声婉转的叹息,她反倒担心起来了。她还记得,昂吞那件事的时候,但拓骂得有多难听。
但拓骂坤猜为了利益不顾貌巴,还有……唐黎只要稍一回想那段时间,心里就一揪一揪的疼。今天坤猜这个样子,而且这么晚还没睡,该不会是但拓又说什么伤他心的话了吧?
她这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劝道:“阿叔,但拓他着急起来口不择言的,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但拓他们不懂你的想法,但我是理解的……”
所以不要把他们放在心上,把我放在心上,好不好?
唐黎话一出口突然又觉得有些可惜,她还记得上次坤猜骂但拓时,那微红的眼眶……他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她要是在达班就好了,好像看一眼啊,一眼就好。
的确,坤猜的眼眶现在是红的。或许是半夜被叫醒,刚刚又生过一场气吧。
坤猜听着唐黎那总让人安心的声音却觉得自己被丢进了一间空置的大房间里,声音在四周回响着,他身边却空落落的。他平常也算是能说会道了,可唐黎这样的话出口,他却被说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拓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他也不是那种会因为其他人一两句话就难受的人。只是他身边除了唐黎,竟再没有第二个能理解他苦心的人了。
“阿叔,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我知道你的难处,我都理解的。那边后续再有什么变动,你再跟我讲就好。”唐黎没听到坤猜的回应,于是继续温声道,“很晚了,别熬夜了,阿叔。这个事之后有得你忙呢,要好好休息才是……”
很多年没有人这么柔声关心他的身体了,可能也只有唐黎才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而但拓只会半夜把他喊起来。
“嗯……你也早点休息。”
“那……晚安,阿叔。”唐黎留下一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坤猜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沉默了几秒,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低声回应道:“……嗯,晚安。”
晚安?安不了一点。唐黎差点儿把手机砸出去。
对面也在加班的唐柳梧抬头看了眼只动嘴不出声的唐黎,又慌忙低下了头。
他是会读唇语的……她实在是骂得太脏了。
哦,我的撒旦啊。她真该为但拓的存在鼓掌,不是因为他做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始终如一、从不失手地刷新着唐黎对人类愚蠢程度的认知。若愚蠢有形体,他必定是当代雕塑艺术的巅峰之作,用莽撞与冲动雕琢而成,愚昧与自负完美打磨,令人惊叹。他仿佛是一只行走的克莱因瓶,内外不分,上下互通。任何逻辑和道理从他身体之中穿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光滑的大脑就连蚊子站在上面都要打滑。思考对他而言,简直是一种令人反胃的负担。
哦,我的路西法啊。但拓的忠诚感就像租来的晚礼服,合身、得体、体面到令人误以为是他特意定做的。可他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将其脱下归还,还会要求你来为他支付租借的费用。你看看他啊,他的鼻子上还挂了一枚铜环,任何路过的三流操盘手都能往上系根绳子,把他牵走。被牵走的但拓转头还要责怪坤猜,为什么没有看住他。
哦,我的莉莉丝啊。唐黎真想要拉着但拓坐下来,为他讲上几则寓言故事。分别是,农夫和蛇、耶稣和犹大、布鲁图斯和凯撒、莫德雷德和亚瑟王。亲爱的但拓真的是做狗都做不明白。或许,她不应该把故事讲给但拓,而是应该讲给坤猜。一条称职的狗要聪明且听话,如果他不聪明,那至少要听话吧。如果它既不聪明又不听话的,那么让我们来猜猜,它会不会是一条背主的豺狼呢?
唐黎骂了一通情绪稍缓,伸手揉了揉眼睛。可能是因为今天熬夜处理文件有些累了吧,揉过眼睛的手上一片潮湿,是生理性的泪水。
之前只是形容但拓莽撞、沉不住气,在唐黎看来坤猜还是太留情面了。
吴海山只是稍稍透露点消息,但拓就急不可耐地一脚踩进了陷阱之中,帮着吴海山对付坤猜,让坤猜不得不陷入那样极其被动的局面。这么多年了,坤猜对手底下的人怎样,但拓心里不清楚吗?上次昂吞的事,坤猜是让自己人吃亏了吗?他怎么还如此拎不清?
他作为跟着坤猜时间最久的人,就不能让坤猜省点儿心吗?
还有……如她所说,伐木场的事够象龙商会乱一阵了,甚至她稍加运作就可以比马帮道那个事闹得更大,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可坤猜还是为了貌巴和沈星、为了但拓,违背了他们两个人之间才刚刚约定好的事情,她心里怎么会好受?
唐柳梧看唐黎神色缓和下来,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喝口水吧,阿姐。”
唐黎接过水杯抬头看向唐柳梧,叹了口气。

Chapter 69: 六十九、妄语业

Summary:

【不妄语者,言而有信,不虚妄发也。若见言不见,不见言见,以虚为实,以有为无等,凡是心口不相应,欲欺哄于人者皆是。又若自未断惑,谓为断惑。自未得道,谓为得道。】

Chapter Text

半夜被叫醒,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坤猜也没怎么睡好。吴海山那边更是一早就打来了电话。
“猜叔,伐木场里情况……现在不太乐观啊。”吴海山那边声音不太清晰,可以听到背景音里人来人往十分嘈杂,“州槟说,这次打进来的这个木腰子,那片林子是他的老家,他只要地不要钱,里头的人全都被扣下给他伐木了。”
坤猜皱着眉没作声。他对班隆军里面的具体情况也不甚了解。但如果真如吴海山所说的这样,那个木腰子不要钱,只要地要人的话,恐怕救人的希望就要寄托于政府军身上了。只是,看陈昊之前对待此事的态度,坤猜不觉得他会为了艾梭的两个小孩去和政府军谈判的。
“那毛攀呢?”坤猜问道。
如果毛攀也被困在里面,那这件事还算有转机,陈昊肯定会为了自己的外甥去想方设法救人,那貌巴、沈星还有那两个小孩也就有救出来的希望。
“毛攀……”吴海山顿了顿才说道,“已经死了……”
“死了?”这简直是最差的情况了。
吴海山回头看了眼病房里右肩上包着纱布的州槟,无奈道:“州槟说他亲眼看到毛攀中了枪,但是当时打得太激烈,他自己能撤出来都算是运气好,捡了条命。”
有但拓跟在吴海山身边,坤猜至少可以确定吴海山这次是没有撒谎的,但对于州槟提供的信息坤猜是半信半疑。伐木场被占领,里面危险重重,不愿意再回去救人,而撒个谎也是人之常情。
但坤猜还是问道:“什么意思,州槟不打算回去了吗?”
“听他的口风啊,这一次逃出来不容易,可能不想再回去,是不想再回去拼命了。不过这个州槟呢,也是陈会长放在台前的人,这个事情最终啊,还得陈会长拿主意。”
“嗯,我明白。”
坤猜这里还在想眼下的事该如何运作,但拓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吴海山手里抢过手机说道:“喂,猜叔,我跟你说现在眼下没得办法了,我必须现在就去伐木场,貌巴是死是活,我必须晓得。”
坤猜眼前一黑。但既然但拓这么急切地想要进去探查情况,让他进去看一眼也不是不行,总不能完全依赖于吴海山这边的消息。他叹了口气道:“但拓啊,你听着,你可以去,但是只能做一件事。查明貌巴和沈星生死、孤儿队生死,其他的一律不许碰。如果他们还活着,剩下的事交给我处理。明不明白?”
“这些我都晓得,但是……”但拓还想再争取,最好这次进去就能直接将人救出来。
坤猜心里清楚他的想法,所以直接打断了但拓:“明不明白?”
“……好,我晓得了。”但拓听着坤猜严肃的语气,最后还是应下了。
挂了电话,坤猜将手机别进腰间,眼下的情况很不乐观,但陈会长那里他总还是要去碰一碰的。艾梭的小孩和他没有关系,但貌巴和沈星,他是绝对不能眼看着他们被困死在里面的。
“小柴刀,准备车。”
小柴刀看了眼脖子上套了颈椎固定器的细狗,扭头问道:“猜叔,你要克哪里噶?”
“大曲林。”
吴海山倒是急切地想解决此事,但那个州槟态度暧昧,陈昊更是端着架子一副甩手掌柜的态度,坤猜心知这件事不是轻易能解决得了的了,需要他从中斡旋的地方还很多。这一趟去大曲林估计要在那边呆上几日了。如果早知会发生这件事,他就应该前两天去静修院先把合同签下来。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眼日期,拨通了唐令月的电话。
“喂,唐小姐。”听到唐令月接通电话,坤猜也没找什么托词,直接道,“系这样的,达班这里出了一些事情,之前我们约定过几天在静修院签合同,想要稍晚两天,唔知你们呢边……”
“这样啊,您稍等。”唐令月闻言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先将电话挪开。
坤猜听到唐令月对着那边讲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语言,很快听筒里隐约传来另一个人回复她的声音。
两人交流了一阵,唐令月最后应了一声,才重新拿起电话对坤猜说道:“如果您那边对合同没有异议的话,6月15之前,什么时候去签都可以的。如果合同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唐令月顿了下,似是在思考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再和坤猜约谈、调整合同条款。
“合同没有问题,”坤猜本就没找出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于是直接道,“多谢唐小姐理解。”
“好,那猜叔尽管挑您方便的时间。我不在的话,会有其他人负责此事的。”
“好,多谢。”
挂了唐令月的电话,坤猜估计但拓已经离开医院在去伐木场的路上了,这才打给但拓:“但拓,吴海山和州槟嘅话不可尽信,呢一次进去系要探明里面嘅具体情况,占领伐木场嘅几多人、武装情况、岗哨分布。
“还有啲我要提醒你。如果你进到里面,貌巴、沈星和孤儿队生存嘅话,即便毛攀已经死了,我仍然要你做到嘅系,要让陈会长相信,毛攀佢还活着。记住,咪冲动,咪暴露自己嘅身份,要不然你进去毫无意义。”
欺骗陈昊毛攀还活着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主要是坤猜手里的筹码太少了。艾梭的小孩、那条路都只是次要的,甚至陈昊对这些事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没看从送鸽血红到双方起了冲突都一直是吴海山在调停吗?
达班到大曲林四个多小时车程,坤猜到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象龙度假村里面正在举办象龙商会的周年庆典,红地毯,横幅与彩色帐幔将主建筑装点得十分喜庆。
坤猜下了车踏上台阶却被保安伸手拦住了:“老板,请出示邀请函。”
“我们没有邀请函,找陈会长。”
“不好意思,今天度假村只接受有沙龙邀请函的贵宾。”
吴海山匆忙从里面赶了出来,看到坤猜被拦下也多少有些着急:“诶,我们是一道的。”
那保安却丝毫不给吴海山面子,甚至伸手拦在了坤猜和吴海山之间:“没有邀请函不能进。”
“这是我朋友。”
保安却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会长吩咐的。”
“猜叔不好意思啊,今天陈会长凑巧有个沙龙。”吴海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这样,你稍微等一下,我现在就去弄邀请函啊。”
保安眼看吴海山走了,坤猜还站在原地没动,又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老板不好意思,靠点边,挡着贵宾了。”
细狗叼着根牙签,丝毫没有读懂此时的情况,往坤猜心口又补了一刀:“猜叔,好大哦。”
“细狗,你去车那边等。”
“那我随时看着电话。”细狗乐呵呵地跑回了车里。
进门的宾客渐渐少了,吴海山才拿着一张邀请函匆匆跑了出来。那保安拿过邀请函很是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这才放行。
吴海山引着坤猜进了大厅,替陈昊解释道:“猜叔啊,陈会长还没出来,估计是在谈事情,你稍微等一下啊。 ”
在门口就被拦了一道,坤猜也不指望进来就能见到陈昊直接谈事了。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眼看着已经下午四点多了,陈昊这才姗姗来迟。
他进门后径直踏上最前方的舞台,抬手压了压下方因为他的出现而更加嘈杂的交谈声。会场中的人朝舞台前稍稍围拢过去,坤猜站在原地没有动,吴海山见此也只好在他身边陪着。
“这位就是陈会长。”吴海山侧头低声为坤猜介绍道。
陈昊正了正话筒,先用勃磨语讲了一句:“外边太热了,让我喘一口啊。”
坤猜挑眉,目光落在陈昊扶着话筒的那只手的拇指上,银色的戒托上面是一颗红色的宝石。他侧目看了眼吴海山,大概猜到了唐黎从磨矿山里带出来的那颗鸽血红的下落。
“让大家久等了,”陈昊此时笑得倒是很有亲和力,“刚才发生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我内务部一个朋友把我电话挂了。我问他林场的批文下来,得不到地方的支持该怎么办,他告诉我一个字,等。”
这话落下,会场里难免出现一些细碎的议论声,陈昊又抬手压了压,继续道:“但是不要紧,我看到现在大家都来了。只要我们团结在一起,我心里就有力量,时代在发展,勃磨联邦也需要前进,我们当地的商会联盟最该意识到,要提高我们在三边坡的政治经济社会参与度和融入度,为这里的发展做出贡献。
“迎面的浪花会使我们这条大船产生颠簸,只要我们把稳舵头,熬过颠簸,你就会发现,我们这个大船已经驶出了很远。我说话的意思就是,其实我们已经做到了是吗?”
台下掌声响起,陈昊的话却还没说完:“我看到有好几位和我一样, 是才从磨德勒赶回来的。昨天小磨弄文旅发展交流会上,泰昂部长提出建立文旅协的时候,我和各位一样,不仅仅是感到意外,更是愤怒。旅游部的态度如此前后反复,风向转变之快,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坤猜原本站在宴会厅最后侧的角落,闻言往前挪了几步。小磨弄文旅发展交流会?听起来这就是昨天唐黎遇到陈昊的酒会了。
“他们更是为了利维坦集团,将文旅协执行主席的位置让给企业来竞争、竞选。这听起来是公平公正的,但我在这里要提醒诸位,利维坦背后站着的是对勃磨市场虎视眈眈的海外企业。他们如今将手伸向了旅游部,下一次就能将手伸向其他地方。文旅协执行主席也不仅仅是个席位,而是整个小磨弄未来的话语权。
“这已经不是一次单纯的商业竞争了,而是对我们所有华人企业生存环境的挤压。如果我们没能在这次竞争中占据一席之地,那么下一步,资源、利益、市场,都将被这些外资从我们手中,一件一件夺走。”
陈昊的讲话一时半会儿估计结束不了,吴海山也知道这实在是太过怠慢坤猜了,只得没话找话替陈昊开脱道:“陈会长最近就是一直在忙这个事情。原本旅游部前阵子约谈,是打算和象龙商会一起设立旅游基金的。结果利维坦集团那边说动了政府,昨天酒会上直接改口,要改成成立文旅协。
“说到底,文旅协和基金区别不大,但关键是旅游部把执行主席这个位置拿出来,让企业来竞争。利维坦早就有备而来,要真让他们拿下这个位置,我们这些本地企业,恐怕就很难插得上手了。陈会长这也是不争不行了。”
此事与唐黎有关,坤猜便紧接着扭头对吴海山问了一嘴:“这个利维坦集团是什么来头?”
吴海山到底不是做文旅的,他也只是知道些象龙商会内部流通的消息,所以摇头道:“这个我还真不大清楚,不过海外来的大集团,资金很充足啊。他们投资小磨弄旅游,是直接接盘了一个承包商跑路的酒店项目,后来不声不响把那附近一整片地都拿下来了。这才半年吧,度假村就已经盖起来了,据说今年年底,明年年初就要开业了。”
小磨弄,酒店项目,承包商跑路,去年年底。这几个关键词叠加在一起,除了鑫豪酒店,坤猜脑子里再找不出第二家了。加之当初盘下鑫豪酒店的是唐令月背后的艾登生物,那唐黎与这个利维坦集团的关系不言自明。
聊到有关唐黎的事了,坤猜也就顺着这个话头问道:“这个文旅协选举,是什么时间?”
“6月10号。就是这两个事撞在一块儿了,陈会长才抽不出时间来。”
坤猜了然,难怪唐黎之前要他帮忙拖延一周的时间,为的就是要让陈昊无暇顾及选举,没空游说企业为他投票。
陈昊讲完了话从台上走下来,吴海山立刻凑了上去。只是想与陈昊说话的人不在少数,吴海山站了好一会儿才抓到了一个空档,同陈昊说上话。
坤猜远远注视着那边,人群里陈昊听吴海山说了两句什么往坤猜这边看一眼,才很是不耐烦地转头,笑着朝他周围几人寒暄了几句跟着吴海山朝会场门口走去。
进入会客室,陈昊径直坐上主位,吴海山跟在后面将坤猜请到了陈昊左下手位置上:“会长,这位就是达班的猜叔。”
陈昊却仿佛没有听见吴海山的话一般,先后翻了翻身旁的坐垫,抬头看向跟在后面走进来的州槟问道:“空调遥控呢?”
州槟转头从旁边的桌上拿了遥控器将空调打开,吴海山只觉得背后一股冷气袭来。他偷瞥了一眼对面的坤猜,赶紧伸手从服务员手中接过倒了香槟的酒杯,递给陈昊,只盼着他不要将场面闹得太僵。
陈昊喝了一口,却还是不看坤猜,只问向吴海山道:“会说普通话?”
“猜叔也是华裔。”吴海山只觉得那空调的风越吹越冷了。
陈昊几乎没给坤猜一个正脸,只朝他抬了下杯子道:“猜叔你好。”
“陈会长你好。”
陈昊再过轻慢,坤猜还是微微躬身合掌,这才坐下,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吴海山赶紧接过话头说道:“会长,是这样的,猜叔这边呢对于艾梭的行事方式非常熟悉,也一直在帮我们出谋划策。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孤儿队的几个孩子啊……”
陈昊看都没看坤猜一眼,直接打断了吴海山的话:“说过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一下午都在打电话,这个林业部把问题推给了内务部,内务部又把问题推给了政府军,政府军的回答是让等。”
“……是这样啊。”吴海山不知道说什么了。
坤猜这一趟本就是为了摸清陈昊的态度和想法,既然陈昊同他打太极,他自然将这个皮球转手丢了出去:“陈会长,你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艾梭的。”
陈昊闻言反而转头看向吴海山,又问了一句:“猜叔是吧?”
吴海山已经不敢看坤猜了,只能连声应道:“对对对,猜叔。”
陈昊这才正眼看向坤猜:“木料的事啊,我已经休手好几年了。可是现在抢的是我唯一的红木场子,我的损失才是最大的。”
他张口就将占道的责任从自己身上摘了个一干二净,转头又摆出了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但是,两个点我既然说出口,我就不会变的,这是我最大的诚意。”陈昊嘴上说得真诚,可说来说去也只有两个点。而且现在伐木场被南勃邦占领,什么时候能要回来都还要另说,不要说是两个点了,就算是三个点、四个点,也都是空头支票。
“也请你呢,一字不漏地再次给艾梭说”
陈昊将“一字不漏”这四个字咬得很重,坤猜没应他的话,只是微微颔首。这话要真是让艾梭听到,那马帮道的事象龙商会是别想再往下谈了。
“至于那三个孩子,”陈昊这才终于进入了正题,“我会全力营救,只是时间问题啊。”
“现在只剩下两个,一个被你外甥打死了。”
坤猜陈述完这个事实之后就这么看着陈昊,屋里也随之陷入了一片沉寂。州槟垂眸装雕像,吴海山也低头不做声了。
面对坤猜这样直白的质控,陈昊没办法再否认这件事中象龙商会的过错,但真要他去承担这个后果,他也是不情愿的。为今之计他只得将这个责任推回到了毛攀的身上:“你也知道,他好歹也是我外甥,抢路是坏了规矩,确实是冒犯了。”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现在他……他人不在了,你总不能让我抬着他的尸首,去见艾梭吧。”
毛攀已死,再追着一个已死之人犯下的过错,倒显得坤猜咄咄逼人了。所以他没有接陈昊的话,再一次将对话的主题拉回到孩子身上:“陈会长,我只是在说孩子。孩子的事一定要解决的,不把他们送回去,我很难帮上忙的。”
“时间。我只是在说时间。”陈昊眼看坤猜不好糊弄,再一次搬出了政府军,“不是不救,要给政府军时间。”
眼看陈昊咬死不松口,坤猜也对现状有了些猜测。陈昊的话并不全是托词,红木厂的损失对他来说绝对不小,他也想要拿回来,但政府军那边也的确不愿意松口……
坤猜刚要张口再说些什么,会客厅的没突然被人大力拉开。一个身穿黑色镶满银色水钻西装外套的女人闯进来,上去就扇了州槟一记耳光。
“陈昊,你还我儿子!”
女人身后拖着行李箱的助理也跟进了房间,只是转头就远远地躲在了门口的,不敢上前。
吴海山连忙起身,拦住了女人,嘴里劝道:“冷静,陈总。冷静,冷静一下。”
陈总?坤猜抬头看了眼女人,结合她刚才的话,猜到来人正是毛攀的母亲,陈洁。
陈昊还坐在原地并未出言阻拦,反倒是无奈地看了一眼坤猜。陈洁闯入得恰是时候,正好打断了他和坤猜的交锋,给了他转圜的余地。
“还说是什么雇佣军,说什么打过仗,我当初就觉得你这个拉赞人靠不住,为什么。”陈洁冲着州槟骂得凶猛,一下一下搭在州槟受伤的肩膀上还不够,更要冲过去要拿桌上冰桶里的香槟瓶子。
酒瓶被抽出,带翻了冰桶,冰块滑落差点砸在坤猜脚上,但飞溅的水珠还是落在了他的脚面。
陈昊眼吴海山快拦不住了,他这才终于出口劝道:“好了,二姐。你打死他有什么用?”
这下陈洁倒是没有再为难州槟,转头朝陈昊叫道:“你也脱不了干系。当初还不是你非要把阿攀送走,还把他扔到最苦最累的伐木场……”
陈洁这番闹腾下来,陈昊也有了理由,他没理会陈洁的喊叫,转头对坤猜道:“猜叔,不如你先回去,回去等我消息……”
坤猜微微颔首,心知这件事今天是无法再推进分毫,也只能起身告辞。
吴海山不再理会,跟上去送坤猜离开,背后陈洁还在叫着:“不就是牵扯上了人命官司吗?那个张家海就是活该。就算真的是我儿子杀的,那个歌厅那里还不是你说了算吗?你在怕什么,陈昊?!你怎么看的你外甥?!你还我儿子……”
送坤猜往外走,吴海山即便再不情愿,也还得来做这个和事老:“猜叔,你看陈会长确实是跟政府军沟通过了,但是那边很坚决啊,就叫我们等。”
坤猜受了一下午的气,一想到此事皆因吴海山而起,他嘴上也不免呛了一句:“那么我便同艾梭讲,就让他也等等。”
“唉,猜叔,你知道我是最想促成这桩生意的,但是陈会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能怎么办?”
坤猜没应声,吴海山也只能继续打感情牌:“猜叔,我知道貌巴是你的人,跟了你很多年了……”
“刚刚……他们讲毛攀杀人是咩情况?”坤猜没接吴海山的话,只是又提起陈洁话里话外提到的这个事。
他自然清楚那晚的具体情况的,但象龙商会这边都知道些什么,他也要问一问。
吴海山回头看了眼背后的空无一人的长廊,才低声说道:“是两个月前的事儿了。说是有天毛攀大半夜从外面跑回家,浑身都是血,说自己杀了人。后来陈会长派人去处理了尸体,说是死的那个人在这边无亲无故的,也没人报警,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陈会长担心毛攀因此被抓,这才给送去了伐木场。”
如果担心毛攀杀人被警察抓住,那不应该赶紧给他送去没有引渡条款的国家吗?送到深山老林里,还是封锁区里,怎么想也不像是为了自己的外甥好。
话已至此,坤猜伸手拍了拍吴海山,准备先告辞,却见但拓开车赶了过来。
“猜叔,貌巴和沈星还在,娃娃也在。”但拓刚停稳车就跳下来,迫不及待地对坤猜说道,“另外毛攀他也在,他并没有死。”
“别那么大声……”
坤猜刚开口,旁边吴海山就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问道:“你确定?”
“这个是我从他脖子上扯下来的。”但拓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指节大小的吊牌给两人看,“上面的经文还有庙徽,应该可以证明他。”
见但拓竹筒倒豆子把消息全都讲了出来,坤猜也熄了原本的心思,转头紧盯着吴海山的表情问道:“对吗?”
吴海山拿起佛牌端详了一阵,确认道:“这是毛攀的。”
既然佛牌是毛攀的,人又还活着,坤猜立刻有了主意:“刚才毛攀的妈,我看她……指着陈会长大声讲话。她有点分量噢?”
“陈会长的基金啊,还有慈善,都是他这个二姐在打理,所以对我们商会来说非常重要……”吴海山下意识回应道,说一半却然停住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将佛牌还到了坤猜手里,“猜叔,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把握住这个女人,还是有机会的。”
“嗯。”坤猜拍了下吴海山胳膊,收起了佛牌就准备离开。
但拓没看明白两个人之间的眉眼官司,还在一旁问道:“但是州槟为哪样要骗我们说,毛攀死了呢?”
“这不重要。”坤猜没在吴海山面前与但拓多说,转身上了车。

Chapter 70: 七十、邪淫业

Summary:

【若非己妻,苟合交通,即名邪淫,其罪极重。行邪淫者,是以人身行畜生事。报终命尽,先堕地狱饿鬼,后生畜生道中。千万亿劫,不能出离。一切众生,从淫欲生。所以此戒难持易犯。纵是贤达,或时失足,何况愚人。】

Notes:

上周出去玩了,没发,所以这周多更点。
两章共1w4,外加这张我写的时候,给我甜到尖叫扭曲爬行。
(老猜和黎黎快亲啊!!!算我求你们了!快给我亲嘴!!!)

Chapter Text

州槟为什么骗人说毛攀已经死了,其实很重要。结合陈昊提起毛攀已死时的神情、他面对陈洁的态度和之前将毛攀送去伐木场的举动,坤猜不得不怀疑陈昊对自己外甥的感情。
但他没急着现在就将把这手牌打出去。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他直接拿这个消息去推陈洁和陈昊两个人是推不动的,这手牌只能先推动陈洁,再借着陈洁撬动陈昊。
打定了主意,坤猜进到酒店房间里,才坐下,就直接给唐黎打去了电话。
和昨夜一样,唐黎接得很快:“阿叔?象龙商会那边有新消息了?”
“嗯,我今日日头去见了陈会长……”
坤猜话还没说完,唐黎就直接插嘴问道:“那你现在还在大曲林?”
比起象龙商会那边的事,显然她更在意坤猜的情况。达班到大曲林往返就要八九个小时了,她估计坤猜是不会当天连夜回,而且他暂时留在大曲林处理那些事会比较方便。
“嗯,我喺。”坤猜听着唐黎这么问,直觉告诉他唐黎也在大曲林。
唐黎的确也在。
今天是象龙商会的周年庆沙龙,陈昊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拢一拢会员手里的文旅协选票。而唐黎也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特意挑了今天去大曲林。
象龙商会最风光的时候,自然也是之前收到商会打压的其他企业老板抗拒情绪最激烈的时候。说到底,勃磨本地企业和华人商会之间积怨已久。象龙更是高高在上,从来没把本地企业当回事。
虽然唐黎也是华人,但她和象龙商会是站在对立面的,她背后的利维坦集团更是外资,和华人商会不沾半分关系。再加之利维坦之前收购鑫豪酒店时没有刻意压过价,之前的投资商也因为为利维坦说了些好话,唐黎自然有了几分说动他们投票的把握。
更重要的是,勃磨本地企业就算不争,也不愿意眼看着象龙商会的人坐上这个执行主席的位置。那样的话,小磨弄文旅协不如改名叫象龙文旅协算了。到时候不要谈什么发展投资了,只怕象龙商会上任的第一天,就能将资源给华人企业分个一干二净。
而利维坦就不同了,利维坦走的是欧美高端客源路线,即便他们吃肉,也能给其他企业留下汤喝。象龙商会则恨不得连灶台都要琢么着怎么搬走。
“那我现在去找你。”唐黎不准备在电话里多说,她应了一句,听筒那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已经准备出门了。
“喺三月尾我哋住过嘅嗰家酒店,房间号我传畀你。”
唐黎闻言又应了一声就直接挂了电话。
离开达班有段时间了,她其实攒了一肚子话要当面跟坤猜说。半个月前她回去那次,等到临近傍晚的时候坤猜才回来,之后又为了冷链的事跟她发了火,她第二天还要赶到磨德勒去和旅游部的人谈话也没时间多留了,那些话就被她咽了回去。这一拖又是半个月。
今天机会难得,再错过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她可不想再拖下去,拖到坤猜先从别人口中打听到她的情况。
十几分钟的车程,唐黎在离酒店还有一两百米距离的地方就把车停在了路边的树影里。
这家酒店她今天下午刚来过,未免被前台认出来再告诉这里的老板,被人发现她和坤猜的关系难免不会影响到坤猜处理象龙商会那边的事。
而且她记得,这家酒店每间房都有阳台,上下三层的阳台还都是错开的,很方便往上爬。就算不方便,区区三层楼,为了见坤猜一面,爬就爬了。
她借着夜色绕到了建筑后侧,本来还准备先数一下窗户、对应下房间号的,结果一抬眼就看到三楼的一个露台上,坤猜正靠在栏杆上,看着外面除了路灯之外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钻进阴影里,贴着建筑摸到了靠近坤猜的一楼院墙边,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翻上院墙,又借着围墙的高度直接爬上了二楼的露台,又钻到了坤猜所在位置看不到的死角处。
二楼这间房也是住了人的,玻璃门内侧窗帘被拉上了,只有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缝隙照在露台上。里面人说话的声音不算清晰,唐黎侧耳听了听,居然是但拓和细狗。
不过唐黎无所谓里面住的是谁,她直接踩上离墙边不远的桌子,蹬着桌子纵身一跃,攀上了三楼露台的围栏。
听到右后侧有异响,坤猜猛地回身,刚好看见唐黎撑起身体,坐上阳台栏杆正往里翻。他顾不得问她怎么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这个位置了,紧走两步奔到唐黎身前伸手去扶她。
坤猜其实知道这点高度对唐黎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样往楼上爬到底是危险动作。而且她脚上穿的还是一双带跟的皮鞋,坤猜知道脚踝是她的弱点,之前还打过护踝,若是崴了脚可怎么办?
看着坤猜的手朝她胳膊伸来,唐黎顺着他的动作抬手就把他的手攥进手里。
嘿嘿,不抓白不抓。
借着坤猜的力道,她从栏杆上滑了下来,皮鞋嗒嗒两声落在了地上。
坤猜见唐黎站稳,这才打量起她今天的穿着来。她以前总穿得和但拓差不多,短袖、工装裤、马丁靴,头发大多时候都半扎着。
今天她的头发全部散了下来,也长长了,一直垂到胸口,自然卷曲着。左侧被别到了耳后,露出了她耳朵上上耳垂那个浅窝处一颗豌豆大小的珍珠耳钉。她上衣穿一件米白色短袖衬衫,揶进了下半身深棕色的长裤里。
坤猜还没见过唐黎穿这样浅的颜色……他见过的,是那次她代他去大曲林谈药品供应商,回来前出了事,结果一身衣服弄脏了、染了血,自那她之后就再没在他面前穿过浅色了。
她穿浅色也好看的……像他。
“呢要系搞乜?”坤猜挑眉看着唐黎,她这样搞得好似是那些年轻的情侣瞒着家人趁夜爬窗私会一般,“放着大门唔走,爬窗口?”
唐黎看着坤猜那略显怪异的眼神,才惊觉,自己方才都干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这个露台爬就爬了,她本来也是要爬的,但这样悄无声息地往坤猜背后摸……唐黎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想干什么。
随便吧,都这样了,反正坤猜看样子也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
她刚准备找个借口敷衍一下,就听见二楼阳台门被人拉开,应该是她方才往上跳的那一下踢动了桌子,被屋里的人给听到了。
“猜叔,”但拓推开阳台的门,抬头就看见坤猜一个人站在阳台栏杆边,低头注视着他,“我刚听着这边有声音,可是有人噶?”
坤猜这个位置正是背光,但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略带疑惑的声音:“嗯?冇人啊。”
但拓四下看了一圈,也不见其他人影,便不再怀疑:“哦,那是我听错喽。”
坤猜只低头看着他没有回应,但拓抓了抓脑袋,才又说道:“那猜叔你早点儿休息噶。”
“嗯。”
坤猜注视着但拓回了房间,将阳台门关上,又拉上了窗帘,这才转头看向右手边躲在但拓看不见的死角里,还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唐黎。
阳台上暖黄色的灯光铺洒在坤猜身上,他的短发毛茸茸的,衣服的褶皱像是蝴蝶黑色的翅脉,棉麻的面料似是一触即碎的羽翼,还在微微颤动。
唐黎将他的手又攥紧了几分,她不是不愿意松开,她是不敢。她觉得自己一旦撒开手,坤猜就会立刻变成蝴蝶飞走。她生怕惊扰了这只蝴蝶,不由自主地抑制着呼吸,看向坤猜的眼神已经涣散得发直了,就连坤猜转过头来,她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坤猜不知道唐黎在看什么,反倒被她不加丝毫掩饰、直白而赤裸的视线盯得一阵心虚。
刚刚楼下发出声响的瞬间,他第一反应就是将唐黎藏起来,他不能让但拓看到唐黎在这里,更不想让唐黎和但拓说上话。
就像上次她回达班,因为有亟待解决的问题,所以她先帮忙把冷链的问题处理了。处理完之后……她转头就走了!她就走了?!她怎么就走了?!
坤猜不相信,当时隔了将近两个月没见,唐黎就没有半句话要同他讲?或许开始是因为但拓他们也在不方便讲,后来又是有事没来得及,但无论如何坤猜不希望相同事情再发生第二遍了。
想到这里他又理直气壮了些,捏了捏唐黎与他交握的手,挑眉看着她。
唐黎的眼睛终于聚焦,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咽下了马上要脱口而出的话,只留下了挂在嘴角的笑。
坤猜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空置的手又牵起唐黎另一只手,这下四只手两两牵在一起,更像是背着人趁夜在路灯下私会的小情侣了。
如果这是在电影里,那下一个场景就应该是小情侣在着暖黄色的灯下拥吻,再然后是两人私定终身,最后拎着行李箱就此私奔到一个再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坤猜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喉结处,撇开视线,拉着唐黎往房间里去:“出面冻,入嚟坐啦。”
外面冷?勃磨六月初的天气,还没在下雨,穿短袖都有些嫌热。唐黎任由坤猜扯着她的手,注视着他的侧影舔了舔嘴唇。这雨季不下雨的时候倒是干燥得很。
两人在屋里的椅子上坐下,唐黎率先问道:“阿叔,刚刚电话里你想讲什么?陈昊那边是什么态度?”
“陈会长肯畀艾梭赔偿两个点,但系责任佢推得一干二净。而且政府军唔肯出兵夺回伐木场,只让佢哋继续等下去。”坤猜摇了摇头,无论是政府军还是陈昊的态度都不乐观,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之不过,果个毛攀也被困喺了伐木场里,依家倒系还活着。本嚟陈昊手下从伐木场逃出嚟后讲毛攀已经死了。但系,今日但拓去伐木场探听情况,睇到佢还活着。”
闻言唐黎也有些诧异。毛攀到底是死是活,但拓没那个脑子给坤猜撒这样一个谎,那一定就是陈昊那边有人撒了谎,具体是他手下人还是他本人,唐黎就不得而知了。
“但陈会长提起毛攀已经死了阵……佢好像冇很在意。”坤猜又补了一句。
这和伊甸园打听到的陈昊十分溺爱这个外甥的消息不太一样,但对于坤猜,唐黎是相信他的判断的。既然陈昊这个舅舅对毛攀的态度不明确,那就从态度明确的入手,陈洁作为毛攀母亲他总是重视自己儿子的性命的。
“那毛攀他妈知道他还活着吗?”唐黎话音刚落下,对上坤猜的视线,就知道他们两个想到一处去了。
坤猜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但拓带回来的那枚佛牌,摊在手心里给唐黎看:“佢还唔知。我听日拿呢个毛攀嘅佛牌去揾佢,吴海山讲佢喺象龙商会有些分量,佢应该可以讲动陈昊。”
真要说起来,这件事能不能成的关键,在于相关方能否从中获得他们觉得合适的利益,利益到位了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所以比起这件事,唐黎更在意的是坤猜话里的另一件事:“你刚刚说,是陈昊手下的人说毛攀已经死在伐木场了?”
“嗯,果个州槟讲佢亲眼睇到毛攀倒下了。”
得到了坤猜的确认,唐黎顺口分析道:“那如果让陈洁觉得,是陈昊授意手下人放任毛攀不管的话,他们两个之间绝对会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再加上之前毛攀杀人后陈昊把他送去了伐木场,然后毛攀又在马帮道上闯了祸,陈洁完全有理由怀疑陈昊是故意想弄死毛攀。”
坤猜颔首,唐黎这样分析完全没问题。但陈洁和陈昊之间的矛盾在救人一事上起不到什么作用,相反,如果陈洁想把儿子救出来,她还得依赖陈昊去和政府军沟通。如此看来,唐黎做这件事的目的就不单单是救人了。
“你有乜想法?”坤猜问道。
具体的想法唐黎暂时还没有,她只是先说出来,让坤猜对她之后可能要干的事有个准备罢了。主要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象龙商会在很多领域都与利维坦集团有利益冲突,唐黎十分乐见其内部产生裂隙。苍蝇叮不叮的到时候另说,既然鸡蛋撞她手里了,就先磕个裂缝,也不耽误什么。
“还没想好,但总归象龙商会和利维坦集团之间的利益冲突很多,他们内部产生了裂隙,以后打击起来才更轻松一些。”
“好,我会帮你把呢个想法传达畀陈洁嘅。”坤猜觉得自己能帮上唐黎的本就不多了,可以多做一点是一点,“还有一件事,今日沙龙上,陈会长特意提了6月10日文旅协竞选,佢目标唔只系象龙商会内部,还有其他华人商会佢也想要争攞。你嗰边……利维坦集团?你哋准备点应对?”
果然她的事坤猜多少已经知道了一些,她便也不再遮掩直接答道:“象龙商会面对其他华人企业有天然的优势,所以我的目标主要是外企和勃磨本地企业。有了这两方的选票,再加上华人企业里总会有人愿意接受交易的。所以陈昊那边……”
唐黎顿了顿,没说下去。她不想给坤猜太大的压力。貌巴和沈星要尽快救出来,自然没办法帮她在这件事上拖延,那就只能看人救出来之后的事了。
“伐木场的事已经足够拖住他了。”唐黎嘴上是这样说的,但坤猜心知她这是为了不让他难做。
“等貌巴和沈星救出嚟,我会尽量拖住陈会长嘅。”他现在能给唐黎的承诺也只有这个了。
唐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转而道:“其实我现在的情况上次回去就想同阿叔讲的,但没来得及……”
是没来得及,还是有别的原因?她虽然知道自己当时想要表达的意思,但真听到他说的重话心里难免会伤心吧?坤猜垂眸将唐黎生了薄茧的手牵过来,用指腹磨蹭着她圆润的指尖,避开了她的眼睛。
唐黎注意到坤猜的逃避,反将他的手一把攥住:“利维坦集团就是我们家族名下的企业,我现在是东南亚区的负责人。”
她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坤猜下意识抬头,就见唐黎微微歪头盯着他,像是刚把玩具球叼回到主人手中的小狗,期待地等着他进行嘉奖。
三个月前,她离开达班时对坤猜说:“我会坐到那个位子上的。”
她果然做到了。
“我现在也不需要再做杀手了,我转文职了。”似是为了让坤猜安心,唐黎又补了一句。
“文职?”坤猜虽是反问,没理解这个词含义的不解。他并不清楚唐黎背后家族内部的情况,只是想来是与那个唐令月差不多,在负责为家族谈生意。
“嗯……文职,应该是这个词?”唐黎被坤猜这样一问也有些不确定她的措辞了,但大意差不多就行,“利维坦是明面上的正规企业,负责人的身份背景自然也要干净,不能再有雇佣兵、杀手这些见不得光的身份了。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申请调任了……”
“他们能轻易同意?”她曾经是他们的刀,是他们杀人的利器,他们能同意封存这把好用的刀?坤猜知道这话问出来很残酷,他也帮不上什么,但他还是想问。
“我在这个位置上能带来更多的利益,他们自然不会反对。”
即便坤猜了解唐黎,他也没有预料到,唐黎会这样直白地说出这些话。
唐黎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利益交换,有价值才有谈条件的权利,没有价值只会被丢弃。像坤猜这样重感情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情义是最不值钱的,也是最值钱的,全看它有没有给到对的人。
“阿黎……”坤猜低喃着她的名字。
他知道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关联和权力博弈,绝对不是唐黎这一句话就能概括的。她原本预计离开一个月的,结果却是去了将近两个月,她究竟为之付出了多少,坤猜不清楚,只能推测。
“阿黎。”他叫着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夸赞她的能力,却好似无视了她承受过的痛苦;若是怜惜她的经历,反而像是在否定她的坚韧;又或者认可她的努力,那似乎又忽略了她的才华……一度想说,唐黎果然是他的小孩,不愧是他选中的人。可说出那样的话,坤猜只觉得自己是在窃取她的成就,她一路走过来,完全靠得是她自己。
最终他只是抽出手,抚摸着唐黎的脸颊,寄希望于她能读懂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窗外忽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雨声撕开了这令人有些口干舌燥的沉默。
坤猜不舍地收回手,挺了挺背脊,说道:“这次是但拓的问题,回去后我会教训他的。”
如果不是因为但拓中了吴海山的计策,他也不会在权衡之下选择委屈唐黎。除此之外,他这样说更是想知道,唐黎包容但拓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坤猜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唐黎的脸,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只见她先是蹙了一下眉,紧接着垂下了眼,掩盖住了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光教训有什么用?也就坤猜还有这个耐心一点点去打磨他的性子了。换做是唐黎,但拓已经成为一颗废棋了。可当着坤猜的面,她又不能直说让他修理修理但拓,或者让但拓吃点苦头。
见唐黎长时间地沉默着不说话,坤猜也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了,于是继续试探道:“貌巴到底是他亲弟弟,你也是知道的,之前貌巴受伤,他……”
“又不只他一个人有弟弟。”唐黎没等坤猜说完就打断了他,她不想听坤猜再给但拓开脱了。
她这句话说得又急又快,还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坤猜虽然勉强辨认出来她说的是什么,但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唐黎吐了口浊气,摇了摇头,不露声色地偏头躲开了坤猜要为她把头发别起来的手。可即便再是不想让坤猜为难,她面上还是带出了些委屈。
唐黎不再言语,坤猜却不能不去想,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注视着唐黎的神情,最终还是没有狠下心来继续试探,而是轻声安抚道:“阿黎,这次委屈你了。”
“不会,阿叔。”唐黎闻言这才抬眸看他,抬起的瞬间暂时敛去了脸上的不悦,只是微蹙着眉,看起来有些无奈的样子。
坤猜也蹙着眉看她,他眼中含着一潭晶莹的秋水,让唐黎又想起之前在电话里,她劝慰坤猜不要把但拓的不理解他做法的话放在心上。可恶语伤人六月寒,那些话出口了就是出口了。坤难生受了那些话,现在竟还要反过来替但拓跟她道歉。
她长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满重新牵起坤猜的手。
她很想十指交叉握住他,手指颤动最后还是暂时克制住了。他的手心紧贴着她的,那团温度像是盛了热茶的一只小巧的水壶,让她将之捧在手里时忍不住细细抚摸。
“我明白你的难处,阿叔。”她顿了顿,温声道,“你不需要担心我这里,我不是……我不是其他人,我看得明白你的做法。”
坤猜抬起右手重新摸上唐黎的脸颊,她这次没有躲开。
他细细咀嚼着唐黎的话,将她的停顿与措辞顶在舌尖揣摩着。
她不是“其他人”。这个“其他人”指得是谁?但拓吗?如果是但拓的话……昨夜在电话里唐黎还劝他不要把但拓的话放在心上,她当时似乎是误会了,以为但拓又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这确实不能怪唐黎多想,毕竟但拓是有前科的。而且但拓嘴上长记性没说出来,可潜意识里还是那样想的,实际做出来的事也足够气人了。
坤猜看着唐黎的样子,没忍住又拿话试探道:“他太莽撞了,一着急就口无遮拦,你是知道的。”
果然,唐黎闻言牵着坤猜的手骤然一缩,眼眶霎时间红了,嘴角也落了下去。他见过唐黎这样的眼神,是那次但拓要背着他去杀昂吞,唐黎一大早找到他,问他:“当时但拓说,‘他晓得这是生意’的时候,阿叔……你心里不难过吗?”
当时坤猜没有回答,倒是现在他觉得可以跟唐黎说,他难过,他好难过。
只是还不等他将难过的神情挂到脸上,唐黎就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句话:“你别听他乱讲,阿叔。”
坤猜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比半年前更显愤怒的神情,差点没绷住,嘴角几乎要翘起来了。
窗外的雨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他再听不见那嘈杂的雨声,只有唐黎的声音在耳畔一遍遍重复、回荡。
他将左手也从她手中抽出来,两只手一起去捧她的脸。这样的表情如果能永远留在这张脸上,留在自己面前该多好?她的眼睛为何不能永远像今天这样,只看着他?
唐黎将手覆盖在坤猜的手上,歪着头蹭了蹭。欲言又止之下,她还是没能当着坤猜的面骂出白眼狼这样的词。
“他不理解你,但我能理解你的,阿叔。这个事情本来就不怪你。就算我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也会选择这么做的。”唐黎看着坤猜眼中的愧疚宽慰道,“而且……所以……啧……”
她措辞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道:“总之我心里都明白的。”
唐黎的眼神实在是太真诚了,坤猜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扑通乱跳,他的手像是被两块烙铁前后夹住,烫得他浑身发热,嗓子也是疼的。
唐黎直视着坤猜的眼睛,手指还轻轻地在他手背上摩挲着:“我和阿叔……我同你是一样的。就算有一天他们都不理解你,我也一定会理解的。”
她不是在说理不理解的问题,反而像是在说,就算他们全部站到了坤猜的对立面,就算有一天所有人都背叛了他,她也会站在他身后。无关对错,无关任何其他因素,她唐黎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就是要支持坤猜的一切决定与行为。
坤猜的视线焦点最终定格在她的唇上,她还在说着什么,但坤猜已经听不清了。
“阿叔,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他充耳不闻,只是突然发现她的唇形很好看。唇珠圆润,下唇饱满,在黄色灯光下是一种让人会联想到熟透的水果的浅红色。她的两瓣唇上下相碰,随着她的动作被牵动,如同最上等肥美的鱼肉,咬进嘴里的下一秒就会立刻化开。
唐黎发现坤猜的视线突然定住了,他根本没有在听她说什么。她看向坤猜的眼睛,然后微微抿唇探出舌尖从其上划过,甚至刻意放慢了动作。
果然,在看她唇瓣的坤猜也随着她的动作下意识舔了一下。
“阿叔?”唐黎叫了一声,将他从神游中唤醒。
坤猜对上她的视线,慌不择路地直接伸手将她的脸压入自己怀里,一把将她抱住。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了,更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生怕她敏锐地从对视中发现什么端倪。
唐黎的唇隔着衬衣紧紧贴在他胸前,坤猜感受着怀里的温度,舌尖探出,又舔了一下嘴唇。

Chapter 71: 七十一、偷盗业

Summary:

【何也,以公济私,克人益己,以势取财,用计谋物,忌人富贵,愿人贫贱。阳取为善之名,遇诸善事,心不认真。如设义学,不择严师,误人子弟。施医药,不辨真假,误人性命。凡见急难,漠不速救。缓慢浮游,或致误事。但取塞责了事,糜费他人钱财。于自心中,不关紧要。如斯之类,皆名偷盗。】

Chapter Text

天光大亮,陈洁自昨晚在象龙度假村闹了一场后,回到家就一直坐在这里。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就这样死在了伐木场里。她当初就不该同意陈昊将毛攀送去林场,她就应该坚持把他送回国才是。
一大早来上班的助理走到陈洁身旁,端给她一杯热茶。
陈洁没接助理递来的茶,抬手挡开,摇了摇头。
助理收回茶杯,咬了咬牙还是说道:“陈总,芝芝敏来了。说是您让她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芝芝敏?是金翠歌厅的那个人啊。现在查出了结果有什么用?她儿子都已经死了!
三月底,毛攀深夜带着一身的血逃回了家,手里还攥着把枪。他说他杀了人,他在金翠歌厅把那个叫张家海的人给杀了。陈洁当下就想送毛攀回国,可毛攀不愿,几番劝说之下还是陈昊最后拍板决定,将毛攀暂时送去林场避避风头。
但是陈洁始终不相信,人是毛攀杀的。
张家海是毛攀以前的同学,上学的时候两个关系很不错。张家海来了勃磨之后,毛攀还和他一起玩过几次,毛攀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把他杀了?
而且,虽说三边坡枪支泛滥,但她从来不让毛攀碰这些东西的,他手里的枪又是哪儿来的?
陈昊身边的人说过,那是一支.22口径的手枪,因为其口径小、威力不如其他口径枪支,所以在三边坡不常见。而且枪支的编号被人刻意磨掉了,其来源无从追查,陈洁只觉得每个细节都透露着怪异。
可毛攀坚称人是他杀的、陈昊只看处理结果、刘金翠更是咬死不透露半分内情,陈洁无法,最终花了点钱让金翠歌厅的芝芝敏去给她查当晚的情况。
“让她走……”现在毛攀都已经死了,他杀没杀人还重要吗?
只是话音刚落下,陈洁又突然改变了想法:“……让她进来。”
她起身理了理头发,坐到沙发上,助理很快领着人进来了。
芝芝敏穿了一件浅棕色的方领长袖包臀连衣裙,肩膀上还有一圈蕾丝花边。她的妆容在柔和的自然光下显得过分艳丽,大红色的口红和刻意加深的眉毛掩盖了她那一双原本很出挑的眼睛。
她在金翠歌厅干得时间不短了,能被刘金翠主动留下来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只是今天一见陈洁双眼红肿瞪着她,芝芝敏难免有些局促。
她在陈洁右手边的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从黑色皮质的小挎包里翻出一个U盘放在了茶几上。
“陈总,这个是从刘金翠房间里找到的。是您之前让我查的……”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助理,又见陈洁无甚反应,才继续说道,“这个里面是……是包厢里的监控。”
说得好听是监控,实际上就是那个什么思思南说叫针孔摄像头,是偷拍用的。要不是看过了这段视频,就连她这个在金翠歌厅干了近两年的人都不知道,刘金翠在包厢里装过这种东西。不过她昨晚偷偷去看过了,里面的摄像头已经被拆了。
陈洁终于施舍给芝芝敏一个眼神,又看了眼助理。助理立刻转身去取了台笔记本电脑过来,插上U盘后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就将整个电脑转向了陈洁的方向。
电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芝芝敏也不敢出声,她只低头盯着自己高跟鞋的鞋尖,悄悄用余光观察着陈洁的表情。
画面模糊,包厢里的灯光也很昏暗。
张家海躺在地上,只能隐约看出他穿的是件浅色的上衣。正对镜头的卡座上,毛攀坐在那里身体前倾,丝毫不在意地上躺着的是他的朋友。
一道黑色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画面,这人微微侧身时露出了被挟持在身前的刘金翠。
四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那穿着黑衣服的人突然推开刘金翠,蹲下身手中的刀从张家海脚踝上划过。
陈洁乍然看到这样的场景身体不自觉一抖,下意识抓住身侧的沙发扶手,这才没叫出声来。
而画面里,她的儿子,毛攀却不见丝毫的紧张与恐惧,他兴奋地看着这一切,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甚至伸手指向了镜头所在的方向。
那身着黑衣服的人这才回过头来看向这边,陈洁立刻伸手按下空格键,暂停了视频。
唐令月?!视频很模糊,陈洁端详着定格画面里的这个人,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人比穿着高跟鞋的刘金翠还稍微高出一点点,艾登生物的唐令月没这么高……只是长得有点相似罢了。
陈洁深吸了一口气,按下空格键,视频继续播放。
这人和刘金翠说了几句话后,突然踩着茶几撩起下半身的特敏,从里面抽出什么东西。不待那黑色的东西被拍得再清楚一些,视频就戛然而止了。
芝芝敏被方才陈洁敲空格键的那一声脆响吓得有些魂不守舍,她抿着唇看着陈洁面带怒色地盯着屏幕,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陈总,您之前答应我……要是能找着您要的,再给我六十万……”
陈洁抬头瞥了她一眼,没理她,只是问道:“你自己看过?视频里这个女的是什么人?”
“我……我不认得。”芝芝敏摇摇头,“我只在歌厅见过几次,一直是思思南接待她的。思思南叫她唐总,好像是个外企高管。”
外企高管……陈洁闻言冷哼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芝芝敏有些惶恐,小心翼翼地追问道:“陈总……那钱……”
“给她拿钱。”陈洁朝助理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把人带走。
听到陈洁愿意给钱,芝芝敏连连点头也不敢再多留,跟着助理就走了出去。
唐总……芝芝敏说这个女人姓唐,还是个外企高管。自那个艾登生物到勃磨开始发展之后,陈洁因为手里的医疗基金和对方有过合作也有不少摩擦。视频里这个女人很明显就和艾登生物,甚至是其背后的利维坦集团有关。
陈洁浑身发冷,但她现在不想深究这背后的东西了。毛攀已经死了!她儿子死了!
这个视频里的女人,艾登生物的唐令月、唐辰月,利维坦集团,陈昊,还有刘金翠,他们统统都是罪魁祸首!还有州槟,那个拉赞人!
是他们害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陈洁捏紧拳头,伸手抓起身旁的靠垫掷了出去。靠垫撞飞茶几上的茶杯,茶杯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碎片飞溅。
陈洁喘了一阵,才算是平复下了情绪,从茶几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口中吐出的烟雾与烟上燃烧飘起的烟汇聚成一团云雾,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撒落,被烟雾滤成一道道光束。
但拓刚停下车,就看见有个浅棕色的身影拎着一个包匆匆走出了陈洁的别墅。他看着背影倒是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只是前面吴海山下了车,坤猜也已经推开车门,但拓想着救弟弟要紧便没再多生事端。
一行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被陈洁请了进去,客厅里隐约飘荡着一股烟味,陈洁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也红肿着。
“陈总,猜叔,昨天在度假村……见过。”吴海山介绍道。
陈洁抬头看了眼坤猜,坐在沙发上没动。
“陈女士,你好。”
坤猜昨天已经见识过了陈昊的傲慢,此时也不甚在意陈洁的态度了,他坐下后开门见山,直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毛攀的佛牌放到茶几上,推到陈洁面前。
陈洁眼神一滞,立刻伸手抓过佛牌,翻来覆去检查着上面的庙号和庙徽。
“这东西哪儿来的?!”陈洁指尖发颤,她抬头看着坤猜厉声质问道。这的确是毛攀的佛牌,她认得,还是毛攀刚跟来勃磨时她亲自去庙里求的。
“虽然陈会长的人讲你的儿子毛攀已经死了,但是……”坤猜说着摊手引着陈洁看向他身后的但拓,“我手下的人昨天去伐木场探听消息,他有看到你的儿子……还活着啊。”
陈洁立刻看向但拓问道:“你,你说什么?!阿攀……阿攀还活着?”
但拓则是看了眼坤猜,见他点头才答道:“这个佛牌是……是他给我嘞,他确实还活着。”
陈洁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坐在沙发上,她用力喘息着似是被按进水里的人终于得以浮出水面呼吸一般。泪水从已经红肿的眼眶中滑落,她握着毛攀的佛牌放到胸口,口中念念有词。
想到毛攀此时还被困在伐木场里,陈洁很快平静了下来。她瞟了眼吴海山,又看向坤猜问道:“你告诉我这个,要我做什么?”
坤猜这一大早地越过陈昊,把毛攀没死的消息带给她绝对有所图谋,只是为了毛攀,她可以做任何事。
“我希望陈女士,可以说服陈会长,让陈会长继续游说政府军出兵,夺回伐木场,救出里面的人。”坤猜见陈洁有些不信,于是补充道,“因为我手底下的人也被困在了伐木场。”
陈洁立刻明白了坤猜的意图,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可为了救毛攀,陈洁不可能不去找陈昊。
象龙度假村里,陈洁进门就将毛攀的佛牌拍在了陈昊面前的茶几上,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跟在后面进来的坤猜见此微微皱眉。
“陈昊,我问你,毛攀到底怎么样了?!”
陈昊拿起佛牌前后翻看,认出这是毛攀的,这才抬头皱眉看向陈洁。
“我儿子还活着,就在伐木场。”陈洁质问道,“你的人不是说他死了吗?那个拉赞人,他什么意思?”
她没将问题扣在陈昊头上,她也清楚,她还要指着陈昊去把毛攀救出来,所以无论这件事里是不是像刚才路上坤猜暗示的那样有陈昊的手笔,她现在都不能跟陈昊闹太僵。
陈昊放下佛牌,看向跟在陈洁后面进门的吴海山和坤猜,又看了眼陈洁,侧头吩咐一旁的服务生:“把州槟叫来。”
陈洁见此直接蹬掉鞋,盘腿坐到了陈昊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
“陈会长。”坤猜这才走上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猜叔费心了啊。”陈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哪里。”坤猜颔首,顺势在陈洁对面坐了下来。
州槟匆匆赶来,进门看到陈洁坐在那里,又瞥见桌上的佛牌,下意识就看向陈昊。
“州槟,我问你毛攀到底死没死?”陈洁不等陈昊开口,直接质问道。
吴海山看了眼州槟,为他转圜道:“猜叔的人在伐木场看到毛攀还活着,你肩膀上这一枪不是你救毛攀的时候挨的吗?当时怎么回事?”
州槟闻言又看了眼陈昊,直接跪了下来。
“会长,无论你们信不信,这一枪,就是我去救毛总的时候挨的。我亲眼看见他倒在血泊里。”
陈洁冷哼一声,州槟的话她是半句不信:“哼,老天有眼。”
“也许他受了伤,伤得没那么重,也许是他想保命,故意倒下的呢。”陈昊反倒是在为州槟找借口。州槟到底是他手底下的人,若之后陈洁为了毛攀要处理州槟,他也十分难办。
“够了,别一唱一和的。”陈洁本就不是为了这件事的真相而来的,毛攀现在还困在伐木场里没出来呢,“陈昊,你外甥还没死,你打算怎么办啊。”
陈昊没说话,转头看向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坤猜。
州槟见此情景倒是先应道:“会长,既然你把他交给了我,我就有责任负责他的安全。陈总,你放心,就算把我这条命搭进克,我也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陈洁看都不看州槟,对他的话更是充耳不闻,只盯着陈昊不放。
“陈昊!”陈洁吼道,“你外甥还活着,你到底救还是不救!”
“二姐,”陈昊抱胸,一只手托在下巴上,手指挡住了他的嘴,是一个明显抗拒的姿势,“救,当然要救,而且必须救。但是……”
陈昊看向坤猜:“要看怎么救……猜叔。”
见陈昊做了个“请”的手势,坤猜只得颔首,待陈昊从他身前走过,他才站起身跟上陈昊的脚步。
但拓本要跟上,坤猜经过他时抬手将他按在了原地。
另一间会客室内,陈昊拿了一瓶已经开过封的Naked Grouse,淡黄色的酒液落入两支酒杯中,他自己端起了其中一杯,坤猜却任由另一杯就那样放在桌上。
陈昊先抿了一口酒,才说道:“吴海山说,达班猜叔智计无双。你这次带来了佛牌,又招引了我二姐,我希望猜叔能拿出一个救人的法子来。”
“是这样的陈会长,”坤猜咂了下嘴,稍稍侧身面对陈昊道,“我希望你能继续游说政府,让他们夺回伐木场。”
“政府的回复我早就跟你说了。封锁区是快飞地,三边坡协议上,名义上把这块地划到了联邦政府手里,但他们就是吃不下来。这次南勃邦内战,政府正想借此机会抄底,你说他现在能抽出兵力来,帮我收回伐木场吗?”
陈昊这里也真是没有办法了,就像他昨天说的那样,伐木场被抢,他的损失也很大。如果他自己真能说动政府军出兵,他现在也不会跟坤猜面对面坐在这里了。
“那不就是吗?”坤猜反问道,“你想一下,现在是谁占领了你的伐木场?南勃邦,是吧?那南勃邦是什么身份?不正就是政府军要清扫的对象吗?”
陈昊闻言略微沉吟,追问道:“听猜叔这话,这里面有蹊跷啊。”
“木腰子丢下的地盘现在谁占了?”
“政府军?”陈昊试探着答道。
坤猜微微点头,嘴角抿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
陈昊恍然,似乎这才缕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木腰子一要吐出地盘,二要叛变。作为筹码,政府军把我的伐木场给了他,这两家合起来把我骗了?”
坤猜“嗯”了一声,低下头敛去脸上的神情,也避开了陈昊的视线。
“你要这么说的话,政府军就更不可能抽出兵力,帮我夺回伐木场了?”想清楚归想清楚,但陈昊还没有看到解决的方法。
坤猜深吸一口气,继续给陈昊解释道:“桌子上面的事,翻过来就是桌子下面的事,你现在是桌子上面的人。你以你的名义去夺回你的伐木场,这事是完全正当的。
“而桌子下面的是政府军,政府军要清扫南勃邦,这一点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他说着手一翻,仿佛直接将政府军压在了桌下,也将陈昊翻下了桌。
见陈昊若有所思,坤猜也不再拐弯抹角了,干脆直接将解决方案一股脑讲了出来:“所以现在正就是一个时间,让他们出师有名。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帮他们打开思路,让他们拐过这个弯,把早晚要做的事放到现在。”
“……多谢猜叔赐教。”陈昊双手捧着酒杯,朝坤猜递出。
坤猜无法,只得拿起面面前的酒杯,颔首与陈昊碰了杯。他将杯子端到面前,一股略微有些怪异的味道直钻鼻腔。坤猜皱眉,只扬了扬杯子,没让液体入口半滴。
裸瓶上的红松鸡浮雕咕咕叫着,这瓶子倒是简洁明了不加丝毫掩饰,可里面装的是什么,坤猜闻得一清二楚。
“不过猜叔啊……”陈昊不知又想起了什么,突然放下了酒杯。
坤猜也拿开了酒杯,甲醇味道呛得他看向陈昊时还皱着眉。
“我有一点而没弄明白,我和艾梭的生意和你没有一点关系,”陈昊终于想起这一点了,“你为什么这么上心呢?”
“因为我下面的人也困在伐木场了。”坤猜如实相告,甚至主动提杯道,“所以辛苦你了,陈会长。”
“猜叔真是,有情有义。”陈昊这样说着,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Chapter 72: 七十二、杀生业

Summary:

【一切众生,轮回六道。随善恶业,升降超沉。我与彼等,于多劫中,互为父母,互为子女。当思拯拔,何忍杀乎。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于未来世,皆当成佛。我若堕落,尚望拔济。又既造杀业,必堕恶道。酬偿宿债,展转互杀,无有了期。】

Chapter Text

即便陈昊答应了会救毛攀,陈洁也并不放心,她心里到底还是扎上了一根刺。
她已经体会过一次失去儿子的感觉了,她不想再经历,也没有办法承受第二次了。尤其是,她绝不能容忍因为自己未尽全力,而导致儿子最终没能被救出来。
所以待陈昊送走坤猜回到会客室时,他就看见陈洁还坐在那里,面前是半杯香槟。
陈昊看着她的样子,在主位重新坐下,待服务生给他也倒上一杯香槟,抿了一口才问道:“二姐……”
陈洁抬手制止了他:“电脑拿来。”
她身后的助理立刻将怀里抱着的电脑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并将屏幕转向了陈昊那边。
陈昊先挑眉看了眼陈洁,这才低头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视频播放器定格的画面,镜头被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遮住大半,但这一帧刚好是那人转过身来的刹那,模糊的画面里同时能看到毛攀、张家海、刘金翠和背对镜头的女人的脸。
陈昊快速捕捉着画面中的信息,同时伸手就要去按播放键,陈洁却抢在他的手就快伸到触控板前的一瞬间将电脑屏幕扣了下去。
啪的一声,差点夹到陈昊的手。
陈洁合上屏幕还不算晚,直接将U盘拔了下来,攥在了手里。
陈昊的动作停顿了几秒,额间横肉组成道道深邃沟壑,他这才收回手,重新抬头看向陈洁。
“陈昊,我当初说什么来着,阿攀他不是那样的人。”陈洁攥着U盘的手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陈昊没接她的话。他知道陈洁现在给他看这个东西,绝对不是为了和他探讨毛攀的为人、告诉他当初毛攀杀人的事有蹊跷、责怪他当初不该把毛攀送去林场的。
“二姐……”
“这个人,你不应该不认得。”陈昊张嘴刚要说话,又被陈洁打断了。她紧紧盯着陈昊的脸,不敢错过丝毫陈昊对她这句话的反应。
闻言陈昊双手抱胸,往后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依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的确,他认得那个女人。即便画面像素很低,面容也因为动作而有些模糊,可陈昊可以确认此人就是利维坦集团的那个副总,唐黎。
“你给我看这个想说什么?”陈昊脸色冷了下来,话音落下,他就意识到陈洁刚刚是在试探他了。
但已经晚了,从他刚刚一系列的反应来看,陈洁已经可以肯定,陈昊认得这个人,而且这个人极大可能就如她猜测的那般是利维坦集团的高管,甚至可能就是那个唐黎本人。
陈昊需要这段视频。
他正在和利维坦集团为了文旅协的事打擂台,而他这两天被林场的事情耽搁,恐怕已经落后于人了。他需要一些利维坦的、唐黎的把柄作为筹码,才有可能翻盘。
仅凭借此一帧画面,他只能知道唐黎跟毛攀杀人的事有关,并不能判断这段视频究竟能威胁唐黎到什么程度。
“听你的意思,阿攀的事另有隐情?”陈昊试探着问了一句。
陈洁握着U盘的手又紧了紧,她也知道这视频的分量,充其量说这个女人与命案有关或者是故意伤害、非法持枪,就算想要定后面这两个罪名也还要有一番周折,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能借此暗示、利诱陈昊,让陈昊以为这是一个足以毁了唐黎和利维坦名声的证物,先将毛攀平安弄回来再说。
“我当初就不同意让阿攀也来勃磨。”陈洁还是围绕着毛攀说道,“他就是被人盯上了!阿攀是为了陈家,才遭了这无妄之灾。”
“二姐,我知道。”陈昊听明白了,陈洁这是用这段视频胁迫他把毛攀平安弄回来呢。
不过,她的筹码的确让他心动了。有这段视频证明唐黎和命案扯上了关系,不说让利维坦退出竞选,即便利维坦真拿下文旅协主席,他也可以以此作为筹码迫使唐黎让步。
“阿攀是我亲外甥,我说过,一定会把他救出来的。我已经约了政府军的人明天谈判……”
见陈昊再一次承诺,陈洁心下稍定,却没有放松,而是把U盘揣进了随身携带的包里:“我不信任那个拉赞人。所以阿攀什么时候平安回来,我什么时候把这个U盘给你。”
“嗯。”陈昊只是应了一声。
两人都清楚,他们到底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看在家族的利益、面子上才没有把话说死。但她为的是什么、不信任的到底是谁,两人心里都有数。
吴海山得知陈昊约了明日与政府军会谈,他也算是可以稍稍松口气了。等那两个孩子被救出来送回麻牛镇,到时候又有坤猜帮忙在其中说和,想必艾梭那里要好处理得多,最后他再把两个点的让利一给,事情也就结了。
替陈昊将坤猜送上车,吴海山自己也回了大曲林的房子。他难得泡了壶茶,打算好好歇一口气。
然而他刚坐下,手机又响了起来。
吴海山已经有些神经质了,待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女儿的号码时,他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爸……爸爸……救……救救我……”他女儿哭叫着,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
吴海山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茶壶差点被掀翻在地:“崽崽,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女儿的哭喊声渐远,换成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吴老板,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来自布雷特安全咨询公司。”
男人的中文语序混乱,带着浓重的洋人口音,这倒是更加坐实了他的身份。
吴海山脑子轰然炸开,他不记得这个声音,但绝对还记得这个公司的名字。
布雷特,一家洋人雇佣兵公司。他当初就是雇佣了这家公司的人,替他运送矿场里产出的第二块鸽血红到大曲林。
可他当时怎么也没想到,第一块鸽血红引得磨矿山大乱,这家公司的人也在带走第二块石头后,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连电话都打不通了。
最后,这第二块鸽血红不知怎么兜兜转转地,最终也落到了坤猜手上。
这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磨矿山早就平静了下来,那些洋人雇佣兵死的死、逃的逃,包括布雷特公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吴海山以为这一切早就过去了。
“你们……你们想要什么?你们放了我女儿,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们,你们不要伤害她!”吴海山在生意场上再精明,事关自己女儿生命安全,他也顾不上自己这样说会不会让对方狮子大开口了。
不过电话那头没有理会他的请求,语气机械而冰冷地继续陈述着:“吴老板隐瞒实情向我们,那个时候。你让我们行动失败,很多人阵亡和失联。现在,你需要负责为它。”
“那不怪我啊!”吴海山大概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急得声音都在发抖,“我们当时签的了合约的!还是那什么标准合约。从磨矿山到大曲林,路线是你们自己选的!你们的人出事,怎么能怪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对方依旧不为所动,但却没有如吴海山所恐惧的那样提出过分的要求,反而语气稍缓:“你女儿是无辜,我们不想去伤害她。但是,我们的人死了。如果你想你的女儿活,做一件事为我们。”
听对方这样说,他缓了口气,回道:“你说……只要放了她,我一定……一定尽力做到。”
“我会把另一家安保公司的名片发给你,我要你把这个联系方式转交给新扬光基金的陈洁。你要说服她,让她雇佣这家公司的人去杀利维坦集团的执行副总,唐黎。”
“你说什么?!”吴海山脱口而出,一时没反应过来,“利……利维坦?这怎么可能?”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对,连忙补救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个副总……陈洁她……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她怎么可能买凶杀人。你们找她不管用,要……要找象龙商会的那个陈会长……”
“爸爸!!!救我!!!”吴海山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他女儿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住手!你们不要伤害她!”吴海山脸色惨白,也没心思继续争辩对方的要求是多不合理了,“我求你们……不,不要动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接过电话说道,背景音里还有低声地啜泣:“你有一个月的时间,Mr. Wu。一个月内,我们要看到那家公司对利维坦集团出手。”
吴海山有些没反应过来,对方见他不作回应,电话那头他的女儿的叫声又立刻响起。
“做,还是不做?”
“我做!我做!你们不要碰她!”吴海山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
对方见吴海山答应了下来,也没有再逼迫下去:“只要你做到,她会没事的,我保证。”
话音落下,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吴海山身体颤抖着在沙发上重新坐下,他双腿发软,双手几乎握不住手机了。
“叮”一条短信提示音响起,对方用他女儿的手机给他发来了另一家公司的联系方式。
收件箱里,上一条还是今早女儿跟他说,要和朋友出去玩……
两日后凌晨,篝火的光芒下,树林中人头攒动。
但拓带着收来的枪械到了约定的地点,他才停下车,州槟就已经迎了上来:“搞来多少?”
“不多,搞十来把,但都是洋货。”但拓掀开皮卡背后的防雨布给州槟看里面的枪支和子弹。
许是因为这半年来三边坡来了不少洋人,也随之流入了不比之前黑市上更先进的武器。虽然之前的武器也是外国产的,但只有新的这一批以前没见过的,才被称作洋货。
“够了。”州槟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伸手拎起一把步枪,试了试手感,“他们就给三十个人。
“这几样不错,留给自己人。”旁边立刻有人接过他递出来的枪,分发下去。
州槟拿下嘴上叼着的烟,吐出一口烟雾,掏出烟盒递向但拓,又问道:“里面的兵力你没虚报吧?”
“说实话,多报了。”但拓摆了摆手,没接州槟的烟。
州槟收回烟盒,哼笑一声:“算盘打得不错,那他们也只给三十个人……我想知道,你除了虚报兵力以外,还说了什么谎?”
但拓转头看向他,篝火里的柴不多,火光忽明忽暗,州槟的脸色晦涩不明。
“你是想问佛牌的主人吗?他确实还活着。”但拓顿了顿,“你不想让他出来有很多办法,但是前提是,我们要打进克。”
这几天下来,但拓再迟钝也意识到州槟和毛攀之间是有矛盾的,不然当初州槟不会自己一个人从伐木场跑出来了。
他没想这么多,可州槟想得就多了,他看着土坡下正在集结的四十多人,将手里的烟头直接丢进了篝火之中。
篝火里蹿起一小撮燃烧烟头滤嘴的黑烟,但拓扫视着下方的四十来人问道:“政府军不是只给了三十个吗?剩下都是你嘞人?”
“是陈洁,”州槟朝旁边啐了一口,吐掉了飘进嘴里的烟灰,“她不放心我,花钱找了几个雇佣兵一起进克。”
距离夏至还有几天,但白天已经格外长了。伐木场这种地方的苦力一般都是从天亮干到天黑,所以夏至前后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
沈星弓着腰,用一把还不及他半个手掌宽的小锯子,一点点磨着一棵横亘在地的树。锯条早就钝了,手指骨节红肿,连握都费力。
他不知道今天第几次听到远处喊:“树倒了,小心啊!”
林场里时不时就会响起这样的声音,这边深山老林里的林场伐木作业根本没那么多规矩,更没有防护措施,能这样喊一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木材沉重,从十几米高处砸下来,就算没砸到要害,光是压住胳膊腿的就够人喝一壶了。更何况这里离城镇远,一般都等不到送去医院就已经死在半路上了。而且林场里这些伐木工,说白了就是奴隶,死了再添一个就是了,哪儿会花时间花钱往医院送?
看着眼前的树倒下掀起一片烟尘,毛攀从木堆上跳下来,借着枝叶的掩护透过缝隙看向沈星的方向。
毛攀朝不远处一个拿链锯的伐木工勾了勾手,那人只得停下手里的动作,来到毛攀身边。
毛攀伸手抓过那个人,将不远处的一棵树指给他看:“就那棵,去做吧。”
那人还有些犹豫,吞了口口水问道:“毛总?要么……”
毛攀缓缓转过脸,提起了手里的锯子,周围立刻有另外几名苦力朝这边围了过来。
“我……我做……”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人见此情景只得咬牙,只能硬着头皮走向毛攀指定的那棵树。
链锯在树干底部割出一个深深的V型缺口,木屑翻飞,缺口渐渐深入。几秒后,“喀”的一声,树身内部一段粗长的裂缝骤然炸开。树干断裂的声音被周围嘈杂的锯声掩盖,那人没有示警,眼睁睁看着整棵树朝着沈星所在的方向倒去。
沈星毫无所觉,还弓着腰锯树,他两三步开外的地方,沈建东本也低着头,但他忽然似有所觉,恰在这时直起身子,立刻看到正朝着沈星倒下的树。
沈建东来不及叫沈星躲开了,他更没时间思考,下意识扑上去,在树干砸下前一秒将沈星推到了一旁。
沈星被身后的木头绊倒跌坐在地,轰然巨响在他耳边炸开。碎枝和尘土飞溅,呛得沈星一阵发蒙。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嗓子里都是尘土,直到听见旁边沈建东的呻吟声这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舅!”
沈建东倒在地上,树干压在他腿上,其下已经有大片的血液渗出,似乎还有骨头的碎片从肉里刺出。
沈星扑上去要帮沈建东搬开这棵树,然而那段树干怎么可能是沈星凭一人之力就能抬起来的?而且这棵树与地上其他几棵树的树冠交缠在一起,一时之间更是难以分开。
“阿星,拿锯。”貌巴赶过来将自己手里的锯子直接塞进沈星手里,然后环顾四周,锁定了带着一帮人朝这边走来的毛攀,他旁边的人手里正提着一把链锯。
“把锯给我!”貌巴冲上去就去夺那人手里的链锯,旁边的毛攀不知道是担心会被划伤还是出于什么原因,竟没有出手阻拦。
那名伐木工年纪有些大了,他见貌巴朝他冲来往后一缩。但貌巴直接一手按住他拿锯的手,另一只手一推,这名伐木工往后摔去,同时条件反射下松开了拿锯的手。
链锯得手,貌巴迫不及待地跑到沈建东身边。他连拉几下链锯的发条,发动机震颤起来,发出一阵嗡鸣。随着他按下启动按钮,链锯突然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火花飞射。
貌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朝他的脸上飞来,他下意识偏头躲过,紧接着就感觉到肩膀被击中,随之而来的是撕裂般的疼痛。这痛感甚至可以与他上次中枪时相提并论。
貌巴脸色煞白,意识被疼痛麻痹,他脚下不稳跌坐在地,撞在身后一节木头上,链锯也脱手而出。
“貌巴!”从半山大营跑上来的但拓见弟弟不知为何受伤倒地,提着枪狂奔而来。
貌巴右肩膀已经被血液染红了一片,他右臂现在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还是指着旁边被压住了整条腿的沈建东对但拓喊道:“唔哥,你帮帮他!”
“你要不要紧,貌巴?”但拓没管沈建东,而是先扶住貌巴问道。
“我没得事,唔哥。阿星他舅舅被压住喽……”
见貌巴还是坚持,但拓咬着牙点头,转头帮沈星搬起了压在沈建东腿上的树干。
沈建东刚被从树下拖出来,但拓一回头就看见兰波怀里正抱着西图昂,而西图昂胸口插着一截刚被锯断的树枝,鲜血已经浸透了他胸口。
“沈…沈星,貌巴,你们救救西图昂,救救我弟弟!”兰波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颤抖,听他的声音几乎是要哭出来了。
“你抱到他,跟我走!沈星,你背到你舅舅!”但拓安排完,回身抱起地上半边身子都快被血液浸透的貌巴朝山下跑去。

Chapter 73: 七十三、悭贪业

Summary:

【悭贪者,自己之财,不肯施人,名之为悭。他人之财,但欲归我,名之为贪。】

Chapter Text

听闻利维坦集团的唐黎这两天已经将拉选票的手伸向了华人企业,陈昊再也坐不住了。想着明天毛攀被救出来之后陈洁自然会将那段录像交给他,便做主约了唐黎晚上会面。
陈洁将U盘交给陈昊时也得知了他晚上的安排,但她没有多说什么,这视频能不能威胁到唐黎和她陈洁已经没有关系了。
陈昊将U盘插入电脑,短短一分多钟的视频他反复拉动进度条播放又暂停。录像里的人容貌看得倒是清楚,唐黎在其中持刀、从裙底掏出疑似枪支的动作也十分清晰,但偏偏就是缺了临门一脚。
视频没有任何声音,几人的对话内容无从得知,唐黎手里的刀似乎落下了,可刀落下的位置被卡在了画面外,她手中那把枪更是无法证实究竟是不是一把枪。
陈昊有些不甘心,皱着眉又来回倒了几次进度条,才终于接受了他被陈洁忽悠了的事实。
也罢,他已经约了唐黎会面,尽管这录像并不如他所想的、陈洁所暗示的那样可以证明唐黎杀了人……但,这也足够威胁她了。
视频一旦流向政府或者媒体,唐黎和利维坦的名声必定受损。但其实陈昊也没打算把视频公开出去,那样唐黎狗急跳墙,象龙商会未必好过。他主要就是想借这个视频压一压唐黎,最好能让她让出文旅协主席的位置。
而且这里面还涉及到一个陈昊暂时不能动的刘金翠,留着她还有用处。刘金翠在包房里装针孔摄像头的事一旦被人知道,不要说她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了,想要她死的人就不计其数。也难怪当初毛攀杀人后,陈昊派人去调查,她却三缄其口甚至隐瞒了唐黎的存在,估计唐黎就是捏住了她歌厅里有针孔摄像头的把柄。
唐黎倒是胆大,陈昊约她,她竟然敢一个人来。
“陈会长。”
“唐小姐,请坐。”陈昊起身请唐黎在他左下手的沙发上坐下,但没有主动握手,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服务生捧起桌上的香槟要给唐黎倒酒,她却抬手制止道:“我酒精过敏,茶水就好。”
唐黎这次没有带人,而是自己出席的。
服务生要给唐黎倒酒,唐黎拒绝了。
“我酒精过敏,茶水就好。”
服务生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向陈昊,见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去水吧换了香茅草煮的热水,倒入唐黎杯中。
“听闻象龙商会的伐木场之前被南勃邦占领,今天上午终于被政府军夺了回来,陈会长可算能松一口气了。”她抿了一口茶率先开口道。
陈昊并不意外唐黎知道伐木场丢失的事,但她的消息也太灵通了,今早才被夺回来她现在居然已经得了消息。
“是啊,伐木场的事尘埃落定,也让我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为这次文旅协选举做准备了。”陈昊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两人这次见面的目的彼此心知肚明,自然是为了文旅协选举。只是陈昊约见唐黎有他的目的,他也想看看唐黎答应这次会面是否也有其他的目的。
“哦?尘埃落定?”唐黎并不接招,又将话题推回了伐木场上,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借此稍稍扰乱陈昊的状态,“我怎么听说,麻牛镇治安官艾梭的三个……哦不,两小孩还没送回去呢,这个事,事关伐木场的运输问题,陈会长可拖不得啊。”
伐木场那边自有吴海山为他冲锋陷阵,而且林场刚打过一仗,想要复工也需要些时日,他自然不急。陈昊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那些文旅协主席的位置,在小磨弄争取更多的资源和话语权:“那就不劳唐小姐费心了。伐木场的确是我个人的产业,出了问题我自然负责。但文旅协的选举不一样,它关系到整个象龙商会的未来。我身为会长,有义务为大家争取应得的位置和话语权。”
唐黎也不再与陈昊客套了,而是直接问道:“哦?那陈会长请我来,是要代表象龙商会表个态?”
“也不尽然。”陈昊抬了抬手,“我只是想请唐小姐帮我看一样东西。”
手下人拿来电脑,打开将屏幕面向唐黎,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开始播放,陈昊垂眸抿了口香槟,用余光打量着唐黎的神情。
唐黎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她抬头看了眼陈昊,眼神未有波动,陈昊并未从她脸上看到丝毫的惊慌,更看不出她是否在强作镇定。
“你确定要玩这么大吗,陈会长?”唐黎还是一样的表情,可在陈昊看来,她问出这句话就意味着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就是她临死前的挣扎。
陈昊自觉胜券在握,又喝了一口香槟,彻底咽下之后才缓缓回道:“这话,应该我来问唐小姐才是。”
他这分明就是在威胁,若是唐黎答应他的条件还好说,说是不答应,他真就要玩大的了。
“你想要什么?”唐黎没有咄咄逼人,反倒态度稍缓主动问道。其实她这话出口,也是间接承认了她就是视频里的人。
“文旅协竞选在即,唐小姐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清楚我想要什么。”陈昊直接狮子大开口,直指文旅协主席的位置。
说动旅游部开设文旅协,并把执行主席位置下放给企业,利维坦集团是花了大代价的,陈昊心里也清楚唐黎不可能轻易答应这个条件把位置让出来,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先开出他的价码。
唐黎并不作答,直勾勾盯着陈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直到陈昊被看得有些按捺不住时,她这才缓缓开口:“陈会长,我们之间何必这样争个你死我活呢?大家相互协助,联合在一起带动地区经济,才能一起赚钱,不是吗?”
唐黎这话在陈昊听来未免有些她想要服软的意味了,所以陈昊也不肯退让分毫:“唐小姐说得,是很好听啊。”
闻言,唐黎轻笑一声,也不再打哑谜,直接点破了陈昊用这段视频来威胁她让利的意图:“陈会长觉得这段视频能证明什么呢? 非法渠道获取的视频,根本无法作为定罪的证据。”
陈昊看着唐黎的语气和神态,根本无法确定她是强装镇定,在与他打心理战,还是恃无恐,丝毫不担心这段视频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
他捻动着手里的香槟杯,刚要继续试探,唐黎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手中的杯子险些落地:“这视频,是陈洁给你的吧?”
陈昊压下心底的震惊抬头看着唐黎,顿了顿他还是问道:“唐小姐何出此言?不过……是谁给我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现在在我手上。”
唐黎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水才说道:“身为母亲,陈洁删掉了自己儿子杀人的全部过程,是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
陈昊皱眉看着唐黎,她敢这样说,显然有所倚仗。
的确,当时唐黎就在现场,不说人有没有可能就是她杀的,但此事与她本就有着莫大的关联。比起通过视频才知道当时情景的陈昊和陈洁,显然唐黎更清楚事情真相。那她现在这样笃定、无所顾及,难道是她手中握着更多对毛攀不利的证据?
并非是陈昊想要保下毛攀,而是毛攀作为他这个会长的外甥,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象龙商会,所以陈昊不得不谨慎处理。
“哦?唐小姐,杀人犯法,污蔑人也是要坐牢的。”陈昊试探道。
唐黎也不再藏着掖着,她今天来和陈昊见这一面也是有她的目的的:“陈会长这话说得对,杀人犯法,而且污蔑造谣是要坐牢的。”
她几乎是重复了一遍陈昊的话,这才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后点开一张照片,翻转手机,展示给陈昊看。
唐黎的手机屏幕很大,正面只有屏幕和正下方的一个圆形按键。陈昊看得很清楚,照片里闪光灯下,毛攀手里握着刀,满手鲜血,就连他的脸上也溅上了几点血迹。
他脚下张家海倒在血泊里,脸上已经被鲜血覆盖,眼睛那里似乎是两处血洞,人早已不知死活。
“仅凭一张照片……”陈昊撇开了眼,对这血腥的一幕感到生理性不适,但他还是嘴硬道,“这照片也是可以篡改的,即便是交给警察,也定不了罪。”
唐黎点点头,收回了手机:“确实,我很认同陈会长你这句话。交给警察确实定不了罪。”
照片定不了毛攀的罪,视频也定不了唐黎的罪。两方这几轮交锋下来似乎达成了平局。
“只是……”唐黎话锋一转,盯着陈昊的眼睛说道,“公道自在人心。”
她这意思是,法律定不了罪,舆论却可杀人。
她手里的照片可比陈昊手里的视频强力得多了。那视频顶多能指控唐黎有一些暴力行为且持有枪支,但这张照片却是实实在在的杀人场景。
若是这张照片流出去,被交给政府或是媒体,唐黎再找几个记者刻意写些文章,毛攀的名声可就臭了。
即便最后张家海之死无人追究、毛攀不会被定罪,但毛攀到底是象龙商会的人,是陈昊的外甥,陈家和象龙商会无论如何都会顶上一个教出杀人犯的名头。
更不要说陈洁这边了,她手里捏着象龙商会的好几个基金会和慈善项目,基金会还好说,若是让人知道慈善项目的负责人是杀人犯的母亲……这慈善项目就不要想再继续做下去了。
而且……陈昊不敢赌了,唐黎手里能有这张照片,她是否还会有更多的证据呢?若是自己真的将她惹急了,她放出更多对象龙商会不利的证据,他又该如何应对?
“唐小姐……”陈昊看向电脑,那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何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现在这句话也轮到陈昊来说了。
“陈会长,你这话说得好笑。我一开始就问过你了。你确定,要玩这么大吗?”唐黎和她刚坐下时神情没有任何差别,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微笑,可陈昊现在看着却觉得有些渗人了。他是从哪一步开始,就被她夺过了主导权的?陈昊记不清了,又或者从拿到这个视频就急于约唐黎见面,本身就是战略性的错误。
好在,让陈昊松了一口气的是,唐黎没有继续步步紧逼,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给了陈昊一个台阶下:“所以我刚刚说,大家合作共赢,有钱一起赚,不好吗?何必闹个你死我活呢?”
“你想要什么?”嘴上这样问,脑海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如果唐黎的条件太过分,他要如何转圜,又或者干脆弃车保帅舍弃陈洁?
“那要看陈会长你了。”唐黎态度十分良好,并不像陈昊那样狮子大开口,“不必紧张,我知道你是担心华人商会的利益,但……陈会长,我也是华人啊。”
她这算是给陈昊抛出了橄榄枝,她也是华人,这意思就是她可以做利维坦的主,利维坦和华人企业尤其是象龙商会是可以合作的。
见陈昊还在犹豫,唐黎继续补充到:“之前同泰昂部长谈话时我同他讲过,我们利维坦一直秉承的理念是合作共赢。而且利维坦在小磨弄已经下了重金投资,自然希望那里的经济发展越来越好。”
这话是合作邀请,同时也是威胁。如果陈昊真要闹个鱼死网破的话……不,和他闹个鱼死网破的只是利维坦集团的勃磨分部,他们在东南亚其他国家还有产业,根基更是远在欧美,可他陈昊、他们象龙商会根基就在勃磨。
陈昊没有的别的选择了,费尽心思和唐黎斗法最后你死我活、还是好声好气地双方合作,他心里还是有一杆称的。
更何况,没人会和钱过不去。如果真如唐黎所暗示的那样,在利维坦成为文旅协主席后可以惠及象龙商会,那他的确没有必要再去硬争这个主席的位置了。
陈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唐小姐,果然年少有为啊。”
他拿过茶几上的电脑,当着唐黎的面,将视频拖进了回收站里,然后打开回收站将文件彻底删除。
“我二姐那里,我会让她也删掉的。”
唐黎微笑着颔首,打开手机平放到茶几上,当着陈昊的面也将照片删掉。
陈昊见此举起香槟杯,唐黎也拿起了手边的玻璃杯与之相碰:“合作愉快,陈会长。”
饭后,唐黎回到车上,拿出手机。一个多小时前唐柳宜给她打过一通电话,但被她按掉了。她回拨过去,过了一会儿唐柳宜才接起。
“什么事?”
唐柳宜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给唐黎交代了医院的情况:“伐木场的伤员都送来大曲林医院了。达班那个沈星没受伤,貌巴被链锯链条崩到,右锁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刚做完锁骨内固定术了。沈星舅舅左股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送医不及时直接截肢了。另外麻牛镇的两个小孩,大的那个没事,小的那个叫西图昂的,肺部有树木贯穿伤,手术之后还在昏迷,情况不太乐观。”
“好,我知道了。”
“……你等下要来医院吗?我值班。”唐柳宜又问道。
唐黎犹豫了一下,现在晚上八点多,她倒是也没有其他的事要做了。
主要很可惜,今晚坤猜不在大曲林。他上午往静修院赶了,下午签上的合同,晚上估计不会再赶回这边了。
若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让坤猜这么来回两地奔波,当时唐令月问她合同的事时,她就应该直接安排个人,叫坤猜来大曲林签。不过,她也实在是低估了坤猜对这件事的看重,没想到他这边才得了个一天的空闲就直接跑去静修院了。
除此之外,貌巴受了伤,以防但拓再做出昂吞那次类似的事,唐黎的确是应该去一趟摸摸情况,省得但拓又气着坤猜。
“我等下过去……”

Chapter 74: 七十四、瞋恚业

Summary:

【瞋恚者,恨怒也。见人有得,愁忧愤怒。见人有失,悦乐庆快。及逞势逞气,欺侮人物等。】

Chapter Text

“忙一天了吧?”唐黎把手里拎的几个塑料袋中的一个放到了唐柳宜的桌子上,“炒粉,赶紧吃,一会儿凉了。”
唐柳宜暂时放下手里的病例,打开餐盒,就见炒粉上面还铺了两颗煎蛋:“你是我亲姐。”
离了阿姐,谁还在乎他今天一天都没吃上饭啊!
“快吃吧,我去那边看一眼。”唐黎揉了一把唐柳宜的脑袋,拎着另外几个袋子走了。
貌巴和沈建东被安排在了同一个病房,两个人都做完了手术,此时还没醒。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唐黎看到沈星和但拓坐在一处低声说着话,两个人衣服上都是血渍,两张病床的床头上也什么都没摆,估计他们送来医院就直接推进手术室了,沈星但拓也没闲功夫去置办什么东西。
“咔哒”唐黎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进了病房。
“阿黎姐?”
“阿妹,你咋在这里噶?”
沈星和但拓齐齐站了起来,但拓还伸手扯了扯自己脏污的背心,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从未见过唐黎打扮得这样精致。
察觉到但拓的眼神,唐黎低头看了眼自己今天穿的衣服,上半身棉麻材质的一字领无袖上衣,前中一排乳白色贝母扣,下半身是深棕色的西装裤。除了左手腕上戴了一只方形表盘的手表和一串珍珠手链外,再没有其他配饰了。她打扮得精致吗?她不觉得啊,充其量只能算是得体的商务休闲风吧?
或许是她以前在达班时,穿得过于……和但拓相似了。
“唐医生打电话给我了,我刚好在大曲林,就来看看。”唐黎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分出一个装着两个餐盒的袋子递给但拓,“我想着你们可能没空吃东西,就随便买了一点,先吃点吧。”
但拓闻言赶紧结果唐黎递过来的袋子,拿出里面的两个餐盒,分给了沈星一个。
两个餐盒里是一样的炒粉不加煎蛋,沈星却吃得狼吞虎咽的。他好多天没吃上口正经东西了,伐木场里的哪个饭,能下咽、不饿肚子就谢天谢地了。而但拓其实也只是稍微好些,他昨天夜里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州槟了,所以昨天晚饭后也再没吃过东西。
炒粉的酱油香气在病房里飘散开来,唐黎将剩下几个装着水果和其他一些东西的塑料袋放到貌巴的床头,看了眼床上还在昏睡的两个人问道:“伤到哪里了,什么情况?”
但拓咽下嘴里的炒粉缓了口气道:“貌巴没得太大勒事,就是锁骨断掉喽,做手术钉了钢钉。”
“你舅舅呢?”唐黎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沈星问道。
沈星突然被问及,他猛地咽了一下,差点被噎着,只得赶紧敲了敲胸口试图缓口气。
“慢慢说,不着急。”唐黎倒是很有耐心。
“是毛攀,他故意弄倒了树,砸在舅舅腿上了……截肢了。”说起毛攀,沈星倒是没有多恨,唐黎反倒从中听出了一丝恐惧。
“毛攀?”唐黎闻言只装作不知其中内情一般,看向但拓,“象龙商会陈会长的外甥吗?这个事到底是什么情况,从头和我说。”
“是他。他三月底杀了人,所以被陈会长送克勒伐木场。”但拓说这话的时候也没再动手里的炒粉,而是一直看着唐黎。
唐黎被但拓盯着微微皱眉,他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毛攀杀人的事与她有关吗?还好沈星只顾着埋头吃饭,床上的两个人又都没有醒,没人注意到但拓的视线。这般藏不住事,也难怪吴海山能轻易通过他拖坤猜下水了。
但拓却没觉得自己的神态有丝毫不妥,他继续说道:“然后就是前几天,毛攀在马帮道上绑架了艾梭孤儿队勒三个小孩,还弄死了一个。两边闹翻喽,吴海山就克找猜叔想叫他帮忙给象龙商会跟艾梭说和。开始猜叔没答应,但吴海山夜里头又赶回达班,跟我们讲,貌巴和沈星也被困在伐木场里头噶。
“然后我跟吴海山来大曲林,找伐木场里头逃出来勒州槟问情况,之后猜叔叫我亲自去里头看下情况,结果发现毛攀也在里头,还活着。”
“等下,”唐黎突然打断了但拓,问道,“猜叔当时怎么跟你说的,你讲具体点。”
但拓不明所以,但还是按唐黎的要求说道:“猜叔当时叫我克看看貌巴和沈星在不在里头,然后麻牛镇勒小孩是不是还活着。他还叫我想办法证明毛攀还活着……对了,之前州槟本来讲毛攀死在里头了。”
唐黎抬手制止了但拓还要接着说下去的动作,而是问道:“有个事儿我没搞明白啊,吴海山连毛攀还活着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貌巴和沈星去送貘的时候,被扣在伐木场了?”
但拓根本没理解唐黎的意思,只以为唐黎是在意毛攀的死活:“因为州槟看不惯毛攀,想叫他死噶,所以才讲毛攀已经死了。”
唐黎摇了摇头,对但拓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
“阿黎姐,你的意思是……吴老板当时根本不知道我和貌巴哥也在伐木场?”沈星已经把那盒炒粉吃完了,他看着唐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答道。
唐黎闻声转头看向沈星,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得到唐黎的鼓励,沈星继续说道:“我和貌巴哥被带去伐木场的时候,伐木场已经被占领了……要这么说,吴老板确实不应该知道我们也在里面。”
“是,吴海山是为了说动猜叔帮象龙商会跟艾梭谈和,才故意说他们两个也在伐木场里的。”唐黎看着但拓,给他解释完吴海山的意图,这才叹了口气继续道,“你继续讲吧,你发现毛攀还活着之后干什么了?”
“哦……我拿到毛攀勒佛牌给到猜叔,他就克找勒毛攀他妈。然后他妈说动勒陈会长,陈会长又说动了政府军,最后才出兵救勒人。”
唐黎点了点头,直接调转矛头对准沈星问道:“你和貌巴送貘过去,按理说,就算不能把你舅舅换出来,也不应该被扣下啊?而且……我这两天没听说封区里的那头貘后来归谁了,你们路上发生了什么?”
沈星清楚唐黎十分敏锐,却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做出如此精准地判断……也难怪之前在磨矿山外,他的谎言没能骗过唐黎。这件事沈星可以和沈建东说过了,和但拓也说过了,他甚至之后也会和坤猜坦白,但唐黎……磨矿山那次之后,沈星对她多少有些恐惧。可貌巴同是知情者,等他醒来之后这些事情沈星想瞒也瞒不住,倒不如直接坦白了算了。
虽然打定主意要坦白,可说沈星不心虚那是假的,他现在冷静下来也意识到了自己当初行为的莽撞程度。
“其实那只貘……”沈星吞吞吐吐,最终牙一咬、眼一闭,还是如实交代了,“它半路上就死了。我当时想着我舅舅还在里头,刚过来的地方又全是哨卡已经出不去了,我就……我们就还是进去了。之后木腰子发现貘死了,才把我们两个扣下做苦力。”
沈星说是坦白,其实还是美化了他当时的行为。貘死了,他就算不逃,也应该想办法与里面的人谈判的,而不是拿着那只死貘试图蒙混过关。
“你疯了?”唐黎面上表情没变,但嘴里吐出的这句话就连但拓也是第一次从唐黎嘴里听到。
“阿妹……”
但拓看了眼沈星缩着脖子的样子,想劝唐黎消消气,偏偏在这时,床上的貌巴扭了扭身体低声叫道:“唔哥……”
闻声唐黎也暂时敛了怒意,没再继续说什么,看着但拓站起来后,扯过他刚刚坐的椅子自己坐了下去。
貌巴挣扎着要起身,但拓伸手一把按住了他,拧开唐黎带来的矿泉水给貌巴喂了两口。
“阿黎!”貌巴才咽下但拓喂给他的水,就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似是生怕唐黎不知道他已经看到她了一般。
刚一清醒就看到唐黎,貌巴说不开心那是假的,他得有两个多月没见过她了。
唐黎站起身来到貌巴床边,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他不说话,脸上半分笑意也没有。但拓用手肘杵了下唐黎,想让她先别生气了。
“阿黎……”貌巴被唐黎看得有些不自在,咧了咧嘴问道,“你咋个了?”
既然貌巴问了,唐黎也不憋着,省得乳腺增生:“沈星是因为他舅舅在里面,所以必须进去。貘死了,你还硬要跟着往里跑,是嫌自己命长吗?”
“阿妹……”但拓看不过唐黎这样质问貌巴,出生劝阻。毕竟貌巴重伤,现在怎么着也不是训人的时候。
貌巴却直愣愣答道:“猜叔交代过我,要跟好沈星,不得叫他在里头出事嘛。”
“猜叔总不可能交代你,貘死了也要一直跟着他,进去送死吧?”唐黎发现自己今年年初教貌巴的东西,真的是被吃尽狗肚子里去了,这也就是他们俩命大还能当苦力,要真换一个别的什么人看到貘死了,只怕当场就能把两人给崩了。
貌巴被唐黎这么一怼,早被他忘到天涯海角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教导一股脑地涌了回来,被单下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刚被钉好的锁骨也因为肌肉牵动而传来一阵阵钝痛。
“阿黎姐,这个事儿……是我的错,我不该让貌巴哥跟我一起往封锁区里进的。”沈星见房间里气氛凝固,主动给唐黎认了个错,只盼着她能消消气。
“你和我说有什么用?”唐黎瞥了沈星一眼,这话说得也很不客气,“费尽心思捞你们的是猜叔,你给他说去。”
沈星身子一僵,唐黎这表情、这语气,好像当初她刚从磨矿山回来的那天晚上……那几乎已经要成为沈星的梦魇了。
“算了……”唐黎不知为何吐了口气,本来将此事重重拿起,现在却轻轻放下,“好在你们人都活着,也不枉猜叔这么费心了。”
她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你们好好休息吧……拓子哥,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但拓看了眼床上的貌巴,又看了眼已经转身往外走的唐黎,最后还是叮嘱了沈星一句跟了上去。
貌巴身下的床单已经被攥出了道道褶皱,沈星看了眼貌巴的样子,又看向但拓的背影最终没吱声。
转过不远处走廊拐角,唐黎停下了脚步,在墙边的联排塑料椅上坐下。但拓快步跟了上来,直接紧挨着她坐到了她身旁。
“阿妹,你莫生气噶……”但拓劝慰道,“貌巴……貌巴他到底没得经验,不晓得危险。猜叔其实不该叫他克勒,要是我跟到沈星,就不得发生嘞个事。”
“沈星进去是去换他舅舅,几日也就出来了,怎么还要貌巴陪着去?”唐黎皱眉问道。刚刚在病房里有沈星在,她不好直言。
“猜叔讲沈星不会讲勃磨语,又不认得路,要有个人跟着……”但拓不知心里在想什么,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是貌巴自己要克的。”
唐黎微怔,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冷链的事出了岔子,估计当时貌巴心里正憋着一口气儿,这才主动请缨。只是比起貌巴的想法,唐黎更在意但的是拓话里话外暗含的意思:“你是觉得猜叔不该让貌巴跟着去吗?”
她刻意咬重了“貌巴”这两个,可但拓下意识回道:“勒个事情,不怪猜叔。”
唐黎被但拓这话噎了一下,她不由得转头看他。她不明白,但拓哪儿来的脸面说“不怪猜叔”?
首先,封锁区是貌巴自己要去的。其次,貘死了还要跟着沈星进去送死的也是貌巴他自己,腿长在他身上,不会跑吗?最后,若是你但拓真的看不得貌巴受一点伤、冒一点险,你就不要让他跟着猜叔跑边水啊?哪儿有光拿钱不干活的道理?
他既然看不得貌巴受伤出事,就不要放出门来。带出来溜,又不知道拴绳,满大街地跑被车撞了,倒是怨怪起旁人来了。
“他要跟沈星进封锁区,你没拦着他吗?”唐黎问道。
但拓叹了口气:“第一次冷链本来猜叔是叫他和沈星克跑勒,结果他叫麻牛镇勒个兰波给打了,猜叔后来就没叫他继续跟冷链。他心里憋了气,这次才想着要跟沈星进克,把这个事给做好。后来貘死喽,沈星硬要进克,貌巴想着他自己回来会招猜叔骂,才跟着也进克了。
“其实当时我本来想着我跟沈星克的,但猜叔讲……他希望貌巴以后可以独挡一面,他讲要给貌巴机会锻炼一下,就还是叫貌巴克喽。”
但拓话音落下,唐黎突然站起身来,转到了但拓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他因为唐黎突然的动作目光下意识追随而去,抬起头仰视着她。白炽灯为唐黎笼上一圈乳白色的光晕,她身子微微前倾,但拓逆着光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得她似是附身垂询信徒祈求的大天使。
然而,大天使吐出口的却不是信徒预期中的垂爱与赐福,而是来自上界的审判: “所以,这就是你怨怪猜叔的原因。”
但拓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一阵阴风吹来,他只觉得周身冰冷,被她的声音一锤击落十八层地狱。
“……我没……”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可更令他惊恐的是,他讲不出半句辩驳的话来。
大天使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凡人心中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毫无察觉的龌龊心思。
“但拓,”大天使直呼他的名字,“你骗得了其他人,骗不了我。”
审判之声如钟鸣般清晰震耳,但拓仰望着云层缝隙泄露下的天光,呆愣在当场。
他真的在怨怪猜叔吗?他……他不知道。
“刚刚我问你的是,貌巴是不是不该去。你回答我的却是,你不怪猜叔。”唐黎的剖析如同一把匕首一般,将心底最阴暗处滋生而出的腐蛆烂肉,尽数剜出,曝露在这阴湿的消毒水气味之中,“如果你心里没有这么想,你不会理解错我的意思。”
他应该是怪坤猜的吧?但拓想起刚从吴海山那里得知貌巴被困伐木场的时候,他还质问过坤猜:“猜叔你给我一句话,貌巴救还是不救?!”
“我,我没得怪猜叔勒意思……”但拓不敢看唐黎了,他垂下头,只觉得浑身发麻,口中徒劳地重复着否定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拓,你怎么会这样想猜叔?”唐黎的声音从他头顶降下,在走廊里回荡,似是来自漫天神佛的诘问。但拓被压到地狱的公案前,地府的判官掏出善恶录,一言便定下了他的罪孽。
唐黎见但拓不吱声了,她自己也定了定心神。说这番话非是她要质问但拓什么,这样并不能改变他对坤猜心生怨气的事实。她把但拓那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心理扯出来摆到明面上,就是为了解决这个事情。
唐黎很庆幸自己今晚来了医院,发现但拓的心思。此事拖不得,时间久了,他对坤猜的怨怪形成习惯就难以转圜了。
唐黎没再这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但拓,她蹲下身,微微抬头仰视着他。
“唔哥……”她低低地叫了一声,那声音有些哑,将但拓叫得一时脑子宕机,傻子一样怔愣地看向她。
但拓有些恍惚,眼前的场景曾在他脑海中无数遍滚动重复过。那是大半年前了吧,在唐黎屋后的露台上,她头顶垂下的白色灯光,她泛红的眼眶和晶莹的眸子……一模一样。
“我知道貌巴出事,你心里着急……可猜叔和你一样急啊。”唐黎尽量将话讲得直白些,只为让但拓能听懂、听得进去,“你是知道这次猜叔为了能把人救出来,花了多少心思的。”
“我没想过怪猜叔……是我想错了,阿妹。”但拓这话说得真诚,唐黎也稍稍松了口气,他能这样想事情就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拓子哥,你跟着猜叔这么多年了,你是最了解他的。他对你如何,对貌巴如何,你也都看在眼里。不然你也不会现在还跟着他,更不会放心貌巴也来达班,你说呢?”
“你讲得对……”他的眼神闪了闪,还是决定如实告诉唐黎,“我……就是开始刚晓得貌巴也在里头,猜叔拦着不叫我进克,我……我已经晓得错了,我不该跟猜叔闹……”
唐黎并不意外,她就知道当时但拓肯定跟坤猜发脾气了。所以不管但拓现在认错态度是不是良好,她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貌巴出事,猜叔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恰恰是因为他要把貌巴救出来,才不能急,才需要时间去想办法,去筹划。事缓则圆这句话,意思是,遇到事情要先看明白、想清楚,再寻找合适的方法去做。
“猜叔他只是嘴上不说罢了,他其实把你、把他身边的人看得比什么都重,他是我见过最重情义的人了。但拓,我们两个都是被他从水里捞回去的,我们应该最清楚,他是怎样的人啊。他若是个冷血的人,我们怎么可能是现在这样?
“上次假酒的事,不也是这样吗?你还记得我那时与你说过什么吗?”唐黎虽然这样问,但她也清楚但拓是答不上来的。
果然但拓张了张嘴,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唐黎也不恼,她说这些话本就不奢望但拓能一字一句地记下来,能在他脑子里过一遍、留个心理暗示,她也就没有白费口舌。
所以见但拓答不上来,唐黎直接开口替他回答道:“当时你骂猜叔只顾着利益……猜叔他难受了好久。可最后,他还不是放你去弄死了昂吞,又叫我去给你收尾吗?
“而且,因为你弄死了昂吞,后面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这半年来他废了多少心血,吃不下、睡不好,你也看到了。可他从来没有责怪过你,但拓。猜叔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这样回报他?”
“我……你讲勒我都晓得,是我对不住猜叔……”除了认错,但拓也没别的话可讲了,毕竟唐黎的话句句属实,也句句戳在了他心窝子上。
唐黎歪头看了眼拐角外的走廊,确认里面空无一人后才继续低声说道:“上次沈星三言两语就哄得你去帮他杀昂吞,这次吴海山几句话将你挑拨得同猜叔发脾气,下次是不是谁再说几句你就要朝猜叔开枪了?”
她这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吓得但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咋个可能嘛,我咋可能对猜叔……”
唐黎却制止了他要为自己辩解的话,将他按回椅子上继续道:“你能分得清谁是外人,谁是自家人吗?貌巴这次的确是被困在里面了,但救人的方式很多,我们达班自己想办法是可以解决的,本来不需要通过吴海山和象龙商会的。
“但是,你在吴海山还在达班的时候闹起来,就让猜叔不得不答应帮象龙商会和艾梭说和,借象龙商会的手去救人。本来猜叔即便帮忙说和也可以赚到人情、赚到好处,但是你这样闹下来,猜叔现在欠了象龙商会的人情,之后就不得不夹在艾梭和陈会长之前两头受气了。”
但拓没太听明白其中的逻辑,但唐黎说的后果确实吓到他了:“那……那么严重?”
唐黎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这种行为放在我家族里,是背叛,要处死的。所以你要记得,不要在外人面前讨论达班内部的情况。
“我知道你没有想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头脑,所以相信猜叔就好了,凡事问他该怎么做,猜叔总不会害我们的。但如果你这样容易听信外人的欺骗,你会害死达班的所有人的。”唐黎顿了顿,又补上一记重锤,“包括貌巴。”
“是我错了……阿妹,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早在但拓背着坤猜想去弄死昂吞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唐黎的信任。所以对于但拓的保证,唐黎不置可否,也不打算就此停下。
她叹了口气,语气稍缓:“拓子哥,后面这些话我只跟你讲,不要再跟任何人说了。尤其是猜叔,知道吗?”
“……好,你讲。”但拓的手覆在自己大腿上,将腿掐得生疼,或许疼痛能让他稍稍清醒、理智一些,这样才能跟上唐黎的思路。
“达班和静修院的合作,是为了还冷链那件事上欠的人情。”看着但拓惊讶的表情,她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接着道,“冷车被抢,貌巴是被静修院送回麻养的,这个事儿你知道吧?”
“只是因为送了他们两个克麻养,就欠了人情噶?”但拓下意识反问道。
这话说得多稀罕呐,当静修院的车是出租车呗?不过他连坤猜都能怨怪,觉得静修院帮貌巴他们是理所应当,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脑回路。
唐黎皱了皱眉:“但拓,除了猜叔,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对你、对达班的人掏心掏肺得好了。达班之外,三边坡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才能得到。”
“我不是勒个意思,阿妹。”但拓尝试为自己方才的失言辩解道,“我就是觉着,只是捎了他们一段路,用不着合作……”
“那是因为静修院有求于我,他们才会帮貌巴。”唐黎又站起身来俯视着他,“静修院没去找达班,是因为我替貌巴还了这个人情。”
这语气,这神态……但拓眼前忽然浮现起半年前的情景,追夫河对岸的小草屋里,坤猜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他骂道:“这他妈的是我的酒厂。”
“之后为了帮你们查屠宰场、威胁艾梭,也是我和静修院做的交易。猜叔知道后,才接下了和静修院的合作,让达班来还这个人情。
“现在为了伐木场,静修院的合作停滞,他们那边很生气!是我一直在中间替你们拦着的!”她这点没说谎,她可以代表慈光静修院,她是很生气,“猜叔怕你想太多,特意叮嘱我,让我不要告诉你。”
但拓怔愣地看着唐黎,他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他胸口似乎有一根血管崩断了,血液涌入肺腔,气管被堵住,他即便张大了嘴也根本无法喘息。
良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唐黎没有理会他的道歉,就像她刚刚在病房里对沈星说的那样,花费心思的是坤猜,无论道歉还是认错,都与坤猜说去。
不过唐黎不介意让但拓对自己错误有更加深刻的认知,于是她继续说道:“我知道貌巴是你亲弟弟,在你心里比什么都重要……可猜叔他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
“刚刚你自己也说了,这次是貌巴自己要去的,后来也是他硬要跟着沈星进去。你却要把责任推到猜叔身上?猜叔拿你当亲生儿子,你拿他当什么了?”
但拓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从唐黎口中说出来。坤猜拿他当亲儿子吗?他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听到别人这么说过,但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和从唐黎口中说出来,可信度是不一样的。毕竟唐黎……唐黎应该是坤猜如今最看重的人了,她不会骗他的。
“今晚这些话,不要让猜叔知道。”唐黎的语气也染上了一丝疲倦与无力,“我跟你说这么多,是……不想看到你们两个之间有隔阂。但拓……达班对我来说……是……”
唐黎最后也没有说出来,达班于她而言到底是什么,可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阿妹……”
但拓抬起头来,他怎么也看不清唐黎眼中的神情,只是忽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坠落,落在了他脸颊上。
好凉。
他垂下头,不敢再看唐黎。

Chapter 75: 七十五、邪见业

Summary:

【邪见者,不信为善得福,作恶得罪。言无因果,无有后世。轻侮圣言,毁佛经教等。】

Chapter Text

两人沉默了一阵,唐黎觉得但拓差不多消化了她刚刚的话,这才继续道:“其实我刚刚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说……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去杀毛攀。”
唐黎这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刚刚沈星提起毛攀弄倒了树,砸得他舅舅截肢的时候,唐黎没有错过但拓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恨意。
“我知道毛攀害了貌巴,但没办法,毛攀有个好舅舅,他现在还不能死。暂且等等吧……猜叔总不会让我我们吃亏的。”她话音落下,等了几秒见但拓没反应,只得叫了他一声,“但拓?”
但拓好似才缓过神来一般,点头应道:“嗯,我晓得了。”
唐黎蹙眉,他这样轻易地答应了下来,不会又想着像上次杀昂吞那样,背着猜叔做些什么吧?
她叹了口气,伸手捏起但拓领口漏出来的那枚银币,牵引力让他不得不微微前倾着身体,仰头看着唐黎。
“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毛攀还没死,我亲自去把他杀了给貌巴报仇。”唐黎语气郑重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拓吓了一跳,放在以前,唐黎可不会说这样的话。他下意识伸手就攥住了唐黎扯着他项链的手,那只手不知为何冰凉冰凉的,她整个人似是才从医院的太平间里走出来的一般。
“你……你莫讲这样子勒话,阿妹,不需要你克杀他……”
唐黎摇了摇头,制止了但拓还要说出口的话:“我相信,猜叔不会需要我亲自出手的。你呢?”
“我自然是信猜叔嘞。”但拓这次认真的态度终于让唐黎稍稍放下心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从但拓手里抽出来,试图将他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但她看了一圈,最后还是收回了手……实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但拓,猜叔身边可用的人不多,我又不能时常关注着达班的情况,他最亲近、信任的只有你了。”唐黎眼见但拓张嘴欲言又止,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将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见的大小接着补充道,“其他人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至于沈星……他到底是华夏人,如今他舅舅找到了,欠猜叔的钱再有一年就能还上了,到时候他愿不愿意留下来还不一定。
“而且沈星当初利用你去杀昂吞,之后还在磨矿山骗了我,害我在里面……”唐黎顿了一下,叹口气掩去了后半段,仿佛她不愿再提起一般,“还有这次,他强行带着貌巴闯进封锁区,也就是貌巴命大这才活了下来。沈星他要么是天真,要么就是根本没把我们达班其他人的性命当一回事儿,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下来,我实在信不过他。”
但拓没想到唐黎会这样说沈星。但唐黎的话她又无从反驳,也确实,若不是沈星在磨矿山外骗了唐黎,她现在也不至于离开达班。
“我如今顾不上达班,阿叔身边真的就只有你了,唔哥。”唐黎又这样叫他,这两个音节被她唇齿磨得十分婉转,叫得但拓心心脏突突狂跳,“我知道阿叔他很多话都藏在心里,你搞不清楚他想做什么……可他一直是刀子嘴豆腐心,从来没有亏待过达班任何一个人。我今天再跟你说一遍,后面的话,你答应我一定要记在心里、背下来,好不好?”
“好。”但拓应下了,实在是唐黎这样好声好气地,温声劝慰,让人很难不听进心里。
“万事听猜叔的话,万事以猜叔为先。若你想不明白,就先听他的话,再问为什么,他不会害我们。如果他不愿意给你解释为什么,你来问我,我讲给你听。
“千万不能再被外人鼓动,去做和他对着干的事儿了。这种事情千万不能再发生第三次了,能记住吗,唔哥?”
“我记下了。”
但拓郑重地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眼唐黎,又飞速低了下去。他的嘴唇蠕动,似是有话要说,却不知道应不应该讲出来。
唐黎见他这个样子右眼皮微跳,她眯了眯眼,压下肌肉的抽动,耐心询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吗?”
“其实阿妹,我是想问问你勒建议。”但拓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讲了出来
“你先莫给猜叔讲,其实貌巴这次伤这么重……我也想着以后不叫他跑边水了。”他似乎生怕唐黎因此又觉得他在怨猜叔,立刻解释道,“他是真不适合……上次他在马帮道上被兰波打了,我就觉着……”
但拓觑着唐黎的神色,见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才稍稍放松:“而且尕尕也该上学喽,我想着明年送他克外头念书,但他还小身边离不得人,我娘年纪又大喽……我就想着貌巴跟到,我也放心些。”
“那你呢?到时候送走了他们,你也准备一起走吗?”唐黎没做任何评价,只是紧接着问道。
但拓以为她这样问是不舍得他走,安抚般露出一个笑容:“我不得走噶,总要有人养家。”
其实不止要养家,他到底跟着坤猜这么多年了,坤猜的确待他不薄。而且,他走之后坤猜身边无论是缺了人,还是换新人,他也都放心不下。
然而但拓心里想什么,唐黎却不知道。她闻言垂眸敛去眼中的神色,舌尖舔着后槽牙半天没吱声。
坤猜对但拓的好,就连唐黎都有几分嫉妒,可但拓留在达班的原因居然只是为了养家吗?这么多年,养条狗也养出感情了,但拓对坤猜真就没有半分情义吗?不过也是,貌巴到底是但拓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即便坤猜对但拓再好,也始终隔着一层,但拓肯定要优先考虑貌巴的。
只是唐黎看不明白,但拓对于坤猜到底是怎样的情感?说他忠诚,他却也会做出背叛的行径;可若说他不忠于坤猜,唐黎又觉得但拓愿意把命给坤猜绝对不只是嘴上说说。
她弄不明白,索性不再细想下去了:“总归是你家里的事儿,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如果打定了主意就早点告诉猜叔,他也好有些准备。别事到临头了才说,那样会伤他的心。”
“嗯,我晓得了。”但拓点头,“谢谢你,阿妹。”
唐黎看着但拓眼神中对未来生活的期望,唇角也勾起一抹微笑。
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人呢?
但拓啊,他还是被坤猜保护得太好了。即便坤猜愿意放人,唐黎也不敢让但拓把貌巴送走的。
貌巴就是但拓的狗绳。一旦貌巴在坤猜鞭长莫及的地方被控制,想要通过他来操纵但拓对付坤猜,简直不要太容易。上次沈星借了但拓的手杀昂吞,这次吴海山又利用他拉坤猜下水,保不准下次又是谁想要借但拓的手做些什么。
即便但拓今天在她面前答应得再好,也无法打消她的猜忌。就像之前唐黎很早之前劝坤猜时说的一样,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没有了。而且,它是双向的。唐黎对但拓的信任,也早就在他背着猜叔筹划杀昂吞时消耗殆尽了。
唐黎抿着唇,捻起但拓胸口的那枚银币。她熟稔的动作时刻提醒着但拓,这枚银币是她送的,曾经是她的所有物:“我们两个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
唐黎的指腹将银币搓得微微发热,这才撒了手,让它落回但拓领口处:“你去照顾貌巴吧,让他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但拓注视着唐黎的背影,抬手将银币塞回了衣领里,微微发热的金属紧贴着他的肌肤,将他胸口灼烧得一片绯红。
……
“妈,谁进我房间动我东西了?!”毛攀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他大力推开,客厅里的陈洁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
“你吓着妈妈了。”陈洁皱眉看向毛攀,抱怨完还是问道,“你房间里的东西妈妈都没让他们动,是丢什么东西了吗?”
毛攀皱着眉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没办法解释到底丢了什么也不好解释具体缘由。
他那晚从金翠歌厅回来,第二天天刚亮就被舅舅的人送去了林场。他走得匆忙,连行李都没收拾,更别提带走电脑和那张光盘了。
而且林场条件艰苦,连电都靠的是柴油发电机,信号也没有,唯一能和外界通讯的工具就只有州槟手里那台卫星电话,就更别说让他带一台电脑过去了。
他原以为光盘丢在家里也无妨,反正手里还留着阿黎塞进他手里那支造型小巧但并不算精致的手枪。但刚上车,州槟就直接地将枪收走处理了,说是他舅舅交代的。
这两个月毛攀忍得很是辛苦,这下总算是回到家了,虽然不能立刻联系上她,但至少可以重新看一眼那段录像。
可他刚刚把光盘塞进光驱,电脑却读不出里面的东西了。
陈洁看他沉默,语气也跟着紧张起来,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妈妈叫人来给你找找……”
“……不用了。”毛攀打断了陈洁的话。
他总不可能告诉陈洁,那张坏掉的光盘里,是阿黎杀人的画面吧?
他心里清楚,他妈对他杀了张家海一事耿耿于怀,如果让她知道,他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杀的人,她一定会百般阻挠自己跟阿黎在一起的。
罢了,反正他已经回了大曲林,光盘没了就没了吧。明天他亲自去一趟金翠歌厅,直接找刘金翠问清楚阿黎的身份,要她的联系方式就好了。
如果不肯配合……到时候他随便绑个歌厅的姑娘,刘金翠肯定会乖乖听话的。
也是可惜了,若是他当初早点也有这个觉悟,早点去胁迫刘金翠,他早就找到阿黎了。不过这样也不错,毛攀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是能感觉到唐黎那带着薄茧的手拂过他的唇。
“阿攀,下来吃点儿水果。”眼看毛攀又要回屋,陈洁赶紧叫住了他,“都是你爱吃的,妈妈让人都切好了。”
毛攀看了眼屋里被他丢在桌上的那张光盘,又看向楼下仰头望着他的陈洁,最后还是关上房门下了楼,跟着陈洁去了客厅。
“你看你,这俩月都瘦成什么样了?”陈洁叉了块火龙果喂到毛攀嘴边,“妈妈当初就不该听你舅舅的,送你去什么林场。妈妈差点儿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张嘴咬下,边嚼边含糊应道:“哎呀,妈,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你这孩子……阿攀,妈妈跟你说,当时州槟跑回来说你出事儿了……我差点吓晕过去,妈妈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当时就不该听你舅舅的,没有坚持把你送回国,让你去了林场。
“听妈妈的话,歇两天咱就收拾收拾,妈妈送你回国,好不好?”陈洁又插了一块芒果递过去。
毛攀没应声,张嘴咬了芒果,眼神却没从手机上移开。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当初之所以愿意去林场,不就是因为不想回国嘛?
陈洁也知道毛攀不想回去,只能苦口婆心地继续劝:“再怎么说我们母语也没有丢,回去没有什么不方便。这个地方真的太危险了,妈妈担心啊。”
对于毛攀来说,回去不方便的事儿可就太多了。而且回国之后……他又是一个人了。当初他初中肄业偷偷跑来勃磨,不就是因为从小大家他爸妈都只有年节才会回去。而且他爸爸当初在这边出了事,他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他不想以后也见不到妈妈。
“你不是想帮家里做事吗?回去也是一样的呀。我跟你说,你只要回去,妈妈就在沿海给你注册公司,你想干什么都可以。”陈洁以为毛攀想出来做事,却不知道他根本上想为家里做事的原由在三边坡,所以根本上来讲,他就是不愿意回去,他就是想留在三边坡。
“沿海发财,靠的是脑子。不像三边坡,要卖命。”陈昊突然进了门,在毛攀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
他嘴上是这样说,可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三边坡甚至已经不只是卖命就能发财的时候了。单看那个利维坦的唐黎,就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她手里明明攥着毛攀杀人的证据,却没有第一时间来威胁象龙商会,而是等到陈昊主动约了她、威胁上了她、把底牌先打了出去,这才打出了她的牌。
但在自己矮了对方一头的时候,可她却没有乘胜追击,又拿出了合作的提案,逼迫陈昊在鱼死网破与合作共赢之间做出选择。或许唐黎一开始就已经打定主意要与象龙商会合作了。
利维坦无疑利用唐黎下了很多步好棋,借用她这个勃磨语流利的海外华裔身份,一下子将小磨弄三方势力都笼络了过去。
现在的三边坡,没有脑子,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了。
“舅舅……”毛攀见陈昊来了,也不玩手机了,立刻站起身。
“听你妈的。现在局势乱得很,不像前几年了。我们申请移民回去的计划,你也都知道。”陈昊顺着陈洁的意思劝道。
毛攀到底是他亲外甥,若是能离开勃磨,陈昊也就眼不见为净懒得管了。而且现在利维坦那边手里掌握着毛攀杀人的证据,一旦唐黎那女人变了卦把照片流出去,毛攀人在勃磨与否,象龙商会的可操作空间是不一样的。
“别啊,舅,这话得反过来说。”毛攀恭恭敬敬地给陈昊倒了杯水递过去,“沿海城市的商人得靠脑子才能发财,而三边坡只需要卖一条命就行了。我更喜欢这儿。”
陈昊接过水斜睨了他一眼:“那是你知道,只有别人给你卖命的份儿。”
毛攀闻言抬眼瞪像陈昊身后的州槟,转头又摆出一副听话的样子对陈昊撒娇道:“我想留下来帮你嘛,舅。”
“……你给我帮了多大的忙啊?”陈昊有时候是真想亲手把他这个外甥给掐死。
无论是绑架艾梭的小孩,闹出现在这档子事,还是在金翠歌厅杀人被唐黎拿住把柄,毛攀闯的祸够多了:“你实话实说,金翠歌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听陈昊提起这个,毛攀脸色微变,眼神飘忽:“舅,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还不是那个张家海……”
“阿攀!”陈洁打断了毛攀,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当看得出来他在撒谎,“你还要瞒着妈妈吗?那个叫唐黎的女人,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跟你到是什么关系……”
“唐黎?”毛攀从未听闻过这个陌生的名字,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应该就是那个女人的全名了。
“是她骗你杀的人是不是?你跟妈妈和你舅舅说清楚……”陈洁远比陈昊更想要知道背后的真相。毕竟如果没有这档子事儿,毛攀也不会去林场,后面更不至于被困在里面还差点丢了性命。
“哎呀,不是……”毛攀怎么可能跟陈洁承认,可他一时也编不出别的话来。
毛攀还不知道陈昊对他已经起了放弃的心思,可陈洁却是一清二楚的。她看陈昊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于是暗示道:“阿攀,有什么不能跟妈妈说啊,啊?妈妈都看到监控了,那把枪是唐黎给你的是不是?”
毛攀听陈洁这么说,也一下子慌了神。他以为当时唐黎把摄像头一枪打爆之后就没事了,可他妈又是怎么知道里面内情的?是刘金翠那个女人泄露出去的?
但不待毛攀继续思考对策,他便对上了陈昊那已经耷拉下的脸,嘴里一噎,狡辩道:“谁……谁让张家海先骚扰阿黎的……”
“阿黎?”陈昊重复了一遍,在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叫得这么亲昵?”
“我……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她就说她叫阿黎。”毛攀看陈昊脸色不知为何缓和了许多,干脆凑上前问道,“舅,你认识她?她叫唐黎是不是?”
“你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昊没有回答毛攀的问题,但这样说也算是默认了他认识唐黎。
本着想让自己舅舅帮忙联系上唐黎的想法,毛攀乖乖给陈昊交代了大致的来龙去脉:“张家海不是来勃磨找杀他爸的人嘛……那次是他约我去的金翠歌厅,想让我帮忙……然后他就在走廊里撞上阿黎了,非说是人家杀了他爸,还动手动脚的。我……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才帮忙的。”
毛攀话音才落,陈洁就惊叫着质问道:“你帮忙?你帮她杀了个人?!阿攀,你……”
“二姐。”陈昊叫了陈洁一声,止住了她的话。
他看向毛攀问道:“你和唐黎……是什么情况?你为什么要帮她杀了……那个姓张的?”
能有什么情况……他看上她了,还能有什么情况。
说起这个事儿,毛攀立刻挂上一副有些委屈的脸看向陈昊:“本来能有点儿情况的,但舅舅你第二天就让我去了林场……舅,你真认识她?那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她……我想见她!”
如果真如毛攀所说的,是他帮了唐黎,那陈昊觉得,唐黎的一些做法也刚好可以解释得通了。她手握毛攀杀人的证据却没有主动来威胁象龙商会,直到自己逼上了门,才有所反应,不正是因为念着毛攀的情吗?
“不行!”陈洁了解陈昊,见他盯着毛攀的眼神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阿攀,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明天立刻就走!你知道那个唐黎是什么人吗?你知道那个利维坦是什么东西吗?”
危险的何止唐黎一个人,那个利维坦集团里就没有一个善茬。陈洁经营象龙商会的基金项目这么多年了,这两年来却从未在利维坦旗下的艾登生物那里讨到任何的好处。
“可以。”陈昊这话却不是对陈洁说的,自始至终都盯着毛攀
“陈昊!你想干什么?!阿攀是你亲外甥?!”陈洁吓得站起身,想将毛攀拽到自己身后挡起来。
毛攀却没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妈……我喜欢阿黎嘛……”
“二姐。”陈昊已经打定了主意,自然不会放任陈洁这么闹下去,“你知道刚才我和唐黎吃饭,她给我看了什么吗?”
“我管她给你看了什么,我儿子……”
“是你儿子杀人的照片。”陈昊看着陈洁被他说得一下子哑了话,脸色也不似刚才那般好看了,“她手里攥着这么有力的把柄,你说她怎么不用呢?等到我和她谈话的时候才拿出来?
“如果当时毛攀是为了她杀的人,这就解释得通了。”陈昊看了眼毛攀,意味深长,“她对我们没有恶意。”
陈洁自然不可能眼看着陈昊这样打自己儿子的主意:“陈昊!那个女人是个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不止她,利维坦集团上下哪个姓唐的是善茬?!”
“二姐。”陈昊这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是陈洁在这里闹上一通就可以改变的了。比起毛攀,当然是象龙商会和陈家的利益更加重要。只需要舍去一个毛攀就能让象龙商会和利维坦的合作更加紧密的话,这怎么看都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刚才和唐黎,已经在文旅协的问题上达成了合作。”陈昊慢条斯理地说道,他不是在陈陈洁商讨,而是在告知她结论,“唐黎很清楚我们的底线,也愿意退一步。利维坦是欧美企业,在名声和合法性上比我们顾虑得更多。象龙商会和利维坦的合作,对双方都是利大于弊的。”
陈洁被陈昊逼到这个地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陈昊!你明知道外头怎么说的那个唐黎,我看你你这是要把你亲外甥卖了啊?!”
“二姐,外面再怎么传,她唐黎也是利维坦集团内部那个唐家的正经千金。再说了,难得阿攀喜欢她。”他话落不再看陈洁,直接对毛攀说道,“你明天跟吴海山走一趟,去把林场的事处理了。等我从小磨弄回来,就安排你见她一面。”
“你说真的,舅?!”毛攀看陈昊把面前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又赶紧给他添上,生怕陈昊一转眼又反悔带他去见唐黎了。
“不行,陈昊!阿攀不能去!那些牛贩子都是什么人啊?!大不了多给他点儿补偿费就是了,这个钱我出。那么大的生意,谁会真的为手下计较呢?你让阿攀去干什么?!”
陈洁说着伸手要去拉毛攀,却被他甩开了:“妈,你就别添乱了!我心里有数。”
“二姐,”陈昊脸色也变了,“你就不要操伐木场的心了,毛攀也不用去麻牛镇。艾梭亲自会到大曲林来。阿攀,你去休息吧。”
陈洁一直瞪着陈昊,却没拦下她儿子。等毛攀了回房间,陈洁本要再说什么,陈昊却冷声开口道:“二姐,你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唐黎手里还握着毛攀杀人的证据,让他去和唐黎接触接触,不是坏事。还有……你手里那个视频,删了吧。”
“我不删。”陈洁倔强地说,“你把我儿子卖给了姓唐的,这东西万一以后……”
陈昊打断她,眼神沉下去:“我已经答应她了。”
陈洁咬了咬牙,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叫下人拿来了笔记本电脑,把U盘插进电脑里,一键删除了所有文件。
“陈昊,我警告你,我就阿攀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儿,我跟你没完……”
陈昊并不理会陈洁的威胁,站起身就走。类似的话,他从他这二姐口中听过不知多少遍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Chapter 76: 七十六、众生业

Summary:

【一切有情造种种业,起种种惑。众生业有黑白,果报乃分善恶,黑业三涂受报,白业定感人天。】

Chapter Text

昨天凌晨隔壁受了枪伤的那个人还是没挺过去,早上病房空了出来,但拓想着家里老娘说什么也要过来照顾,就把貌巴搬到了隔壁去。
本来锁骨骨折做过手术固定好,下床稍稍走动是没问题的,但貌巴还扭伤了腰,暂时便只能躺着静养。
“唔哥,要么你再劝劝妈吧,她过来看到我这样……”貌巴平躺在床上看不到但拓在病房里忙碌收拾东西的身影,只能听到窸窸窣窣声响。
“你以为我莫劝过噶?”但拓放下手里的东西,来到床边,低头看着貌巴,“她讲哪样都要来,咋个都不放心……”
貌巴看着但拓比他还略显憔悴的神情问道:“妈……是不是又骂你噶?”
但拓没回答,从床头拿了水杯,将吸管塞进貌巴嘴里,让他喝水。
这次貌巴先是失踪了几天,尕尕在家直哭着找爸爸,好不容易救出来了,结果又是骨折又是开刀的,眼下躺在病床上根本动不了。
他们母亲怎么可能不骂但拓?
可是但拓能跟貌巴说什么呢?说他们的母亲又骂他了,还要他跟猜叔说,不让貌巴继续跟着跑边水了?
貌巴本就是小儿子,生貌巴的时候但拓七八岁已经懂事了,所以自小他们母亲便偏疼毛攀多一些。当初貌巴要跟着但拓跑边水,干这危险的行当,她本就不同意,如今两次三番重伤,自然又是怨但拓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弟弟。
貌巴见但拓不想说,也能猜到其中原因,只能低声道:“对不起噶,唔哥。”
“妈也是担心你。而且尕尕在家天天哭着找爸爸,叫他来医院能看到你也好。”但拓说这话时没看貌巴,只顾低头收拾着东西。
他们的母亲是偏心的。但拓早早离开家跟着坤猜做事,母亲与他不如与貌巴亲,但拓觉得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他和他父亲之间的那些事,虽然不管怎么看都是为了他母亲和貌巴好,可那个男人是他母亲的丈夫,他母亲又是个传统的人……左右他爸已经死了多年了,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
“妈说啥子都怪不得你,”但拓安抚道,“你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省得妈再训我噶。”
貌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倒是问起另一桩心事:“对了唔哥,昨天阿黎同你讲勒啥子嘎?”
但拓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更不敢看貌巴了。昨晚上唐黎和他的对话,但拓准备烂在肚子里。即便是对貌巴,他也不愿透露半个字。
貌巴看着但拓心事重重的样子,忽然就想起半年前,他被昂吞打伤那次,但拓在病房里也是这副模样。
“唔哥……你可是要克弄死毛攀噶?”貌巴小心翼翼地问道。
但拓摇了摇头说道:“这个事情……猜叔会解决的。”
听了哥哥的说辞,貌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猜叔的安排他不敢继续再问,只得沉默了下来。
阳光照进病房里,照在但拓身上,那枚溜出领口的银币被照得熠熠生辉。貌巴闭了闭眼,只觉得阳光格外刺眼。
“你先歇着,我把早饭拿过克给沈星他们。”
但拓提起桌上的塑料袋,推门出了病房。
这两间病房的位置有些偏,走廊里一片寂静。但拓的手刚放到门上,就透过虚掩的门,听到了里面沈建东说道:“我能活着回来,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了,沈星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立刻起身,逃似地拽着但拓一起出了门:“舅你休息,我们打点儿水就回来。”
“咋个了?”才出病房,但拓就停住脚步,拽着沈星问道,“和舅舅吵架喽?”
“拓子哥……”沈星欲言又止,“我就是想问问你,毛攀他人呢?”
但拓闻言回头看了眼虚掩上的病房门,透过玻璃看到病床上的沈建东,大致猜到了沈星的想法:“沈星,我晓得你舅舅少了条腿,你心里头不高兴,不舒服,但是毛攀是陈会长勒外甥……”
“我知道。”沈星眼眶微微泛红,没等但拓说完就插嘴道,“我昨天晚上听见阿黎姐说的了……”
“你听见了哪样?”但拓表情一僵,追问道。
如果只是听到前面唐黎教训的他事那还好说,可后面唐黎直接明说了她不信任沈星,若是让沈星知道,只怕要坏事儿。
“不就是她说,要是三个月内猜叔没弄死毛攀,她要亲自动手……”
但拓闻言松了一口气,而沈星眼看着但拓脸色不太好看,以为自己这话说错了,赶紧解释道:“我不是想找毛攀报仇,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咱达班不能再碰了。而且猜叔不是不让阿黎姐管达班的事儿了嘛?再说了,艾梭这个生意跟陈会长做成了,到时候咱跟毛攀一块儿跑这条路,他就是个定时炸弹……猜叔真的没有必要继续做这个中间人了。”
但拓刚想劝沈星不要多想,这件事坤猜自有安排,一抬就看见坤猜已经走到了沈星身后:“猜叔……”
坤猜见但拓抬头看向他,反而是看向沈星问道:“什么时候让你替我担心了?”
“您怎么来了,猜叔?”沈星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了。
“我来看你舅和貌巴嘛。”坤猜看向但拓问道,“貌巴怎么样了?”
“锁骨骨折,打了钢钉,医生讲好好休息没得太大勒问题。”
“嗯,那你这段时间就留在医院,好好照顾貌巴。这次伤得不比上次轻,其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坤猜拍了拍但拓的肩膀叮嘱道,“我先去那边看看。”
见坤猜交代完但拓,沈星这才推开了他舅舅病房的门:“舅,猜叔看您来了。”
“沈先生,你好你好。”见沈建东挣扎要坐起身来,坤猜紧赶两了步过去将他按了下来,“躺着,别客气,躺着躺着。”
沈建东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早就听小星说,他遇到了一个好老板,替我们转移了工厂的欠款,我说一定要当面好好谢谢你。”
“说老板就太生疏了,我都把沈星当自家人了。这孩子啊,机灵仗义,真的难得。谢谢你啊,把他教育得那么好。”
听坤猜对着舅舅这般夸赞自己,沈星笑得见牙不见眼,可沈建东的脸色却不见好看。
他在勃磨待了这么长时间,对于坤猜是什么样的人,他即便没见过也有所耳闻了。沈星能得夸奖是件好事儿,可得坤猜的夸奖……沈建东觉得自己的外甥实在消受不起。
“星啊。”坤猜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对面的沈星,“你这段时间那趟线呢,就让细狗替上啊,你就留在大曲林照顾你舅舅。”
“谢谢猜叔。”沈星丝毫没有察觉出坤猜对他称呼的改变,也没有意识到他当着沈建东的面说这话意思。
但沈建东听懂了,尤其是坤猜似是无意间着重咬下的“那趟线”,显然,坤猜这是在告诉他,沈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坤猜的人”了。
“我……”沈建东欲言又止,甚至不敢抬头看坤猜,但是为了自己的外甥,他还是要说下去,“我们计划着近期要回国。”
闻言,坤猜没有抬头,只是看向抬眼坐在病床上比他高了一头的沈建东。他额间蹙出几道沟壑,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岁月在他额间刻下的痕迹,还是他没有宣之于口的怒火。
“嗯。”坤猜应了一声,很快敛去了放在的惊诧换上了一副微笑,似乎对于沈建东要带沈星走的意图接受良好。
“欠你的钱,我也在筹备了,一定会还你的……”
“这个先别着急啊。”坤猜不等沈建东话音落下,就紧接着说道,“一切等把伤先养好再说啊。没事,放心。”
他摆摆手,手掌落下拍在腿上轻微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沈建东神色愈发僵硬。
好在这时小柴刀突然敲响了本就敞开的房门,坤猜也起身准备离开:“我去那边看看那个孩子啊,你好好休息一下啊,沈先生。”
“我去送送猜叔。”沈星说着也跟了出去。
坤猜闷头往外走,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灰色警察制服的人,他本没多注意,跟在后面的沈星却认出了来人:“觉辛吞警官?!你咋来了?”
“你舅舅给我打勒电话,你舅舅人呢?”觉辛吞停下脚步问道。
“病房呢。”沈星随手往病房的方向指了下。
觉辛吞闻言将手里的纸袋递给沈星,就要往病房里走,沈星却拦住了他:“内个内个我介绍介绍,这就是觉辛吞警官。”
坤猜早在听到沈星叫住觉辛吞时就已经停住了脚步,此时正踱回沈星身边:“警官,你好。”
觉辛吞并不认识他,但既然是沈星介绍的人,便顺势先握住了坤猜伸出的手。
“这是我们达班猜叔。”沈星介绍道。
“啊!久仰大名!”觉辛吞这话说得很是真诚,坤猜的大名他确实早有耳闻。
坤猜左手拍了拍与觉辛吞与他交握的手客气道:“你之前帮忙,我们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你。”
“不用谢喽,我也是趁机抓了阿登,划算喽。”觉辛吞也只是就事论事,上次的合作的确顺利切愉快,但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见觉辛吞这样说,坤猜顺势邀请道:“那你看什么时候,让阿星带你来我们那边坐坐?”
觉辛吞神色一僵,下意识往左右两侧的走廊上各看了一眼,这才笑着应道:“好嘛。”
至于“改天是哪天”,那就另说了。坤猜的大寨是什么地方,觉辛吞心里有数,真要去了,那就不是“坐坐”这么简单了。
辞别坤猜,觉辛吞跟着沈星往病房走去,临近拐角处,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坤猜离开的方向。
坤猜似有所觉,也回过头,却只捕捉到了觉辛吞消失在拐角的背影。他没过多在意,穿过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往西图昂所在的病房走去。
这间病房四面封闭,唯一的一扇窗也只是开在面向走廊的内墙上。阳光照不进来,雨季的湿气散不出去,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使得房间里愈发沉闷。
床上的孩子依旧昏迷不醒,脸上罩着呼吸机的面罩,手指上夹着心跳监测仪,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他身上穿着浅绿色的病号服,伤口被遮住看不到具体情况。只是那没有半分血色的小脸,足以证明情况不容乐观。
听但拓说,这孩子是被树枝贯穿胸口,损伤了肺部。昨天抢救了数个小时,也只是暂时保住了性命。原以为这孩子会被安置在重症监护病房,却不想只是这样一间普通病房。
得不到有效的救治,死亡对于这个年幼的孩子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或许唯一只得庆幸的,就是这个孩子不必清醒着接受自己的命运。
艾梭坐在床边,神色倒是十分沉重。他手里还捻着一缕头发,那是已经死掉的梭民吞的。兰波坐在艾梭旁边,看样子像是一整夜没睡了。
坤猜合掌与艾梭打过招呼,便站到了床边没再说话。哪怕他再心疼、再怜悯,西图昂终究是艾梭的小孩,和他坤猜也没有半分关系,他无能为力。
他撇开目光,不忍再看。
很快,吴海山便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州槟和鼻子上贴了个创可贴的毛攀。
“艾梭长官,猜叔。”吴海山双手合十与两人打招呼后,俯下身准备先看看西图昂的情况。
跟在最后的毛攀丝毫不顾吴海山的面子,也没将这屋里的其他人当一回事,我行我素紧走两步撞开州槟来到床尾,直接合掌躬身叫道:“艾梭长官。”
他声音很大,正俯身看孩子情况的吴海山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到,房间里除了艾梭,其他人也都抬头看向他。
“我是毛攀。我呢,也是一心为陈会长做事儿,不小心借了您的路,冒犯之处,你多见谅。”虽然是道歉的话,可毛攀的语气却丝毫不客气,更是激得兰波站起身来就要动手打人。
艾梭一把抓住兰波的手,将人拦了下来。
见艾梭将人拦了下来,毛攀虽然依旧躬着腰,却抬起眼来挑衅地瞪向兰波。兰波自然不服,可艾梭不发话,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出克。”艾梭这话是对兰波说的。
毛攀闻言演都不演了,直接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兰波。兰波愤怒地瞪了回去,但也不敢违背艾梭的命令,只得一步步挪出了病房。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吴海山扶了扶眼镜,也不敢立刻跟艾梭交谈,只得求助于旁边的坤猜:“猜叔,沈星那边怎么样?我听说他舅舅是不是也受伤了?”
坤猜看了眼吴海山,双手一抱,背过了身去:“还好,就少了一条腿。”
若是吴海山把毛攀带来,规规矩矩道歉、拿出诚意来,他还有的说和。可眼下毛攀这态度、这行径,坤猜即便张了十张嘴也没有任何办法,更不想引火烧身。
吴海山在坤猜这里碰了个软钉子,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得转过头去对艾梭说道:“事情到这一步啊,陈会长也很遗憾。所以专门派我,啊还有毛总,带着最大的诚意,来向艾梭长官道歉。”
“都听见了。”吴海山话音未落,艾梭直接打断了他,“大家辛苦,你们可以回克了。”
“艾梭长官……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出来。这个来道歉是必须的呀。”吴海山心里想的是最好能在今天就把这个事情给谈下来,或者越早越好,可他完全忽略了艾梭作为受害者的想法。
加害者一来道歉,受害者就轻易接受了,未免显得他们麻牛镇、他艾梭太过随意了些吧?更何况,象龙商会所谓的诚意,就只是到病房来道个歉吗?作为会长和陈昊可是到现在都还没露面呢。
坤猜歪头觑着艾梭的神色,心知艾梭现在是没有谈事情的想法,吴海山这样纠缠也只会让艾梭更生气,便出言劝说道:“海山,艾梭长官已经说了,叫你们先走,什么道歉赔礼就慢慢再说吧。好吧?”
“好……”
吴海山刚要应下,旁边的毛攀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怎么能慢慢说呢?”
毛攀仰着下巴盯着坤猜,他妈就说过,这些外国人都不靠谱。而且这件事不处理好,到时候舅舅不带他去捡唐黎了怎么办?
州槟眼见场面要失控,也不能再沉默了,厉喝了一声:“毛攀!”
“不是吗?”毛攀根本不怕州槟,斜睨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大家都是出来做事儿的人,互相给个台阶不好吗?你在这儿扯半天,扯清楚啥了?一上午的时间就是这么浪费的!”
毛攀越说越激动,还使劲拍起了西图昂的病床,可这房间里包括艾梭在内,无一人出手组织,都各怀心思冷眼看他闹着。
坤猜挑了挑眉,默默退到了墙边。他对吴海山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毛攀这个样子,他可不想夹在中间,再恶了他和艾梭的关系。
“艾梭长官,毛总啊,他一直在伐木场,”吴海山不敢也管不了毛攀,只能尽力替他转圜道,“他不晓得陈会长已经派我到麻牛镇去沟通过这个事情了。”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七零八碎地解释这么多没有用的话,可现在已经不止是强占马帮道的问题了,而是梭民吞、西图昂的命该怎么赔偿,以及毛攀态度的问题。
“那个……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干嘛啊?”吴海山又不敢凶毛攀,只能小声劝着,示意毛攀道哥歉就完了别再继续出声了。
可毛攀哪儿是吴海山这两句话能劝住的人,他反而更亢奋了:“我也想啊,你们非得磨磨唧唧的。”
说着,毛攀夺过州槟手里的手提箱,按在西图昂的病床上,打开,拿出一叠百元美金甩在了病床上:“这个是死掉小孩的安葬费。
“这个,是他的汤药费。
“这个是兰波的精神损失费。”
一叠叠美金被毛攀拿出来,甩得乱飞,吴海山都吓懵了,咧着嘴直拍毛攀的胳膊,想要劝阻,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
毛攀将整箱钱搬起,转向艾梭,又重重放下:“剩下的这些,是上次的过路费。”
艾梭微微侧头,突然笑了。
毛攀只以为他被钱砸服了,嘴角也跟着咧开了弧度,甚至笑出了声:“你放心啊,这些钱跟陈会长跟你提的那两个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完全是我个人自掏腰包,怎么样?够实在,够诚意的吧?”
毛攀是个傻的,可吴海山不傻啊,他当然看得出来艾梭那是被气的。他扯着毛攀的衣摆继续他无力的劝阻,而州槟已经退到了一边,再不愿意惹这个祖宗。
“另外啊,陈会长晚上邀请您,去象龙国际吃个饭,咱们好好地聊一下,未来的合作细节。”
毛攀话音落下,艾梭终于抬起头来,他没有看毛攀,而是看向了吴海山的方向。
吴海山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替毛攀收拾他惹出来的祸事。
艾梭抬起手指向吴海山,两只手指间还夹着梭民吞的一缕头发:“要不是你先拿鸽血红来,我都怀疑你们可是真的想要那条路。”
“艾梭长官,陈会长是真心实意想跟你合作……”
吴海山的套话艾梭已经听得烦了,一边说着有诚意,一边又任由毛攀在这里胡闹,他现在还没把人赶出去就已经够给面子了:“既然有诚意,就把陈会长喊到这里来。我随时恭候。”
毛攀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吴海山却不得不为了象龙商会的利益应付道:“艾梭长官,这样,那个,陈会长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我回去就跟他商量……”
“你什么意思啊!”毛攀咬牙切齿地打断了吴海山的话,怒目瞪向艾梭。
吴海山似乎终于意识到有毛攀在这里折腾,双方只会越闹越僵。他拍了一把毛攀,赶紧将床上的钱往箱子里装,准备把人拉走改天再谈。
“不许收!不许收,放下!”可毛攀怎么能让吴海山就这样带走,直接掐住吴海山的手腕将他推到了一旁,“你以为你是谁啊?!”
毛攀伸手直接拽住艾梭的衣领子,几乎将艾梭整个人都从凳子上提了起来。
艾梭身后的护卫当即抽出了刀,一直关注着毛攀动向的但拓却比那护卫更快一步,将毛攀按到了病床上。
“艾梭长官,艾梭长官,小孩子,一时冲动,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啊。”吴海山连声道着歉,却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理由。毛攀看着起码二十五六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被但拓按在病床上的毛攀挣脱不得,根本不管吴海山在那边替他道歉,嘴里喊叫着:“信不信我弄死你!”
“你他妈别说了!别说了你!”吴海恨不得将毛攀的嘴给堵上,伸手象征性地打在毛攀身上,却也没敢真用太大的力。
艾梭此时倒还沉得住气,伸手把自己护卫腰间的刀挡了回去:“这个就是象龙商会的待客之道啊。”
“艾梭长官你放心,我回去就跟陈会长如实汇报,我让他亲自到这里跟您道歉,千万不要生气啊……”
吴海山还在道歉,艾梭却听不下去了,直接起身离开了病房。
“给我回来!”毛攀还在怒吼,却因为被但拓按着动弹不得分毫。
“猜叔,小孩子不懂事……”吴海山给艾梭道完歉,转头又要给坤猜道歉。
毛攀这么能惹事的人,坤猜还是第一次见。他伸手从毛攀身下把钱箱拽了出来,推到吴海山怀里:“三边坡做生意,不看钱,看人品。”
这话虽不尽然,钱在三边坡还是相当重要的,可但毛攀这样的……再多钱也没有用。
坤猜在床边坐下,不再看吴海山一行人:“送客。”
毛攀终于被但拓放开,一张脸憋得通红,可他也清楚自己打不过但拓,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试图用眼神从但拓身上剜下块肉来。
“快走!”吴海山也是真生气了,和州槟一起推着毛攀离开了病房。
坤猜暗自叹了一口气,为床上的西图昂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被单。
被他揣在胸口的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来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就又将之放了回去。
……说起来,要是当初在金翠歌厅,唐黎把毛攀也一起弄死了 的话,真能算是为民除害了。那样后面这一连串的事或许都不会发生了……
坤猜叹了口气,压下了纷乱的思绪。

Chapter 77: 七十七、恶之欲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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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会长,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现在艾梭根本不松口,非要您到……”吴海山也是很无奈,毛攀他打又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真惹急了毛攀再到陈洁那里告他一状,他这些日子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磨磨唧唧的,”毛攀直接伸手抢过吴海山手里的手机,“舅舅,我跟你说,就是那个贩牛佬也太不知好歹了!我钱都送到他跟前了,他不但不要还给我甩脸子。还有那个猜叔,他手底下的人竟敢打我!”
“住口!”陈昊毫不留情面地骂道,“还嫌给我惹的麻烦不够多吗?你再闹,看我还带不带你去见那个女人。把电话给吴海山!”
毛攀被陈昊捏住了软肋,只得噤声瞪了眼旁边的吴海山,将手机还了回去。
“小磨弄文旅协的竞选要开始了,我没空管艾梭。既然他执意如此,那就让他等着吧,等我回来再说。”
“是是是,我晓得了,陈会长。”吴海山半低着头斜眼瞟向毛攀的方向,见他还盯着自己,又悻悻地收了回来。
陈昊挂掉电话,朝助理点了点头,示意他将外面等着的人带进来。
“哎呀陈会长,一大早就喊我来,可是对我有啥吩咐哟?”刘金翠脸上笑得灿烂,实际上人造皮草外套内的手已经湿得快滴水了。
陈昊看了眼她身后扎着双马尾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并不说话,也不叫她们坐下,刘金翠只得站在那里干等着。她为陈昊做事儿已久,但这样被直接派车带到面前来问话还是第一次。所以思量再三,还是带了思思南一起。
旁边的服务生端来香槟,刘金翠立刻将手在袖子里擦干净,从对方手里接过瓶子,亲自为陈昊倒酒。
气泡浮上金黄色的酒液表面,发出细微的破裂声,陈昊灌了一口酒,偏头示意刘金翠坐下:“张业是去年十月份死在金翠歌厅的?他是怎么死的?”
当初唐黎杀了张业之后,刘金翠借机向陈昊投了诚。因为张业实在无关紧要,陈昊便没仔细问过当时的情况,还顺势帮忙做了遮掩、把来寻找父亲的张家海给打发走了。
如今都过去快一年了,陈昊此时突然提起,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可刘金翠也只能嘴硬道:“您晓得撒,是他喝了酒跟保镖闹冲突,后来那个保镖也跑脱咯。”
“哦……”明知刘金翠在撒谎,陈昊却也不揭穿,继续问道,“那张家海,又是怎么死的?”
刘金翠眼皮一跳,没吱声。她心里一清二楚,真实情况是万万不能告诉陈昊的,说出来的代价只会比不说更高。于是她垂下眼帘,故作镇定地说道:“那天的事我也不晓得清楚哦,只晓得毛总他……”
“刘金翠。”陈昊见刘金翠还不肯实话实说,打断了她的陈述。
他缓缓地靠回沙发上,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向她身后站着的那个女孩:“你要想清楚,金翠歌厅是怎么来的,我不介意为它换个老板。”
刘金翠的手缩在袖子里,在蓬松的绒毛之间微微颤动。虽然她不是没有退路,但让她放弃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做起来的产业,她怎么舍得?
“阿黎,你对这个名字应该不陌生。”不等刘金翠回答,陈昊直接抛出了这个名字。
刘金翠闻言瞳孔骤缩,即便故作镇定地立刻低下了头,她的此反应还是被陈昊不捕捉个正着。
“她是什么人?”
刘金翠有心想答,却也不敢立刻随意开口。眼前陈昊自然是要命的,但若她今天吐露出来的东西让那个一言不合便能将人虐杀的女人不开心了,她也绝对不会好过。
见刘金翠咬着唇久久不开口,陈昊也有些不耐烦了,直接将目光转向她身后低着头的女孩:“思思南,你叫这个名字是吧?”
思思南被点到名字,下意识抬起头来,一双无辜的小鹿眼中划过一丝诧异,然后抿着唇点了点头。
“你来说……”
“我说!”刘金翠知道陈昊是什么意思。给金翠歌厅换个老板,刘金翠确信陈昊绝对不只是嘴上说说,如果他今天没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绝对会将方才的威胁付诸行动。陈昊这是完全将她逼到了绝路上。
比起尚未到来的、来自唐黎的威胁,还是陈昊这边更迫在眉睫,刘金翠最终还是妥协了:“张业……是张业当时想要强奸阿黎,才被她杀咯。后来张家海那次,我赶到包间的时候他人已经倒在地上咯,最后的确是毛总拿了阿黎的枪,把张家海杀咯。”
刘金翠不敢看陈昊,这一番话说出来几乎完全打翻了她之前给陈昊交代的内容,她却只能咬着牙,等着看陈昊作何反应。
“你几次三番撒谎,包庇那个女人,是因为她知道了你在包厢里装针孔摄像头的事儿?”陈昊抿了口香槟,他知道刘金翠在说谎,但他不急着从刘金翠这里得到答案,“……你想清楚了再说。”
针孔摄像头……怎么现在连陈昊也知道这件事儿了?
但现在刘金翠根本没功夫深究陈昊是从何得知的,她现在的重点是该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她到底该说什么才能让陈昊相信并且放过她,又有什么是她绝对不能说、说出来绝对会被那个女人弄死的。
看着刘金翠的表情,陈昊就知道她还有所保留,看来还是被逼得不够狠啊:“既然你还不愿意说,思思南,你来说。”
“陈会长,我讲!思思南她还是个小丫头噻,您手下留情嘛!”
刘金翠今天不可能让思思南张这个口的。
一是她不能让思思南惹祸上身,二是……若真让思思南讲了出来,只怕这金翠歌厅以后就要换个名字了。
而且,如果思思南有心的话,她不但今天可以凭借这些秘密在陈昊这里得了好,还可以将泄密的责任全部推到刘金翠身上,唐黎那边一直以来就很关照思思南,之后定然也不会多加为难。到时候思思南干干净净地顶替上位,她刘金翠这么多年的努力岂不是为他人白做嫁衣?
“去年十月份哦,阿黎在歌厅里杀咯张业,是我录下来嘞。后来张家海从我这儿偷咯那段视频,他还想找毛总帮忙查阿黎嘞身份。他死那天也是在歌厅见到阿黎,但我进去包间的时候,张家海已经被阿黎控制咯,后来是毛总自己主动要阿黎教他杀人嘞……”
“那这个阿黎她杀张业的录像呢?”
“被她处理咯……”刘金翠知道毛攀那里大概率是有副本的,可她不敢透露。毛攀那个疯子和那个女人大概率是穿一条裤子,那女人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可毛攀……她可是听说了,毛攀已经回到大曲林了。
“她是什么人?”比起张业和张家海到底是不是唐黎杀的,陈昊更关心的是她到底是个什么人。
一个欧洲那边大型控股集团在东南亚地区的高管,却会出现在那样一家小小的歌厅,还亲自动手杀了人,这打破了陈昊对这个阶层人物的常规认知。
而且唐黎是今年五月份才上任执行副总的,在那之前利维坦集团的事务都是艾登生物的唐令月在打理。但按照刘金翠的说法,唐黎起码去年十月份就已经来了三边坡,那这之间她不声不响的半年里是在做什么?
“……她是达班猜叔手下嘞人。”刘金翠对唐黎知道也只有这么多了,再多的……她是哪儿的人、从哪儿来、为什么在坤猜手下做事、为什么特立独行管坤猜叫“阿叔”,就连细狗那里她都很难套出来更多的线索了。
“猜叔?”陈昊显然没有预料到,唐黎会和坤猜有联系。
一个是土生土长的勃磨人,一个是在欧洲长大的华裔,他们两个是怎么扯上关系的,甚至唐黎还是他的手下?
不过陈昊转念一想,坤猜在伐木场一事这么积极,又是否有唐黎的因素在呢?是为了小磨弄文旅协吗?
可陈昊怎么也想不到唐黎让坤猜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毕竟除了救出坤猜的手下外,其他各个方面都是利好象龙商会的。
……难道真的如他所想,是因为毛攀?
陈昊端着酒杯久久不语,刘金翠也不知道他这是不信还是别的原因,只能尝试补充道:“阿黎好像管猜叔叫‘阿叔’哦……”
刘金翠这句话还没说完,她身后的思思南突然插嘴道:“她给猜叔做事,是因为猜叔以前救过她嘞命。”
思思南这话打了刘金翠一个措手不及,可当刘金翠下意识回过头看向思思南时,却只看到她小鹿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还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哦?救过她的命,怎么救的?”陈昊果然被思思南的话勾起了兴趣,将目光从刘金翠身上收了回来。
“听说是之前她被人追杀的时候中咯枪,是猜叔救下来的。之后猜叔收留她养伤,她就跟到猜叔做事咯。”思思南顿了顿还未刘金翠开脱道,“这个是达班那个但拓私下头跟我讲嘞,其他的我就不晓得咯,他们把她嘞身份藏得紧得很。”
刘金翠没有打断思思南,但她的手紧紧攥着膝盖,皮裤已经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印子来。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陈昊竟没再继续深究,反倒接受了这个说法将两人放走了。
陈昊没再派车送两人,刘金翠和思思南两人一前一后直至步行离开了象龙度假村的范围,刘金翠这才打了个电话叫她的人开车来接。
她挂断电话,拽过思思南,叫她面对着自己问道:“思思南,你晓不晓得骗陈会长是个啥子下场?”
她这样问,怕是这是忘了自己之前也没少骗过陈昊。
思思南被刘金翠突然拽了一把,手中的手机险些掉在地上,她赶紧攥紧将之揣进口袋里,这才抬头看向刘金翠表情很是委屈:“我总不得看他为难你噻,金翠儿姐。他要是真的给歌厅换个老板,那我以后咋个办哦?”
刘金翠闻言一愣,思思南插嘴竟是为的这个?她还以为,思思南多少是起了心思,想顶替她当这个老板呢。刘金翠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说思思南不聪明吧,她还听懂了陈昊换人的想法;但你说她聪明吧,她愣是没听出陈昊是想换她来当老板。
“……算咯,”刘金翠无奈道,“但你就那样瞎讲,讲猜叔救了阿黎嘞命?要是陈会长查到不是这样子,你咋个办哦?”
思思南对此并不担心,先不说她说的本就是事实,即便是假的,她当时也没把话说死,她一开头毕竟是“听说”。
“金翠儿姐,我们本来就不晓得阿黎和猜叔具体是啥子情况嘛。就算外头有人真晓得,也不可能随便传出来。”思思南推着刘金翠向前走去,口中安抚道,“就算传出来,那也只能说明我们听到嘞传闻是假的……反正今天要紧的是先糊弄过去再说哦。
“而且哈,陈会长晓得阿黎姐是猜叔嘞人,他自己迟早也能查出来。既然这样子,我们直接讲给他听,还省得以后他怀疑我们背后耍手脚。”
“那猜叔和阿黎那边,咋个交代?”刘金翠问道。
“就说陈会长在查阿黎姐嘛。我们只要咬死没多说不该说嘞,剩下嘞事儿陈会长是从哪里晓得的,我们咋个可能知道哦?”思思南是半点也不害怕的,就算和她判断的不一样、坤猜真的来找她麻烦了,那也只是阿姐一句话的事儿。
刘金翠却不这么觉得,思思南还是太天真了,三边坡的人,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主,更何况是坤猜?
“到时候不管陈会长查到啥子,他们都要认定是我们说嘞!他们手里头还有我嘞把柄哦……”
“对啊,金翠儿姐,你想撒,正因为他们手里有把柄,我们才更不可能乱讲撒。所以一定是别人透露嘞。”
思思南这条反逻辑点醒了刘金翠,这样看来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似乎也不是件坏事儿:“那我回去就给猜叔打个电话。”
“不过哈,金翠儿姐,你觉得阿黎姐是个啥子样嘞人?”思思南见刘金翠放松了下来,干脆挽住她的手臂问道,“她比但拓咋个样哦?”
“她……她比但拓凶多咯。”但拓也杀过人,但他至少没有当着刘金翠的面,把别人眼睛挖出来当弹球玩。
“那你想嘛,她一看就是练过嘞,比但拓还狠,又不是勃磨人,为哪样要留在猜叔身边?而且你想她做掉了四个人,猜叔半句话都莫得训她,说不得她实际上是哪样的身份嘞。我们主动去给猜叔讲陈会长在查她,猜叔说不得还得记我们的好。”
思思南嘴上不停,趁刘金翠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话上,手揣进口袋里将方才编辑好的短信摸着按键直接发送了出去。
“所以金翠儿姐,你莫慌哈。等哈回去给猜叔讲一声,他不会来为难我们嘞。”
……
“你就别为难我了,算我求你了祖宗。”吴海山跟州槟一起将毛攀送回了家,他很想说一句,这些话有本事你直接跟陈昊说去,但马帮道的事儿是他主动揽下来的,他不得不做得尽善尽美。
“哼,贱人都是你们这些怂人惯的!”话毕,毛攀“嘭”地一声甩上了别墅门。
劲风扑在两人脸上,州槟和吴海山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无奈道:“当初我就不该提那条路,要不然你根本不用管这事儿。”
“这个都不要紧,你这不出事,还有其他事情。”吴海山并未放在心上,“作为入场券,我肯定是要帮你的。”
见此,州槟反倒是有些好奇,那个新扬光究竟有什么好处,让吴海山这样任劳任怨为毛攀擦屁股:“陈会长有那么多的慈善基金会,你为哪样就这么想进这个新扬光噶?”
“你可能对这个新扬光的内容不是太清楚,”吴海山解释道,“它这个新啊,不是新旧的新,全称是新勃磨医疗慈善基金会。”
“新勃磨?”华语本来就不是州槟的母语,吴海山的解释也是不明不白,他自然没理解,顺势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女儿不是去那里上班了吗?所以你前妻是想通了?”
“我女儿已经成年了,她现在有自己的想法。”吴海山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与他前妻无关,“对了,你以前不是做雇佣兵的吗?最近这边不是新来了不少欧美那边的人嘛,你了解情况吗?”
“你也晓得,我自从跟了陈会长,不做这行好几年了。”这件事州槟倒是有所耳闻,但他没有直说,“怎么问起这个了?”
“这不是年初三月份的时候,磨矿山那边很是闹了一阵子嘛,这两个月才安定下来,我了解了解情况。”
“这个我是不太清楚啊,”州槟自然不是什么愣头青热心肠,但也没把话说死,“不过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去和以前的朋友打听一下。”
吴海山心知州槟的意思是,如果要打听的话就公事公办算作交易,但他刚要回答,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陈会长?”吴海山看了站在一旁听着州槟一眼,却没有开外放,州槟识趣儿地站远了些。
“是有这么个人啊。”等州槟走远了,吴海山才应到,“年纪不大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
陈昊拧眉,即便方才他不觉得刘金翠在撒谎,但从吴海山口中得到证实他还是有些惊讶:“你见过?”
“之前猜叔派她去过一趟磨矿山,我见过一面的。”吴海山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后面猜叔说她是……好像是回家了。所以我也就见过那么一次。”
“她和猜叔是什么关系?”
“这个我不大清楚,她应该只是猜叔的手下,但我可以去打听一下。”吴海山顺势打探道,“陈会长是要找她做什么吗?”
陈昊想了想,还是把实情透露给了吴海山:“你去查一下那个利维坦集团,他们现在的执行副总唐黎,是不是你见过的那个阿黎。是的话,你给我查查她和猜叔是什么关系。”
……唐黎,阿黎。
即便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字,但一模一样的发音摆在一起,很难否认这大概率会是一个人。只是,这可能吗?
猜叔的手下,和跨国集团的执行副总,怎么听也是八竿子打不着。
吴海山心里一边肯定,一边否定,思绪翻来覆去,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期待得到怎样的答案。但当唐黎的照片真摆到他眼前时,他只觉眼前一瞬间天昏地暗,脑子轰然炸开,耳中嗡鸣不止。
是她……竟然真的是她!
那些雇佣兵以他女儿为要挟,要他撺掇陈洁去杀的人,竟然就是猜叔手底下的阿黎!
吴海山摘下眼镜,按压着眉心,多日来的疑惑一一解开。
当初他找了那家布雷特公司的雇佣兵去护送矿上产出的第二块鸽血红,这本是一条谁也想不到的稳妥路子。但偏偏半路上被截杀,护送的人手全军覆没,石头也不知去向。接着,磨矿山大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么多人将整个磨矿山翻了个底儿朝天,依然没找到的两块石头,可最后竟然全都出现在了坤猜手里。
吴海山能在磨矿山经营这么多年走到现在这一步,本就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他仔细回想,终于记起和唐黎那唯一的一次见面,她在临走前要了他桌上的雇佣兵名片翻看。
或许那个时候,这个女人就猜到了他想要利用雇佣兵送石头,故意去抢的。
所以截杀那帮雇佣兵的是她,故意把磨矿山搅得一团乱的也是她,最后把石头带给坤猜的更是她。
吴海山之前还觉得因为那两块石头,自己欠了坤猜一个人情,可现在一环一环推理下去他才意识到,磨矿山那段时间的混乱根本就是这个阿黎闹出来的,她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么坤猜知情吗?
……这不重要,他知不知情的,都不重要。
坤猜算什么,那帮雇佣兵绑的可是他女儿,是他吴海山唯一的孩子。
只有按照他们的要求,借陈洁的手除掉唐黎,他的女儿才能平安无事。
管她和坤猜是什么关系,管她是什么利维坦的高管,能有他女儿重要吗?
唐黎,她必须死。

Chapter 78: 七十八、爱之欲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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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坤猜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来到酒店的阳台上。二楼露台传来阵阵喧闹,坤猜俯身看了一眼,是细狗、小柴刀和艾梭带来的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他皱了皱眉,转头还是回到房间,顺势关上了 阳台的门,还拉上了窗帘。
半杯酒被喝得就剩个底儿时,房门终于被敲响。
“阿叔。”外面的人叫了一声,坤猜站起身,朝门口走去,顺手将杯子放到电视柜上。
“哦?点走正门了?我还喺阳台等你呢。”坤猜拉开门,状似惊讶地问道。
唐黎越过坤猜的肩膀,看到那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落地窗,忽然勾起嘴角,牵起坤猜的手惊讶道:“楼下阳台可是有人呢。要是让外人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可怎么办才好啊……”
她这话说得好不暧昧,坤猜挑眉哼笑一声,听他话中的意思,原本还真准备爬窗?
或许是因着刚刚喝了点酒,坤猜忽然起了兴致,有意逗一逗唐黎:“嗯,我哋嘅乜关系会被外人知?”
唐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没想到坤猜会这样反问,一时间几个词语挤在喉咙里哪个也吐不出来,最后只剩下两道不知道是谁的、擂鼓般的心跳在房间里回荡。
坤猜见她耳垂微微泛红,一副大脑过载的样子,嘴角笑容愈盛,伸手将人扯进了屋里:“惊被人睇到还喺门口企住?进嚟啦。”
他手上用力,脚下却根本没动,唐黎为了躲避自动关上的房门几乎是贴到坤猜身上。他略显急促的呼吸一下子吐在她脸上,将她双颊蒸得愈发红润。
两人现在这个姿态只要唐黎稍稍前倾身体,她就能立刻亲到坤猜的嘴唇。她屏住呼吸,舔了舔干涩的唇,喉咙里传来轻微的吞咽声。她从来不知道,有人的嘴唇可以这么诱人,如同树上烂透了滴着甜水的果子,她口中尽是涎水,不得不用上十成的努力才能抑制住那呼之欲出的食欲。
坤猜并不着急,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阵唐黎的窘迫,这才突然正色说道:“不过陈会长确实已经查到你之前喺达班嘅事了,佢今日叫了刘金翠去问话,你准备点办?”
这事儿她知道,坤猜收到思思南消息的同时,她也收到了。
而且对于她和坤猜的关系暴露在人前这一点,在她选择直接出面担任利维坦执行副总的时候就有所准备,故而她并不着急,反倒报复似地挑逗道:“嗯,那可怎办啊……不过,阿叔不想让外人知道吗?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见不得人吗?”
她嘴上胆大包天,实际上一直垂着眼,根本不敢与坤猜对视。
坤猜看着她的神情,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唐黎的手背。
她手心生了薄茧,可手背上的肌肤依旧光滑而柔软,他的指腹在上面打着转,像是揉捻他的那串玉珠。
他用舌尖抵住牙齿,脸上的笑意略微淡了下来。他紧紧咬着牙,舌尖却最终还是冲破了唇齿的牢笼,探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在他两瓣唇间滚了一圈。晶莹的水渍只闪了一瞬就浸入了其下干涩的大地,有限的水分在这燥热的气候中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良久没有等到坤猜的回应,唐黎偷偷抬眼去看他,坤猜却在这时突然松开她的手,背过了身去。
他拿起方才放到电视柜上的酒杯,正要往嘴边送,唐黎却突然从后面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拦了下来。她拽着他转过身,另一只手张开扣在杯口上,将杯子压了下来:“少喝点吧,阿叔。”
他这些天没休息好,此时喝酒最是伤身体了。
坤猜的动作微微一顿,皱眉对上唐黎的视线,可她在这件事儿上分毫不让,硬是盖着杯口不许坤猜再饮半滴。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坤猜先败下阵来,松开了手,任由唐黎将酒杯拎走。
她拎着酒杯越过他,将之放到了房间角落离他最远的那张矮桌上。
坤猜暗自叹了一口气,口中的干渴不得缓解,便拿起旁边水壶,直接捧起将里面剩下的茶水对嘴灌下。他眉心蹙起,悠长的叹息被他和着泡得过于苦涩的茶水咽下喉咙,堵在胸口不得纾解。
坤猜收回注视着唐黎背影的视线,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冰好的无糖可乐。他是自己从来不喝这种带汽儿的东西,达班的其他人也不会喝无糖的,只有唐黎唯独喜欢这个。
若是放在以往,他一定会将瓶子直接丢给她。但今天,即便两个人之间隔了些距离,坤猜也只是将它拿在手里递了出去。他握的是瓶子正中间,除非唐黎拿住瓶盖或者瓶底的部分,不然无论她怎么接都一定会碰到他的手。
对于坤猜略显异常的行为,唐黎似乎毫无所觉,直接伸手去接。她指节上的薄茧蹭过坤猜的手背,整只手自然而然地覆在了他手上。
明明以前有过不知多少次接触,可眼下坤猜只觉得手背上被她碰过的地方一阵难耐的麻痒,顺着神经一直传到了他后脑。
唐黎抬眸看向突然停住了动作的坤猜,只见他垂眸注视着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怔愣着出神。她抿了抿唇压下嘴角的弧度,并不提醒他静静等待着,假装时间就静止在了这一刻。
可惜,坤猜最终还是回过神来松开了手,那只温暖的手从唐黎手中抽离,冰凉的塑料瓶落下,一股寒气钻进她掌心直通肺腑。
她有些不舍地微微勾起手指,指尖剐过坤猜抽到半路的手背,引得他的手指也轻轻颤动。
她拧开瓶盖,瓶口发出呲地一声。可乐里的二氧化碳不停向上浮起,冲出瓶口,她只浅浅抿了一口,就又拧上瓶盖紧挨着坤猜在床沿坐了下来。
“阿叔。”唐黎叫了他一声。
“嗯?”坤猜侧头看向她。
“你痩了好多。”
坤猜一怔没想到唐黎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不是前两天才见过嘛?”他摸了摸下巴,暗忖是不是这两天来回奔波显得憔悴了些?
“我其实上次就想说了……和三月份的时候比。”比起三月底的时候,坤猜脖子上的青筋和颌骨都更加明显了。
坤猜自己的情况自己当然清楚,自唐黎离开达班后,他先是为了冷链,之后又是象龙商会,确实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可他到底不想让唐黎担心,随口胡诌道:“千金难买老来瘦嘛。”
……还有两个月才五十岁的人,明明还正值壮年。
唐黎撇了撇嘴没说话,她把手里的瓶子往床上一丢,扭身直接抱住了坤猜。
坤猜下意识张开双手将她接住,揽到怀里之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不是她第一次主动来抱他?
“阿叔……”唐黎的手攀在他背上,肩胛骨有些硌人,“医院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结了,好好休息几天吧。
“静修院的事不急,还早着呢。而且,有我在呢。”唐黎是真的想要坤猜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样下去他身体要吃不消的。
她声音穿透坤猜胸腔钻进耳中,引得他浑身的血液都随之振动着。这样的话以往都是他对别人说的,他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
坤猜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回答她,他只觉得脑海里有一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骤然断裂。断弦抽在他身上,痛得他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打散了,他再支撑不住,整个上半身压在了唐黎身上。
连日来被他压下的疲惫翻涌而起,几乎要将他吞没。但他身下还有一艘小船,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将其紧紧抓住,生怕它被海浪打翻,将他卷入深不见底的海中。
但小船出奇稳固,漂在这片海上,甚至没有丝毫的摇晃。它托着他,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那海浪甚至没能沾湿他的衣角。
坤猜的异样唐黎自然察觉到了,所以她抱着他没动,只在他脖颈边蹭了蹭。
颈边一阵毛茸茸的触感将坤猜从水中拽了出来,他喘了口气稍稍缓过来一些。在唐黎背上轻拍几下,示意她不要忧心:“这点事我还忙得过来,别担心啊。”
唐黎本还要继续劝,坤猜却推开她,转移话题问道:“你琴日晚黑去医院了?”
“……嗯,我是去医院了。”她本就没想瞒着坤猜,是以直接应了下来。
“昨天你同但拓讲了咩啊?沈星好像也听到了。”他这是提醒唐黎,昨晚的对话被沈星听到了。
唐黎微微挑眉,但并不意外。她昨晚就察觉到了沈星后来在走廊拐角处偷听,那关门声和脚步声但拓没注意,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有段话她不止是说给但拓,也是给沈星的听的。沈星不一定有亲手弄死毛攀的本身,但他上一次能借但拓的手设计弄死昂吞,这次他也有办法借别人的手处理掉毛攀。她说那些话就是告诉但拓和沈星,这件事坤猜会处理,轮不到他们动手。至于后面不该被沈星听到的话,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他是绝对听不到的。
“我知道当时沈星也在听。”
坤猜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一顿,唐黎这样说便是证明沈星所言非虚,甚至那些话她不止是说给但拓的,也是故意让沈星知道的。其实以坤猜对唐黎的了解,那话还真是唐黎能说出来的。但那到底是沈星和但拓的一言之词,坤猜更想要听唐黎亲自跟他解释,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星讲,你同但拓保证,如果三个月内毛攀冇死,你要亲自动手?”
唐黎知道坤猜不喜欢她杀人,但……以后她杀人的时候还多着,如果坤猜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她话,她能及时止损也是好的。故而唐黎没有丝毫遮掩,直接认下了:“是。沈建东和貌巴重伤都是毛攀造成的,我跟他们这么说,就是担心他们想要找毛攀报仇。我一是怕他们自己动手,手脚不干净再惹来什么麻烦;二是,毛攀现在还有用,他还不能死。”
坤猜了然,更是捕捉到了她话中暗含的意图,问道:“你想利用毛攀做咩?”
唐黎抬眸扫了一眼坤猜的神色,见他无甚反应才继续说了下去:“上次毛攀在金翠歌厅杀人,被我拍下了照片。这东西交给警察没用,但交给媒体运作得当一定能影响到象龙商会的声誉。我现在靠这个拿捏了陈昊,让他放弃文旅协的竞选和我合作。如果毛攀现在死了,这张照片就没那么大作用了。”
这确实是个聪明的办法。只是坤猜清楚,这其中应该还有一些细节唐黎没有明说,毕竟陈昊不像是会被这一张照片拿捏的人。但唐黎向来有她自己的想法和行事章程,他没必要过多插手。所以他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拉过她的手,抚摸着这段时日新生的薄茧,叮嘱道:“陈会长唔系良善之辈,你与象龙商会对上仲系要小心些。尤其系毛攀,佢行事乖张无端,就系条随意咬人嘅疯狗……”
“我知道。”唐黎点点头,又补充道,“毛攀会死的,只是还没到时候。”
坤猜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心里有数便好。”
唐黎看着他的神情,话到了嘴边又咽下,最后她垂眸避开与他的眼神接触才重新开口,低声问道:“我以为,你会叫我不要杀生。”
坤猜将她垂到脸旁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手指顺着她脸颊缓缓下滑,最后从下方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这才温声说道:“之前我教你唔好杀生,系希望你回到我身边之后,可以摆脱你嘅过去。虽然我呢度也过嘅唔系多安定嘅生活,但总归有我喺,我想你能以相对平常嘅、普通人嘅方式生活。”
……就装作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从来没有离开过达班一样。
但是这句话,只在坤猜舌尖转了一圈就被他咽下去了。没必要的,即便说了,也只是平白惹她伤心罢了。他讲这些只是为了让她知道自己的用心,而不是让她难过的。
“你咁做,有你嘅理由。我相信你,也相信你嘅选择。”他的声音越来越温和,掌心贴在唐黎脸上,正中是温热的,“阿黎,我只希望,无论你要做乜,都要保护好自己……”
坤猜的话还未说完,一滴泪水就顺着唐黎的眼角滑落,滚入了坤猜的指缝之中,冰凉的,滚烫的。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伸手为唐黎擦去眼眶边残余的水痕,依旧笑着看她。
唐黎怎么会不清楚坤猜当初跟她说不可杀生的用意,可当背后的话真从他嘴里一字一句讲出来,他低沉的嗓音撞进耳膜,唐黎胸中就郁结了一团气,吐出时将她的喉咙胀得生疼。
唐黎不敢再看坤猜神情,只得将自己埋进他怀里,闷在他胸口试图掩盖自己的鼻音:“我会小心的。”
坤猜的体温好高,或许是刚刚喝了酒的缘故,像是个小火炉。他的心跳穿过骨骼肌肤,钻进她胸口,直到他们的心跳都逐渐变得同步了起来。
唐黎一直抱着不撒手,坤猜隐隐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异样,他把唐黎从身上掰下来,摸摸她被闷得微微泛红的脸问道:“还有别的心事啊?”
她垂着眼,不敢让坤猜看到她眼里的情绪,更不敢在脸上露出分毫,故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坤猜伸手将她眉心抚平,玩笑道:“总系咁皱着眉,以后要像我一样留痕迹了。”
唐黎深吸一口气,依旧垂着眼,只是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额间摘下,攥在手里摩挲。
“有什么事不能同我讲的?”实在是唐黎沉默得有些久了,坤猜心里也开始忐忑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和阿叔讲好不好?”
她眼前这双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只要握住就能让她万分安心。它的主人也是一样,总是让身边的人觉得,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任何问题交给他,他都能妥善解决。
但偏偏总有那么些人啊,身在福中不知福。
唐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才抬头看向坤猜轻声问道:“阿叔,我听说……沈星他舅舅想带他回国?”
坤猜不确定这是她原本想问的话,还是她想借此岔开话题。但他没有追问下去,而是顺着她的话题说道:“最开始佢舅舅就唔同意佢嚟呢边,肯定想让佢返去嘅。”
唐黎长叹一口气。坤猜是半个字不提他自己的想法,甚至话里话外还在为沈星和他舅舅的行为辩解。一如他往常一样,温柔而真诚,爱护着他身边的人。这正是唐黎所喜欢的,但同样也是一把双刃剑。他的宽厚也喂肥了一些人的胆量,反倒转过头来伤到了他。
唐黎也不会去责怪坤猜什么,正是因为他有这样一颗慈悲的心,当初他才会将唐黎抱回达班、在那个雨夜将她捞上岸、还一直对她这么好。她既然享受了坤猜的仁慈,自然也要接受他同样对其他人仁慈。
她轻轻捏了捏坤猜的手,故意道:“可是沈星欠你的钱,还……”
“阿黎,”坤猜如她所料地打断了她,“沈星佢本嚟就唔系勃磨人,为我做事也只系为了还债,佢舅舅也讲了会把钱还上嘅。而且你系知嘅,我当初留下沈星,系为了乜。”
“那就这样让他走了吗?”唐黎似乎钻了牛角尖,没能理解坤猜的想法。
坤猜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反问道:“你有冇听过呢句话,强扭嘅瓜唔甜?我就算留下了佢,佢嘅心也不在我呢度了,咁又有乜意义呢?”
唐黎叹了一口气,如果坤猜真的无所谓沈星的去留,他不会跟唐黎解释“强扭的瓜不甜”,他只不过是不想强行留人下来罢了。而仗着坤猜仁义、不会强留,想走的人又何止沈星一个呢?
“阿叔,其实不止是沈星,还有貌巴。但拓因为这次的事不想让貌巴跑边水了。”
上次但拓要杀昂吞的时候,唐黎还担心坤猜觉得她出卖但拓的行为不好,但现在她端得是有恃无恐,直接给但拓卖了个底儿朝天。
坤猜皱眉,也终于明白唐黎是在担心什么了:“你点知嘅?”
“但拓自己跟我说的。”唐黎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他不想我告诉你的。”
坤猜摸摸唐黎垂在肩上的发丝,没有立刻去管但拓兄弟俩的事,而是笑问道:“嗰你还同我讲,就咁把佢卖了?”
“卖就卖了,又不是第一次卖他。”唐黎这次倒是坦然,更是将自己的小心思也金属摆到了坤猜面前给他看,“我反正冇果个枪顶头上唔卖人嘅意志力……”
听着唐黎学他讲的粤语时那绵密的发音,坤猜如同被勃磨雨旱交替时的阳光晒到一般,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他还记得,那天唐黎故意带了一身的酒气回来,也不知是真喝了,还是将酒浇在了身上。而后她当着他的面,直接戳破了她出卖但拓的事,为的就只是让他不要因此觉得她不如沈星。那时的她似乎还总担心自己会不要她呢。
他神色瞬间柔和了下来,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笑道:“都过去半年了,还记着呢?”
唐黎抿了抿嘴,没有搭腔。
坤猜知道唐黎这是不愿意岔开话题,她面对他时几乎从未这般固执过。其实想想也能明白,达班对她来说是家一样的地方,她费了不知多少努力才回到这里,可有的人却一心想着要离开,她心里定然不快。
终究是达班对其他人的意义,和对她的意义不同,坤猜只得和声细语地将内情讲给她:“貌巴佢啊……但拓最开始也唔想佢跑边水嘅,后尾实喺拧之不过才应成了。
“而且貌巴呢次又受了重伤,但拓有咁嘅想法也系人之常情。依家佢细路到了上学嘅年纪,去学校嘅话就离达班远了,但拓唔放心、想让貌巴跟着再正常之不过。”
坤猜这样说着,却是半个字不提他自己想不想放貌巴走。唐黎反握住他摩挲着她脸颊的手腕,抬眼看向他:“这些我都明白,但是貌巴和沈星不一样,他毕竟是但拓的弟弟……”
其实坤猜自己心里也清楚貌巴和沈星是不同的。沈星无关紧要,放走了也就放走了。即便他不还那个钱,坤猜也不甚在意,他当初把钱给坝子哥的时候,就已经将其当做打出去的水漂了。可貌巴作为但拓的弟弟,他身后牵扯的东西就太多了。
当初坤猜决定留下貌巴跑边水,一定程度上是想借此拿捏但拓,但同时也是为了保护貌巴。如果貌巴被外面心怀不轨的人控制,但拓保不准会为了自己弟弟做出背叛之事。所以,关于貌巴的去留,坤猜自有章程。
“我知你喺想乜,不用担心。”坤猜宽慰道,“点讲呢都只但拓嘅想法,貌巴也唔系个细路,佢也会有自己嘅想法。伤筋动骨一百天,等佢伤好了再讲也唔迟,都唔急喺呢一时嘅。”
唐黎明白,坤猜这么宽慰她是不希望她继续深究此事了。
“我只是觉得,你为他们做这了么多……”她本想问“值得吗?”,但话到嘴边硬生生打住了,“我只是担心阿叔你太辛苦了。”
坤猜笑着叹了口气,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将她又蹙起的眉扒开,又用拇指按住她的嘴角,替她提了起来。他是了解唐黎的,知道她向来敏感心思又重,不然她也无法察觉以往次他藏在口中的未尽之言。只是,人想得太多、消耗太多心神是会累的,是会难受的。
“阿黎,我做事都系从我本心出发,我只讲求无愧于心就好。”他说这话的意思是不让唐黎必再深究了,但她今次却没能读懂。
无愧于心吗?唐黎想了想,也是,坤猜的确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被坤猜控制着面部表情,笑着看向他。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好的人?如此大度,如此宽和,如此慈悲。
他逆着光,身后的台灯形成一团光晕,将他笼罩在其中。
唐黎覆在他腕上的手倏然收紧,生怕一个不留神他便会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坤猜,你渡得了世人,渡得了达班众人,那你能不能也渡我?
……你能不能,只渡我?
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坤猜手捧到心口,问道:“如果送走了貌巴,但拓也想要走呢?
“如果……要走的是我呢?”
坤猜有些怔愣地看着唐黎水汽的盈盈双眸,他不知道她是想到了什么才用这幅表情问出了这句话。他抬手,用指节抹过她眼角,带出了一道水痕。
坤猜了解但拓,他可以确定但拓是不会走的。只要他弟弟、母亲、侄子还在这里,他就没办法会走,想要留下他也易如反掌。
但唐黎……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坤猜从未想过唐黎会离开他这个可能性。他本以为自己也是了解唐黎的,他与唐黎之间的牵绊已经深到了一个他未能预见到的程度,那根链接着他们两人的锁链早就已经勒进了皮肉缠住了骨头。
可是,既然她这样直接地提出来了,若非是她真的要离开,那就一定另有目的。
……是在试探他吗?
坤猜用另一只手包住唐黎的手,喃喃道:“但拓佢家人还喺勃磨,佢就唔会走嘅。而且到时候貌巴唔跑边水了,但拓还要赚钱养家啊……”
其他的工作来钱哪儿那么快,哪儿养得起家里的三张嘴?
其实不用试探,唐黎也知道,坤猜是不愿意放但拓走的。既然他不愿意放走但拓,那把貌巴留下也是有必要的。有些事儿坤猜不方便做,她唐黎却是百无禁忌。就像她很早之前趴在坤猜膝间说的那样,她愿意成为坤猜手里的刀,成为他脚边的恶犬。那不只是随口一说。
或许,强扭的瓜不甜,但总要扭下来尝尝才知道甜不甜,大不了二次处理加点儿糖。又或者,打点儿催熟的药,让它早些落下,落到坤猜的筐里去。
唐黎想着坤猜的瓜,坤猜却没心思研究他的瓜了。
他说但拓,只是在拖延时间,他越想越弄不明白,唐黎为什么要问那句话。无论是试探还是真的要走,坤猜都不能接受。面对但拓、沈星甚至达班其他所有热,他只要想将人留下,就都有办法,但唐黎……唐黎的性格和智慧,她若打定主意了要走,他是绝对留不住她的。
坤猜没来由地一阵恐慌,手指愈收愈紧,攥得唐黎指节生疼。他脑海里回溯着方才说过的所有话,思考着是不是哪一句话说错了,才让唐黎突然生了这样的想法。
她为什么要离开?她要离开去哪儿?她现在不是在三边坡为她的家族做事吗?只要他们两个都在三边坡总会有见面的时候,那也就不算真正的离开……所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要与他断绝关系,再也不见面吗?还是别的什么?
坤猜搂过唐黎的脑袋,不敢让她再看到自己的神情。他垂下的眼中眸光逐渐晦暗,他的手指钻进唐黎的发丝之间,按在她后颈上,摩挲着那块被特意保留下来的长方形疤痕。
她身上有一股微微泛着寒气的木头的味道,像是他苦修的深山庙宇,在那雨后的庭院里,焚香的气息与雨水、泥土、林中木头的味道掺杂在一起,混合着庙里的钟声与念经声,却压不下他心底的情绪,叫他不得安宁。
如果要离开的是她……他不想放手,他不会放手的。
但是……坤猜还记得,几个月前,自己思及唐黎若是由他抚养长大,他是想要送她离开这个地方的。
现在是什么变了?他竟想要留下她,让她为了自己留在三边坡这样的地方。
或许是他无知无觉中,一点点收紧了牵着她的绳子。可是他忘记了,绳子有两头,被拴住的不只是唐黎,也有绳子另一端的他。
“阿黎,你会离开咩?”坤猜垂首吻在唐黎的发丝间,他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十分正常,可唐黎的耳朵此时紧贴着他的胸口,里面的心跳与颤抖是那样的剧烈,震耳欲聋。
坤猜没得到唐黎的回答,也不敢真的等她自己作答,他下意识就想要将那根锁链再收得更紧一些,可话说出口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松开了手。
“无论点样,我希望你过得好,阿黎。”
这是违背他本心的话,但也是顺应他本心的话。
“如果离开达班,你会过得更好,我……”坤猜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后半句再也说不出来。
他上一次被人扼住喉咙有这样窒息的感觉还是二十年前,那也是六月,在一座毒贩的寨子里,是那个叫吴奔的人勒住了他的脖子……那一次,是阿黎从后面捅了吴奔一刀,这才救下了他。
阿黎啊,这次能不能也救救他?再救他一次好不好?他快要窒息了……救救他……你救救他吧……
“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坤猜勉强说出了后半句。他感觉是自己的声带因为这过于强烈的压迫而撕裂了,不然他的声音为何哑成这样,喉咙里也弥漫着一股血液的味道。
唐黎被坤猜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本想抬头去看他,却被按在他怀里没能动弹。
她鼻尖弥漫着坤猜身上的檀香,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温暖着唐黎微凉的皮肤,他的呼吸如往常一般平稳、沉静,在他身边、被他的手臂包裹,像是躺在棺材里一样让人宁静安详。
唐黎也不知道坤猜说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是他真的很懂唐黎,知道她想要什么,知道她所渴望的是什么。那条拴在他们之间的锁链看似被他松开了,实则越勒越紧,他们中间的链条早已不是笔直的了,而是如同被放进口袋里打了结的项链,缠成了一团再也解不开。
“阿叔,我即便离开,也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可明明是与之前没什么两样的承诺,但在坤猜听来,这一句话却格外轻,如一颗剔透的肥皂泡,浮在半空之中,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碎裂。
“达班永远系你家,阿黎。”坤猜低头抚摸着唐黎的发丝,他喃喃重复着,似是在对唐黎说,也似是在安抚他自己。
察觉到坤猜声音中的异样,唐黎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泛着亮莹莹水光,如同易碎的玻璃制品。她越矩地伸手蹭过坤猜泛红的眼眶,指节竟被液体润湿,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甚至有些懊悔她是不是不应该这样试探坤猜。
“我知道,阿叔。”她也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了,只得又伸手要去擦他眼角的水渍。
坤猜反握住唐黎还要伸手来触碰他眼眶的手,将她又拽进自己怀里,在她耳边细细叮嘱道:“无论你去了边道,我都会等你返嚟。”

Chapter 79: 七十九、既欲其生

Summary:

警告——本章被虐待致残的角色为:貌巴。

Chapter Text

“唐小姐。”
小磨弄酒店与旅游部办公厅的大堂里,此时入场的宾客寥寥无几。唐黎来得很早,她刚完成签到,本要往里走,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唐黎停下脚步,转身看见来人是陈昊,便率先寒暄道:“陈会长来得好早。听闻伐木场前几日已经夺回来了,可喜可贺啊。”
“多谢唐小姐。”陈昊点点头,应下唐黎的话,便顺着话头接了下去,“伐木场倒还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我外甥毛攀,能平安回来。”
他着重提了毛攀的名字,仔细观察着唐黎的神态,看看她对这个当初在金翠歌厅为她犯事儿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但唐黎并没有做出过多的反应,似是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一般,只将他当作了陈昊某个不重要的亲戚:“那还真是万幸。”
陈昊没能发现唐黎有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不免有些失望,但他并不打算就这样放弃求证,于是又补了一句:“这其中,还多亏了唐小姐。”
“陈会长这话怎么说?”
“如果不是唐小姐请了达班的猜叔,来出谋划策,只怕我们象龙商会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说服政府军出兵,既夺回伐木场,又救出毛攀啊。”反正现在这会场外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人,陈昊也不介意直接将事实摆到唐黎面前,甚至又顺带提起了坤猜,想要探知唐黎与坤猜的关系。
“原来是猜叔出的主意啊。”唐黎这话说得,装傻充愣的意味过于明显了些。
陈昊到底还是先按捺不住了,直接问了出来:“唐小姐与猜叔很熟?”
“嗯,我小时候和家里人在勃磨生活的那段时间,住得离达班不远,我的确认识他。”唐黎看似答了不少,但真正有用的信息就只有最后那半句。
可即便是那半句,陈昊也早就从刘金翠那里探知了,是以这一番对话下来,唐黎的态度和情况他是半分没探明白,自己话里话外倒是吐了不少信息出来。
但是,唐黎到底是没有反驳之前陈昊所谓的“唐小姐请了达班的猜叔”,她此番态度在陈昊看来便是她承认了,之前坤猜去象龙商会游说不只是因为吴海山相请,更是唐黎在背后拜托他帮忙。
那这么看来这唐黎对毛攀的确是有些兴趣的,不然何至于费这么大的力,还拿不到半分利益,只为了将人捞出来?
想到这里,陈昊自是继续试探道:“不过,唐小姐,我有一个事情不明白啊。其实我们象龙商会忙于别的事,在文旅协的选举上对利维坦才更有利吧?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请动猜叔帮我们象龙商会处理伐木场的事……是为什么?”
唐黎自然不会去纠正陈昊错误的猜测,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压低了声音道:“陈会长,我只能说,你有个好外甥。”
她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若是被旁人无心听去,怕是还会误会她这是在讽刺人。但听到陈昊耳朵里,就是唐黎承认了,她连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当初在金翠歌厅毛攀帮了她。
请动坤猜去象龙商会处理伐木场的事,手里握着毛攀杀人的照片却一直没有出手打击象龙商会,之后又在文旅协一事上主动让利给象龙商会,桩桩件件都能且只能用那个理由解释得通了。
想到这里,陈昊终于放下心来,只要摸透了唐黎的目的,其他事便也不难办了。
“对了,改日若唐小姐有空,我做东在大曲林设宴,约几位朋友,都是我们商会的华人老板,一起吃个饭。不知道唐小姐是否愿意赏脸?”
“自然,”唐黎颔首,“陈会长定时间便好。”
唐黎很给面子的应下了邀请,陈昊心情舒畅也不准备在走廊里多留:“那我就提前预祝利维坦集团,今天能顺利拿下执行主席的席位了。”
“借您吉言。”唐黎再次颔首,伸手做了请的手势,“陈会长先请。”
会场是酒店与旅游部办公楼里的会议室改的,这会议室不大,刚好摆下四排三十多把椅子,够今日参会的人就座。不过,会议室正前方特意搭起了个小舞台,舞台背景是LED屏幕轮番播放着小磨弄的风景照,屏幕上方还挂了条幅。
唐黎扫了一眼桌上的名牌,找到了利维坦的位置落座。陈昊的位置则是在第一排与她对称的另一侧。而他身旁另一个空位,则是留给了小磨弄的本地商人桑莱。这样的座位安排已经说明了一切,能坐到第一排的人,除了政府官员无一不是执行主席席位的有力竞争者。
台下位置被坐满,泰昂直接登上舞台,扶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企业代表,诸位朋友,大家好。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召开小磨弄文化与旅游业发展协会的执行主席选举仪式……”
泰昂的话上次在启动仪式上便说过一次,但形式和过场在坐的所有人不得不走,这番话听腻了也只能再听一遍。
“……我们希望通过文旅协,把过去分散的努力汇聚起来,让旅游与文化产业真正有一个共同的平台和长远的方向。小磨弄地理位置独特,资源丰富,这些年吸引了不少投资和游客。可过去的旅游发展更多停留在自然风景,缺乏文化挖掘,游客来过就走,没有形成长久的产业链。文旅协的成立,是因为光靠政府不够,光靠一家企业也不够。”
光靠政府不够?唐黎挑眉看向台上的泰昂,也不知道这演讲稿是谁写的,竟是让旅游部部长亲口承认自己的无能。她嘴角抽了抽,就听到台上的泰昂继续说道:“我们要把政府与企业聚到一起,共同商量解决问题,让协会成为桥梁,成为沟通的平台。所以,执行主席这个位置很关键。我们旅游部将它交到企业手里,是因为真正面对市场的是你们,真正知道游客需要什么的,也是你们。由企业来担任这个职位,会更加高效,更加贴近实际。 当然,这并不是说哪家企业坐上去就能一言堂。我们采用选举,就是希望大家共同选出来的人,能代表多数,带头去协调,去推动,把资源用好,把力量团结起来。”
闻言,唐黎抬手将落在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顺带遮住了翘起的嘴角。泰昂这话是在点她呢?不过,若泰昂真的那么担心利维坦一家独大,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唐黎建立文旅协、让利维坦当第一任执行主席的提议,现在才开始考虑这些,怕是有些晚了。
“执行主席不只是一个头衔,更是一份责任。希望当选者能脚踏实地,为文旅协、为小磨弄的旅游业真正做出贡献。”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完,泰昂的视线再也按捺不住飘向台下第一排,在唐黎、陈昊和桑莱身上来回游移着。
按照他的设想,即便利维坦势大,这也将会是一场十分激烈的斗争。就算不是三方争抢,利维坦和象龙商会之间也多少会有些争端。之后利维坦达不到七成选票的当选门槛,就必定让出些利益给政府,以降低当选所需的比例才能最终坐上那个位置。
但眼看着公证处的人打开选票箱,利维坦的得票比例持续攀升超过六成,直逼七成,泰昂不得不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唐黎。
可她的注意力并不在唱票上,正转头同另一边的桑莱和陈昊交换着眼神。泰昂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被泰昂的目光锁定,唐黎循着视线回望过来,伴着利维坦当选后周围响起的掌声,只朝他勾唇一笑,就起身走上了台。
泰昂死死盯着唐黎,只觉得她那一双眼尾上挑的眼、嘴角噙着的若有若无的笑,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对他当初在酒会上给她挖坑的嘲讽。
……他被耍了。
难怪当时他提出获选需要七成得票率时唐黎答应得那么爽快,原来她早就将陈昊和那些勃磨本地商人都笼络了过去。
台上的唐黎却不管泰昂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略微躬身,双手合十举到面前,食指堪堪接触到嘴唇行了一个十分谦逊的礼,这才直起身子握住话筒,又将其调高了些:“感谢各位的信任。利维坦集团能够当选小磨弄文旅协的首任执行主席,这是对我们的肯定,更是一份责任。今天的结果,不只是利维坦的胜利,而是所有在场企业与政府共同努力的成果。
“多年来,无论是在北美、南美,还是在欧盟国家与东欧市场,我们利维坦集团一直在强调企业的社会责任。对我们而言,企业的存在不仅是为了盈利,更是为了推动进步、促进发展。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努力与当地社会融为一体,尊重并融入本地的文化与环境,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在座的各位,无论企业规模大小,未来都将在小磨弄的建设中扮演重要角色。我们希望通过文旅协,让不同领域的企业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利维坦愿意承担起牵头的责任,更愿意与大家分享机会,让整个产业链真正完整、真正运转。
“未来几年,我们的目标,是把小磨弄打造成勃磨旅游的新名片。通过引入更多国际游客,举办区域性的文化节庆,推动跨国旅游线路的开发,让更多人因为文化而认识这里、喜欢这里、记住这里。这不仅是利维坦的愿景,也是我们与政府、与在座诸位的共同愿景。只有大家都能从中受益,只有每一个人都能在这片土地上看到希望,小磨弄的繁荣才会有真正的未来。
“再次感谢大家给予的信任,利维坦集团愿与诸位并肩而行。”
选举结束,晚间的庆功酒会泰昂直接缺席了。而唐黎即便讨厌这种场合,也不得不参加,谁让利维坦是今天明面上最大的赢家。
唐黎身边围了一圈为她庆祝的企业家,桑莱却并未立刻凑上去,直到她周围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找到时机来到唐黎身边。
见桑莱有话要与唐黎说,剩下两三名企业代表也识趣地暂时离开了。
“玛黎,这和你之前对我们讲得不一样。”桑莱的语气虽然算不上质问,但也过于直接了些。
“乌桑莱的意思,我明白。”唐黎对于桑莱的怒火并不意外。
看今天的票型便能知道,给利维坦投票的企业绝对不止外资和那些谈好了合作的勃磨本地企业,若剩下的只是一些零散的华人企业便罢了,可八成多的得票率明显就是陈昊也将票投给了利维坦,这对桑莱来说是一个不妙的信号。
当初唐黎说服桑莱和其他勃磨本地投资商的时候,将象龙商会划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今次共同的敌人突然与盟友站到了一起,换作是谁都要警惕起来的。
“之前我们利维坦收购鑫豪酒店项目和世纪集团的时候,多谢你帮忙,让我们的项目开展少了很多阻力。”唐黎先是给桑莱吃了颗定心丸,毕竟这里人多眼杂,陈昊更是就站在不远处,很多话是不能明说的。
“刚刚泰昂部长致辞的时候有句话我觉得说得特别的好。文旅协的存在是为了把过去分散的力量聚集起来,小磨弄的发展是需要各方共同努力的。”唐黎这是在暗示桑莱,自己不想与象龙商会硬碰硬闹得太难看,“华人企业在小磨弄的投资额也不小,对华夏旅游市场的需求了解也更深……而且那边很多项目建设还需要依赖华夏的承包商和材料商。”
桑莱也知道唐黎说的都是实话,但她与陈昊的联合实在让他放心不下。可唐黎不等他张口,便紧接着问道:“对了,乌桑莱和鑫豪酒店项目的其他投资商们起诉建筑承包商的进展如何了?”
桑莱见唐黎突然从文旅协跳到了鑫豪酒店上,只以为她想岔开话题:“玛黎,起诉的事不重要。”
唐黎挑眉,只是继续她想说的话:“嗯,但我最近得到消息,鑫豪酒店项目失踪的承包商之前是被困在封锁期里了,前些天政府军夺回陈昊伐木场的时候,那名承包商也被救出来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名承包商是华夏人吧?”
桑莱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丝端倪,顺着她的话头问道:“你想说什么?”
“勃磨与华夏没有引渡条款,更何论经济纠纷?若是他离了境,再想追回来可就不容易了。法律程序走起来,恐怕也有诸多不便吧?”
若是桑莱再听不懂唐黎这话中的含义,他也白把生意做那么大了:“玛黎的意思是……?”
“我知道乌桑莱起诉沈建东无所谓他的死活,也不是为了追偿。我说这些,是因为之前我答应过你,起诉承包商的事如果需要任何辅助我们利维坦都会尽力而为。”唐黎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三边坡做生意最讲求诚信,所以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
桑莱这下算是听明白唐黎的意思了,这是借着沈建东的事儿向他保证,即便象龙商会也给利维坦投了票,之前唐黎许诺的利益并不会少。他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顺着唐黎的意思随口问道:“如果能找到沈建东,就可以开庭了,后续法律程序会快很多啊。那你知道那个承包商,他现在在哪儿吗?”
唐黎是知道的,但她没有直接告诉桑莱,而是说道:“我倒是有个建议,乌桑莱可以申请个出境限制,先确保人留在勃磨境内哪儿也去不了,再开始找人。”
“你这个建议非常实用啊。”桑莱说着伸手拦住侍应生,从他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酒。
唐黎抬盛着果汁的高脚杯,与桑莱的杯子轻碰:“我还是那句话,任何需要我们利维坦集团提供的资料,我们都会信守承诺,乐意帮忙。”
……
文旅协正式成立,小磨弄发展的整体规划也提上了日程,一连几日唐黎都奔波在各种会议和应酬之中。累倒是不累,枯燥乏味才是最恐怖的。
结束了又一场酒局坐回车里,拧开手边的瓶装水灌了一口,洗去口中残留的黏腻果汁味,唐黎整个人才算是放松了下来。
夜色已深,路灯忽明忽暗,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她脸上,她吐了气,锁上车门扣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不待她拉下手刹,丢在副驾驶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阿叔,”唐黎接起电话应了一声,直接给车子熄了火,“……我方便的,你讲。”
“……貌巴?!”唐黎要去解安全带的手突然顿住,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诧异,“这都过了一周了怎么会突然恶化?是之前检查的时候,医生没看出来吗?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造成的?有没有让柳宜看过他的病历?”
唐黎这一连串问题过后,坤猜顿了顿理清了思路才答道:“嗯,系之前喺伐木场伤到嘅,刚送嚟阵当作了普通扭伤,也冇拍片子仔细检查。前些天佢一直卧床,呢两天站坐嘅时间增加,才爆发嘅。头先请你弟弟帮忙睇过了,佢噉解和咪嘅医生系一样嘅,今晚立刻动了手术,免得继续恶化。
“之不过……就算做了手术,以后也很难再站起嚟了。”
坤猜的语气中满是惋惜,貌巴还那么年轻,而且从封锁区里活着出来也算是大难不死了,怎么偏偏伤到了腰,严重到再也站不起来了。
电话那头也传出一声叹息,想来唐黎应当也觉得很可惜吧,她之前还很认真地指导过貌巴一段时间,将她会的枪法、搏斗技术还有各种各样的经验都教给了他,以后估计再也用不上了。
“貌巴这个样子……但拓打算怎么办呢?”
“情况比较紧急,只能先做了手术再睇后续情况。”坤猜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告诉了唐黎,“事发突然,但拓暂时未想好应该点办。”
暂时还没想好,还是当时根本已经急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唐黎对此不置可否。
坤猜回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确认附近没有人后,才低声接着道:“之不过……貌巴呢一出事,但拓家里老嘅老、小嘅小、残疾嘅残疾,如果佢一个人照顾起嚟食力嘅话,我会劝佢让家人也搬嚟大寨住,总归寨子里人手充足可以帮忙睇顾。
“而且貌巴如今呢个样……唉,达班总唔缺佢呢一啖饭食。”
坤猜话音落下没有立即听到唐黎的回应,她沉默着似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他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冒汗,他右手叉在腰上摩挲着笼基的堆在腰间的褶皱……她应当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阿叔,我是觉得,如果这边的医院没法治的话,但拓要不要考虑,让貌巴换到别的医院或者医疗条件更好的地方呢?”唐黎自然是听懂了坤猜的意思,她说的这些或许坤猜也想到了,但她总要问出来,听坤猜亲口承认他也想到了才能放心。
“我明你噉解。但如果要送貌巴去咪嘅地方,佢细路和佢哋老母单独留喺家里不安全,一同跟去开销太大、但拓还要分心照顾,完全唔现实。”这一点坤猜也想到过,即便但拓这些年应该攒下了不少积蓄,想要维持康复治疗期间的花销、同时照顾全家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之不过为了安全考虑,倒系可以叫佢哋细路老人搬嚟大寨,达班其他兄弟帮忙照睇,但拓只带貌巴去治疗就好。”
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唐黎怎么忍心看他们这般一家人分居两地,故而接着提建议道:“我听唐柳宜说,沈星和貌巴现在关系很不错。之前沈星舅舅有意带他回华夏,按照貌巴如今的情况……有没有跟着沈星去那边治疗的可能?”
“以貌巴嘅情况系拿唔到签证嘅。”这一点坤猜很笃定。
“为什么?”唐黎知道华夏一向卡得严,但貌巴没有任何记录在案的犯罪历史,去试一下并非没有拿到签证的可能。
她顿了顿,还不等坤猜回答,就说道:“……我明白了。”
他们兄弟俩在坤猜手底下待了这么多年,又是走边水的,这个背景不是他们兄弟俩想瞒就能瞒下来的。
“那是真的没办法了……只是但拓会甘心,就让他弟弟下半辈子都这样了吗?”唐黎担忧地问道。
坤猜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阿黎,《长阿含经》讲,‘从此生彼,从彼生此,若干种相,自忆宿命无数劫事。’有时候,人们经历的事,都是他们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造成的结果。”
坤猜的意思,唐黎听懂了。但拓和貌巴,生于此、长于此,承其恩、自当受其果。
“‘随人所作业,则受其报。’我是明白的,阿叔。”她是理解坤猜的意思的,可但拓他们能明白、会认命吗?
唐黎终究还是不放心,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其实,也并非真是死路一条,还有另一个办法……”
“乜?”
“慈光静修院在申请医疗资格证,最早八月份就能下来了。到时候那边会从欧洲调派负责康复治疗的医生,虽然医疗条件谈不上最好,但也比勃磨普通的医院强上许多,尤其康复治疗的医生以前都是在我们家族私立医院任职的。”
她还额外提了那些医生的履历,因为坤猜是知道她背后那个家族是做雇佣兵起家的。家族培养一个雇佣兵也是要花很多钱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放任他们自生自灭,肯定要想办法救治,再把剩余价值榨干啊,那样的环境下,外科和康复科怎么可能差?
“如果把貌巴送过去的话,那边有专业的护工,不需要但拓亲自照看。尕尕和他们母亲可以接到大寨来住,这样刚好但拓每周休假的时候,还能带他们去静修院探望一次。”
按唐黎的说法,从但拓和貌巴的角度来讲,这简直是堪称完美的解决方案。
“你觉得呢,阿叔?”然而唐黎询问的却是坤猜的想法,而非但拓的。
静修院……静修院到底和他的阿黎是什么关系,能让她放心地把人放到那里去?不过唐黎既然提出来了,就说明她觉得没有问题,她对静修院是放心的。
坤猜用指腹搓着他的珠串,直将那珠子攥得温热:“我觉得很好啊,但系静修院嗰边康复嘅费用应该唔平吧?”
“费用不需要他们担心,我可以出。”唐黎似是担心坤猜犹豫,又继续补充道,“而且静修院有独立的安保团队,之前阿叔你去的时候,也见过了那里的警戒程度。貌巴在那里,很安全。”
“阿黎,呢会唔太麻烦你了?”
坤猜没有拒绝,那在唐黎看来就是同意了。
“不麻烦。但是阿叔先不要同他们讲吧,毕竟静修院的医疗资格证还没下来,还不一定能转成疗养院。”
“……好。”坤猜这次没有拒绝。
“唔该晒,阿黎。”他顿了顿才又补充道,“……我替他们谢谢你。”
唐黎知道后半句是他的感谢下意识出口后特意补的,略有些不满地唤了他一声:“阿叔……”
她说过,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的。
坤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笑出声:“好……我明了,下次注意。早点休息……”
“嗯,晚安。”
“……晚安,阿黎。”
挂断坤猜的电话,唐黎又立刻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喂,柳宜,貌巴现在的情况你给我说一下……”

Chapter 80: 八十、又欲其死

Chapter Text

“貌巴的病例我这两天已经看过了,他现在情况还算稳定。锁骨骨折目前恢复得不错,没有感染也没有发炎。不过,病历上还记录他腰部有扭伤,而且没有进行任何处理,似乎伤势并不严重……”唐柳宜顿了顿,等唐黎那边话音落下,随即应道,“阿姐放心,医院这边儿就交给我吧。”
唐柳宜挂断电话,起身朝医院大门口走去。
天色刚刚暗下来,西边被远山遮挡了大半的天,还泛着橘红。
医院停车场里,唐柳宜径直走向一辆黑色越野车,车上的人见他终于出来,立刻从驾驶座上蹦了下来。
“大哥!”
思思南绕到副驾,踮着脚从车里拎出两个保温桶和几个白色塑料袋:“这个里面是骨汤,这个提手上做了标记的里是你的晚饭,别弄混了。袋子里是果汁和给那个小孩的零食。
“等下,还有你要的东西。”思思南又回身从副驾驶座椅上的手包里取出一只细长的白色纸盒,盒身上深绿色印刷字体是药物名称,角落上还印着艾登生物的Logo。
思思南拿着盒子上下扫了两眼唐柳宜,见他两只手都被东西占着,便直接将这支药剂塞进了他白大褂的口袋里。
“辛苦了 。”唐柳宜朝她点点头就要转身离开。
“诶,等等。”思思南揪住唐柳宜的衣角,“你……唉,算了,要不要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今天要到很晚,你留在外面不方便。”
“……那你夜里多加注意。”思思南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
唐柳宜没办法伸手去摸思思南的脑袋,只能提着保温桶勉强朝她招招手:“放心,又不是第一次加班。”
他提着东西先回了办公室,放下他的晚饭后,又拎着剩下的东西朝医院二层僻静处的住院病房走去。
敲了三声门,唐柳宜直接隔着玻璃见里面的人看到了是他,就直接推门进了房间。
“医生,你又来了啊。”老妇赶紧放下手里的盒饭,从病床边站起身,迎了上来,顺手接过了唐柳宜手中的保温桶。
唐柳宜越过老妇,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床头柜上,又从里面单独拿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方形餐盒,蹲下身来递到病床边正仰头看着他的小孩手里。
小孩接过餐盒眼睛就已经挪不开了,里面是一块深棕色的方形蛋糕,其上还撒了圆形、长条形、星形的五彩糖粒。
“尕尕,你要讲哪样?”
病床上的人伸手轻推了一下小孩,小孩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蛋糕上移开,抬头对唐柳宜说道:“谢谢唐医生。”
只是尕尕道了谢并不够,貌巴坐在床上咬牙攥了攥床单也开口道:“唐医生,谢谢你。”
唐柳宜没有应答他的感谢,半是接受了:“我只是帮忙送东西,都是阿黎安排的。”
“医生,你还没吃饭吧?”老妇已经熟门熟路地将保温桶拆出了两只碗,盛了一满碗还带着肉的骨汤,递向唐柳宜,“也坐下来喝一点吧……”
“不了,我刚吃过了。”唐柳宜摆了摆手,不再多留,“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唐柳宜离开病房,才转过拐角,就撞上了刚从水房回来的但拓。
“唐医生?你又来帮阿黎送东西噶?”
但拓其实都不用问,自从貌巴受伤住院,唐柳宜每日晚上这个时候都会来送些吃的,尤其是熬得格外鲜美的奶白色骨汤。
“嗯,”唐柳宜微微朝他颔首,“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但拓注视着唐柳宜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把心里藏着的话说出口。
他知道这些骨汤、食品都是唐黎安排的,只是拜托唐柳宜送到病房。但唐柳宜,他和唐黎究竟是什么关系,亲近到可以拜托他这种事?
只是,但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病房里的家人……他还是不要开这个口去问了。
骨汤已经见底,老妇特意分出了一碗留给但拓。尕尕正吃着那块蛋糕,融化的巧克力酱糊得满嘴都是。
老妇将桌上那碗递给但拓:“趁热喝。”
但拓没有拒绝,接过碗灌了两口。同样的汤已经喝了一周了,可但拓却不觉得乏味。
这汤的味道着实鲜美,只是之前在达班怎么不知道阿黎还有这手艺?
不过也是,达班有厨娘,即便是她走水回来得很晚错过了饭点,坤猜也从来不会忘记嘱咐厨娘给她留饭,怎么也轮不到她亲自下厨的。
“……阿黎,是个好姑娘。”老娘端着已经见底的碗感慨道。
貌巴闻言皱眉看向但拓,但拓却还盯着手里的碗出神。
老妇戳了但拓一下追问道:“你同她到底是啥子情况?她这天天托人家医生来送东西,自己咋不来噶?
“看她炖嘞汤,准备嘞东西,就晓得是个心细的。你要是能给她娶回来,我也就放心了。
“她对貌巴和尕尕也好,你还上哪里找这样好的人噶?你说是不是,但拓?”
“我……我不着急。”但拓应付他老娘从来都是这套说辞,其实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他总觉得,还不是时候。
“不着急?你都快四十喽……”
“妈,你莫讲了。”但拓实在听不下去了。
若是他不知道自己弟弟也对唐黎的有心思,他或许对还能对自己老娘这样的想法乐在其中,但他和貌巴是亲兄弟,老娘这样撮合他和唐黎,貌巴听了哪里能好受?
“每次你都是这样,我不讲,你自己也不想着点。你天天在外头跟到猜叔跑,家里头没个人,到现在也莫得个小孩……”
“妈!你莫要讲了!”床上的貌巴也听不下去了,他出声打断了自己的母亲。
尕尕被貌巴突然的叫声吓了一跳,捧着手里的蛋糕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你吃你的。”但拓摸了摸尕尕的脑袋,皱眉看向貌巴。
貌巴垂下眼靠回床上,因为方才过于用力,现在锁骨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妈,你少说两句,尕尕还在这里。”
尕尕其实也不算小了,而且这种事有什么听不得的,分明就是借口。
但见小儿子生气,老娘也歇了继续劝说但拓的心思:“好好好,我不讲了,我不讲了。”
唐柳宜离开貌巴的病房顺着外科住院部的走廊朝外走去,入口处的护士站此时空无一人。他环顾四周不见值班护士的踪影,又朝不远处的药品储存间走去。
药品储存间的门开着,值班护士正在里面整理着药品,唐柳宜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唐医生?”值班护士注意到门口有人,转头看过去,见到是唐柳宜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没走?”
“最近病人太多了,还有几个病例要看。”唐柳宜解释道。
他是大曲林医院特聘的外籍外科医生,按理来说是不必值夜班的。但近些天封锁区里送出来的枪伤患者太多,人命关天,他留下来加班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放着那些病人不顾。
“是噶。最近嘞病人好多,护士长今天刚讲,明天开始夜班也要两个人来值了。也不晓得那边的仗啥子时候能打完。”
“你们也辛苦了。”唐柳宜说着也走进了药品间。
值班护士见唐柳宜走过来,手中整理药品的动作不停嘴里确实调笑道:“还是唐医生会体贴人。
“不过你明天是不是还排了两台手术噶?”
“嗯,是。”唐柳宜点点头,“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事儿。我想要看下那两个病人这几天查房的记录,麻烦你帮我找一下。”
“好,你稍等。”值班护士不疑有他,立刻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药瓶,转头出了药品间朝护士站走去。
唐柳宜落后她几步,离开时顺势带上了药品间的门,听到咔嗒一声门落了锁,这才快步跟上。
值班护士从抽屉里翻出唐柳宜要的记录递给他,他没有拿走,而是就站在护士站边翻看起来。仔细阅读一遍后,他将记录交还给护士同时叮嘱道:“他们两个人后天早上要各加一支抗生素。我等下把单子开给你。”
“没问题。”值班护士将记录重新收回抽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抽出了另一只文件夹,“不过说到抗生素,唐医生麻烦你帮我看下这个病人。我看他病历上术后一直没有给用过抗生素,而且他伤口每天换药时也没有红肿或渗液的迹象。为什么今晚临时加了抗生素注射?”
唐柳宜探头扫了一眼,见患者那一栏写的是貌巴的名字,便伸手拿过单子和病历前后翻看了一遍,随即了然地解释道:“七天左右通常是个关键观察期,如果病人抵抗力不足,或者血象上有些细微的变化,临时补一针抗生素来预防感染是很常见的。再说,他这边病历上也注明过同侧肩膀有旧的枪伤,恢复情况并不理想,这类伤口更容易出现炎症或其他并发症,所以加抗生素也是合理的。”
得到唐柳宜的解释,值班护士这才放下心来。她刚刚备药的时候注意到是抗生素还在担心,是不是主治医生一时疏忽开错了药,又不方便打电话去询问,真是幸好唐医生今天这么晚还在加班:“原来是这样,多谢你,唐医生。”
“不用谢,你去忙吧,我先回去了。”唐柳宜将文件夹还给值班护士便离开了住院部。
值班护士将病历重新收好,回到药品间,继续准备起今晚需要用到的药品。
托盘上是她刚刚拿出的那支注射用头孢曲松钠,仔细检查过药液颜色和澄清度,又确认了针头完好,便将一整套用具放入托盘中,收进了推车里。
为走廊尽头最里侧病房里的沈建东换过药后,下一间便是貌巴的病房。隔着房门她便听到里面的老妇絮絮叨叨地又在说着什么,对此她早就见怪不怪,直接敲响了房门。
“例行查房。”她推着推车进了房间,将其贴墙放好,从中取出夹着记录单的写字板,来到床边。
“我需要检查一下锁骨周围,我会把上衣稍微解开,请保持放松。”这几天每日都会进行相同的检查,貌巴早已习惯,靠在床上任由护士解开他的上衣检查伤口。
记录完创口的检查情况,护士放下写字板,再次道:“接下来我要抬起您的手臂,请尽量放松,有不适随时告诉我。”
护士稍稍抬起貌巴的手臂,评估着肩关节活动范围,同时低声询问:“手臂活动时有疼痛或不适吗?”
见貌巴摇头,又顺着手臂向下继续检查他肘关节,以及手指的活动情况。
常规检查后,她并未如前几日一般立刻离开,而是从推车里取出了装有药液和针具的托盘:“根据医嘱,今晚需要进行头孢曲松钠静脉注射。”
貌巴还没说什么,倒是但拓闻言看了眼貌巴并无红肿发炎的伤口直接问道:“为哪样今天突然要打抗生素噶?也没得发炎噶?”
“这是医嘱上新增的预防性用药。术后七天左右,有些病人抵抗力稍弱或者血象出现轻微变化时,医生会临时加一针抗生素来预防感染。”护士有些庆幸她刚刚主动问了唐柳宜,不然此时但拓这样询问,她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而且病人之前锁骨受过枪伤,恢复情况不太理想,这类伤口更容易出现炎症或其他并发症,所以安排了注射。”
闻言但拓点点头,不再多问。
澄清的药液注入貌巴体内,护士用棉球按住注射点、抽出针管,最后收拾好托盘推着推车离开了房间。
病房里陷入寂静,房门缓缓闭合发出咔嗒一声,似是但拓的保险栓被扣下。
“妈,嘞个事,你以后都莫要再提喽。你不要因为人家送东西来,就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嘴上说着,见旁边的尕尕打了个哈欠,直接将人抱起放到了旁边的陪护床上。
“那我还不是担心你噶?你当初还带了人家回家……”他们老娘也被但拓的态度气得不轻,只是她向来拗不过这个很有想法的大儿子。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喽?那次是有别嘞原因。她嘞背景不简单,而且人家阿黎是猜叔看好嘞人,……”
“那也是你自己讲嘞,猜叔不是对你好嘛?怎么给你娶个老婆就不得行噶?你都快四十嘞……”
貌巴知道自己哥哥和母亲这样争执下去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人都一肚子气,而且无论是母亲的肖想还是哥哥讲的实话他都不想再听下去了:“妈,唔哥,我困了。”
听到这话,两人瞬间偃旗息鼓,不再争执,一边一个扶着貌巴躺了下去。
貌巴被扶着躺下后竟真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道:“你们也早点休息噶。”

Chapter 81: 八十一、从此生彼从彼生此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你这又是要克做啥子?”老娘看着一大清早就在收拾东西的但拓问道。
但拓手中动作不停,嘴里应道:“克猜叔那边,晚上就回来。”
“你这一天天的,那边就半点都离不得你噶?”老娘伸手按住但拓的手问道。
但拓没答话,抽开了手又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揣进口袋里。
老娘还欲再说什么,身后突然啪嗒一声,两人就听见陪护病床上的尕尕捂着肚子哭叫道:“阿婆,我肚子疼……”
但拓见此也顾不得什么了,冲过去抱起尕尕就往外跑,还差点被掉落在地的玩具绊倒。
“妈,你在这里守着貌巴,我带尕尕克急诊!你有事就喊护士!”
老娘在后面追了两步,又想起床上躺着还没睡醒的貌巴,只得在后头应了一声喊道:“你慢点,莫摔了尕尕!”
但拓早就跑得没了影,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清楚了没有。
早上急诊科的人不多,值班护士见他抱着小孩跑来,赶紧让他就近把孩子放在了空置的床位上。
“医生,我娃儿肚子痛得厉害,你快给他瞧瞧!”
值班医生快走几步赶了过来,先摸了摸尕尕的额头,又俯身去看他的表情:“娃娃几岁喃?”
“五岁,快六岁咯。”
“啥子时候开始痛噶?”医生一边问,一边伸手在尕尕的小腹轻轻按压,却因为他本就哭得撕心裂肺,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就刚才忽然一下子,喊肚子痛咯。”但拓在一旁攥着衣摆,手指泛白。
“他最近吃了些啥子没得?”医生抬头追问道。
但拓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早饭还没得吃,就昨晚跟我们一起吃的饭菜,不得有问题噶?”
医生也摇头:“不大像是昨晚吃的。食物引起的肚子痛一般几个小时就起,不会到今天早上才痛噻。应该是早上吃了啥子东西,或者是不是小孩子吞了啥子玩具。”
“不得是玩具,尕尕他从来不乱吃东西噶。”但拓嘴上这样说,但还是蹲下身来抓着尕尕的肩膀问道,“你同大伯讲,你今天早上吃了啥子嘛?”
觑了一眼但拓焦急的神色,尕尕抽泣着答道:“……是姐姐给我的糖。”
“是哪个姐姐?”但拓眉头一皱,立刻追问。
尕尕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拓只能引导道:“她穿的啥子颜色嘞衣服?长头发短头发?”
孩子只嗫嚅着答了个“白色”,便再说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医生见但拓闻不出来,孩子又难受得紧,便打断了他:“把他衣服提起,我先听下肚子。”
听诊器冰凉贴上尕尕的腹部,医生仔细听了几下,又在几个特定点位轻轻按压,观察孩子的反应后才道:“腹部有点压痛,但肠鸣音还在,不像是严重肠梗塞咯。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糖果或者含有刺激成分。
“先给孩子抽血查个常规,再验下肝功能、淀粉酶,排除急腹症噻。留置针保留,先输点补液稳一下。”他一边是告知但拓需要做的检查项目,也是吩咐护士,讲完又安抚道,“莫慌,先查一下哈。多数是轻度急性胃肠炎或者食物刺激,不一定很严重哦。要叫孩子仔细回忆下,那糖到底是哪个给的,最好带来包装,让我们判断哈。”
但拓点点头,这才稍稍冷静下来,抹去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掏出手机来给先给细狗打了个电话叫他帮忙顶一下。
折腾了一上午,好在是没有大碍,只是那颗糖究竟是什么人给的,但拓到最后也没问出来。
他将尕尕送回了病房后,又转头去了护士站:“今天早上,你有没有看到谁给我娃儿糖吃?还是,你晓得去哪里能调医院走廊的监控噶?”
值班护士被但拓这两个问题问得一愣,旋即摇头道:“我今早值班的时候没注意过啊。不过监控……不是随便能调的,我也不清楚要看的话,去哪里问。”
她是知道这个男人今早抱着他小孩冲了出去的,如今看来肯定是那小孩吃错了东西,只是她虽是值班护士,却也没有义务帮病人盯着他们家的小孩。这男人如今这样来问她,她一是不想惹祸上身,二是她也真没有注意一大早那丁点大的小孩又溜达到哪儿去了。
护士手里还拿着张不知是什么的单子,答完但拓的两个问题就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儿了。但拓站在那里注视着护士身上白色的护士服一阵出神……尕尕说是白色衣服的姐姐:“是不是……你们护士给的糖?”
“诶?”护士一愣,又抬起头来回道,“我们有严格规定撒,不可以随便……”她被但拓那双三角眼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不经意间,她又瞥到了但拓外面罩的那件卡其色衬衫下鼓鼓囊囊的后腰,明显是憋着一把枪的。她吞了口唾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颤抖:“你……我……我们值班都不允许带吃嘞……更不要讲给小孩子糖了撒,你别误会……”
“唐……唐医生!”护士忽然似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叫住了正从外部走廊经过的唐柳宜。
他闻声见到但拓站在护士对面,面色有些难看便停住了脚步,转而来到护士站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护士看了眼但拓,几次张嘴都没能发出声音,还是但拓先说道:“今天早上尕尕肚子疼,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一颗糖。他讲是穿白色衣服嘞姐姐,我就想问问……”
白色衣服?唐柳宜了然,但拓这是怀疑那颗有问题的糖是值班护士给的。
“你有没有给过?”唐柳宜看向值班护士温声问道。
“没有的,唐医生。”有人为她撑腰,护士也胆子大了许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赶紧洗清自己的嫌疑,“你是知道的,我们是不允许给病人、病人家属任何食品、饮品的,就连医院的盒饭我们也是不允许经手的。”
唐柳宜看着但拓点了点头,认可了护士的话:“有没有可能是尕尕跑到了病区外,外面的人给的?”
但拓张了张嘴,没办法否认有这个可能性。
“你再去问问,小孩子紧张之下看错了、记错了也是有可能的。”唐柳宜说罢又紧接着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是在输液还是……?”
在唐柳宜面前,但拓也稍稍收敛了些戾气,摇头道:“已经没事了。”
“孩子没事儿就好。”他朝但拓展颜一笑,安抚道,“调监控的话你可以去门口问下安保,他们知道详细的流程,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去我办公室找我。”
“嗯,我晓得了,谢谢你,唐医生。”
目送但拓转进走廊,唐柳宜才回头看向稍稍缓过来些许的护士安抚道:“下次再遇到这种讲不清的情况直接叫保安就好。”
“真是多谢你了唐医生,”护士回想起来又有些惊魂未定,“他那一家之前看起来蛮正常嘞,而且唐医生你老去给他们送东西……哪里晓得那样凶……”
“也是别人拜托我帮忙的。”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这些天从封锁区里送出来的人太多了,来的还都是外科,你们平常还是要小心些的。
“我等下还有台手术,先走了。你们有空去和安保的人讲下,请他们帮忙多注意些这边的情况,”
“好,你去忙噶。”
但拓回了病房,老娘立刻揪住他低声问道:“尕尕是哪样情况,有没有得事?”
他转头看了眼陪护床上已经睡着的侄子,没有实话对母亲和弟弟说:“医生讲就是今天早上着凉了,小孩子肠胃弱,没得大事。”
老娘往床边一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唔哥你扶我一下。”这边躺在床上的貌巴朝但拓伸出了左手。
但拓架着貌巴坐起身,却发现今天比前两日要费劲些:“你咋个了?”
“没得事,这几天坐的时间长了腰有点痛,腿麻。”貌巴摇摇头道,“唔哥,你扶我克下厕所噶。”
但拓架着貌巴站起身,看他走得有些摇晃皱眉问道:“可是之前在伐木场扭到腰没得好全?我叫医生给你看下噶?”
“我觉得没大事,我躺两天就好喽。”
见弟弟自己都说没事儿,但拓也不再多问,去过厕所,就又扶着貌巴在床上躺了下来。
唐柳宜下午那台手术结束又是晚饭时间了,他看了眼办公桌上积压的病历揉揉眉心起身朝停车场走去。
刚下过一场雨,天空短暂地晴朗了一会儿,夕阳铺在医院卡其色外墙上,将墙面涂成了一片金黄。思思南拎着与昨天一样的东西等在车边,奶黄色的短裙也被夕阳染成了暖橘色。
唐柳宜将手里的两只保温桶都放进车里,才接过了思思南递来的东西。
“今天早点回家。”她叮嘱道。
“嗯,”唐柳宜点点头,又抬手用保温桶在思思南和车之间挡了一下,“你穿这么浅的颜色就注意点儿,车上全是泥点子,别弄脏了。”
思思南有些不耐烦,推着唐柳宜就往楼门口走:“哎呀我知道了,你快去吧。今晚没事儿就别在医院待那么晚,早点儿回来。”
目送思思南启动车辆扬长而去,唐柳宜这才进了楼门。和昨天一样,他先将晚饭放回办公室,才拎着另一只保温桶去了外科住院部。
今天病房里又多了一个人,坤猜。
“哎呀,医生,你又来送汤啊。”兄弟俩的老娘起身迎了上去。
唐柳宜将保温桶递给她的同时朝坤猜微微颔首:“猜叔。”
“唐医生。”坤猜从床边的凳子上站起身来同唐柳宜打招呼。
老妇已经熟门熟路地打开了保温桶,将里面地骨汤盛了出来,递向唐柳宜:“你可吃过饭了噶,医生?也坐下来喝点吧……”
“不了,家里送了晚饭来。”唐柳宜依旧拒绝了老妇,“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唐医生。”坤猜做了个请的手势,与唐柳宜相视颔首,一起出了病房。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唐柳宜见离病房已经有一段距离了,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坤猜。
“真是麻烦你了,唐医生。”坤猜即便知道唐柳宜是唐黎的亲弟弟,算是半个自家人,但还是维持了应有的客气,“我听他们讲,这几日你都有来送吃的。”
“是阿姐特意叮嘱的……”他顿了顿似是怕坤猜误会什么又补充道,“她吩咐了家里厨师一并做好,我只是顺手送过来。”
坤猜不确定是他多想了还是唐柳宜的确有那个意思,但无论唐黎是否对但拓和貌巴上了心,她的关照和吃的都实打实送到了他们兄弟手里。
“那也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唐柳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稍稍歪头的样子一看就是跟唐黎学的,“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猜叔。”
“诶,你忙。”坤猜下意识应了一句后,注视着唐柳宜离开的背影许久才回了病房。
“妈,我跟你讲过多少次喽,这个事你不要再讲了,更不要当别个嘞面讲。怎么好叫别个听到? ”
才回到病房门口,坤猜就听到里面但拓在和他老娘抱怨,他皱了皱眉推门进屋直接问道:“咩事?”
但拓瞬间偃旗息鼓,看着坤猜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老娘可不顾这个,在她眼里,现下一等一的就是她大儿子的终身大事:“你叫猜叔讲讲,有哪个像你这样,都快四十了,还没得成家?”
听闻是在为但拓的终身大事发愁,坤猜倒是觉得他老娘讲的没错,他这个人生中大部分时日都单身、只短暂经历过一段有家室时光的人没立场劝但拓找个人结婚,他老娘却是能劝得的:“哦,你年岁确实唔小了,你弟弟嘅细路都咁大了。你睇上边家嘅姑阿妈了?我揾人畀你讲媒啊。”
“妈,你莫讲喽!”
但拓和貌巴同时出声想要拦,可他们老娘得了坤猜的话,找到了同盟更是兴奋:“咋能不讲?正好叫猜叔讲讲,那个阿黎,她可不就是同你怪合适嘞?”
“宾个?”坤猜怀疑是自己年纪大,耳朵不好使了。
“就是猜叔你手底下那个阿黎撒。”他们老娘来了兴致,“正好猜叔,你说阿黎那个姑娘,可是个好嘞?跟我们家但拓可般配?
“听说她和貌巴差不多大?年轻些好,我瞧着她人长嘞好看,个子又高,以后生嘞娃娃肯定也好。而且你看这,貌巴住院这些天,天天叫人家医生来送骨头汤。这心细,厨艺好,对貌巴和尕尕也好,这样合适嘞人,错过了以后上哪里找克?”
他们老娘越说越起劲儿,但拓和貌巴又要出声打断,却被坤猜抬手制止了:“嗯。之不过我有啲不明啊,点系但拓唔系貌巴啊?旧年我哋阿黎,还救过貌巴一命呢,当时佢还受了伤。你讲系吧,貌巴?”
“猜叔,我没得那个意思,你莫听我妈她瞎讲。”但拓到底是在坤猜身边跟了这么多年,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暗含的怒意,赶紧解释道,“我妈就是看我不结婚,太急喽,她也没得见过别个女的,就是随口这么一讲……”
坤猜注视着但拓冷笑一声,他老娘倒是会心疼自己儿子。他家阿黎是什么样的人,凭什么随便什么人上下嘴唇一碰,就要她去他家里给他们这一大家子洗手做羹汤。还生小孩?真敢想,真敢说啊。
他双手背在身后,捏起了腕上那串籽料玉珠。坤猜无法想象那样一双纤长好看的成日里只与烟火为伴。不是说不可以,只是他清楚,唐黎是希望她这一双手被用来握笔,甚至握刀、握枪的,那它们就不应当被用来做任何她不愿做的事。
“但拓,”坤猜少见地在他们母亲面前也如此严肃,且面上再不见半分温和,“你中意我哋阿黎,你正大光明地去追佢,我管唔着。但系,让我畀你同佢讲媒?咪让我再听到第二次。”
他的话是对着但拓说的,但实际上也是说给他们老娘听的。想让他做媒撮合但拓和他的阿黎,疯了吧,他也配?

Notes:

猜:好啊,但拓也老大不小了,看上哪个,我去给你说媒(嘻嘻)
但拓娘:你老婆
猜:宾个?(不嘻嘻)
次日,但拓因为呼吸被老猜暴揍。(扔茶壶)
细狗:(摸着护颈)嘻嘻
但拓:(摸着护颈)不嘻嘻

Chapter 82: 八十二、若干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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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的老娘有些听不懂坤猜的粤语,但看表情也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她不敢再多话,端起床头盛满了骨汤的碗,准备递给貌巴。
“是,我晓得了,猜叔。”但拓应下坤猜的话,转头要去扶着貌巴坐起来。
坤猜看着兄弟俩的动作眉头皱起,突然来到床边伸手隔着被单按了按貌巴的腿:“貌巴,你腿有冇感觉?”
不等貌巴回答,坤猜看着他略显迷茫的眼神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但拓,叫医生来。”
但拓架着貌巴的手一抖,慌忙去按下床头的呼叫铃,还打翻了他们老娘端着的那碗热汤。幸而汤只是洒在了地上,没有浇在貌巴身上,那碗也是不锈钢的,摔在地上没有碎成一地的瓷片。
坤猜叹了口气,伸手从后面按住了但拓的肩膀:“不要急,你都稳不住,他们只会更慌乱。”
“坤猜……”但拓似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被坤猜这样按住肩膀,他方才乱成一团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些许。
“妈,你先把尕尕抱到隔壁,叫沈星帮忙看下。”他一边叮嘱着老娘,一边蹲下身用卷纸去擦地上那一片狼藉。
坤猜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到了病房里略有些阴暗的角落里。他注视着蹲在床边忙碌的但拓和躺在床上看不清表情的貌巴,轻声叹了口气。
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有护士推门而入。
“护士,你快叫医生来,我弟弟的腿,现在没有感觉了。”
护士看着床上的貌巴哑然一瞬,没有立刻去叫医生,而是来到床边掀起被单,弯腰拍了拍貌巴的小腿,又抽出口袋里的笔,用笔尖在他脚背上轻轻试探:“你这边有感觉没得?”
貌巴有些迟疑,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才挤出一句:“……好像……是没得啥子感觉了。”
但拓似乎比貌巴更难以接受现实,伸手在貌巴的小腿上又拧了一下,却见弟弟也只是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没有任何反应,但拓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护士很快又带着值班医生赶回来,医生一边俯身检查,一边问道:“病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上一次下地是什么时候?”
“刚刚才发现……”但拓说了半句又意识到了不对,“是今天中午,今天中午他就喊腰痛,站起来也好费力。”
值班护士朝医生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查房的记录上并未注明这一点。
医生闻言皱起眉头,但手里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扶起貌巴的腿尝试屈伸,明显感受到他的动作受限。接下来的针刺、触觉感知,貌巴都几乎无法察觉,膝跳反射也十分迟钝,几乎没有。值班医生当即下了诊断,抬头对床边的但拓道:“象是脊髓受损,要赶紧做CT才晓得具体情况。”
护士当即叫来了另一名值班护士,联系了放射科后,便将貌巴匆匆送往影像室。
CT片子出来时,貌巴主治医生也已经赶回了医院,他拿着片子在灯箱前盯了许久,才确认道:“腰椎这边有明显的压迫痕迹,脊髓已经受到影响了。肯定要开刀减压的。开刀的话还有恢复的可能,不然以后肯定是动不了的了。”
“开,一定要开,医生。”但拓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就差拎着医生的脖领子了。
坤猜伸手将人拉了回来问道:“什么时候动手术?”
“如果家属同意的话,最好立刻,耽搁越久,以后恢复的可能性越小。”
“我同意,医生,立刻动手术!”但拓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答应了下来。
坤猜也不再多言,陪着但拓签下了同意书,将貌巴送进了手术室。
眼看着手术室门框上的灯亮起,但拓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他象是一只受伤的小兽,蜷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低声呜咽着:“坤猜……”
坤猜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出声劝慰。但拓方才没听出医生的言外之意,他却听明白了。而且他本就懂些医术,自然也知道貌巴的腰伤拖了这么长时间,从出现问题到被发现早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即便做了手术,貌巴也大概率很难再站起来了。
“坤猜,貌巴他还那样年轻,尕尕还小……”但拓脑袋几乎埋进了双膝间,他低喃着,“他不能……他不能……”
坤猜抚了抚但拓的背:“别急啊,但拓。依家家里都要依靠你,你要先沉下嚟才行。”
但拓闻言终于抬起了头,可逆着医院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他根本看不清坤猜的脸。洁白的光晕勾勒出高大的身影,他稍稍俯下身来,垂询着苦难之人的诉祷。那年坤猜将半碗糯米饭递向他时,也如此时一般。
但拓仿佛又一次听到了那个来自上界、负责审判他罪孽的声音,眼见伟岸身影与那纤长的黑影逐渐重叠,白色的光晕逐渐化作血红,一道声音温和地质问道:“所以,这就是你怨怪猜叔的原因?
“猜叔拿你当亲生儿子,你拿他当什么了?
“但拓,你怎么对得起猜叔啊……”
《地藏经》中讲,人死后七日为一小劫,灵魂受阎罗判官轮流审讯。
但拓的判词终于在今日定下。白光乍然亮起,他被刺得抬不起头来,他只得垂下头去,伸手抹去溢出眼眶的泪水。他在裸露的膝盖上按下赤红的指印,没想出半字来脱罪,亦讲不出一句辩驳。
他是有罪之人,他乞求漫天神佛赦免他的罪孽,他乞求将所有的业果都降于他身,他乞求接受惩罚的是他而非他的弟弟。
但,《佛说三世因果经》有言:“一切世间。男女老少。贫贱富贵。受苦无穷。享福不尽。皆是前生因果之报。”众生有业,随业差别,或长寿短寿,或富贵贫贱,皆业所致。轮回六道、轮转四生,既为众生,当受其业。
没有等到但拓的反应,坤猜直接将貌巴的病历和CT片子的副本从但拓手中抽了出来,轻抚其肩膀道:“你安心喺呢度等着,我替你去问问。”
他问了几个值班护士,赶在唐柳宜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的前一刻找到了他的办公室。
唐柳宜见坤猜拿出CT片子和病历,微微皱眉,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麻烦唐医生再帮忙看下貌巴的情况,他现在在手术室里……”
“怎么突然动手术了?”唐柳宜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片子,打开灯箱放上去后,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所在,“是这里出问题了?”
坤猜微微颔首:“他今日中午就有些唔对路,但刚刚你离开后我们才注意到异常,他下肢已经完全冇知觉了。主治医生让拍了片子,讲要先动过手术再睇下点。”
“这样啊……”唐柳宜将貌巴的病历翻了一遍,又重新对着CT片子研究了一阵才道,“CT上这个位置的影像显示,似乎是有裂纹,并且对脊髓产生了压迫。如果触诊结论也支持的话,大概率就是脊髓损伤。
“其实最好是能结合MRI影像进行评估,但大曲林医院没有那个仪器……再去别的地方做反而更耽误时间。”
“MRI?”坤猜并未听过这个名词。
“华语叫核磁共振,是可以拍到患者体内横向切面的。”唐柳宜解释道,“那样可以看到他脊髓具体的损伤程度。不过从CT片子上看,这个损伤程度再加上拖延了这么长时间……神经损伤已经造成了。”
坤猜知道唐柳宜不好说出口,但他并不避讳这个,直接问道:“所以就算动了手术,貌巴以后也完全冇可能再站起嚟了?”
唐柳宜欲言又止,仔细斟酌了措辞后才答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神经损伤较轻,后续经过专业的康复训练,还是有希望的。但貌巴的这个情况,即便经过康复训练,想要完全恢复下肢功能几乎不可能了,顶多能以器具辅助缓慢行走。”
专业的康复训练?那真是直接给貌巴判了死刑。
大曲林医院已经是这附近最好的一家医院了,而唐柳宜刚刚习以为常般吐出的那个什么MRI仪器,这边却根本没有,所以他口中的“专业康复训练”究竟要多专业,勃北可能有吗?
坤猜沉默了下来,唐柳宜却突然站起身来越过坤猜,打开办公室门朝走廊里看了看后,才关上门重新坐回桌边对坤猜道:“勃磨是没有能做专业康复训练的地方的,但阿姐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我等下问问她,但是具体还是要看她怎么说。”
坤猜抬眸看向唐柳宜,他还记得当初在金翠歌厅门口,唐黎告诉他唐柳宜是她弟弟、请他帮忙关照。当时坤猜就觉得唐黎这不是在请坤猜关照唐柳宜,而是告诉他,有事可以找唐柳宜帮忙。
如今看唐柳宜的神情,他的猜想果然应验了。
但坤猜没有立刻应下,而是从唐柳宜手里接过病历和CT片子道:“这个事情我去同阿黎讲吧。麻烦你了,唐医生。”
“也好。”唐柳宜拿过便签纸写下一串数字后撕下来,与病历一同还给了坤猜,“这是我的号码,任何突发情况都可以联系我。”
听他表面的意思,应该是如果貌巴的病情有变,都可以来咨询他。但坤猜总觉唐柳宜话中有话。但他无暇深究,道谢后便离开了办公室。
坤猜没有回手术室门口,而是来到医院的走廊尽头。那里电线接触似乎不大好,灯光更加晦暗,还时不时闪烁几下。
他掏出手机,直接输入唐黎的号码打了过去。她同往常一样接得很快,自从磨矿山那次后,他便再也没有打不通过她的电话。
“阿叔。”她声音有些哑,不知是信号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紧接着是轻微的咔嗒一声,原本细微的背景音也彻底消失。
“你现在方便吗?”坤猜不确定唐黎那边是什么情况,但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我方便的,你讲。”
坤猜幽幽叹了口气才道:“貌巴嘅腰伤今日突然加重,晚黑阵佢嘅腿已经冇知觉了,医生讲系脊髓损伤……”
“……貌巴?!这都过了一周了怎么会突然恶化?”
唐黎的诧异在坤猜的意料之中,连他注意到貌巴腿部异常时都有些难以相信,唐黎怎么可能不意外?
那原本只是小小的扭伤,却因为最初医生没有重视,加之今天他自己和但拓都没有在意,短短几个小时内竟然演变成了这样。铁石心肠的人才不会替他惋惜。
但“业不亡,必自受;虽经百千劫,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或许这便是貌巴命中注定要历经的劫难。当初如果没有唐黎相救,貌巴可能早已死在了昂吞的枪口下,而逃过了那一场死劫的代价,就是如今在种种失察之下失去他的双腿。
坤猜能理解唐黎对此事担忧的情绪,只是他比她更明白,这世上的大多数事情,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所以在唐黎问出“但拓会甘心吗?”的时候,坤猜也只是叹了口气,安抚道:“阿黎,《长阿含经》讲,‘从此生彼,从彼生此,若干种相,自忆宿命无数劫事。’有时候,人们经历的事,都是他们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造成的结果。”
“‘随人所作业,则受其报。’我是明白的,阿叔。”唐黎嘴上是这样说的。
她虽懂这些道理,可她向来信奉的是“尽人事,听天命。”既然她有能力分担一二,自然不会干看着坤猜忧心:“其实,也并非真是死路一条,还有另一个办法……慈光静修院。”
等静修院拿到了医疗资格证,开放康复、疗养项目,将貌巴送去那里就是对任何一方都最为适合、有利的选择。坤猜犹豫思量再三,最终还是接受了唐黎的好意。
“……唔该晒,阿黎。”感谢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坤猜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又补了一句。“……我替他们谢谢你。”
“阿叔……”
坤猜听着她故作不满的语气,蹙了一天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好……我明了,下次注意。早点休息……”

Chapter 83: 八十三、自忆宿命无数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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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方才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兄弟俩的老娘此时又抱着小孩哭泣不止,沈星不用问也知道那边是出事儿了。安顿下沈建东,他问过了值班护士,顺着指引匆匆赶到手术室门口。
走廊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只有白炽灯下,但拓坐在那塑料椅上垂着头。
沈星看着但拓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他能感同身受,当初舅舅被推进手术室时,他也是这样的。
他踟蹰着不敢上前,皆因七日前唐黎的质问,还在耳边盘桓:“你疯了?貘死了也要一直跟着他,进去送死?”
当时这话是对貌巴说的,可唐黎点的却是沈星,指责沈星不该在貘死了的情况下还硬要往封锁区里闯。虽然最后的结果是好的,他们两人连带着沈星的舅舅都活着出来了,可舅舅丢了条腿,貌巴也骨折动了大手术。
沈星并非没有想过,如果没有硬往里闯,事情是否会变得不同,但……不管怎么说,他并不后悔这么做。欠貌巴的、欠猜叔的,他以后可以还,但如果他这次不进去,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舅舅了。
只是沈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刚刚听护士说,貌巴的腰伤爆发了,因为之前没有重视、拖了太长时间,即便现在做了手术,也很大概率站不起来了。
貌巴是为了帮他才进的封锁区,也是为了帮忙救他舅舅才被那个有问题的电锯伤到、摔到的腰。
腿坏了,是一辈子的事儿。貌巴的孩子还那么小,他沈星现在要怎么去还这个欠的情?
“拓子哥……”沈星再不知道怎么应对,也已经走到了但拓面前,只能硬着头皮道,“对不起啊……如果不是为了救我舅舅,貌巴哥也不会被毛攀做过手脚的电锯崩到,不会摔伤腰。”
但拓或许听见了,或许在想事情出神,又或许是他此时没心思同沈星说这话,故而只是埋着头,一言不发。
站在一旁的沈星居高临下,自然是看不到但拓军绿色短裤上,那洇出的点点水渍。
但拓茫然地注视着模糊成一片的膝盖与水磨石地面,他双手遮在额前,遮的不知是自己的泪水,还是医院走廊里那仅存的光亮。
他不知道发生这样的事儿,他应该怪谁。
是怪坤猜不该让貌巴跟去封锁区?怪沈星硬要进封锁区?怪毛攀要下如此毒手?怪貌巴莽撞?还是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弟弟?
但拓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样的事偏偏要发生在他弟弟身上。
他不懂,明明这么多年都有惊无险地过来了,可就是这大半年来,貌巴先是挨了两枪差点送了命,然后在马帮道上被打到下巴缝了好几针,之后又是被困伐木场、被锯条崩断了锁骨,如今又是小小的腰伤发展到瘫痪的地步……
如果他最开始就咬死了不同意貌巴跟他一起跑边水,或是早点求了猜叔,让貌巴带着尕尕去别的地方,貌巴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些?
或者说,如果他中午他对貌巴的异常情况上了心、让医生来做了检查,他的伤势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严重?今天早上尕尕突然肚子痛,是不是就是哪路神佛在尝试拯救他们,想让他留在了医院。可他没能抓住那个机会。
领口那枚已经被摸得锃亮的银币又掉出了领口,在但拓眼前晃啊晃。他的目光逐渐在那上面聚焦,他记得,阿黎说这是她的护身符。
是阿黎的守护神吗?是祂在帮忙吗?那您能不能帮人帮到底,让貌巴不要遭受这样的苦难?
可他想得再多,求遍了他所知道的所有神佛,他依旧在这个医院的走廊里,手术室的灯依然亮着,貌巴依旧情况不明。
一条条线纠缠在一起,交织成一片,最终将但拓大脑铺成了一片空白。
坤猜转过走廊拐角,远远看见但拓弓着身子坐在手术室门口,半长的头发垂下挡住了脸,只看轮廓的话实在有些像之前的唐黎。坤猜顿住了脚步,竟有片刻的恍惚。
半年前,貌巴身中两枪,被推进了手术室,唐黎应该也是这样守在手术室外的吧。
坤猜记得那晚自己给她打了许多个电话,都只听到了“已关机”的回音。好在没多久她便回了电话,短短几句话就交代清楚了情况。
只是……当他问起她有没有受伤时,坤猜清晰地记得,她停顿了一瞬才答道:“没有,我没事。”
坤猜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闷闷地钝痛。那会儿的她看似与他亲近,实则处处小心谨慎,受了伤都不敢与他讲。
……嗯,想想也是,唐黎当时一心觉得,貌巴受伤的错全在她的,觉得是她没能劝阻但拓去查假酒才造成了貌巴中枪。
坤猜叹了一口气,那会儿打过电话,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唐黎是不是也如但拓这样无助?
不,坤猜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比起无助,她大概是在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昂吞为何要杀貌巴、昂吞是怎么知道路线的、她又应该做些什么来补救……
那么,如果现在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是她,她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坤猜抿唇,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是她来面对如此的情况,她会作何反应?
走廊里响起胶皮拖鞋与地面拍击的声音,原本局促站在一旁的沈星侧头望去,就见坤猜手里拿着一叠东西朝这边走来。
沈星暗自松了一口气,猜叔来了就好了。但拓这个样子,他站在旁边是坐也不敢坐,话也不敢说,走也不敢走。
“猜叔。”沈星叫了一声,便退到了一旁。
坤猜朝沈星一点头,径直在但拓身边坐下,顺手将病历放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
但拓直起身子,看向坤猜,等着坤猜说些什么,可他却忽然抬手握住了但拓的手。
“猜叔?”
但拓怔愣地望着坤猜,他已经记不清坤猜上一次这样握住他的手,是多少年前了。
坤猜眉心轻蹙着,那双含着无尽秋水的眼注视着但拓,直将他卷入了追夫河中。
水藻拂过但拓的脚踝与胸口,他从水里冒出头来,岸上垂钓的那个男人朝他丢了片果壳,叫骂道:“喂,你是哪家的小孩,把我的鱼都惊跑了!”
果壳太轻了,只飞了半米就坠落在河水中,一只大胆的鱼儿冒出头来去追它,鱼儿吐出几个气泡,卷着那片果壳滚向了下游。
那时的但拓是不怕坤猜的,他只是听说有辆货车翻了,他想着若是能捞到这河里的云母片拿去换钱,他弟弟和阿妈就有东西吃了。
所以即便那个男人每日都象征性地赶他走,他还是大着胆子每日都来,也渐渐知道了这个男人是个好性子。
追夫河的流速不慢,但拓已经一连数日没能捞到东西了,弟弟和阿妈已经饿了两天了,他不能再空手而归了。
即便有河水降温,正午的太阳还是晒得但拓人晕晕沉沉的。他恍恍惚惚地就被岸边小屋里住的那个钓鱼的男人叫上了岸,他身上湿答答的,在小屋旁边的空地上留下了一团水迹。
男人的妻子从屋里拿出了芭蕉叶包着的一捧糯米饭递给男人,他又将那包饭塞在了但拓手里叫他吃。
但拓实在饿急了,顾不得道谢,蹲在地上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几口便将那捧饭吃了一半,但看着剩下的那一半,他强迫自己停下了动作。
“怎么不吃了?”男人问他,尖涩的勃磨语在他口中滚过一圈如同那河底被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
他用蕉叶将剩下的饭重新包好,才回道:“阿妈和弟弟还饿着,我想带回去给他们吃嘞。”
男人轻笑一声,转头回了屋。
但拓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握着半捧糯米团,蹲在原地也不敢动。
那男人很快又从屋里出来,他来到了但拓面前,拉起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又塞了一抱糯米饭在他手里。
“这个带回去给你阿妈和弟弟吃。”他又指了指但拓另一手捧着的蕉叶,“这些是给你的,全部吃掉。”
今天的阳光很烈,但拓湿漉漉的头发晒了这一小会儿已经半干了。他仰头看去,男人高大的阴影罩住了他,也为他遮住了刺眼的烈日。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可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在哪里见过人头后面有一轮金光。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阿爸还在外面做事的时候,他阿妈带着他去了庙里,那高坐莲台的佛祖头上,也有这样的一轮金盘。
“你会讲华语咩?”男人的华语带着一点别样的口音,但韵味十足。
但拓小心翼翼地点点头,生怕自己的华语达不到男人要求的水平:“我,我会一点……我可以学噶……”
男人被他谨慎又无措的姿态逗乐,轻笑一声:“嗰你以后跟着我做事吧?我畀你饭食,让你阿妈和弟弟也能食上饭。”
“好。”但拓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他需要这个机会。做什么不是做呢,这个人能给他饭吃,还能让他阿妈和弟弟都吃上饭,总比他如今下河去捞那还不知道有没有的云母片要强。
但拓眯了眯眼,驱散眼前的一片白,终于适应了走廊里灯光的亮度。
“坤猜……”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也不知是哭的,还是着急上了火,“要是我中午就喊了医生,貌巴的腿是不是还有救?”
坤猜闻言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叠在最下,双手一上一下握着但拓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唔使太自责,貌巴自己也冇察觉,你唔知佢腰上嘅伤恶化唔系你嘅错。”
但拓低下头,看着那双握着自己手的有力双手又问道:“尕尕今早肚子痛是不是就是……就是为嘞让我留下来、发现貌巴出嘞事……可是我没得注意……”
“但拓,”坤猜制止了他的自怨自艾,“你睇着我。”
但拓闻言乖乖抬起头来,用那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向坤猜。
“我今日教你一句话:‘一切众生,系属于业,依止于业,随自业转。’”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但拓的手背继续道,“呢个系貌巴命中注定,会经历嘅劫难,无论你讲乜,后悔乜,佢都已经发生了。过去嘅事唔得改变。你作为佢嘅长兄,依家更唔应该自怨自艾。”
“坤猜……”但拓显然没有听懂坤猜最开始说的那句话,但最后一句他听清了,他是貌巴的兄长,他现在不能这个样子。
“我刚帮你问过了,貌巴嘅伤也唔系完全冇转机。”坤猜继续温声说道,这则消息对于此时的但拓来说,无异于福音降世,“如果以后能得到好嘅康复治疗,佢系有希望站起嚟嘅。”
“你不骗我,坤猜?!”但拓闻言挣开坤猜的手,双手反握住他的小臂,瞪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问道,“貌巴他真嘞,真嘞还有可能……”
“嗯。”坤猜看着但拓那青筋突起,憋得通红的一张脸,点着头拂开他抓着自己的手,“所以你依家唔得呢个样了。”
“我晓得!”但拓连声应下,“猜叔你放心!”
坤猜缓缓舒了口气,拍拍但拓的腿示意他坐下,继续安抚道:“你依家其他嘅事都唔好多想,也唔好急。边度能做康复治疗,我会替你去问嘅。你留喺医院好好照顾貌巴,好好陪陪佢。”
“谢谢你,猜叔。”但拓那才止住泪水的眼睛不知为何再一次变得有些朦胧了。
坤猜看着他这副样子,摇着头叹了口气。
男人看着他这副样子,摇着头叹了口气:“你叫咩名啊?”
“啊?”但拓的华语只会一点点,男人这夹杂着不知什么地区口音的华语他有些听不明白。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还是换回了勃磨语询问。
“啊,我叫但拓。”
“那你以后跟着我,叫我……”男人上下打量了一圈他这瘦瘦小小的身板才道,“叫我猜叔吧,坤猜。”
“我……我晓得了,坤猜。”但拓尝试着用他仅会一点华语应道。
坤猜听着他那蹩脚的口音皱了皱眉:“你以后跟住我,华语要学好啲……”

Chapter 84: 八十四、见猎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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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边坡的雨季,大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
即便是大曲林这样的大城市,雨后的柏油路也裹上了泥泞,黑色越野车轧过积了水的土坑,水珠混杂着泥沙打在车身上,又立时滚落,也不知那车身是什么材质的,泥水几乎没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越野车驶入行车门廊,侍应生快步迎了上来,等副驾驶里的人推开了门把手,才俯身为她拉开车门。
嗒嗒,一双尖头细跟的黑色高跟鞋落在门廊的砖石地面上。循着这双鞋向上望去,等在饭店门口的陈昊和吴海山目光同时一顿。
前廊的金色灯光打在墨绿色绉面缎上,缎上细碎的闪光如同洒下的金粉。女人在外面罩了件黑色丝绸衬衫,将这条裙子原本的流光溢彩稍稍压下去了些许。
唐黎下了车,先抬腕看了眼手上那块长方形的黑色屏幕 ,才来到陈昊和吴海山面前:“久等了,陈会长。路上多耽搁了些时间。”
不过是迟了十几分钟,陈昊倒不会因此就觉得是唐黎故意怠慢:“嗯,这雨天道路确实泥泞。“不过,想来要不了多久,这大曲林和小磨弄之间的道路就不会再这般难行了。”陈昊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小磨弄文旅协的事儿,“我听说文旅协这几日正在协调着集资修建道路的事,难得唐小姐百忙之中特意抽空赶过来。早知如此,我们就将地点定在小磨弄了。”
陈昊总是唐小姐唐小姐地叫,唐黎说实话并不喜欢,但她也并不纠正,只是道:“陈会长这话说得,想来您能引荐的老板也都是抽出宝贵时间特意赶来的,无论地点定在哪里,想来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唐小姐这话说得对,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啊。”陈昊笑着,转头就为唐黎引荐道,“这位是磨矿山海山矿场的老板,吴海山,也是我们象龙商会里的一员啊。”
“之前在磨矿山见过的,”唐黎微微颔首,朝吴海山伸出了手,“好久不见,吴老板。”
“好久不见,唐总。”吴海山急忙也伸出手,但轻握一下后又立即抽回。
他不愧是白手起家靠自己爬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唐黎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人。他没有随着陈昊一起称呼她为“唐小姐”,而是改用了更正式的“唐总”。之前两人在磨矿山见面的原因、后面发生的事情他心知肚明,可看样子他并未与包括陈昊在内的其他人提起过,这点倒是在唐黎的意料之外。
不过,说不说的,在唐黎看来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让别人早一点或是晚一点知道她与坤猜关系匪浅罢了。
三人说话间,为唐黎开车的人已经将车钥匙交给了门童,也来到了唐黎身后站定。
“这是我们天境酒店现在的运营经理,王安全。”唐黎微微侧身,将身后的王安全引荐给了陈昊和吴海山,“之前在磨矿山,吴老板应该是认识的。”
“陈会长好。吴老板,又见面了。”王安全只是应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就乖乖跟在了唐黎身后。今天出门前她叮嘱过,少说话。
吴海山倒是多看了几眼王安全,比起在磨矿山那会儿,短短三个月,他可称得上是改头换面了,连口音也变了。
陈昊则是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唐黎。
三边坡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王安全的背景根本算不上秘密,只要在磨矿山随便找个条狗一问,便能连他几岁学的说话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而王安全在今年年初傍上了金主的事儿,自他在世纪酒店任职起,便也传扬了起来。但他这当上世纪酒店的运营经理才不过个把月,又一跃成为了天境酒店的运营经理,更是坐实的当初的传闻。陈昊觉得唐黎肯定是听到了那些风声的,只是她如今这样大张旗鼓地带着王安全来参加饭局、丝毫不避讳,究竟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那些风声,还是有着什么其他的原因?
吴海山眼尖,见唐黎没有再继续交谈的意思,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陈会长,唐总,里面席面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咱们入座再聊吧?”
“好。”唐黎颔首,示意吴海山前面带路。
偏在此时,饭店大厅里传来喧闹声,唐黎个子高,越过吴海山的肩膀就看见楼梯上走来一人,那一身黑底黄色锁链花纹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说了我不要来,你别拦我。”毛攀不耐烦地甩开了州槟,险些让他在楼梯上没站稳摔下来,“舅舅之前都答应我了,说好了要带我去见……”
“毛总……”即便自己刚刚差点摔下去,州槟也没办法只能伸手去拦毛攀。他是不做雇佣兵了,但也得遵守拿钱办事的规矩。陈昊开的工资不菲,所以毛攀再闹,他也只能跟着劝。
毛攀被州槟劝得正头疼,但一抬头看到刚从外面走进大厅的人,他猛地顿住脚步,然后一步两个台阶地跨下楼,来到了来人面前:“阿黎?!”
唐黎在原地站定,就这么注视着毛攀从楼梯上跑下来,朝她奔过来,嘴角噙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身后的王安全抬头看了眼毛攀,又低眉敛目垂下了眼。他大抵是知道唐黎今天带着他的用意了,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王安全可是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好营生的。
“真的是你!”毛攀本来想凑上来的,却在看到旁边的陈昊后生生停下了脚步,但他那双小狗似的漆黑眼睛里,此时倒映着大堂的玻璃水晶吊顶灯,熠熠生辉。
陈昊并不说话,也不阻拦,就站在一旁看着。
唐黎余光瞥见了陈昊看戏的神情,看向在距她一米位置站定的毛攀笑道:“好久不见啊,毛总。”
“你叫这么生分干嘛,我们……”
“阿攀,”陈昊虽是有意让毛攀与唐黎接触,但也没想让外甥这么倒贴,故而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唐小姐今天是客人,里面的老板还都等着呢。
毛攀这才收了声,但他眼睛盯着唐黎,脚下也是半分不带挪动的。
陈昊只得先往楼上走去,唐黎落后半步也跟了上去。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毛攀身上,但口中问的却是陈昊:“陈会长不是说,今日都是商会的老板吗?”
唐黎虽是问句,但陈昊听得出,她语气中并无不满,甚至心情不错。看来他今天把毛攀带过来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
“我听阿攀讲了唐小姐和他的渊源,我想着今天叫他来,也可以当面感谢一下唐小姐。劳烦唐小姐说动猜叔帮我出主意夺回伐木场,也是将他救了出来。”
唐黎听陈昊这样说挑了挑眉,上次在文旅协选举前陈昊与她交谈时便展露了这个意思,今日又这样说,看起来他是真的误以为此事有唐黎在背后为了毛攀运作了。
毛攀倒是第一次听说,他被从伐木场救出来,其中竟然还有唐黎从中运作:“真的?”
唐黎这次没有再像上次面对陈昊时那般态度暧昧不清,她只是看着毛攀,喉咙里碾出一声轻嗯,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毛攀。
一行人一齐进了包厢,原本已经落了座的老板们有一个站了起来,其他几个便也跟着来到了唐黎身边。
陈昊转头在主位上直接坐下,倒是吴海山主动站到了一旁,开始挨个为唐黎介绍今日到场的人。
人快认过了一圈,陈洁才从洗手间回来,刚进门便与唐黎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这位是陈洁,陈总。”吴海山继续为唐黎引荐道,“是我们陈会长的二姐。”
陈洁个子不矮,但唐黎更高些,她只能略微仰视着。这个身高倒是与毛攀相配,如果那些传闻都不是真的,陈昊所说的那事儿也不是不行。
但,吴海山介绍完唐黎,紧接着为陈洁介绍道:“陈总,这位就是利维坦的唐总。然后,这位是王安全,天境酒店的运营经理。”
陈洁看到王安全的瞬间,眼神中的鄙夷几乎藏也藏不住了。传闻他就是攀上了唐黎,才从一个条狗短时间内坐到这个位置的,如果这其中没有什么异常的交易,他那样的出身,凭什么?
王安全倒是不在意陈洁的轻视,跟着唐黎落了座。
侍应生端了醒酒器来为众人倒酒,到唐黎身边的时候,还不待她出声,吴海山便先一步叫住了侍应生,转头对唐黎道:“唐总喝酒还是果汁?”
唐黎知道吴海山这是打听到了她不喝酒的习惯,才有此一问,含笑朝他点了点头,答道:“果汁。”
“唐小姐这是不给陈会长面子啊?”
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唐黎身上,等着看她要如何应对。
唐黎抬眸望去,就见方才出声那人正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她,似乎这样将她脸面放在地上踩,让他十分畅快一般。
只是,这究竟踩的是唐黎的面子,还是陈会长的面子呢?
唐黎看了他两眼便收回了目光看向陈昊:“我不喝酒,陈会长有意见吗?”
陈昊心里清楚,此人是被其他人推出来打冲锋的。他们都不曾与唐黎交谈过,自然会看清这个年纪能做他们女儿的女人。只是陈昊心里却是清楚,唐黎绝对不是他们最开始想的那种摆在台面上的花瓶。
他不看那人,朝吴海山使了个眼色,吴海山立刻会意,对身旁的侍应生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现榨的果汁?”
“要酸角汁吧。”唐黎不待侍应生说,便指了一个肯定会有的。做不过是个摆设,她实际也喝不了几口。
只是那人冲锋没打成还不死心,似乎今天非要让唐黎下不来台一般,在侍应生又要拿起醒酒器准备继续倒酒的时候,又开口道:“唐小姐不喝,那王经理总是可以喝的吧?”
坐在唐黎下手的王安全也不着急回应,他清楚自己今晚的定位,就是个唐黎身边的摆件而已,唐黎不发话,他就是块木头。
而那倒酒的侍应生见又起了纷争本想先退到一旁,可手里习惯性动作已经先一步将倒好的一杯酒放在了王安全面前。
“他要开车。”说着,唐黎直接拿起酒杯,叮的一声将其放在了桌中的大转盘上。她纤长的手指按住转盘,看似轻轻一推,那玻璃转盘猛地转了起来,带着酒杯缓缓从大半桌人面前划过,最后在那人面前稳稳停下来。酒液都不曾洒出去半滴。
“我和我的人不喝酒,”唐黎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你有意见?”
那人被唐黎的质问得有些没脸,更是偷眼看到了陈昊有些阴沉的脸,故而立刻找补道:“谈生意哪有不喝酒的?唐小姐你这话说得,一看就不知道我们三边坡谈生意的规矩。”
唐黎心说这哪儿是刁难啊,分明是亲手将杀鱼刀送到了她手中。而唐黎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哦,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可惜,我们利维坦集团无缘与您合作了。”
这话落下,桌上人的目光又齐刷刷望向那人,庆幸?怜悯?幸灾乐祸?或许都有。
唐黎这话说得其实有些不给陈昊面子了,但今天是他组的局,局上的人先找唐黎的麻烦,她还没叫陈昊给个说法呢,哪儿轮得到他找唐黎要说法?
“叮。”
又一声与方才酒杯碰击转盘一样的响声,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毛攀将已经喝了两口的红酒放到了转盘上:“给我也换果汁。”
唐黎抬眼,嘴角勾起一抹笑,饶有兴致地望向毛攀。这是听到她刚刚说“我和我的人喝果汁”,所以也上赶着要同她喝一样的呢。
其实原本毛攀是想往唐黎身边凑的,但落座时陈洁直接拦住了他,将他按在了离唐黎不远不近刚好抬头就能看见她的位置。
之前毛攀还很不乐意,可当他发现一抬头就能看到唐黎时,瞬间觉得还得是他亲妈,嘴上说着不同意,实际上最是顺着他的意思来。
一场酒局下来,毛攀光盯着唐黎看了,任是谁和唐黎说话,他都多少要瞪上几眼,不过碍于陈会长的面子,其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幸好这一场聚会也没有什么正式的事儿要谈,只是象征着唐黎与象龙商会有了联系,虽然没有加入商会,却也算是由陈昊引入这个圈子,成为了这个关系网里的一员。
眼看着吃得差不多了,唐黎看了眼毛攀便借口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出门没走出多远便转进了一个拐角,这拐角尽头有两间包厢。她才确认过包厢里没有人后,一转身便见毛攀已经跟了出来。
毛攀凑上前来,顺势挡住了唐黎离开的路,唐黎也不恼,忽然攥住他的手腕一拽,反将他逼到角落里。
“追过来,是想问我什么?”唐黎今日穿了高跟鞋,只需稍稍视线上移便能与毛攀对视。
毛攀直勾勾回望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很少有人被唐黎注视着还能这样坦然的。他的手腕被唐黎大力攥出了红痕,他却也不尝试挣脱,只是凑到唐黎耳边用气声问道:“你请了人,去帮我舅舅夺回了伐木场,真是为了救我?”
唐黎闻言轻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了掐住毛攀的下颚,手指在他颌角轻轻摩挲着:“利维坦和象龙商会本是竞争关系。所以你觉得,我今天为什么会坐进那个包厢呢?”
“因为我。”唐黎都将话挑到这个份儿上了,毛攀再蠢也能听明白她话中的含义。
他抬手覆在唐黎掐着他脸的手上,身体稍稍前倾就要往唐黎身上靠。
唐黎不躲不闪,但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抬起,连带着他的手一起按在了他胸前,将他重新抵在了墙上:“别急啊,乖孩子。
“你舅舅的意思你应该清楚,但是……”
“但是什么?”毛攀只觉得自己被唐黎按在胸口的那只手能摸到自己的心跳,他此时恨不得胸口上开个口子,将他那扑通乱撞的心脏抓出来,递到唐黎眼前给她瞧瞧。
唐黎并未回答,她的余光扫向拐角处,然后猛地拽着毛攀将他翻了个身,反扣住他的左手按在后腰上,让他整个人都扑在了墙上。
“你妈妈似乎还觉得你是个小孩,舍不得放手呢……”唐黎微微踮脚,凑近他耳边,热气喷吐在他耳朵上,将之烫得绯红,“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我不是小孩了,我都二十六了!”毛攀转过头来,一侧脸紧紧贴在墙上挤得有些变形,但他似无所觉,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十厘米开外唐黎那对附在他耳边的唇。
唐黎闻言轻笑着叹了口气:“可他们不这么觉得呢?”
“我,我会证明给他们看的!”毛攀难耐地舔了舔他略薄的嘴唇,“你看上次在金翠歌厅,我……我不是做得很好吗?”
“嗯,”唐黎喉咙间冒出一声听起来十分愉悦的赞扬,“说起这个……我之前说过,乖孩子,是会得到奖励的。我没有忘记哦。”
毛攀闻言眼睛一亮,唐黎却并未放开他,手指顺着裙摆的开衩探入,从腿上的匕首套里抽出了一支一拃左右细长的管状物。
毛攀看不到唐黎究竟拿出了什么,只感觉得到她握着这东西轻轻点他的头顶。尖端拨开他的头发,没入其中,刺激着他头皮上极尽敏感的神经。
那支东西顺着他的后脑下移,激得他身体猛地一抖,只觉得整个后背都狠狠收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毛攀喉咙里发出恶犬般的低吟,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声音,被他的喉咙剐得粗糙,在这并不深的箱子里反复回荡着。可那东西根本不停,顺着他的后颈又一路向下。它隔着薄薄的丝绸划过他的脊柱,细微的电流穿过脊柱周围密布的神经,直达他全身。
那东西继续向下,越过他被手挡住的后腰,碾着脊柱推至尾骨……
毛攀又挤出一声餍足的叹息,期待着那东西继续在他肌肤上作乱。可唐黎却忽然停下了东西,将之轻轻点在了毛攀背在身后的左手手心。
他最是肆意大胆,若唐黎被他的动作惹恼,大抵会给他一巴掌;若没有,那也不错。他这样想着手指立时收紧,直接就将那东西攥在了手心。
“这是奖励你的,好孩子,你上次做得……很不错。”
这声音落下,束缚着他的手骤然抽离,身后原本温热的身体也一同退开,空调吹出的冷空气灌入,毛攀才意识到自己后背的衬衫都被尽数打湿了。
他没有立时去追唐黎,而是将她方才塞入他手中的奖品拿到眼前来。深棕红色木纹,金色金属配件,一端是圆形,另一端做成了长方形狭口,是一支拃长的红木烟嘴。
毛攀追出拐角,走廊里早已不见唐黎的身影。他挑了挑眉,将那支烟嘴送入口中,含住狭口用舌尖细细舔舐了一圈,这才朝包厢的方向走去。
饭局结束,陈洁让毛攀自己上了她的车,她则是坐到了陈昊车上。
“陈昊!你这是真打算把阿攀送出去?!”车门才关上,陈洁便质问道。
“唐黎,今天你也见到了。”陈昊头都没扭,只是瞥眼看向陈洁,“她的身份、背景、样貌、手腕哪一样不是你以前一直念叨的?现在条件也符合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陈昊这话说得并不留情面,就差直接羞辱了,可陈洁再怎么样不能眼看着自己儿子被当作筹码送出去。她以前是说过要给毛攀找顶好的、般配的,但那是给他娶妻,不是以这种方式把他送到别人床上去。
既然陈昊强词夺理把这不平等交易混说成双方联姻,那她便也从这点入手:“那她唐黎……她是个正经人吗?!她身边跟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酒店经理,小白脸!她跟那个小白脸的事儿你又不是没听过!你现在把阿攀送过去,你不是让他去死吗?”
“她的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正经人受得了吗……你,你就眼看着你外甥,去给人家……”陈洁到底是个体面人,没直说陈昊就是想把毛攀当个玩物一样送过去。
陈昊收回了眼神不再看陈洁。这一点,陈洁说得的确没错。今天唐黎带着那个王安全来参加饭局,无疑是坐实了外界的传闻。
但那又怎样呢?今晚那张饭桌上坐的人,私底下又有哪个干净的?唐黎若是个男人,那些所谓的花边新闻根本都传不起来,这在三边坡可不要太常见。
而且,对陈昊来说,毛攀此人与其将他放在家里、让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惹出些祸事来,倒不如将这个麻烦推给唐黎,顺带加深象龙商会与利维坦的关系。反正看今天毛攀那个样子,他自己也是愿意的。
“你说话啊!”陈洁见陈昊不说话,更生气了,“我可就毛攀这么一个儿子。当初他爸爸死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的?你现在这样对你外甥……”
“够了!”陈昊猛地一拍座椅扶手,打断了陈洁,“也比跟着你再给我惹事强!这么多年,我要管他,哪次不是你拦着?就是因为你这样毫无底线地护着他,把他养成了今天这样!
“再说了,二姐,你也三边坡这么多年了。外面的传言真真假假,你不要听风就是雨的。那些流言要是真的,他们利维坦能这样放任不管,还留着唐黎坐这个总裁的位置?而且唐黎她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带给那个运营经理出来,就说明人家根本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反正他就把这话撂这儿了,陈洁信不信的,都由她。再说,真真假假的,唐黎的私生活与他陈昊、与象龙商会又有什么关系,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我是他舅舅,我还能害他不成?”陈昊话毕,也不再继续劝,车在家门口才停下,他就直接拉开车门走了。
陈洁气得胸口起伏,直到进了家门在客厅坐下才喘过气来:“说吧,你跟过来,什么事儿?”
在车上听了一路,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吴海山接过佣人手里的茶壶亲自为陈洁倒了一杯茶水,才道:“陈总,您先消消气。”
陈洁瞥了他一眼,没拿桌上的茶水,就等着看吴海山到底要说些什么。
“我作为这个局外人啊,我倒是觉得,咱们毛总确实对那个唐小姐是喜欢的。”吴海山把姿态放得很低,觑着陈洁的神色低声劝道,“我知道陈总介意的是什么。不过要我说啊,这个男女关系,它无非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个事儿。现在呢,看似是唐小姐占据了这个主动权啊,但是如果我们先下手为强,让毛总占据了主动权,那这个事儿,它不就翻过来了吗?”
陈洁闻言没说话,但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意思是愿意听吴海山继续说下去。
吴海山见此情景,自己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这个唐小姐,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嘛。这个女人的心态和想法,想来陈总你是比我更了解的。而且以咱们毛总的这个条件,想来是不愁的……”
吴海山的话的确是说到陈洁心坎里去了,眼下陈昊打定了主意,毛攀又真对那个唐黎有心思,她自己一个人反对也实在是独木难支。但吴海山这话确实说得有道理,若真能如他所说的话,陈洁觉得她也没那么排斥唐黎和毛攀的事了。
“所以你是说……”

Chapter 85: 八十五、见色起意

Summary:

【禁止酒驾,请注意行车规范。】

Chapter Text

“猜叔!”都入夜了,细狗却敲响了坤猜的房门,“有急事!”
“咩啊?”坤猜端着半杯酒为细狗打开了房门,皱眉问道。
“陈会长今晚请人吃饭,咱们嘞人不是一直盯噶,刚刚我同他们打牌嘞时候,他们讲,陈会长在门口等嘞那个女人,他们觉得有点像阿黎。但他们讲就是觉得有一点点像,所以没同你讲。”细狗也只是听说,但他第一反应便是要把此事告诉坤猜。毕竟在坤猜这里,与唐黎有关的事从无大小之分……都是大事。
而且……细狗知道自己是单纯了些,但他觉得自己有个特别好的优点就是,他听话。他好早之前偷听到过阿黎教训但拓,她骂但拓为哪样不听猜叔嘞话,细狗觉得阿黎讲嘞对,搞不懂就不要硬搞,问猜叔就是了,猜叔总是对的。
“乜?”坤猜刚要将酒杯送到嘴边的手一顿。
细狗一看坤猜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决定是对的。他隔着固定器挠了挠脖子道:“嗯,刚刚我们讲好些日子没得见到阿黎噶,他们就说起这个嘞。”
“嗯,我明了,你返去吧。”
关上门,坤猜拿着手中的酒杯几次抬起,最终还是一口也没喝下去。
他今天派人盯着陈昊,是因为陈昊对艾梭避而不见,所以他想要掌控陈昊的动向,却不想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只是,盯梢的手下人不知道,但坤猜是知道的,那个人大概率就是唐黎了。毕竟她和陈昊最近因为那个小磨弄文旅协在商业上是有些往来的,若不然,还有什么人能让陈昊劳动大驾带着吴海山亲自等在饭店门口?
坤猜的手指摩挲着杯口,目光瞥向窗外。
今日的雨停了有一阵了,不知何时还会再下起来。
几日前他为了貌巴的事给唐黎打电话时,她应该还在小磨弄,那她是什么时候来大曲林的?前两天?还是今天?
那她等会儿结束了饭局……会来找他吗?还是说她会先回家休息 ,转天再说?
坤猜拿起手机,打开与唐黎的短信记录,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上次唐黎要去酒店找他时,他回复的“好”字。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划过,久久难以按下。
……罢了。
坤猜收起手机,将酒杯放在了电视柜上,转身关上通往外面露台的门,连窗帘也一并拉了起来……
行车门廊里,门童开来了唐黎的车,吴海山为唐黎打开副驾驶的门,请她坐进去。
“多谢,吴老板。”唐黎坐进副驾驶却没急着关门。她看得出来,吴海山主动提出替陈昊来送她是有话要说。
“唐总,应该是我多谢你才是。”吴海山讪笑道,他其实拿不准后面的话说了会不会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但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拿出他的态度来,“之前那块鸽血红的事,还多谢唐总……”
“吴老板,”唐黎不等吴海山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鸽血红的事情你是拜托的猜叔,我呢,是和猜叔的交易。”
她将“猜叔”两个字咬得很重,分明是在强调坤猜作为中间人的身份。
“是,是。”吴海山连连点头,先将唐黎的意思应承了下来。
“我拿钱办事,和猜叔钱货两清。至于吴老板要感谢,也应该感谢猜叔才是啊。”唐黎语罢不再过多停留,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副驾驶的王安全会意,一脚油门,越野车便将吴海山甩在了后面。
不过吴海山方才这话倒是勾起了唐黎的心思,马帮道的事未了,坤猜今天应该还在大曲林。那他现在睡下了吗?
唐黎的目光飘向车窗外,大曲林的马路上,大部分路灯都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有的干脆黑了下来也无人修理。就算是一些高端场所附近也只有周围那短短一条街上的路灯能正常亮起,而那些不知通往何处的巷子里,则干脆连路灯都没有。
才离开了饭店建筑外灯光照耀的范围,唐黎就忽然指了指不远处连路灯都没有的小巷子道:“在前面巷子里停一下。”
王安全也不多问,直接将车开进了漆黑的阴影之中。
“今天,委屈你了。”才停下车,唐黎就出声安抚道。
她知道,以王安全的聪明才智早就猜到了,她今天带他参加酒局是为了坐实外面的那些传言。
“没事哇,莉莉姐。”王安全不觉得有什么,脸面这种东西,他做条狗的时候早就舍弃了,“我不委屈的。外面都是这样传的,我之前解释都解释不过来,我还想着莉莉姐你不要因为这个生气呢。”
“我不生气。”唐黎轻笑一声,“倒是你,明明是自己努力得来的结果,被说成是……”
“我自己心里清楚,莉莉姐你清楚,我觉得就可以了。不过有一点他们讲得没错啊,我是撞了大运遇上莉莉姐,才能有今日的。”王安全忽然感叹了一句,“三边坡就是这样哇。广告单上印的是‘来到三边坡,努力就发财’,实际上,努力也是要看有没有那个命的哇。”
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到处都是恶狗啊,见不得别人好。外面讲什么的都有,我不是真的靠出卖身体,而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换来的这些东西,我已经很知足了。”
无论王安全是否真的是这样想,但目前看来他确实是这样做的,所以唐黎也不吝惜她的夸奖:“你能这样想,看来我当初选择你,没有走眼。”
“谢谢老板夸奖啦。”王安全一不注意又讲顺口了,他自己轻轻打了下嘴巴,“多谢莉莉姐夸奖。”
“作为补偿,如我今天所说,天境酒店的运营经理,现在是你了。”对于有能力的属下,唐黎很乐意给予他这个机会。即便工作上王安全还缺乏经验、手段也稍显青涩,但唐黎相信,只要让他上手去干,他绝对能在短时间内成长到能与职位相匹配的程度。
“哇,谢谢黎总!”漆黑的巷子里,唯有王安全那一双眼睛,亮得如同灯光。
饭店不远处漆黑一片的狭窄巷口,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阴影里。路灯有限的光根本照不到那里。巷口黑暗又逼仄,车塞在巷子里,两侧只留下了勉强能供人上下车的缝隙。白色的车漆几乎与周围被抹了白灰的墙面融为一体,视线扫过需得仔细分辨才能辨认出越野车的轮廓。
车上的坤猜褪下腕上的玉珠,攥在手中揉搓着。他注视着早已没了他所等待之人身影的饭店门口,良久,叹了口气。
坤猜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或许是担心他的妹妹仔吃亏吧。
他想着又摇了摇头。唐黎从来就不是个能吃亏的人,也向来懂得如何保护好自己,她总是最令人放心的那个。
那他这颗怦怦跳动的心脏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现在,又是在等什么呢?
坤猜将手串戴回腕上,重新系好安全带,低头发动了车子。
暖黄色的远光灯亮起,被照亮的不止是前方的路面,还有忽然飘入坤猜视线的一道墨绿色身影。她黑色长发就那样散落在肩上,绉面缎在这质朴生硬的灯光下依旧熠熠生辉。她只穿了这一件吊带荡领的长裙,往日被宽松衣物遮盖的线条此时也尽数展露。
嗯……还有她今天的唇,格外红润。
车灯实在是太过耀眼了,坤猜被刺得微微眯起了眼。
唐黎看向车内的人,歪头露出一个笑来,牙齿稍稍咬住下唇,免得自己的嘴角翘得没边儿。待确认坤猜已经看清楚自己后,她才缓步来到副驾驶外,拉开门,侧身钻进了车里。
嗒。
嗒。嗒。
车门才被关上,雨珠就仿佛掐着时间般淅淅沥沥地落下。
“阿叔。”她叫了一声,坤猜平白从中听出一丝甜腻的味道。
唐黎似乎并没有意外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也或许是不想深究,她只是因为他出现在这里而简单地雀跃着。
坤猜却蹙着眉嗅了嗅,确定是她身上沾染的酒气后,熄了发动机转头问道:“你饮酒了?饮咗几多?”
唐黎闻言只是一味地看着坤猜笑,也不回答。
他注视着她唇角的弧度,蹙起的眉稍松。他还是第一次见唐黎喝酒喝到这种程度,难怪今日她的声音那般甜腻。
还记得去年年尾,她替但拓去谈供酒商,那次她回来时的样子看得出是饮了一些酒的。只是坤猜常年饮酒,怎么可能真的被她蒙蔽过去,自然在她靠近后就分辨出了她身上大部分酒气,都源自于她的衣领上。
上次是假的,但这次看起来,是真的喝了不少。她浑身上下都沾了酒气,将她原本身上的那种寒带树木的味道都掩盖了起来。
坤猜叹了口气,瞧见她裸露在外的肩臂,便解开安全带,褪下了外面穿的那件衬衣,将之递向唐黎:“下雨了,天凉……穿上。”
唐黎盯着他手里的衣服整愣了一瞬,才接了过来,将之攥在手里。她指尖捻动着薄薄的衣料,那上面不止残留着坤猜身体的温度,还有,她甚至不需要将其凑到鼻尖,就能嗅闻到属于他的焚香味。
她的目光得寸进尺地落在坤猜身上,他现在贴身穿着的那件短袖衬衫里面,便只有一件白色的纯棉背心了。唐黎觉得他身上这两件,其实要比她手里这件更加诱人的。
不过,她不挑,能有一件也知足了。
坤猜见唐黎又注视着自己出神,觉得她大约真的是喝过头了,干脆伸手又拿过衬衫道:“嚟,我畀你著。”
嚟,黎。唐黎忽然觉得脑海昏昏沉沉的,酒精冲入,将她的大脑搅成了一捧百利甜。她险些没有分清坤猜究竟是在说“来”,还是在唤她的名字。
只是她也没来得及分辨,下意识身体便听从了他的话,就着坤猜为她展开的衣服,将手伸进了袖筒。
坤猜捻着衣领顺着她的手臂向上拉,圆钝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肌肤,被烫到般猛地颤了下又弹开。他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才再次捻起衣襟,为她穿好了那件衬衫。
似是想要掩饰方才的无措,坤猜伸手为她拢了拢前襟,轻声问道:“喝醉了?”
唐黎恍然地抬头,又迟钝地摇了摇头,一副醉酒后的反应。
坤猜以为她是醉而不自知,或是不愿承认,便也不再深究,转而问道:“你几时从小磨弄返嚟嘅?”
“下午,今天。”唐黎答完,似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问道,“嗯……但是阿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坤猜本以为唐黎没有在意此事,或是因为醉酒而彻底忽略了,但她这样突然一问,反倒问得坤猜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张了张嘴,忽而觉得脸上一片滚烫……嗯,想来是今晚饮多了几杯,他有点醉了。
雨点敲击着车窗,发出密集而细碎的响声,似乎在催促着什么。但唐黎丝毫不急,她就这样盯着坤猜,等待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编好的答案。
“我嘅人讲陈会长请人食饭,你也喺……我担心你。”坤猜最终还是如实讲了原委,并将动机归咎于了担心,“饮咁多,你睇你脸都系红嘅,饮点水。”
他不等唐黎对他的答案做出反应,就立刻拧开一瓶水递给她,算是将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了。
唐黎接过水抿了一口,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真的红了吗?
清水濡湿了嘴唇,她用舌尖舔去滞留在唇瓣上的水渍,突然转过头去,直勾勾地注视着坤猜,郑重说道:“唔该晒,阿叔……谢谢你挂住我。”
坤猜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没有丝毫的准备,唐黎会突然吐出这样一句话。
只是他更希望唐黎没有学着用粤语讲出这句话,这样他就可以知道,她所谓的这个“挂住”究竟是哪一种,她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不,他想知道的其实不是唐黎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而是他自己究竟想听到哪一种……
坤猜掩唇轻咳一声,垂眸蹙眉道:“嗯,才几天冇联系,就生分到同我讲唔该晒了。若再几日冇见,你系唔系连阿叔都唔叫了,要改叫我猜叔了?”
唐黎闻言眉眼一弯,竟然少见地笑出了声。
坤猜被这声笑砸中,下意识抬头,就撞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它们在这不见丝毫光亮的黑暗中兀自发着光,像是无风夜晚的追夫河,里面倒映着满河的星空。
“没有,我只是觉得,被阿叔记挂着……能被你放在心里,我……”她的话没说完,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神逐渐开始涣散,忽闪忽闪地渐渐有些睁不开了。
她……什么?能被他放在心里,她是什么感受?坤猜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一时有些咬牙切齿,只是他又不能把唐黎怎样,只能死死盯着她那张嘴,期盼着她能大发慈悲地吐出后半句话来。
唐黎抿了抿唇,也不再折磨坤猜了:“我……好欢喜……”
她声音低到几乎溶化在了这场大雨之中,坤猜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他嘴唇微张,隔了许久才用舌尖重新濡湿干涩到有些起皮的唇。他忽然俯下身,往已经合上了眼睛、对他毫无防备的唐黎身边凑去……
手刹在他腹间顶了一下,叫他没有办法再靠得更近些了。
坤猜为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最后轻抚着她的发顶道:“困了就瞓会儿吧。你今晚住边度,我送你返去。”
“嗯,阿叔……”唐黎被坤猜的声音唤醒了些许,迷茫地睁了下回应道,“很晚了……”
“嗯,我知。所以我送你。”坤猜耐心地又讲了一遍。
唐黎没有回答他,却忽然揪住了他的衣摆,将本来与她有几分距离的坤猜扯得离自己又近了些。
他的唇就那般凑近了她的脸颊,差一点就要贴在上面了。坤猜下意识舔了下唇,舌尖几乎触到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唐黎似有所觉地扭过头来,正对着他,鼻尖又险些蹭到他的唇。
坤猜喉咙里溢出一声吞咽,他死死咬着牙,这才没让舌头冲破口腔的桎梏吐出来。但鼻腔中溢出的炙热呼吸才一喷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与唐黎的呼吸纠缠在了一起。
手刹将坤猜的小腹顶得生疼,他忍着这股不剧烈但磨人的疼痛越过唐黎,伸手扯住安全带为她系好。
“我的车就在那边……”唐黎低声喃喃道。
“饮成咁还揸车?你唔要命了咩?”坤猜记得上次她装作饮了酒,他也是这样和唐黎说的。
其实他知道唐黎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所以后半句才是重点。
在三边坡这种地方,醉到这种程度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唐黎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冒这样的风险。
陈会长的饭局究竟是有多重要,才能让她一个不喜欢喝酒的人喝成这个样子?她难道不知道,酒醉后意识不清时最是危险的吗?若是有人对她图谋不轨,她都没有反抗的能力。她往日里那般谨慎,怎么今日……她今日怎么会如此大意?
“有……司机的……”唐黎眯着眼睛朝坤猜摇了摇头。
坤猜闻言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似是不想再与唐黎争执下去了,但他却也没有放她下车的意思。
他左手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下方,忽然一把攥住了唐黎扯着他衣角的手。
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就顺着坤猜的力道松开了那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角,他这才得以坐回驾驶座。
他报复似的捉着这只手使劲揉搓了几下,唐黎却似是受到了什么惩罚一般,瘪了瘪嘴,将眼尾垂下,用那双如一团墨汁滴入清水的眼眸朦胧地望向他,似是在祈求着他的怜惜。
坤猜向来不会因外界因素就轻易放低自己的底线,他捏着那只手看向挡风玻璃上滑落的串串水珠,鼻腔内挤出声轻笑。
他用右手托到唐黎手下面,左手依旧盖在上面,指尖在她指节上打着圈,然后蹙起眉毛回望向唐黎。
“我唔放心别个。”最终还是坤猜先禁受不住唐黎的注视撇开了眼,但他还是固执地道,“我送你,你住边度?”
唐黎明明是在此次交锋中获胜的一方,却反而妥协在了败者最后的问句之下。她抿了抿唇,将手从坤猜的双手之间抽了出来,掩嘴打了个哈欠,报上了她的地址。
“累了就瞓吧。”坤猜又侧身为唐黎拢了拢衣领。
方才手刹在他腹间顶过的位置,又被顶了一下,开始隐隐作痛。
“冇事,阿叔喺 ,放心瞓吧。”坤猜温声蛊惑着,织出一张细网拦住了那只试图飞走的蝴蝶,将它重重压落在地。
她本还想再挣扎一下,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那张大网,浓密的睫羽飘忽着坠落,最终沉寂了下来。
车内一时间静得只剩下外面的雨声了,唐黎的胸膛平稳起伏着,细微的动作却在坤猜眼中无限放大,她的呼吸声更是仿佛吐在了他耳边,将他扯得也想就此坠落下去。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将坤猜猛然从神游中唤醒。紧接着是一声惊雷,他下意识盯紧副驾上的唐黎,心跳随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皮一同颤了颤。
还好,并未将她惊醒。
坤猜终于舍得拧动了钥匙,重新打着了车子。
饭店在近郊,富人区也在近郊,绕着城区走个半圆,其实很快便能到了。
可今夜这短短的二十几分钟,坤猜却觉得格外漫长,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只是,他还希望这个世纪可以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雨幕里,那栋有着漆黑大铁门的白色外墙别墅,在冷白色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冷清。大门紧闭着,窗户里也是一团漆黑,不似周围别的房子那般透着屋内柔和的灯光。
坤猜小心翼翼地踩下刹车,越野车缓缓停下,他侧头望向副驾驶的唐黎,又看了看那栋不见丝毫人气的别墅,许久张不开叫醒她的口。
忽而一道狭长的暖黄色灯光亮起,一直延伸出来照在了唐黎脸上。
坤猜恍然抬头,看到有人推开了那扇大铁门上的一扇小门。透过小门,坤猜看得到门廊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再往里,敞开的建筑大门内,门厅柔和的白色灯光也同样亮着。
可坤猜或许是方才已经适应了黑暗,竟觉得这灯光有些晃眼。
“到了,返去吧。”坤猜侧过身,牵起唐黎的手捏了捏,“你弟弟嚟了。”
唐黎也不知是醒了还是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她扭头看向坤猜,有些不舍地反握住他的手,低声唤道:“阿叔……”
坤猜见她不愿离去,轻叹一声,忽然揽过她的脑袋,如同她幼时那般在她额间印下了一吻。
“快去吧。”他撇开眼不再看她。
“回去路上小心。”唐黎垂着眼叮嘱道。
坤猜总是不擅长回应旁人关心的,他只是一味地让她赶紧回家:“嗯,去吧。”
唐黎扭身拉开车门,门外的唐柳宜立刻将伞撑到了她头顶,伸手扶住她。待她站稳,唐柳宜伸手关了车门,微微躬身透过坤猜重新降下车窗道:“劳烦您了,猜叔。”
坤猜摆了摆手:“嗯,不会。”
车停在原地没动,坤猜注视着那扇黑铁小门缓缓关上,心脏也跟着砰地跳了下。
他重新审视着这栋看似冷清的别墅,二楼的一扇窗户里,那遮光的帘子没有拉紧,灯光从缝隙挤了出来,投影在地上,与路灯融为一体。
方才冷清得仿佛无人居住的房子,此时竟被填满,他只看着那一道暖光便能想象得到里面温馨的场景。
一旦窥见了其内的美好景象,就再也无法当作从未见过了。
唐黎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透过窗帘缝隙望向大门外那辆尚未离去的白色越野车。她何尝不清楚,以坤猜的为人,他绝不可能做出乘人之危的事。即便她真的醉酒,他也只会将她安全送回,可是……
她抬手轻抚着额间,指腹上残留细微的温度,似乎还能触碰到坤猜柔软的唇。
坤猜,你吻在我额间时,在想些什么?
唐黎从未如此厌恶过坤猜的触碰与落在她额间的吻。她手指紧攥着窗帘,指尖被攥得发白。他是想告诉她,他一直把她当作他的小孩吗?
可是坤猜,出格的动作你也没少做。你不要告诉我,你正被理智与道德束缚着,在痛苦中挣扎。你之前抚摸我后颈时,你那晚盯着我的嘴唇愣神时,你这两年来一圈一圈收紧我们之间的那根锁链时,可不是这样的。
……现在还停在楼下没有离去的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白色越野车亮起车灯,悄悄消失在了街角。唐黎将那件白色的衬衫又裹紧了几分,上面残留的檀香味已经有些淡了。
“你教我的我都记得,阿叔。”唐黎注视着窗外的雨幕低声念叨着,“事缓则圆,慢慢来,我不能急……”

Chapter 86: 八十六、以净眼观净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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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基的下摆被溅起的雨水沾湿,身上的短袖衬衫也沾染了伞尖滴落的水。
坤猜脱下被雨水沾湿的衣服搭在座椅靠背上,刚准备去冲个澡,放在电视柜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白眉啊,”坤猜拿起桌上的手表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乜事?”
“披猜(大哥),你这几天有没有空,我们兄弟有段时间没有聚了?”
坤猜从浴室里拿了毛巾,擦去浮在手臂和发梢的雨水,沉吟一阵后应道:“明晚吧?我就在大曲林,地址我传你。”
挂掉岩白眉的电话,坤猜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碾过,将毛巾往床上一丢,端起矮桌上剩了半杯的酒抿了一口,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阿明啊。”
“嗯?大哥,还有别的事?”
“冇。”坤猜应道,“刚刚白眉讲,我们兄弟有段时间冇聚了,明晚喺大曲林聚一下,你也来?”
“没问题啊,大哥说聚我肯定要去啊。我下午有事晚点到。”
“好,地址我传你。”坤猜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他刚才交代阿明办的事儿,还是叮嘱道,“我交代你的事,有进展随时传简讯给我。”
“放心吧,大哥,我办事儿还能出岔子吗?”
见阿明应下,坤猜也不再多言,挂断了电话,仰头将杯中剩的酒一饮而尽。
次日晚,大曲林一家饭店的小包厢里。
坤猜端起茶壶,将茶水倒入白瓷杯中,招呼刚进门的岩白眉:“嚟坐,阿明还喺路上。”
“明哥也来啊?”岩白眉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是“兄弟好久没聚”他先提出来的。
“白眉啊,”坤猜将那杯茶推到岩白眉面前直接问道,“你揾我,有乜事啊?”
岩白眉端着那杯茶没喝,也没回答坤猜的问题,而是先问道:“大哥,你要查那个利维坦集团?”
“嗯。”坤猜没有否认。
要调查利维坦集团绝对绕不开被他们收购的世纪酒店,那大概率也绕不开岩白眉放在世纪赌坊周围的眼线,加之岩白眉又算是他的兄弟,那些人透露了他的动向也情有可原。
“利维坦的总裁是之前你手下的那个……阿黎吧?”
“佢系替我做过事,”坤猜抬头看了眼岩白眉,没否认唐黎的身份,却否认了两人上下级的关系,“但佢跟但拓佢哋唔一样。”
意思是,她不是他手下吗?岩白眉搞不清楚坤猜这么说,是不是他理解的这个意思。但之前在达班,坤猜也确实待唐黎不同,他介绍的时候都只说这是阿黎。岩白眉开始还以为这都是因着唐黎是个女人的缘故。
“她怎么成利维坦的总裁了?”岩白眉上次在世纪赌坊见到唐黎后,就在好奇这个问题了。但这事儿他却怎么查也查不出个眉目来,只能问坤猜。
坤猜也没有给他解答的意思,而是反问道:“你揾我嚟问佢嘅情况?要做乜?”
岩白眉知道坤猜不想多透露唐黎的情况,以及他们两人的关系。但看坤猜的表情和他上次在赌场见到唐黎时她的说辞,两个人之间不像是闹出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不过与其这样无端揣测,倒不如直接向坤猜表明他的来意,再看反应:“最近小磨弄在搞一个文旅协,大哥你知道吧?”
“嗯。”坤猜抿了口茶水,等着看岩白眉想要他帮什么忙。
“现在利维坦是文旅协的主席,正在牵头小磨弄整体的娱乐产业规划,世纪赌坊也算是小磨弄的大赌坊了,但是不在协会里。我想请大哥帮我和阿黎说一说,让我也加入这个协会。”
“嗯,咁啊。”坤猜点点头,没有即刻答应。一是因为文旅协的事情坤猜了解的也不多,二是他不确定这对唐黎来说是不是一件麻烦事。
见坤猜若有所思,不愿松口,岩白眉想了想,决定先把他的筹码摆到桌面上。他拿出手机,翻开屏幕按了几下按键,才将手机递向了坤猜:“大哥,你先看下这个吧。”
坤猜伸手接过,皱眉看着那还不到半个巴掌大小的屏幕,见是段视频,就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是方形的,左下角还有浅黄色的日期和时间,但因为屏幕太小根本分辨不清。不过地毯和赌桌样式坤猜很熟悉,是世纪赌坊金厅的。
画面正中的赌桌上,一名赌客忽然拍桌二期,抓住他身旁的侍应生就甩向一旁。
那名侍应生后退几步,撞到了过道里另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应生,托盘被打翻,洒向另一张赌桌旁围坐的赌客身上。
那人本来都站起来快要躲开了,可被翻到的椅子挡了下,被酒浇透了下半身纯白色的裙子。
视频的角度看不到唐黎的脸,但坤猜只需要看动作身形,就已经认出了唐黎。他抬眼扫过岩白眉的表情,注意力又立刻回到了视频上。
那么犯错的侍应生道着歉,倒是另外有人拿来了干净的毛巾,跟在唐黎身旁穿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像是叠码仔的男人也接过了一条毛巾欲要替唐黎擦拭,她却直接伸手抽走,自己躬身擦了起来。
只是红酒印记怎么可能用毛巾就能擦掉?她裙子下摆被染得通红,此时只不过没再继续往下滴水了。
“大哥……”岩白眉看坤猜盯着那屏幕不出声,刚要说什么,坤猜立刻抬手摆了摆示意他噤声。
岩白眉无奈,只得继续等坤猜将那一整段视频都看完。
那个白衬衫男人果然是跟着唐黎去的叠码仔。他收拾了筹码两人本都准备离去了,可旁边闹事那桌被为难的侍应生被赌客一把推开,眼看着就要撞到唐黎身上。
叠码仔倒是有眼力见,丢下手里的筹码一步插到唐黎和侍应生中间,扶住了侍应生。可他没想到,此举竟然惹怒了闹事的赌客,那赌客冲上来便是一拳,叠码仔躬身躲过了一下,第二拳却正中他面门。
坤猜注意到了,几乎是在叠码仔要挨上那一拳的同时,唐黎就抄起了桌上的烟灰缸,趁着叠码仔挨打躬身的时候,直接砸向赌客。
暗色的血液在监控里看得格外明显,唐黎砸了烟灰缸还不够,她好整以暇地脱下了西装外套,露出了里面吊带的裙子。然后附身拎起滚落在地的酒瓶,一瓶子敲在了赌客脑袋上,直接将那红酒瓶都砸碎了。
砰——
坤猜耳边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红酒汩汩留下,咸腥的血液与酸涩的劣质红酒味道混合在一起,在他鼻尖弥漫开来。他的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随着那酒瓶一齐炸开的心脏此时才缓缓合拢。
只是砰砰砰,那鼓动着他耳膜还震个不停的,究竟是什么?
坤猜原本紧蹙的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舒展开了,舌头在口中滚动乱撞,偶尔顶出唇畔露出一个圆润的尖端又快速缩回。
他将视频倒回去了一点,又重新播放了起来。
岩白眉注视着坤猜有些阴晴不定的神情,实在拿不准他的情绪,自然也不敢开口,只能等,等着坤猜看够了再说。
终于,坤猜抬起眼,盯着岩白眉,直将他看得背后汗毛倒竖,仿佛又回到了坤猜作为他们那支小队队长的日子。
“呢个系,边天嘅事啊?”
“是上个月,25号。”岩白眉如实回答。
5月25……今天是19号。坤猜左手捻着玉珠的动作一顿,那天是蒂萨的儿子行刑的日子,他白天去了麻牛镇。
“嗰你嗰度……其他嘅事还顺利咩?
“……不顺利吗?发生了咩事?可以同我讲咩?”
所以那他晚上电话里,唐黎所说的“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是这件事?
坤猜又瞥了眼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左下角模糊成一团只能勉强辨认形状的日期时间,看字形,第一位是1,第二位是个上下都圆润、中间还有道横的字,3、5、6、8、9,那就是下午。
看样子,她说的就是世纪赌坊这件事儿没错了。
也难怪,赌场那种地方,嘈杂混乱,空气里弥漫着二手烟和酒气,这都是她讨厌的。在不喜欢的地方呆着,临走前还被泼了一身红酒,平白闹出了些事端,心情能好才怪。
岩白眉见坤猜又沉默了,实在按捺不住,出声问道:“披猜,你问这个是……”
坤猜抬起手,手肘支在桌上,手里握着岩白眉的手机轻晃两下问道:“你畀我睇呢个,系乜意思啊?”
岩白眉张了张嘴,还没想好如何措辞,坤猜便又接着问道:“佢砸了你嘅酒,要我替佢赔畀你呀?”
“不是,大哥,你不要误会,怎么可能。”岩白眉赶紧否认,“这个都过去快一个月了,我当时和阿黎也说好了,已经结束了。”
“哦,过去一月,结束了啊。”坤猜重复了一遍岩白眉的话,等着他继续解释。
“大哥,”岩白眉说起这个事儿也有些难以启齿,更不知道坤猜会不会因此生气,但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讲下去,“这个视频里,阿黎身边的那个人,就是王安全。是世纪酒店的运营主管,他……他之前是磨矿山的条狗。外面都说,他是……是被包养了,才当上主管的。”
“哦。”坤猜挑眉应了一声,“嗰你揾我嚟做乜?”
真是不知所谓,一边想要拜托他帮忙找他家阿黎办事,一边又在这里讲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岩白眉别是吸赌场的二手烟把脑子吸坏掉了吧?
“既然,你咁讲嘅话,不如去揾果个乜王安全?”坤猜将手机往桌上一丢,双手抱胸看向岩白眉,“以佢和唐黎嘅关系,帮你办呢个事唔系更容易?你还嚟揾我做乜?”
坤猜听着岩白眉说这个话,心里就是一股无名火。那个王安全不还是世纪酒店的运营主管吗?岩白眉在世纪赌坊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既然他相信传言里说的,那他怎么不去和王安全打好关系,让王安全帮他美言几句?
坤猜不了解王安全,不了解利维坦,但他自认了解唐黎。
他这些传闻他是半个字都不信,更不相信唐黎会因为私人关系而将一个无能之人先是提拔成运营主管,又调去天境酒店当运营经理。
退一万步讲,这样一个重要的岗位,即便唐黎想要儿戏,只怕利维坦内部也不会同意的。她这样做绝对有她的道理,有她的目的。
所以,岩白眉展示的视频不但没有在坤猜这里坐实唐黎与王安全之间不正当的关系,反而让他质疑起岩白眉的用心来。
岩白眉把这个视频拿给他看,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告状?
唐黎也没为难那个洒红酒的侍应生啊?还是说,因为那个赌客?
一个差点对唐黎动手的闹事赌客,只敲他一瓶子都算是他赚了。本来唐黎遭的就是无妄之灾,岩白眉的打手,是吃干饭的吗?闹到了那个程度,就眼看着闹事者去骚扰其他赌客?
就算坤猜在现场,他也只会提醒唐黎一句:“当心点,唔好再把瓶子敲碎伤到手。”
这个叫什么,这个叫正当防卫,是完全正当的!
如果岩白眉不是想来告状的话,那他是想用这段视频来威胁唐黎,让唐黎给世纪赌坊一个文旅协会员名额吗?
要真是这样的话,岩白眉现在把这视频放到坤猜面前,就是真是用心险恶了。
坤猜如果不答应帮忙,到时候岩白眉把视频传出去,坐实了王安全和唐黎的传言,唐黎反过来追查发现是从岩白眉这里出去的,她会不会连带着对他坤猜也失望?若是再得知是因为他坤猜没有答应岩白眉的请求,才闹出着档子事儿,她会不会生他的气?
若是坤猜答应帮忙,他要怎么去跟唐黎说?告诉她这个视频的事儿,让唐黎觉得她为达班做了那么多事儿,他坤猜却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为她处理?还是没有能力为她处理?又或者是不告诉唐黎,只找她要个会员资格,那不就是让岩白眉觉得他拿着这段视频能威胁到自己、威胁到唐黎吗?以后可以借此获取更多利益?
岩白眉觑着坤猜那阴晴不定的神色,也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也意识到自己这是下了一步错棋。但事已至此,那个视频他已经给坤猜看过了,误会产生了,岩白眉除了试图解释外没有任何办法了:“大哥,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起身拿过茶壶为坤猜续上茶水,又继续道:“那些都是传言嘛,就算是真的,那个王安全也不可能比大哥跟阿黎的关系近亲啊。他也只是个靠卖屁股……”

Chapter 87: 八十七、非以俗眼窥佛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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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猜,你让我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哦?咁快啊?”坤猜站在落地窗前,大雨一夜都没停,一直下到了今日午时,“昨晚我啱啱讲,你今日中午就有料?”
电话那头的笑道:“这个利维坦在小磨弄这边风声大嘞很,很多人在盯着,好查嘞很。”
“嗯,讲。”坤猜挑了挑眉,之前他为了静修院的合作查过艾登生物,但碍于唐黎一直没有特意去查利维坦的情况,如今看来他倒是落于人后了。
“军火起家?”听到那人这样讲,坤猜倒觉得有些奇怪了。
唐黎和他说过,她那个家族是做雇佣兵的,一直持续到几年前,甚至以唐黎的身体状态来看,直到近几年他们也还在以雇佣兵或者行业监察者的身份在活动。
那利维坦的军火生意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咯,不过那是几十年前嘞事喽。”那人应道,对自己查到的信息很是自信,“后来九几年嘞时候,他们转做了生物科技,之后又插手金融、科技,啥子都沾点。不过到头来,他们也还是个家族企业。核心班子多半姓艾登,就E·D·E·N,那个艾登生物科技嘞那个艾登。是千禧年以后,据说他们家族里发生了内斗,斗了三四年,之后整个集团逐渐公有化,这四五年才慢慢有外人当上高管。”
坤猜听着电话,为自己沏了一杯热茶。雾气氤氲而上,熏在玻璃上,模糊了片窗外的景象。他用手指在那一小片水雾上,一笔一划描下了一个“黎”字。若想要看到那雾气后的景象,要么离开现在的位置从别的角度去看,要么就得透过那个“黎”字。只是无论是从别的角度,还是透过这个字,看到的却都不再是原本的景象了。
“果个唐黎,又系咩背景?”坤猜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继续问道。
“唐黎本名叫Lili·T·Eden。她这所在嘞分支基本上都是亚裔,都取了华语名字,姓唐。现在利维坦在东南亚地区的主要决策层,只要是姓唐嘞都是她嘞个派系的。”
都是她这个派系的吗?
两年前,坤猜将唐黎从追夫河里捞上来后,她的说辞是,她是在为她所在的派系吸引火力,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分支了吧?
“她以前喺欧洲嗰边,有冇人查过佢啲底?”
玻璃上的那片水雾已经消散,但玻璃外还挂着水珠,他依旧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欧洲那边难查嘞很,还没得消息。不过,她还不到三十,估摸着二十四五岁从学校出来,就进嘞集团,这两年才被派过来。不过嘛……”那人说到这里突然嘿笑了一声,“在三边坡,她嘞事儿可就多喽。”
“嗯,讲来我听。”坤猜抿了口茶水,能感受的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落,一路流进胃里,温暖了他的五脏六腑。三边坡有关唐黎的传闻,他不是没有听说过,他在大曲林这几周更是有所耳闻,只不过……他一直在刻意回避罢了。
“有人讲她一到这边,就包养了个男嘞,叫王安全。”那人顿了顿,没听到坤猜的回应才继续说了下去,“本来就是传言噶,当个笑话听听就算喽。结果……”
“点啊?”坤猜听那人突然顿住,追问道。
“坤猜,这可是昨晚嘞最新消息。”那人语气里颇有些自豪,毕竟这可是最新的消息,别人手里都没有的,“象龙商会昨晚有个饭局,那个唐黎,她带着嘞个王安全出席喽。她以前出门,要带也是带的那个叫唐柳梧的。而且,据说那个王安全,已经被她调到新开嘞那个天境酒店,克当经理喽。
“不过,据说她在欧洲那边,也是出了名嘞玩得花、玩得野。利维坦嘞人都见怪不怪喽。”
坤猜闻言皱了皱眉,刚才还说没有人查到唐黎在欧洲的确切情况,现在就说她是出了名的玩得花。前后矛盾,也真有人信。不过确实,三边坡就是这样,听风就是雨,只要踏上这片土地,就不要想干干净净地活着。
坤猜太清楚了,这里的人们就是乐于毁掉那些美好的东西的,他们看不得别人干净,见不得别人过得好。所以一丝一毫的错漏便会被无限放大,但凡叫这些蚂蟥看到半点机会,就会一窝蜂地叮上去,敲骨吸髓,将其也拖入泥潭里一并毁掉。
但不论坤猜心里怎么想,他依旧只是听着,等着那个人继续说下去。
那人见坤猜没打断他,就知道坤猜是感兴趣这个话题,所以就将自己知道的全部抖了出来:“而且,坤猜,你晓得咋个不?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打听到嘞。”
“咩啊?”坤猜皱眉,吞吞吐吐的,怎么想再贪一份钱?
那人倒是没有找坤猜要钱,反而神秘兮兮地嘿笑两声才说道:“嘞个唐黎,她玩男人,玩嘞是后面。但就是这样,象龙商会嘞陈会长还想把自己嘞外甥,送到她身边儿,叫他外甥克陪嘞个唐黎。”
坤猜闻言居然轻笑了一声。陈会长的外甥?毛攀?他倒是挺有创意的。
“为了乜?”
“据说是为了小磨弄那个文旅协。陈会长那边老早就想撮合两人,不然文旅协嘞执行主席,他怎么轻易让给了利维坦?”
或许陈昊有意将毛攀作为筹码送给唐黎,但为了文旅协的事儿?在坤猜看来绝对不可能。外人不清楚、这些打听消息的人脑子不清楚,但坤猜是理得清的。利维坦和象龙商会是竞争关系,陈昊怎么可能让了主席席位又送外甥过去?这后面绝对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换。
所以坤猜没再问毛攀的事儿,反而问起了王安全:“果个王安全,咩底?”
“他啊,他之前在磨矿山做条狗嘞。三月份那边不是乱了一阵噶?死了不少人。当时还以为他也挂掉喽,结果五月份嘞时候,他又冒出来,直接坐到世纪酒店运营主管嘞位置喽。
“那酒店年初不是被利维坦收了噶?嘞个王主管,就是攀上了那个高枝儿。而且之前有人看到过,他陪着一个年轻女人去过小磨弄好几家赌场,他自己说嘞,说是陪嘞是大小姐,应该就是嘞个唐黎。”
“好,我明了。”坤猜将茶杯往手边的桌上一放,一晚上的时间能查到这么多,速度已经很快了,“你继续睇紧,有新嘅消息,随时打畀我。”
“我办事,你放心噶。”那人本来都要挂断电话了,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赶紧接了一句,“不过,坤猜,你要是想同他们嘞个派系嘞人做生意,饭局上可不得给他们嘞人劝烟劝酒噶。”
这还需要外人来说?他当然知道唐黎不喜欢喝酒:“嗯,我知了,拜。”
挂了那人的电话,坤猜摩挲着手机按键,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雨珠挂在玻璃上,扭曲了窗外的景色。传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即便是这些人暗中打听到的,谁又能保证,不是故意想被外人看到的呢?三边坡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能透出风来,你又怎知不是有人刻意推开了窗?从阿黎以唐黎的身份出现在三边坡,也一月左右了。知道他和唐黎关系的人依旧寥寥无几,坤猜相信,这里面绝对不止是他的手笔。
就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他现在隔着这面玻璃,想要看到外面天晴时的景象,怎样都是看不清楚的。需得等到一个晴天,将窗户打开才能一探究竟。
所以,同一天晚上,坤猜又从岩白眉口中将那些传言听了一遍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那些都是传言嘛,就算是真的,那个王安全也不可能比大哥跟阿黎的关系近亲啊。他也只是个靠卖屁股……”
“传闻?卖屁眼噶咩?”坤猜又一次打断了岩白眉的话,“咁点呀?”
你係想我介绍你过去都卖呀?
坤猜还是给岩白眉留了脸面,没有直接将后半句话问出口。他岩白眉是咩意思啊?嘴里讲着是“传言”,还在这里肆意宣扬、大放厥词地诋毁人?若传闻的对象换做坤猜,他岩白眉敢这样讲?
坤猜盯着岩白眉,眼角微微抽搐。不管唐黎是不是这样的人,也轮不到岩白眉到他面前来品评。
“你係打算要我介绍你过去,用呢条视频同佢换个会员资格呀?”
他这话直白得甚至有些不客气了,岩白眉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反而让坤猜更加生气了,他愣了几秒脑子才终于转了过来。
就算他原本真有拿视频换会员资格的打算,现在也不敢讲出来了:“披猜,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你在查利维坦的情况,我不知道这个视频能不能帮上忙……我要是真想拿这个视频换,我也不会今天来找你了。”
坤猜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打量着岩白眉确认他已经没有借着视频威胁的意思了,这才说道:“白眉啊,你喺三边坡混咗咁耐,啲传言真真假假,你自己心入面冇点数咩?”
岩白眉也要想办法为自己开脱的:“我原本也是不信的,但……昨天晚上,我手下的人碰到了王安全,他说他被调去天境酒店当经理了,以后就不在世纪酒店做了。他要是真有能力,怎么可能以前在磨矿山就是个条狗。”
“白眉啊,”坤猜重新审视着自己的这个兄弟,语重心长道,“你自己諗下啦,利維坦集團係一個咩性質嘅集團?係咪憑一個人鍾唔鍾意就可以決定人事任命嘅地方?”
岩白眉垂下眼,没再与坤猜顶嘴,但他是否真的认同,就要另说了。
坤猜吐了口气,还想再说两句,却在这时,包厢门被人敲了两下就直接推开了:“大哥!老岩!”
见来人是阿明,坤猜和岩白眉都暂时收敛了情绪,将方才的事放到了一边。
阿明直接在坤猜另一边坐下,只当做没看到推门瞬间两人的异样。
熬了一顿饭的时间,岩白眉心里也明白今天的话楚怒了坤猜,会员资格的事儿只能下次再说或者另寻他法,故而饭后就借口赌场有事准备先行离开。
坤猜站起身送岩白眉走出包厢,待身后屋门关上,才拍了拍他肩膀道:“白眉,那个视频,你传我一份。”
岩白眉有些诧异坤猜又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儿,但那个视频真的要给坤猜吗?一旦坤猜拿到这段视频,他岩白眉手里可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筹码了。这视频也自然而然成了鸡肋,他既不能删掉,留着也再没法利用了。
甚至,只要这视频流出去,坤猜一定会知晓源头是他。就算不是他做的,坤猜也只会第一时间找他算账。
方才岩白眉也的确想过,既然坤猜这里行不通,他可以直接找唐黎或者王安全,以此视频作为筹码交换会员资格,可坤猜得到视频保不准就交给唐黎。倒时两人不但早有准备,他岩白眉此举更无异于断绝了他与坤猜这么多年的情分。
说到底,这视频交出去,就是将一份铁证送到坤猜手里。从那一刻起,这件事儿的话语权、主导权都不再属于他了。
“文旅协嗰啲事,有机会我会帮你问佢。”坤猜给岩白眉吃了颗定心丸。但至于什么时候有机会,那就是他坤猜说了算了。
不过岩白眉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坤猜此时退让一步,他也只能见好就收,咬着牙答应了下来。
“大哥,发生什么事了?”待坤猜回到包厢,阿明脸上还是通红一片,但早已没了方才醉相,“老岩脸色好难看啊。”
坤猜重新坐下,拿起未喝完的酒瓶又喝了一口才道:“佢想要攞小磨弄文旅协嘅会员资格,仲想我帮佢同阿黎搭下线。”
如果真的只是搭线的事儿,他方才来时坤猜的脸色不至于那么难看。不过既然坤猜不想多说,阿明也不再深究,转而问道:“不过这个阿黎……大哥你正让他们查的那个利维坦的唐黎,还真是你那里的那个阿黎啊?”
“嗯。”坤猜没有隐瞒,毕竟他昨天才托阿明查了些其他的事,他早晚会知道的。
“不过大哥,你同阿明讲句实话。你这么在意这个阿黎,她到底是什么情况,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坤猜闻言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半个音节来。他垂下眼眸,往嘴里塞了颗剥好的花生,手指捻着空掉的花生壳,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搜肠刮肚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又或者,其实合适的词有很多,只是坤猜不想用那些词去定义,觉得那些词不够去定义。
见坤猜沉默,阿明反倒是来了兴致。
他仔细观察着坤猜那若有所思的情景,联系到这些日子的传闻,似乎也有了些大胆的推测。
“啊……”阿明状似恍然大悟般感叹了一声,先不说到底是怎么样,反正先往最不可能的情况试探了再说,若是说错了,坤猜绝对会主动纠正他。
“那这是喜事啦。也是,这都二十年了,要阿明说啊,大哥你就早该……”
阿明到底还是和坤猜认识了这么多年了,他了解坤猜是什么样的人,也了解他几乎全部的过往。不说当年如何,只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坤猜已经从一个青年熬到了中年的后半段,熬得鬓发都白了,他如果真是要开始新的情感,阿明反而要拍手庆祝了。
那唐黎那小丫头,虽然外面有些传言不好听,但其他方面……阿明甚至觉得自己大哥其实和人家不怎么般配的。人家还不到三十岁,这个年纪做他大哥的女儿都绰绰有余。如今又算是事业有成,身边肯定是不缺追求者的。所以他也就是那么一说,试探下坤猜的反应罢了。
“饮你杯酒啦,讲咩乱七八糟嘅嘢?唔係你谂嗰种啦。”
坤猜竟然出乎阿明意料之外的没有太生气,或许是方才和岩白眉之间闹得过于不愉快,他此时已经懒得生气了。
他灌了口酒又叹了口气,才跟阿明解释道:“那年……我不是打到吴奔的寨子里去了吗?阿黎……她是我从寨子里抱回去的。”
阿明闻言递到嘴边的酒瓶又放了下来,这件事儿坤猜可是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的。但是,这么多年这小姑娘被坤猜藏到哪儿去了,怎么直到这两年才出现在达班?
“后来佢俾屋企人带走咗,两年前先返嚟。”
坤猜说着顺口,可阿明看着坤猜这样子、听坤猜说的这话,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什么叫被带走,什么叫回来?应该是人家被她家里人带回去,又不知道为何去了坤猜那里吧?
但这个唐黎,她回到三边坡后为何偏偏跑到了坤猜身边?她年纪轻轻能在利维坦当上一个地区的总裁,在家族里的地位怎么说也不应该低,为何要自降身份到坤猜身边和但拓这些人混在一起,干边水这种不算干净的灰色行业……还要冒生命危险。
阿明也知道,坤猜这是并未将全部的实情讲出来,不过他大哥不是个会轻易被人蒙蔽过去的人,既然他都收留了唐黎,那想来应该是没事的。
将阿明也送走,坤猜上了停在饭店外小巷里的车。今天晚间雨停倒是了,天上却依旧阴云密布,看不到丝毫月光。
他打着发动机,打开车前大灯,又关上,再打开,再关上……
如此往复几次,坤猜才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朝他住的酒店驶去。
坤猜觉得自己真是年纪大了,听不得那些风言风语。若唐黎是个男人,她包养个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矮胖瘦,喜欢玩点什么花样的,那些所谓的传闻和花边新闻根本就传不起来。每天都在发生,常见到人们已经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了。
或许,就算是个女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津津乐道的。且看刘金翠,顶多是说一嘴她喜欢年轻的小帅哥,也就到头了。
反而是那些干净的、洁白的、不染尘埃的,人们更需要将她托进泥沼,需要她也染上污水,需要她也变得不洁。
坤猜心里是想得很清楚的,可他在床上躺下后,却发现晚饭时喝的那么多酒都不起作用了。
他拿起手机,调出岩白眉发给他的那段视频,一遍遍播放着,视频里红地毯上白色的裙子有些刺眼,也或许是这黑暗中,手机屏幕的亮光过于灼目了。
雨水敲在玻璃上的声音格外清晰明显,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扇已经有些老旧的落地窗。白日里坤猜写在玻璃上的那个字早已消失不见,可无论外面的雨水再如何冲刷,只要内壁上起了雾,还是能隐约见到那点痕迹的。

Chapter 88: 八十八、今此娑婆世界不净

Chapter Text

“郭儿,你咋来了?”沈星拎着午饭一进病房,就看见沈建东病床边儿坐着个人。
“我前两天就想过来,实在对不住了,假一直请不下来。”郭立民回过头来,跟沈星解释道。
沈建东出事儿这都快两周了,他现在才请下假来,看来这赌场侍应生的工作也不是好做的。
沈星也无所谓郭立民是不是真的才请下假来,他能来、有这份心就足够了,故而只问道:“吃了吗?”
“吃了,吃了,吃了……”郭立民连声答道。即便没吃,碍于礼貌也得说吃了。
沈星见此也不再多问,挪出床边桌,将饭菜摆在了上面。郭立民帮着沈星打开盒饭盖子,还为沈建东撕开了筷子的包装,将筷子递给他。
沈建东抬头瞧了一眼郭立民,有低下头去,扒了口饭说道:“回头等回国之前,让小星好好请你吃顿饭。”
再怎么说,这也是他工地上出来的孩子。他当初一出事儿,工地停摆叫人家丢了工作,如今还要去赌场里当侍应生挣钱,沈建东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好好好。”郭立民笑着应道,“总工,星哥,我是真的为你们高兴啊,能回国真的是太好了。”
沈星心气儿正不顺了,故而呛了一句。“这有啥好的,你想回不就能回?你又不欠人钱。”
这话看似是在呛郭立民,其实是说给沈建东听的。只是郭立民却压根儿没听出来,还解释道:“我情况跟你不一样,我爸妈不是闹离婚吗?结果我爸为了逼我妈,直接把外面的女人给带回家了,所以你说我,我还是躲远点儿吧。”
沈星和沈建东都没有接这话,毕竟本来也不需要郭立民解释他留在这里的原因。
至于安慰……按理说,郭立民年纪也不小了,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了,都自己出来打工了,家里的事儿不说他向着哪一方吧,若是他真想躲,躲到哪儿不一样,非要留在三边坡?说白了,无非也是个借口罢了。
不过,既然郭立民提起他要留在这里,沈星想了想,也决定今天就把这件事儿跟他舅舅明说了:“对了舅,我想了想啊,不行你先回去吧。”
沈建东刚夹起盒饭里的鸡蛋吃了一口,就被沈星这话说得一愣,抬头看向他。
“我咋说也是欠人猜叔钱。我那身份证护照,还有咱的营业执照,都在他那儿呢。我不还上钱,我咋走啊?”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沈建东眼下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我给你马叔打电话了。他现在跟人合着承包工程,国家级的3A景区,他答应帮咱凑点儿钱。回头啊,你再跟这个猜叔商量商量,咱们能赎回的东西,都给它赎回了。只要是合理的,钱他的钱全都还给他,把这件事儿了了。”
之所以是“合理的都还给他”,是因为沈建东这几天也从觉辛吞那儿知道了,鑫豪酒店的二期工程早就卖给了别人,如今那家新的酒店已经建好了。坤猜手里握着的那些抵押物,真正还有用的,能剩下几样?
沈星自然听出了舅舅话里话外的意思,什么叫“只要是合理的”?他欠坤猜的那一百三五万,不单单没有半分利钱是给坤猜的,就当初坤猜花这笔钱出去的时候,买的也不止是那些抵押物,而是沈星的这条命。
“别了吧,马叔上哪儿凑那么多钱去?”沈星还是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试图拒绝他舅舅。
而且,那马叔如今承包国家级的3A景区,意思是手里暂时有钱。可那钱多半是工程款。真要从他那儿借,一旦涉及到了工程款,可就不是什么小事儿了。三边坡这边儿法律底线灵活,但回了国,这挪用工程款是实打实的犯罪,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沈建东也自知理亏,低下头去扒了两口饭,只是重复道:“他答应帮咱凑点儿钱。”
“你就听我的吧,那马叔攒这点儿钱不容易,他不比猜叔。”沈星继续劝道。
不止是马叔攒那个钱不容易,若是真的回了国,沈星和沈建东他们舅甥两个想赚这么多钱也不容易了。
“他答应了。”沈建东重复着,还是坚定地要沈星跟他一起回国。
可沈建东越是这么说,沈星越觉得还是留在这边比较好:“咱自己能还上,况且你这腿……”
“你是担心我呢,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回去?”沈建东到底是沈星的舅舅,他太了解自己的外甥了,说了这么多,找了这么些理由,无非就是不愿意走。
“咱也不是不想回去。”沈星即便真的不想回去,此时也不能明说,只能继续劝道,“我是觉得吧,我现在呢,每天按部就班的,挣钱也稳定,也没有太多利息,早晚咱自己就能把这钱还上,干嘛还欠别人人情啊?”
“沈星啊,”沈建东把那饭盒往桌上一磕,明显是被沈星气到了,“你有本事,有能力,你回去不好吗?”
他本来就不赞同沈星当初跑来三边坡,在工地上也千叮咛万嘱咐地,就是不想让自己外甥和这边混乱的情况扯上关系。如今沈星说得这话,显然就是被这外面的情况迷了眼。是,跟着坤猜是挣的多,可那稳定吗?那坤猜是什么人,那边水是什么行当?沈星到现在还活着,只是他运气好。可运气这东西能保护沈星到什么时候?
沈建东也是仗着这屋里没外人,直接质问道:“你在这儿跟这些小混混有什么区别?”
“啥小混混?我那开车!我在你的工地不一样也开车?”沈星嘴里说得理直气壮,可实际上舅甥俩都知道,开车和开车差别大了去了。
“没什么区别,啊?”沈建东彻底连筷子都摔下了,“你这是什么?”
他一把撩起沈星那件白底灰紫色花纹的衬衫,露出他肚子上一道斜着的七八厘米长的伤疤。那伤疤上有微微凸起的红色增生,一看就知道不是轻轻划了一下的事儿
“你这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沈星赶紧伸手把衣服盖上,不让沈建东再碰。其实他舅舅说得没错,跟着坤猜这么长时间,他确实已经忘了当初这一刀,是坤猜亲手捅的了。
沈星自己是没跟沈建东说过的,而知道这事儿的……他看向坐在病床对面的郭立民:“你嘴咋这快?你跟他说这干啥啊?”
“你跟人嚷嚷什么?”沈建东不想沈星把郭立民牵扯进来扰乱话题,继续训斥道,“你说你跟这些小混混有什么区别?你明白不明白,当初我为什么只让你在工地待着吗?常在河边走,哪儿能不湿鞋啊?你说你在这种是非之地,跟这些人在一起,你早晚就跟他们一样!”
“变成他们那样?我变啥了我?”沈星听见这话也生气了,他自觉自己那不叫变化,那叫长大了,“再说我变了不好吗?我不变成那样,你还在那伐木场给人伐木头呢!”
话糙理不糙,沈星说得没错,如今舅甥俩平安无事倚仗的正是沈建东口中的“混混”。
沈建东对沈星这话无言以对,他气得躺回床上,连午饭也不吃了。
病房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值班护士端着白色搪瓷托盘朝这边走来,要给沈建东上药。
唐黎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与护士擦肩而过,来到沈建东隔壁的病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阿妹,你咋个来喽?”但拓打开门,赶紧把唐黎让了进来,又从她手里接过了她提来的水果。
“来看看貌巴。”
“阿黎。”本来低头扒着饭的貌巴也抬起头看向她,但只叫了一声,就很快又低下了头去。
唐黎也不在意,朝病床另一边兄弟俩的老娘微微颔首:“伯母好。”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唐黎,蹲下身来,递向躲在但拓腿后的尕尕问道:“还认得我吗?”
但拓将尕尕从身后拖出来,也蹲下身,将他搂在身前哄道:“还认得吗?”
尕尕明显认得唐黎,但看着唐黎递过来的糖果怎么也不敢接,直往但拓怀里钻。
“快拿着。”老妇有些着急,生怕尕尕一不小心惹唐黎不开心了。
但拓倒是更有耐心些,安抚道:“这是伯伯的朋友,阿黎姑姑,是不是?”
“姑姑。”尕尕听话地叫了一声,又扭头看向自己大伯。
但拓也无法,从唐黎手里拿过那颗糖,放到尕尕面前道:“姑姑给你的可以拿着。”
孩子这才接过了糖果,然后也不用大伯教,直接道:“谢谢姑姑。”
“真乖。”唐黎伸手摸了摸尕尕的脑袋,这才站起了身。
“小孩子,越长大倒是越怕生嘞。”但拓的老娘似乎很在意唐黎对尕尕的看法,一边替孩子开脱,一边拉出把椅子让唐黎坐,“你坐噶。”
但拓反而不大赞同老娘的说法,跟唐黎解释道:“貌巴嘞腰出问题嘞那天早上,他拿了别个给嘞糖,吃了肚子痛,后面就不敢拿别个嘞东西噶。”
唐黎在病床边坐下,又看了眼躲在病床另一边,紧挨着自己父亲小心翼翼看她的小孩,才将目光转向貌巴:“阿叔都跟我讲了……”
“你莫担心噶,阿黎。”貌巴倒是对着她挤出个笑来,“医生讲,要是恢复嘞好以后还有能站起来噶。”
唐黎顿了一下没有拆穿他,只是接着问道:“大曲林这边医疗条件还是有限,你有没有想过转到磨德勒的医院去?”
貌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但拓。这事儿其实取决于他哥哥。
一个是,家里的钱大部分都是但拓赚的,若是要转院去磨德勒,花的也是但拓的钱,要负责安排的也得是但拓。另一个则是,他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听长兄的安排。
“猜叔讲,他有安排。”但拓看了眼弟弟,又看向唐黎说道,“先在这里把手术伤口养好,象龙商会嘞事也能结了。之后再说后面嘞。”
“这样也好。”唐黎没再多说什么,而是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一支笔,打开在上面写下了一串电话,又写下了“唐柳宜”三个字。
她刺啦一声将那张纸撕了下来,转手递给了但拓。
“这是啥子?”但拓是不认识字的,他只认得出第一个是个“唐”字,看样子是个人名。
唐黎愣了一下,又从他手里把纸条抽回来,在“唐柳宜”三个字上面加上了拼音。
“这个是唐柳宜私人号码,非工作时间他也会接电话的。”唐黎回头看了眼关着的病房门才对貌巴道,“你的主治医生之前判断失误才导致了现在的情况……如果之后再有任何不适,或者医生说的话你们不确定,就打这个电话。”
“唐……唐柳宜?”但拓问道,“可是唐医生?会不会太麻烦人家噶?”
毕竟唐柳宜可是天天帮唐黎往这边送汤的,到现在一天都没落下。眼下还要人家帮忙负责貌巴的病情。
“他以前在欧洲任职的是知名医院。你可以相信他的水平。”唐黎就差没直说,因为之前误诊的事儿她已经不信任这里的医生了。
她听到门外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就也不等但拓他们再说什么,站起身道:“你们先吃饭,我去隔壁看眼沈星就回来。”
才病房门,唐黎就看到沈星和一个与他差不多高的青年站在走廊里。
沈星立刻停止了方才的交谈有些惊讶地问道:“阿黎姐?你咋在这里?”
“来医院看眼貌巴和你舅舅。”
沈星见唐黎瞥向他身边的郭立民,赶紧介绍道:“阿黎姐,我给你介绍下,这是郭立民,之前和我一起在我舅的工地上。
“这是阿黎姐。”
“阿黎姐好。”郭立民看了眼沈星,才转向唐黎问了声好,“那星哥,我……我先走了,你们聊。”
沈星也不再多留他,和郭立民道过别,就推开病房门请唐黎进去坐。
他为唐黎搬过凳子请她坐下,又介绍道:“舅舅,这是阿黎姐”
“沈叔叔好,您叫我阿黎就好。”
即便沈建东刚刚因为去留的问题和沈星闹得有些不愉快,但当着外人的面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嗯,你好。你是小星的朋友?”
似乎是为了呛他舅舅,沈星闻言又补了一句:“阿黎姐之前也在猜叔手底下做事。”
沈建东听闻这句话,又重新打量了一圈这个年轻女人。
黑色短袖衬衫配了条黑色西装裤,腕上一条珍珠手链,粒粒饱满圆润光泽度高。一双手白净纤长,指甲圆润整齐,一看就是仔细保养过的。她实在是和之前见过的那几个坤猜手下太不一样了,怎么会之前也在坤猜手下做事?
唐黎瞥了沈星一眼,对上沈建东探究的目光,直接问道:“我听他们说,您准备带阿星回国了?”
“是……”沈建东也不管刚刚和沈星还在就此事争论,此时直接点头替他回答了,“三边坡这个情况,还是回国安全些。”
唐黎沈建东是这个态度,也不管他怎么说了,转头看向沈星:“……那你是怎么想的,阿星?”
无论是猜叔还是其他人,所有人都默认了他舅舅可以替他做决定,还从来没有人真的这么直接了当地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沈星没想到,第一个问他意愿的竟然会是唐黎。
面对唐黎送到眼前的机会,他却在看了沈建东一眼后,又有些游移了。他不想这么直接违逆舅舅的话惹他生气,但……就像刚刚郭立民在楼道里和他说的一样,他自己也觉得,留下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唐黎最是清楚,犹豫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了。
想留下又不敢开口和舅舅争取,跟着离开又走得不甘心,也不怪别人都不问沈星他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在他舅舅面前还和一个没长大、等着家长来帮忙做决定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回国也好。”唐黎也不再等沈星的答案了,冷哼一声,“毕竟成天在这里,和拓子哥他们那些小混混,没什么区别。”
她嘴角还噙着方才那副笑容,只是往椅子上一靠,抱起双臂打量着沈星和沈建东。
沈星和沈建东都没想到,方才在病房里的话被唐黎听到了。而且,她竟然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忍了下来,直到双方已经有些不愉快了,才将之抖了出来。
这无疑打乱了沈建东原本的说辞,而沈星也只能赶紧替他舅舅解释道:“阿黎姐,我舅舅不是那个意思。”
若是唐黎将这话告诉坤猜,那他沈星以后还怎么面对坤猜,面对达班其他人啊?
“他就是担心我在这边,我已经跟他解释过了,我……”
“沈星!”沈建东直接打断了沈星,看向唐黎,“内个……阿……”
“阿黎。”唐黎提醒了沈建东一句她的名字,等着看他要说些什么。
“阿黎啊,我没有说这边儿不好的意思。这本来沈星最开始来三边坡我就不同意,这才想着带他回去。不过你放心啊,欠猜叔的钱我们一定会还上的……”沈建东想着,坤猜派唐黎来,无非就是为了试探他们的态度,为了欠的那一百三十五万,怕他们赖账罢了。他若是能保证还上那笔钱,想来坤猜也会放人的。
“嗯。”唐黎对沈建东的话不置可否。一百三十五万无论是现在的沈星还是沈建东,都是拿不出来的。若是沈建东想要近期就回国的话,那笔钱肯定要先欠着。至于他们回了国之后,还还不还……
沈星或许还有可能换,但沈建东嘛……
不过那笔钱还是次要的了,唐黎也并非是来为坤猜讨债的:“阿星,我把你当我弟弟,所以你跟我说句心里话。你真的,决定要走了吗?”
“我……”沈星欲言又止。他私心里是真不想走的,但外人当面,他也不好就这么直接忤逆舅舅。他求助地看向唐黎,希望她能看懂他的意思。
可唐黎注定是不会在此时帮沈星的,所以她不再理会沈建东,直接调转了矛头:“你舅舅不清楚,你也装傻充愣吗?那是钱的事儿吗?你们那个建筑工地早卖出去了,如今酒店都建好了。那几张破证书拿在猜叔手里没有任何用处,他当初是看重你的人品才留你下来的。”
“那真是多谢猜叔的看重了,”沈建东以为唐黎这是要替坤猜强行留人,他自然是要护着自己外甥的,所以态度也强硬了起来,“但是小姑娘,沈星是一定得跟我回国的。我知道你们这年纪都倔,重感情,讲义气,可讲义气也得分个地儿,是不是?
“既然你把他当弟弟,我也劝你一句。你打眼儿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家庭养出来的孩子,你也是有见识的,不是苦出来的。猜叔能看得上你,是你有本事。但我劝你,姑娘家家,年纪轻轻的,在哪儿都比在这儿强啊。说白了,这地方人心复杂,你们现在还年轻,不懂,这种地方混久了就知道了,想要干干净净地出去有多难。你说你在这个地方图啥呢?"
唐黎听了这话都有点儿想笑了,真是少有人能在这短短几句话里,一句不落地踩在她的雷区上。所以作为报答,她腾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图什么?我图猜叔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干不出那种忘恩负义的事儿!”
看唐黎这态度,沈建东便知道自己劝不动了,故而也不再多说。所以面对唐黎话里话外的挤兑,沈建东就也只能承诺道:“小姑娘,你放心,也请猜叔放心。我们也不是那种人,猜叔这次从伐木场把我们救出来,这份恩情……”
“这次?”唐黎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沈星,我真是看错你了。以前那些都算什么?”
当然不止有这次,只是沈星因为沈建东的态度一直没敢把以前那些危险的事儿拿出来说:“阿黎姐,那些我都还没跟我舅舅说……”
“行了,你也不用给你舅舅开脱了,我听懂了。”唐黎直接打断了沈星,“猜叔拿你当自家人,才求爷爷告奶奶地把你和你舅舅从封锁区里捞了出来。如果不是你在里面,你以为猜叔会来蹚艾梭和陈昊这滩浑水?”
沈星沉默了,他确实无法反驳。唐黎说得没错,如果不是他把貌巴硬带进去,坤猜也不会掺和马帮道的事儿了。
“不说话是吧?行,我就当猜叔折腾这么多天是为了貌巴,你和你舅舅只是顺手。那我问你,当初捡了貘,你觉得换了其他人会同意你拿貘去换一个劳工?还叫自己的人陪你进去?你们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看不上达班的人,达班的人都是混混,那你有本事不要承猜叔的情!
“还有,如果当时不是你硬要进去,貌巴至于受那么重的伤吗?他现在瘫痪在床,还不是为了帮你救你舅舅?他小孩才六岁!他以后怎么办?!你以为换了别人,猜叔和但拓会就这么放过你吗?”
这话沈建东就不乐意听了,赶紧替他外甥开脱:“这也不能怪沈星啊,是那个毛攀……”
“你闭嘴!”唐黎瞪像沈建东厉喝道。
沈星见舅舅被凶,也赶紧劝唐黎:“阿黎姐,我舅舅他不知情……”
“不知情还是眼盲心瞎?还是根本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唐黎这骂得实在是太难听了,沈星赶紧拦在唐黎和病床之间,试图转移火力:“阿黎姐,那些都是我的决定,都是我的错。这个事儿也是我跟猜叔之间的事儿,该报恩、该还钱,也应该是我来报恩我来还钱。是我忘恩负义,是我白眼儿狼。你别骂我舅舅,你骂我……”
然而,沈建东被一个年轻女人这样指着鼻子骂,也有些上头了,再加上看到沈星这样小心翼翼地劝着,一心只想拆穿她所谓“重情重义”背后的谎言:“小姑娘,你这么替他们那些人说话,他们承你的情吗?你何必为了那些人……”
“舅,你快别说了!”沈星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了起来,这话可说的不得,“阿黎姐,我舅舅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你千万别跟他……”
唐黎闻言也乐了,居高临下地越过沈星盯了一眼沈建东,然后抬手就抓住沈星的领子,将他整个人都快从地上拎了起来。
砰的一声,沈星根本反应不过来,头晕眼花,一口气岔在胸口,差点喘不上来。
他被唐黎提着怼在病房的墙上,紧挨着墙的金属床头柜都跟着震了震,发出一阵哐啷的声响。
“你放开阿星!”沈建东挣扎着想去阻拦,但右腿截了肢,这些天又几乎没下过床,此时吭哧吭哧地想要站,却越急越起不来,慌乱间还踢倒了立在床边的那副拐,其中一根直接滑到了墙根下。
“你说得对,我是该骂你。”唐黎的声音回荡在病房里,在沈星听来竟有些阴恻恻的,“猜叔和达班其他人对你的好,你是半点不同你舅舅说的。他说他们都是混混的时候,你是半点儿不维护的。你是白眼狼,你舅舅也一样是,真是一脉相承的忘恩负义!
“我告诉你沈星,要不是猜叔,你跟昂吞劫达班的车的时候,我早就把你杀了。没有你出的那个破主意,拓子哥不会去弄假酒杀昂吞,我们供酒的线不会断,也不需要为了补窟窿去搞那破冷链,更不会有伐木场这档子破事儿。
“还有在磨矿山,你为了回达班骗我,一个十位数电话号码他妈的记不住,你回去的路上有没有想过,我当时还他妈的在磨矿山里?我在里面杀了三天三夜,才爬回达班,你的良心不痛吗?你以为,没有猜叔拦着,我会放过你?!
“你扪心自问,猜叔亏待过你吗?猜叔对你不好吗?猜叔不关照你吗?我骂你忘恩负义,骂错了吗?!
“说话!”

Chapter 89: 八十九、若菩萨欲得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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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黎一长串的质问下沈星终于慢慢喘过了气儿,他赶紧摆手示意沈建东不要管,千万不要再激怒唐黎了。
他目光闪烁,不敢多看唐黎那双噬人的黑色眼眸:“对不起,阿黎姐。是,都是我的错……”
“阿黎?!”沈星的道歉被突然破门而入的但拓打断。
方才动静儿闹得太大,隔壁的但拓听到声音自然找了过来。在看到唐黎正提着沈星将人按在墙上时,赶紧上前劝道,“这是做哪样,有啥子事好好讲噶,你莫动手噶……”
“好好儿讲?”唐黎气笑了,既然但拓自己凑了上了,那你也挨一巴掌吧,“你知道沈建东说我们达班是什么吗?你知道他们在背后讲猜叔什么吗?!”
“拓子哥,我舅舅不是那个意思,他不知道……”沈星生怕唐黎说出口,赶紧插嘴。
“你闭嘴!”唐黎竟然松开了一只手,掐上了沈星的脖子。她倒是没用太大的力,但掐的那个位置却让沈星立刻讲不出来话了。
但拓看唐黎开始掐脖子,直接上手来拉她,打算先把人拉开再说:“你莫掐他噶,把他放下来再讲。”
但拓说着说着,就对上了唐黎忽然转头看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好黑啊,黑得仿佛能将他整个人都吞噬得一干二净了:“你这样掐着他,再掐出事……来……喽……”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干脆听不清楚了。
唐黎倒是暂时松开了沈星,但眼睛依旧注视着但拓,冷声问道:“我上次跟你动手,你没长记性是吗?”
那些早几个月就被但拓刻意遗忘的记忆再次浮现,冰冷的眼神如同拳头一般击打在他身上,将他浑身的骨头几乎都打散架了。
从她手心溢出的血液被抹在但拓的衣服上,土路上的砂石溅起又被那些血迹粘在衣服上,他一次次被拎起,甩在地上。他不是没想过反抗,可问题是,下一招总是刚好卡在他要出手时,先一步落下。
“我说了,这件事儿阿叔会处理。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要我继续去闹?”她单膝跪压在他胸口,任由但拓如何蹬腿也逃不脱,“做事儿说话之前,想清楚后果。想不清楚也没关系,但是不要忘记你的立场,但拓。”
“不要忘了你的立场……”这句话在但拓耳畔回荡着,他去拉唐黎的手也随之停在半空。
可唐黎却不会等他自己反应过来,直接质问道:“但拓,貌巴伤成现在这样,下半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难道不是因为他沈星吗?难道不是为了救沈建东吗?你现在倒是劝起我来了?”
唐黎这话说得没错,只是……但拓看了眼沈星,最后想了想,选择劝说道:“那个……阿妹,咱有啥子事都好好讲。我克喊猜叔来,你还是莫要动手噶,这是在医院。”
“好。”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唐黎居然应了下来,“那随便你吧。”
一时间病房里无人敢言,她这样突然的收敛实在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正好唐黎的话并未说完:“我是该听阿叔的话,以后达班的事儿和我就没有半分关系了,我以后都不会管了。”
但拓和沈星闻言张了张嘴,但谁也没想到此时该说些什么。
当初坤猜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两个是在场的。那次还是唐黎替他们查清了蒂萨屠宰场的事情,坤猜一时间说的气话,可唐黎现在把这个话拿出来说,他们等下要怎么和坤猜解释啊?
“一个个的都是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豺狼恶狗。”她低声骂了一句,最后看向沈星和沈建东笑道,“不过你们舅甥俩倒是比谁都适合留在三边坡,就冲你们这个忘恩负义的劲儿,你们绝对能混得风生水起。”
砰。
病房门被大力甩上,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拓愣了几秒,赶紧追了出去。
沈星本也想追上去解释,却听到身后沈建东愤怒地叫道:“你敢追出去一个试试?!”
“舅舅,阿黎姐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不是?!”沈建东却觉得沈星到底年轻,被蒙骗了也情有可原,他自然更相信自己看到的情况,“我看她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穿得人模狗样的,什么好人在医院里就敢这么直接动手啊?还有她说的那个些的事儿……
“不行,沈星。你必须跟我走!你再留在这儿,指不定哪天他们就能给你弄死。”沈建东越说越笃定自己的想法,“对,不是说三周就可以走了吗?我看就月底,立刻走。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舅舅,就跟我回去!”
追出门的但拓一直找了停车场,可唐黎就仿佛出了病房门就人间蒸发了一半,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些迷茫的站在医院门口,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唐黎是怎么和沈星吵起来的,怎么就到了动手的地步?他过去也只是想劝架的,怎么莫名其妙又被说一顿。
但拓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或许……他只知道,出大事儿了。
他终于回过神来,掏出手机要给坤猜打电话,号码还没播出去,就见坤猜的越野车驶进了停车场。
看但拓在这里站着一脸慌乱,坤猜隐约意识到出事儿了,眯了眯眼睛问道:“嗯?喺呢度做乜?”
“坤猜……”但拓还声音里还有些恍惚,“阿黎同沈星还有他舅舅吵起来喽。我过克嘞时候,就看到阿黎掐着沈星脖子把他拎起来嘞……”
“乜?”坤猜看着但拓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刚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细狗听闻这话也是一脸震惊:“哪样?阿黎咋个可能……”
坤猜抬手拦住细狗继续说些无用的话,直接问道:“阿黎依家喺边道?”
“阿黎……阿黎跑掉喽。”但拓吞了下唾沫,搓着衣摆道,“好像是我讲错话喽,我想劝架来着。结果她就走掉喽。”
坤猜抬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嗰佢哋讲了乜惹佢咁嬲?阿黎唔系咁嘅人。”
自两年前唐黎回到达班,她发火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上次沈星在磨矿山那样坑她,她都很冷静地处理了,所以她绝对不是个被情绪左右的人。
这次能把她气到直接走掉,一定是沈星或者沈建东说了什么激怒了她。
“我不晓得……我当时就想着劝她先把沈星放下来,她倒是放下来了,然后……”但拓觑着坤猜的神态硬着头皮说了下去,“然后她就讲,她该听你嘞话,不该管达班嘞事……她骂我们是吸血嘞狗,然后讲沈星和他舅舅忘恩负义……就,就这些喽。”
忘恩负义,这听起来的确是她会骂的。之前有次她去酒店找他的时候,她还问过他,做这些值不值得。她心里应该早就如此想了,只是一直憋到现在,被惹怒后,才口不择言地骂了出来。
可若真是这样,那唐黎生气就并非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他啊……
坤猜又是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追问道:“嗰沈星和佢舅舅跟唐黎讲了乜?”
“我不晓……”但拓说到一半似是又想起来了什么,“啊,她好像讲过,问我晓不晓得沈星和他舅舅在背后讲我们啥子……”
行吧,坤猜也知道从但拓这里再问不出更多东西了,摆了摆手让细狗和但拓先进去,自己则踱到一边直接给唐黎打去了电话。
然而,或许她还在气头上,又或许是在开车不方便,直到振铃结束她也没有接。
坤猜也不强求,转身进了医院。
走廊里,沈星正跟但拓和细狗解释着什么,看到坤猜走来,讷讷地叫了一声:“猜叔。”
坤猜情绪倒是很稳定,依旧是一副十分耐心的样子询问道:“发生了乜事?怎么同阿黎吵起嚟了?”
面对坤猜的询问,沈星目光有些躲闪,但也不得不答道:“我舅舅一直想带我回国……他……他觉得我回国好些,一时说错了话。”
说错了话?坤猜知道沈星这是在替他舅舅隐瞒,但也没打算拆穿。他不用再问也已经猜了个大概,无非就是沈建东觉得三边坡不安全,故而说了些什么过分的话。那话听在唐黎耳朵里,又变了另一重味儿。
“这事儿是我和舅舅不对……”沈星不想在此事上多纠结,更不敢让坤猜知道,他舅舅之前说得有多过分。
“本来就是!”细狗不等沈星说完就跟了一句,“阿黎从来莫得跟别个生过气,肯定是你说话过分惹了她。”
坤猜这次没拦细狗,因为这话也是他想说的。待细狗话音落下,他才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地对沈星道:“阿星啊,你知阿黎嘅性子。之前磨矿山嘅事,佢都冇讲乜。她不系真的怪你,就是太生气了。”
“我明白,猜叔。”沈星说了这话下意识地瞟了眼病房门的方向,他明白,可他舅舅不明白,实在是有些难办。
坤猜看出了沈星在纠结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我去跟你舅讲下?”
沈星略一犹豫,还是答应了下来。
病房里,沈建东随还在气头上,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面对坤猜他也不得不敛起他的脾气,免得人家真的把他外甥扣下:“猜叔,这个……”
“沈先生。”坤猜伸手示意半躺着的沈建东不必坐起身,主动递了个台阶,“刚刚嘅事,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阿黎做得不对,我替她给沈先生,还有阿星,道个歉。”
沈星可不敢真接下这个道歉,赶紧道:“猜叔,这事儿不怪阿黎姐……”。
坤猜安抚地看了沈星一眼继续道:“阿黎呢个孩子,她情况特殊,阿星也是知道这个事的。我这里对她来说,就是她的家。想回家系人之常情,我觉得,都是可以理解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沈建东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坤猜不单单是在为唐黎的怒火做解释,也是在暗示沈建东,他可以理解对方想要带沈星回国的想法。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啊,阿星,这个事呢,不急,等你舅舅先把伤养好了再说。”
坤猜还是上次见面时一样的话,可沈建东这次可不敢再耽搁了直接道:“这个,猜叔……欠你的钱,我已经筹备了一部分了,这个你放心,我们一定都会还上的……”
这话说得就有些难听了,坤猜在这里和你谈感情,沈建东却把账目摆到了明面上。
但坤猜也不恼,干脆也摊开了跟沈建东说道:“沈先生,钱的事情不急啊,可以慢慢来。阿星的人品,我信得过。”
沈星偷眼看向他舅舅,见他舅舅神色没有丝毫缓和,只得又收回了目光。
沈建东比沈星更清楚坤猜这是在试图留人,所以又接着道:“这次把我们从伐木场就出来的这个恩情,我们也一定尽可能的还上,只要你提要求……”
“嗯……”坤猜见此情景算大概也能猜到唐黎是因为什么生气了,他神情不变,只是看向沈星道,“我做事,讲的是问心无愧。阿星在我手下做事,我把他当成自家人,自然要救他。这些事我做了,只系因为于情于理我认为我该做,我唔使你报答我。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钱可以慢慢还。无论你是去是留,我都欢迎,这个事情沈星你自己做决定。”
话说到这个份上,坤猜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不再多留,起身出了房间。
待他看过貌巴,已经回到酒店了,唐黎的电话才打回来。
“阿叔,你找我?”
“听但拓讲,你同沈星闹僵咗?你从来唔会为呢啲事动气……系咪佢哋提咗乜嘢唔该听?”
唐黎只“嗯”了一声,电话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坤猜蹙了蹙眉,又接着道:“唔使瞒我,有气撒出嚟咪憋喺心里……”
这话用来对付唐黎的隐瞒与沉默向来是好用的,只是唐黎这次却也没有吐露什么,只是回道:“我没事,阿叔,你别担心。”
听到这话,坤猜只觉得心头一梗。她越说“别担心”,他越是担心。
“我真的没事儿。”似是猜得到坤猜怎么想的,唐黎又安抚了一句。
没事?没事她把沈星拎起来怼在墙上?
坤猜又将语气放柔了一些:“阿黎,点解唔肯同阿叔讲呢?冇乜唔得同我讲嘅。”
怎么,到现在了,她还在担心他责怪她吗?可这件事本就不是她的错,她发火也是为了他啊。
阿黎,你要知道,即便这件事你不占理,我也是一定会站在你那边的。
唐黎当然知道坤猜听了她的讲述是绝对不会责怪她的,但沈建东背地里说的那些话她不想让坤猜知道。
而且坤猜说他做那些事都是为了“问心无愧”,可唐黎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的心意被这样践踏,更无法眼看着沈建东这种占尽了便宜然后就要拍拍屁股走人的小人行径。
既然挟恩图报的事坤猜做不出来,那些话他不能说,也绝对不会说,那就由她唐黎替他讲出来。反正她也不在达班做事了,就算她私人和沈星、但拓的关系闹僵也没关系。反而可以让坤猜在他们之间,扮演那个说和的红脸。
他只需要维持好他那高洁的菩萨形象即可。至于其余的腌臜阴私,自然有她唐黎来代劳,不必污了他的耳朵。她说过,她会做他手里的刀,让他不必沾染半点血污。
“我没生气,阿叔,你放心。这件事儿我改天当面和你说吧。”先缓两天,这件事情不着急和他解释,“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唔行,你等一下,就今日……”
坤猜的话说到一半,手机里就传来一阵电话挂断的“嘟嘟”声。他拿开手机,蹙眉看着屏幕上短短不到五十秒的通话记录,狠狠攥了攥拳,这才压下胸口想要大叫出声的冲动。
坤猜的手指摩挲着键盘,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回去,她方才还能心平气和地同自己讲话想来已经是很努力地压下火气了,她既然不想和自己说,那就先让她静一静吧。
唐黎不愿意说,坤猜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这孩子心思重又敏感,指不定就是什么地方想岔了,之后当面聊一聊也好。
只是……孩子啊,老这么憋着情绪自己消化,是会生病的。
他叹了口气,不再犹豫,又播了一通电话出去。在他踱到窗边的时候,电话也被人接通了。
“瓦萨利,嗯。”他用手指在玻璃上一下下轻划着,描画着一个杂乱的符号,用勃磨语说道,“你查一下小磨弄那家天境酒店,那个项目盘给利维坦之前的投资商是谁。打听一下当时盘给利维坦时的情况……嗯,对……好,麻烦你了。”

Chapter 90: 九十、当净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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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四五日,唐黎拒接了除坤猜以外所有人的电话,就连坤猜打过去,每次她也只是搪塞两句,就推说有事直接挂掉了。
沈星更是不知道发了多少条短信、打了多少通电话,可唐黎后来甚至将他的号码拉黑了。
他这边已经没有时间再继续拖延了,沈建东被唐黎骂过那一通后,一心只想着如何尽早带沈星回去。这边医院的医生说至少要住三周的院,沈建东便计划着日子一到,就立刻出发。
沈星最终还是妥协了。毕竟他心里再不愿意回去,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舅舅自己一个人单腿蹦回国吧?
临了,沈星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去找了坤猜。
知道他要来,所以坤猜特意给他留了门。沈星直接进到了房间里,朝阳台上的坤猜低低叫了一声:
“猜叔。”
背对着他正饮着酒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坤猜没大概是没听见,他只得提高音量又叫了一声,坤猜这才回过头来,示意他在阳台的桌边坐下:“来,过来坐。”
坤猜放下手中的酒杯刚要说话,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将玻璃桌震得发出低沉但有些刺耳的响声。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又看了眼沈星,起身踱到阳台的另一个角落才接了起来。
“瓦萨利,坤猜。”对面那人先问候了一局。
“瓦萨利,你讲。”坤猜用勃磨语应了一声,这意思是他这边方便听电话,但要那边也讲勃磨语。
“坤猜,你让我查的那些投资商都已经查到了,但是起诉的事……”电话里那人欲言又止,似乎事情有些难办。
坤猜皱眉:“怎么了?他们不愿意起诉?”
“不是。是那些投资商,他们两个月前就已经开始起诉程序了。前两周他们又提交了申请,法院已经下出境限制了……”
竟然有人先他一步,把这件事做了?但坤猜眉头蹙得更紧了,两周前沈建东才刚被救出伐木场,这些人为何这么巧地卡在那个时间去提交申请?如果他们知道沈建东还活着,为何没有直接去找他讨要说法或是直接启动司法程序,而是要选择限制出境?
“嗯,猜。(嗯,明白了。)”坤猜顿了顿,又追问道,“查得到原因吗?”
“不一定,有新消息我随时通知你。”
“好,唔该晒。”
坤猜挂了电话,这才回到桌边坐下。他注视着沈星,看了一会儿才问道:“要回国了吗?”
沈星点了点头,但目光闪烁,不敢再看坤猜。
“咁也好。你哋国家医疗设备更先进,更成熟,你舅舅早点返去等于早点康复。”
“是……但是,我不是还欠着您钱呢吗?”沈星咬咬牙又提起了这个话题。
虽然坤猜之前说可以慢慢还,但沈星看他舅舅现在这个样子、这个态度,恐怕回国之后也没有再还的打算了。可那是他舅舅,因为回国这个事儿又闹得不愉快,他也不好直接问。
坤猜看着沈星这副纠结的样子有意让他放松些,故而忽然笑道:“咁讲嘅话,那个鸽血红和那个貘啊,很值钱的哦。你有冇了解过值几钱?这么讲的话,系我欠了你嘅,我欠你唔少哦。”
然而听闻这话,沈星的神情却不见半分松懈,反而愈发不敢看坤猜的眼睛。
若没有前些天与唐黎发生的冲突,沈星或许还会觉得坤猜此时说得有些道理,确实能抵他那一百三十五万。但那些原本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的事情被唐黎点出来后,沈星就再也不能当作没听过了。
鸽血红那次他确实把石头带回了达班,但他也坑得唐黎在里面杀了三天三夜,而后离开了达班。至于那头貘,除了坤猜再没有哪个老板会同意用貘去换一个劳工了。这头貘的价值也尽被沈星占了去。
他和坤猜之间,确实如唐黎所说的,已经不是钱能算清楚的了。
“猜叔,其实……”
沈星刚要提起他和唐黎吵架的事,坤猜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喂,乜事啊,海山?”
“猜叔,陈会长终于抽出工夫了。周三晚上大设宴席,宴请艾梭长官。”电话里吴海山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十分愉悦,或许是觉得这件事终于可以解决了。
坤猜却觉得吴海山高兴的太早了:“艾梭回去麻牛镇了。”
“那这……”
“你不早讲。”坤猜埋怨了一句。
艾梭回麻牛镇其实也就是前两天的事儿,人家在大曲林等了半个来月,陈昊那边架子端起屁都不放一个,如今孩子死了,你倒是来奶了。
“艾梭说这件事交给我全权负责,”既然艾梭走了,那大设宴席自然也不必了,看陈昊对他那态度,坤猜觉得连饭估计都能直接免了,“你约好时间地点,再联络吧。”
不等吴海山再说什么,坤猜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猜叔,您真要替艾梭去跟他们吃饭聊事儿啊?是不是有点儿没必要啊?”沈星说穿了,还是心里存着对毛攀的恐惧,觉得那就是一条咬人的疯狗,沾上他准没好事儿。
只是沈星这么问的时候也不想想,他都觉得不应该掺和的事,如果坤猜有选择的话,他会上赶着插手吗?
坤猜双手往后脑一抱,长喘了一口气,反问道:“你替我去咯,可以咩?”
这话沈星没法回答。不过坤猜也没想让他真的回答,苦笑一声抬眼望向那刚刚冒出屋顶的上弦月。那月亮挂在看不见半颗星星的夜空里,似是墨玉上的一处白色瑕疵。
“我倒想透口气,找人替我去。”坤猜感叹了一句,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星,“艾梭啊,佢发现我用嗰条路嚟,走私下生意,混私酒。”
坤猜自然清楚,他讲粤语沈星是听不太懂的,可他后半句粤语讲的实话也并非是给沈星听的。
“唉,人在江湖啊。”
用回程的冷车来走私这件事,原本是艾梭所默许的。那整条路都是人家的,路上也全是人家的人,被发现走私是迟早的事,坤猜也早有准备。只是他没想到,艾梭会将这颗筹码用在这里。
马帮道私货涉及了麻姐那边四爷的生意。如今达班接下了静修院的单子,那么大的货运量想要运作开,少不得从四爷那边进货,马帮道这条和四爷合作的线就更不能断了。
所以坤猜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答应下来,帮艾梭去和陈昊谈下伐木场四个点的让利。
就如他所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怎可能事事如愿?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事情发生后,去寻找最合适的解决方案,划着这叶扁舟继续前行。
“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菩萨于一切时中,心念相续不息,身口意三业恒行利他善法,永无疲倦退怠之心。
似是重新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沈星,坤猜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俯身问道:“你有冇听过这句话?知唔知系乜意思?”
沈星摇了摇头,这些字他每个都能听懂,可放在一起,却不甚理解了。
“你当初嚟呢度,系为了什么?系为咗搵你舅舅,系咪㗎?”坤猜今夜似乎格外有耐心,温声引导道,“咁而家搵到喇,愿望都达成咗喇,系咪?
“嗰就应该返去了。”
坤猜注视着沈星,眼角眉梢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无论是那一百三十五万,还是那些人情,都已经不重要了。就如他在医院所说的那样,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问心无愧”四个字。又或许,他其实也是赞成沈星跟着他舅舅离开的,毕竟他在三边坡出生长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这样一个枪顶头上不卖人的正直孩子,不应当被这片土地污染。
沈星自然也是没料到坤猜会这样说的,毕竟自他舅舅提出要带他回国后,坤猜话里话外的态度暧昧不清,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是舍不得沈星离开的。就连今日刚见面时,坤猜说的所谓“回国的好处”当时看起来是在给沈星找借口,如今看来,是他在说服他自己。
“猜叔……”沈星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终于抬起头来,敢于直视坤猜了,“其实我打算先回去,等我把我舅舅安顿好了,我就回来。”
听到这话,坤猜端起就被的手一顿,又将杯子放回了桌上。他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稍纵即逝,他只是动作略慢了一些,就没有将其捉住。
几日前,即便其他人都看得出来沈星心底里是不想回国的,但他面上从未在外人面前反驳过他舅舅的计划。如今这样突然改了主意,虽说“之后再回来”这话不一定作数,但他能将这话对着坤猜说出来,总得是有什么原因的。
“点解突然间改咗主意?”
沈星的眼神又有些躲闪,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定了下来,看向坤猜:“内天在医院,阿黎姐跟我发火来着……但她说得话都有道理。”
竟然是因为唐黎发的那通火吗?不过坤猜到现在也没从唐黎口中问出来她到底骂了什么,所以既然沈星提起,坤猜便顺着问道:“哦?佢讲咗乜嘢?”
“阿黎姐说,其实好几次她都想弄死我,但是被您下来了。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但那些事儿确实因我而起。”沈星说起这个就有些后怕,
气话?坤猜可不觉得唐黎这是单纯的气话。沈星第一次被捉进寨子时,唐黎确实想弄死沈星来着。至于后面磨矿山那次,坤猜就不知道了,有没有的都不重要,她总归是没真把沈星给杀了。
“我知道当初您留下我,是看在我没有出卖但拓的份上。如果不是您替我交了钱,我肯定会被那个坝子哥弄死,那一百三十五万,也没有一分钱是您的利息。后面很多事儿,都是因为我而起……还有之后磨矿山的事……”
沈星絮絮叨叨一件件念叨着,坤猜看着沈星,似乎能窥见那日,唐黎是如何一句句将沈星质问得辩无可辩的。
不过,他当初确实没看错人,枪顶头上不卖人,沈星的确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孩子。若是换了别人,唐黎发的这通火,说的这些话绝对起不到令人改变主意的效果。
沈星边说边观察着坤猜的神情,可他那往常平静而温和的表情如今却让沈星越说越紧张。
看出沈星的局促,坤猜却突然笑了:“嗯?这些都系阿黎那日讲㗎咩?”
“是。”沈星咬了咬牙继续坦白道,“那天,那天是我不对。这些事儿我都没和我舅说过,所以他不知道阿黎姐是什么情况,就不小心说错了话,才惹了她生气。”
“那你舅舅讲了乜?”坤猜问道,又觉得此话有些象是在兴师问罪,旋即解释道,“你知阿黎这几天……不开心哦。我知道你舅舅讲了乜,也好去劝劝她。”
沈星这才稍稍放心下来,说道:“我舅舅……您是知道的,他觉得三边坡没国内安定。他以为阿黎姐和我一样也是过来工作的,就劝她最好也回去……”
沈星已经尽量捡着能说的说了,其他的,是真不好让坤猜知道了。
坤猜也知道这两句绝对是沈星美化过的,但即便如此也已经在唐黎的雷区边缘试探了。他最是清楚,唐黎是如何看重达班的,而她“回去”所回的地方,更是连三边坡都不如。
“但拓佢哋有冇同你讲过,阿黎系点㗎?”坤猜叹了口气问道。
沈星点了点头:“阿黎姐她讲过的,是前两年她重伤的时候您救了她的命,她才留在达班的。她也说过,她以前生活的地方……”
坤猜却摇了摇头,打断了沈星:“唔止呢点。佢很小阵就嚟过三边坡,我和佢之间有些渊源,只系当年冇多久佢就不得不离开了。你舅舅唔中意嘅三边坡,但对阿黎嚟讲,系佢用了十几年,才回到嘅家。
“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呢句话佢小时候我也教畀过佢,一直支撑着佢走咗咁多年……”坤猜顿了顿,又将目光转回沈星身上,“所以我发现你有个很可攞嘅性格,呢啲和阿黎很像。一旦定了目标,你就一定要做到。唔管多辛苦,多艰难,你都勇往直前。
“这个就是,愿行合一。”
说到这里,坤猜突然伸出了右手,沈星微怔后,赶紧握了上去。
“所以你讲要返去安顿你舅舅,你想好了,就去做。只要你想返嚟,达班嘅大门为你敞开。”
有了坤猜这句话,沈星心里说不出来的踏实。他朝坤猜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次动作清晰,不再是那般模棱两可了。
坤猜见此也展颜一笑:“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语毕,他的又抬起另一只手,紧握着沈星的双手,垂下了头去。低下头那一瞬间,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不舍,被沈星看了个正着。
坤猜站在阳台边,双手合十,朝行至楼下的沈星微微躬身,似是高坐莲台之上,垂怜着迷途的羔羊。
沈星原本只是挥了挥手,但见坤猜如此正式,便也合了双手,效仿着坤猜的样子缓缓一拜。
雨水滴答落下,驱赶着不属于这里、不应当继续逗留的人。
坤猜站在那把被夜色染成漆黑的大伞下,目光扫过无尽的黑夜,朝雨中的沈星摆了摆手,目送他缓步离去。

Chapter 91: 九十一、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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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猜拎起酒杯回了房,他将杯中剩下的酒液饮尽,又将杯子冲洗干净放回了茶几上。
他理了理身上这件白色和米黄色相间的细条纹衬衫卷起的袖口,站到了门边。走廊里很快响起一串脚步声,鞋底嗒嗒地拍在大理石地面上,听起来那人应该走得有些急。
脚步声逐渐逼近,最终停在了坤猜门前。
“阿……”唐黎抬起刚准备敲门的手还未落下,房门就已经被坤猜拉开了,“……阿叔,你在等我?”
“睇到你喺下面了。”坤猜笑道。但看到唐黎此时的样子,微微皱眉,直接伸手将人拉进门来。
方才看着雨下得并不大,但从酒店后的树林里绕到前门这短短几分钟路程,唐黎的发丝已经打了缕,塌塌地垂了下来,还有几缕贴在了她脸上。
“点解淋到成身都湿晒㗎?冇带遮呀?等阵返去攞我把遮啦。”坤猜朝他立在桌边的那把长柄黑色扬了扬下巴,转头进了浴室,拿了块干毛巾出来。
他示意唐黎在床边坐下,自己直接坐到了她侧后:“快啲抹干,唔好畀风吹住,迟啲会头痛㗎。”
毛巾肯定是不能彻底擦干的,但坤猜不厌其烦地一缕缕捻起她的发丝,只求尽可能多地将上面的水分吸走。
唐黎背对着坤猜看不到他此时的神情,她刚想要稍稍回过头去看他,就被他推着转了回去:“唔好郁,唔好畀我扯到你啲头发。”
她只能背对着坤猜,低着头闷声道:“对不起,阿叔。给你添麻烦了。”
“嗯?”坤猜为她擦拭头发的手一顿,不过擦个头发的事,她小时候也不是没擦过,怎么就算得上添麻烦了?
但不等唐黎再说什么,坤猜自己便反应了过来,她指的是那天在医院和沈星吵架的事:“哦,你系讲医院嗰日嗰单呀?”
“嗯。是我冲动了……对不起。”唐黎继续道歉道。
刚刚沈星与坤猜告别的场景她可是全部目击了,看最后那双手合十郑重拜别的样子,估计是她的那一番话没起作用,沈星还是决定要回国。这样一来,她在医院闹的这一场,反倒是给坤猜添了些麻烦。
坤猜收回手,将毛巾翻了个面,还干着的那一面朝下,整片盖在了唐黎头上。
他觉得自己需要来颗速效救心丸。
唐黎怎么上来就说这话?她那次被刘金翠绑架后杀了人,也是这么说的。又是“添麻烦了”,又是“冲动了”,还“对不起”。合着坤猜这半年对她的好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他看她也不要骂沈星是白眼狼了,她才是他养的那只最大的白眼狼。他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全白费了?她又开始在他面前这么小心谨慎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争吵,根本不涉及什么原则性问题……就算涉及到了原则性问题,这是阿黎啊,他帮她善后一下也在情理之中,是完全正当的。
坤猜站起身,转到她对面坐下来,皱眉审视着她。
“你冲动咗?”坤猜又拢了拢毛巾,在她下巴下捏住,将她一张脸裹得圆圆的,“佢哋讲了乜,我都知了。你冇做错,阿黎。系佢哋嘅错。”
坤猜想着既然唐黎一定要摆出这副样子,他也不再收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道:“我知委屈咗你,我代沈星同佢舅舅同你讲声对唔住,好唔好?”
这回轮到唐黎皱眉了。
坤猜替沈星道的哪门子歉?先不说沈星都已经决定要走了,就算沈星还是达班的人,坤猜又不能管住每个人的嘴。沈星和他舅舅口无遮拦,坤猜倒是愧疚起来了?是觉得让她不舒服了,所以心里难受吗?
还是说……
绿茶的清香掺杂着不易察觉的苦涩在房间中溢散开来,在微微潮湿的空气中蒸腾着。
“你不必替他们道歉的,阿叔。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唐黎抬起双手,一齐包住了坤猜的手,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明明刚淋了雨,她此时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坤猜反手抽出握住唐黎的手道:“我知你系为咗我。”
这话出口,他脑子里忽然一声弹响,之前一闪而过的灵感此时终于被捉住串在了一起。
是啊,阿黎是为了他啊。如此便能解释得通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筹谋这些事情,为他做这么多。
坤猜的视线有些失焦了,或许是房间里水汽太重,他吐出口气将那片雾气吹散,这才重新聚焦在唐黎脸上。
“你同佢哋嗌交,借题发挥,系咪想帮我留住沈星?”
那些话是他没法说的,如果说出来便是挟恩图报了,他也不会这样去强留对方。但由唐黎来说,就再合适不过了。这一招反间计,用得实在精妙,也将沈星的心态、性格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星本就是个道德感比较高的人,唐黎借着怒气讲出那番话绝对会增强他回国的愧疚感。而后续坤猜唯一需要做的,就只是像方才那样流露出不舍,但言语间依旧为沈星着想、安抚他、接受他回国的选择。
见坤猜点破了她的谋划,唐黎也略敛了些故作愧疚的神态,点点头,轻声应道:“是……只可惜,看刚才的样子,他还是要走吧?”
她低着头、垂着眼,丝毫没有意识到坤猜此时握着她手的同时,看向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是吗?坤猜嘴角勾起个笑容,安抚般拍了拍唐黎的手:“佢走唔脱喇。”
“为什么?”唐黎闻言抬眼看向坤猜,眼中尽是诧异。
坤猜眯了眯眼,丝毫不避讳地将他的所作所为告知了唐黎:“我搵咗人联络之前佢舅承包嘅工程投资商,如果佢哋起诉佢舅嘅话,就可以申请限制佢舅出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锁定在唐黎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唐黎闻言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件事儿,她早在沈建东刚被救出伐木场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如今坤猜这么说,倒是和她想到一处去了,只是……
“但系,有人喺两个星期前,就已经帮我整好咗。”坤猜牵着唐黎的半只手,像是哄小孩般上下晃了晃,“呢件事你有冇啲头绪呀?你觉得係边个帮我做嘅?”
他唇珠因为抿唇微笑而被压成了一个小尖尖,嘴唇的弧度似是荷花瓣一般绽开,叫人移不开眼。
“嗯?阿黎?”他目光灼灼,其实唐黎咬咬牙继续嘴硬说不知道也是可以的,坤猜大抵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既然他已经有所察觉了,那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与他坦白了去。
“是我做的。”唐黎破罐子破摔道,“当时文旅协选举,我拉了象龙商会的选票,为了稳住那些勃磨投资商,告诉他们我不会倒向华人商会,我就把沈建东还活着的消息放给了他们,建议他们去申请了限制出境。
“之后和沈星发火,一是为了撇清限制令和我的关系,二是……我得让沈星知道,阿叔为他做了多少事,至少会让他犹豫吧?”
“嗯,係咁㗎啦。咁你嘅目的都达成咗喇。”坤猜依旧笑看着唐黎,将她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啱啱沈星嚟,佢同我讲嘅係,等佢返到國安顿好佢舅舅,就会返嚟。”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知你係点諗嘅。你睇人好準㗎,聽咗嗰啲嘢,如果佢真係仲想走,咁佢就唔係當初嗰個槍頂頭唔賣人嘅沈星啦。如果佢真係咁嘅人,走咗都係件好事。”
唐黎这下哪儿还能不知道,开始是坤猜故意在钓她了。既然坤猜先不仁,那就不要怪她不义了。这样钓了她的真心话,他今晚总得还回来点别的才行。
“那些话也并非只是为了激他……”她缓缓低下了头,似乎羞于启齿,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在坤猜面前坦诚,“我骂沈星的那些话,都是我心里话。我是觉得阿叔……你废了那么大力气将人救了出来,他们却丝毫不懂得感恩……”
坤猜苦笑一声,他当初跟她说“他做事只求无愧于心”、“他觉得强扭的瓜不甜”,唐黎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啊?又或者,她其实听进去了,但她是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判断,所以最终还是选择是替他做了这些事。
无论是找人限制沈建东出境也好,故意与沈星吵了这一架也罢,她的目的最终是达到了的。就连沈星今晚也改变了主意,至少主动说出了“之后会回来”的话。
“我知道阿叔你跟我说过,你做这些事只求问心无愧……但是我……”她飞快抬了一下眸子有迅速垂落,反攥着坤猜的手指尖发白,若沈星和沈建东在她面前,她绝对会将人生吞活剥了,“我……我嫉妒他们,我恨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不得他们过得这样好!”
她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似乎是使劲了全身的力气,竟然有些喘息。
但坤猜此时却顾不得再追究唐黎的所作所为了,现在的问题是她这样突然地剖白自己是为了什么?若在以前,她绝对不会这样将自己阴暗的一面剖白,赤裸裸地展现在坤猜面前。
他仔细端详着她,她眼眶似乎因为生气而有些泛红,嘴唇也紧紧抿着。只是她头上盖着那块乳白色的毛巾,被黄色的灯光照成了柔和的米黄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毛茸茸的。
坤猜原本绷紧的心脏因为眼前的景象逐渐舒展,他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的这一幕。一只年幼的、尚未褪去胎茸的小兽,张开了她的爪子,露出尖牙尝试着撕扯眼前的玩具。她再如何伪装得凶悍,也终究是一只小兽,没有丝毫的威慑力。
唐黎见坤猜久久没有任何反应,又垂下了眼,她抽回双手下意识攥紧衣摆,脑海中不断盘算着。如今她这样将自己阴暗的一面展现在坤猜面前,虽然她不觉得他会那样,但若是他真因此露出嫌恶和忌惮,她又该如何应对呢?
她似乎有些冲动了……她不应该这么急着和他坦白的。
“阿叔。”唐黎缓缓深吸一口气,惴惴不安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一下子从方才张牙舞爪的小兽,变成了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狗:“我这么做是不是太……”
“乜?”坤猜不等她说完,一手揽住她后脑,一手覆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冇发烧啊,讲嘅乜胡话?”
他只见唐黎眼中那快速氤氲而起浓郁到化不开的黑墨仿佛被滴入了一滴洗洁精,瞬间化开变得清澈见底。
他伸手将人捞进了怀里,隔着毛巾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方才的情绪他看得清清楚楚,似乎只等着若是他下面一句话不合她心意的话就要将他整个人生撕了……虽然倒是不至于当场动手吧,但一定会在她心里留下烙印,他这半年多的努力才是真的白费了。
所以,坤猜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发生呢?更何况……他的手覆盖在她背上,薄薄的衣料之下,她的心跳透过胸腔冲击着他的掌心,是那样的鲜活而有力。
坤猜巴不得唐黎能将最真实的她展现在他面前。尤其是她的阴暗面。或许别人会怕那样的她,会怕那样精于算计,揣摩人心,心狠手辣,用计狠毒的她,可他不怕啊,他不但不怕,他甚至是喜欢的。若是他在意这些,早在她七岁那年,他就不会将人抱回家了。
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唐黎在自己面前,依旧需要伪装,那样也太辛苦了。
“我知你係为咗我。我都清楚……”坤猜缓缓叹了口气,轻抚她未干的发丝,“你係个点嘅人。係我冇护到你,对唔住,委屈咗你啦,阿黎。”
刚刚她还说了,她骂的那些话都是她的心里话。反过来讲,那天沈建东和沈星的话也绝对伤到了她。彼之砒霜,汝之蜜糖,沈建东这般急切地要带沈星跳出的火坑,却是她费尽心思才回来的地方。她听沈建东说那些话时,心里该有多难受呢?
她所说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的嫉妒,她的怨恨,坤猜每一点、每一滴都能理解。
“係佢哋讲咗啲唔应该讲嘅说话。你心入面难受,就讲畀我听,好唔好?唔好自己焗喺心度。”他拿开毛巾,一下下顺着她已经干得差不多的发丝,“你呢几日乜都唔讲,我真係好担心你,知唔知道呀?”
“对不起,阿叔……我就是……”故意的。
在坤猜看不到的角度,唐黎舔了舔唇,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你冇错,阿黎,”坤猜又替她下了定论,“係我冇护到你。”
你一杯,我一杯。绿茶一杯接着一杯不停歇地沏着,满屋茶香浓到让人几乎要喘不过气儿来了,但屋里常年吃茶煮茶的两人却丝毫不觉得,依旧沉浸其中,被这缭绕的茶雾笼罩着,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实在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茶会知音。
唐黎深吸了一口气,手悄悄按在坤猜大腿上,轻轻摩挲着,温声叹道:“我知道这半年来发生了很多事儿,但是阿叔,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你从来没让我在你这里受过委屈。”
“嗯,咁心情唔好就係因为外面嘅事㗎?”坤猜笃定了她这两天就是情绪不佳。
也是,三边坡有关她的事情传成那样,她这样年轻,内心再强大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吧?
坤猜放开她,面对面坐着,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真是辛苦这孩子了,一边处理着她自己那边的事,一边还要为他这里的情况费心。
唐黎是不知道坤猜为何如此说的,但她垂下头默认了,准备先听听坤猜想说什么。
“係唔係为嗰啲传闻烦心,定係其他啲嘢?同我讲下,好唔好?”
“阿叔,我……你都听说了?我可以解释的……”唐黎闻言有些支支吾吾地,说着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坤猜挑眉视线落到她的唇上,嗯,叭叭地说什么呢,听不懂,好想咬一口。他吞了下口水,制止了唐黎:“你唔使同我解释,阿黎,我知你唔係咁嘅人。三边坡就係咁㗎……”
可唐黎闻言却没有如以前那样露出笑容,反而垂下了眼眸,不敢看坤猜。
坤猜心里一跳,这表情什么意思,那些都是真的吗?
不,不可能的。
坤猜很相信唐黎的能力和人格,更相信他自己的判断。唐黎如果干得出来“保养个男人还要随意任命个管理层职位”这种事儿的话,她绝对走不到今日这个位置。
至于陈昊那边,所谓的搓合他和毛攀……之前坤猜就觉得唐黎是在布局,今天经过方才的对话,坤猜更加肯定,唐黎是很有可能在下一盘大棋的,而且还是以常人想不到、甚至无法理解的方法在布这个局。
那既然这两点都有原因不是真的,剩下的什么是真的?她玩男人吗?还是像岩白眉说的那样,她玩男人屁股?
不是,这种事儿……玩就玩了,又能怎样呢?达班那些臭小子出去找女人睡觉,他也不曾管过,怎么他的阿黎还得有第二套标准来约束?
而且,三边坡的人有点金钱地位的,像坤猜这样不在外面搞点花活的能有几个?都不要说有点地位有点钱的了,就是那些手里没几块钱的,也有没钱的玩法。
这还是只是寻常的男女之间的事儿。当初在军队里,就是男人和男人,他坤猜也是见过的。
好歹他家妹妹仔还是个女人,找的也是异性,这女人和男人之间的事儿,说穿了,食色性也,又是你情我愿的,还犯了什么天条不成?
而且她不烟不酒,不纹身不染头,更没有什么赌博嗑药的问题,喜欢玩点儿这那的,咋了?!总要给个宣泄的出口吧?
坤猜这样想着,托起唐黎的下巴,认真问道:“阿黎,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你有冇听过呢句话?”
唐黎点点头,但她不知道坤猜现在给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三边坡就係咁,传闻满天飞,但係真真假假,净係听传闻一定会畀人迷惑。但我有眼睛,我会自己去睇。你究竟係个咩样嘅人,唔係传闻讲得算,我有我嘅判断。”坤猜的手松开她的下巴,探入她的发丝,扣在她后颈上,摩挲那里那块被刻意保留下来的疤痕上,“你仲记唔记得,返嚟嗰第七日,你同我讲过啲咩呀?”
他没有等唐黎回答,就替她答道:“你讲,‘切掉了这个编号,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只有阿黎了。’”
坤猜这是什么意思?
唐黎却轻起了唇,若是放在以前她还在达班的时候,她对坤猜还没有生出其他心思时,她是会雀跃的,可现在……这并不是她想得到的答案。
只是坤猜又误会了唐黎的沉默,他伸手重新抚上她的脸,双手捧住,微微低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的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了她的,他的唇离她也不过几厘米,只要他们都稍稍向前一点点,就能立刻贴在一起。
“嗰啲传闻我都听到了,但係我唔会畀佢哋影响我对你嘅判断。因为,喺我身边嘅你,先係真实嘅你。
“……如果你唔想解释,就唔好解释;如果你想讲畀我听,我好愿意听。只係……你唔使对我隐瞒,亦都唔使担心我会点睇你。”
可是,唐黎所在意的,恰恰就是坤猜的看法。
他的额头是灼热的,贴在唐黎额前,如他曾经落在其上的吻一样。可这一个个细碎的吻残留下的余温,却如同烙铁一般,灼烧着她,让那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坤猜,你要我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察觉到自己对我的心思呢?
可坤猜即便是察觉不到自己心思的,却依旧知道该对唐黎说什么样的话的,那些话,总不会是错的,总不会让她生出逃脱锁链的想法:“阿黎,当初喺吴奔嘅寨度,你杀咗佢,我就已经知你唔係普通嘅细路,但我仍然带你返咗达班。你觉得係因为咩呀?你再一次返到达班嗰阵,你以为我对你嘅背景、你嘅过去完全冇感觉咩?但我都系留咗你。
“我係食斋念佛,但係淨係食斋念佛從來保護唔到我想保護嘅人,只有刀槍可以,算计可以。我呢双手都唔係干净嘅。”
坤猜说到这里就差直说,“你可以信任我”了。
……唐黎被坤猜说得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她轻轻叹了口气,这话她的确爱听,但她更想要追问坤猜关于传言的看法。可几次措辞后,最终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这样直接地询问始终不是她所擅长的。
“阿叔……我……我不知道怎么讲……那些传闻是真是假,你会知道的,过些天,会知道的。”
坤猜并不意外,也总是对这个自己最喜爱的、最乖巧懂事、最像自己的孩子充满了包容。他点点头,应了一声:“好,冇事。”
得到了坤猜这样一句应答,唐黎却像是被胸口郁结的东西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垂下头去,直起的脊背也塌了下去,整个人就差倒在坤猜怀里了。
“攰就歇一阵。”坤猜抬手为她将头发拢到了脑后,白玉珠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挪了下姿势,唐黎顺势歪倒,面朝外,枕在了坤猜腿上。
坤猜眼带笑意注视着膝间的人,就像是一周前,在车上,他也是这样,用基金温柔的声音蛊惑着她,让她在他身边放下一切的戒备,稍作休息。
既然唐黎把他这里当做家,那他希望她在他身边时,是可以安心、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的。外面的传言也好、危险也罢,她都可以暂时放下。她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包括他的,她可以做她自己,更不必去虚与委蛇,在饭局上接那一杯杯递过去的酒……
坤猜脸上的笑意一僵,不对啊?
他让人调查唐黎时,那人特意跟他提过,不要给利维坦的人劝酒,那就说明唐黎是忌讳、厌恶这个的。那怎么她和别人就一点都沾不得,陈会长那里的就可以喝?这东西一旦开了先例、打破了底线,那些人就会跟见了血的蚂蟥一样蜂拥而上,再想要拒绝就难了。唐黎不至于不懂得这个道理。而且利维坦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可强龙到底也是龙,不是所有的地头蛇都一定要和强龙作对的。
那么,果真如他那晚怀疑的那样?
“啧。”坤猜轻啧一声,她那晚确实也从未承认她喝了酒,或是喝醉了。
小骗子,已经是惯犯了,她之前还是有前科的,恐怕也只有他才能被这样轻易骗到了。
坤猜咬牙切齿,垂眼看着枕在他腿上不知是否睡了过去的唐黎,鼻间吐出一声轻笑。
若是那天唐黎真的醉了,她是怎么在他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发现他的车,又悄悄摸到了他车前,在他打开大灯时突然出现的?
之后他送她回家,唐柳宜出现得及时,显然是有人提前回去通知了。至于是谁……她估计临走前就和她的司机说好了吧?嘴上说着不要他送,实际上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坐他的车回家吧?
坤猜又是哼笑一声。
唐黎听到他的声音,翻了个身,仰躺在他腿上了,一脸无辜地仰视着坤猜。
坤猜低下头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一手轻抚她发顶,一手将她的耳垂夹在指缝间,轻轻揉搓着。
你装醉是为了什么呢,妹妹仔?
“阿叔……”唐黎看着坤猜表情实在分析不出来他在想什么,敛目逃开他的注视,又翻了个身,转像了内侧,脑袋在他腿上轻轻蹭了蹭。
她的鼻尖已经触到了他的笼基结,呼吸喷吐,穿过薄薄的面料落在坤猜的肌肤上。他的皮肤似是被开水烫到了一般骤然缩紧。
阿黎啊……坤猜只觉得忽然之间胸口一阵闷痛,气血翻涌,血液在身体内突然沸腾了起来,灼烧着他的骨骼筋脉。他的视线也在这瞬间变得模糊了起来,如同被雾气笼罩着一般。
坤猜头晕目眩,几乎就要坐不住了。
他身体忽然的僵硬没有逃过腿上唐黎的感知,她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坤猜的情况有些不对劲了。她耳畔有什么东西紧贴着她的太阳穴,正突突地跳动着,硌得她难受。
坤猜忽然抽手,推着唐黎的肩膀,叫她坐了起来。蹙着眉、垂下眼,不敢与唐黎对视。
“阿黎……”
唐黎没有回应。有些话她问不出口,她怕一旦问了出来,坤猜的答案并不如她所愿。
其实她心里早有准备,她或许不会如自己想得那般失望,她清楚坤猜的思想的确没那么开放,所以她才故意放任了传言。坤猜是一定能判断得出来她不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的,所以她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坤猜能借此推断出来,传言里真实的部分是什么,她真正想要知道的是什么。
但……坤猜在“Yes or No.”之间选择了句号。刚才她几经暗示,他却始终将自己摆在了长辈的位置。而对于孩子,尤其是她,他从来都是纵容的。所以当位置不再是长辈与晚辈时,那些传言,他是否还能如此坦然地面对?
“阿叔……”唐黎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自己去寻找答案,将杀她的刀亲自递到了坤猜手里,就像是当年她刚回达班时地上的那把剔骨尖刀一样,“……关于那些传言,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我会如实回答你的……”
他刚刚还在想唐黎为何和要装醉,却又只是闹了那么一出,最后还是退缩了。现在他总算是知道了。她担忧的究竟只是那些传言,还是是碍于他们的身份?还是……
坤猜皱眉看着她,知道她这是算是以退为进,但她眼中的惶恐快要把他给淹没了。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先安抚道:“我想,等你乜时候想讲嘅时候,你自己同我讲。”
如果她在意的是传言,那都无所谓的。
对于坤猜来说,有所谓的是,她才二十六岁。几个月前他还曾想着要办个纳当仪式,将她认作自己的女儿。他可比她大了二十三岁,是足以做她父亲的年纪了。她对自己的依恋是否因为正常父母的缺失,那又是否是一种病态的情感,而非真正的“爱”?
归根结底,无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都不应该这样……
坤猜刚想着要推开她,她便已经扑了过来钻进了他怀里。坤猜的胸口紧贴着唐黎的,她的心跳就这样传过来。他一时间有些舍不得推开了,就僵着身体将她抱在怀里。
他身上似有电流通过,坤猜需要用尽他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压制住他的情绪,才能忍受唐黎这样的拥抱。明明以前也抱过多次了,明明连她赤身裸体的样子自己都曾见过,可怎么现在这样他就止不住地想要做些什么?
他圈住她的手臂用力,手按在她背上,指尖泛白。
面朝另一边的唐黎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攀在坤猜背上,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屏幕上显示心率已经升到了117。她确实不知道是被勒得,还是心跳太快有些喘不过气了。她也一样要用全部的自制力控制住自己,这才没有立刻将坤猜的衣服扒个一干二净,当场把他拆吃入腹。
如果是……如果是别人,她早就行动了,她不是喜欢委屈自己的人。
但坤猜不行。
唐黎严正地警告着自己。这件事上容不得她马虎半分,即便她现在立刻就能确定坤猜对她的感情也早已变质,但在他明确表示他愿意接受她前,她不想冒这个险,更不想因为一时大意彻底失去这个自己贪图的灵魂。
“你系妹妹仔,以后达班就系你家,我系你阿叔。”二十年前,坤猜俯身同大病初愈的唐黎这样温声介绍着。
二十年后,他附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阿黎,你系我嘅细路。”
他是在安抚她,也是在警告他自己。
是吗?坤猜的笼基结鼓起,似是褶皱一般,但唐黎清楚那下面是什么。
手刹顶得他很难受吧?
唐黎得寸进尺,难以抗拒地又朝他身上贴了贴。
“阿黎,你系我嘅……”
“嗯,我知道。”坤猜再一次重复着同样的话时,唐黎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但坤猜也没再把后面两个字讲出来,其实停在这里也是他真正想说的。
坤猜印象里,他从未见过唐黎在别人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强硬地打断对方,尤其是他。即便是想要打断也起码会等他把一句话讲完,而不是插在中间直接盖过他的声音……
所以,是他的话她不愿意听了吗?
是她不想做他的小孩了吗?
是她不想做他的……小孩了?
坤猜的身体愈发僵硬,他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音。
“阿黎,你系我嘅。”
坤猜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无论他再重复多少遍,都不能改变唐黎是他小孩的事实。他把她带回达班的时候,她才不到七岁啊。他……怎么可以?
“阿叔……我……”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热气顺着耳道钻进他大脑,几乎要将他的脑子蒸熟。坤猜只觉得头皮一紧,浑身霎时绷紧。他不敢听下去了,他四肢僵硬,几乎承托不住唐黎的重量。她坠在他身上,似是两年前她被从河里捞上来那晚,他将她脱得几乎一丝不挂,半抱半拖地,将她弄回了自己的房间。
“返去吧,很晚了。”坤猜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感觉下一秒温热的血液就要从七窍里涌出。
坤猜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将她推出了门外的,他一连将房门锁好,还把防盗链也挂上后,才躲进了浴室。
冰凉的水浇在他滚烫的身体上,似是今晚的下到现在都还不见停的雨……
下着雨……她没带伞……
坤猜胡乱扯了条浴巾裹住自己,又从浴室里冲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重新套上散落一地的衣物,笼基结系得乱七八糟,衬衣的口子也扣串了一粒。但他并为发觉,只上上下下地在门口的桌子周围寻找着原本放在这里,要给唐黎带走的伞……
他好像,是给她拿走了……坤猜终于记起来了,自己最后是将那把伞塞在了她手里,才将她关到门外的。
那就好……
坤猜倚在门边缓缓吐了口气,才再一次解开笼基和衬衫,顺手拿起丢在床上的毛巾,回到了浴室。淋浴的水开到最凉,再次如同雨水般落下,落在坤猜背上。他攥着手里那块毛巾,出神地看着浴室里毛巾架上好好挂着的、他用过的那一块,他这才反应过来,手里这块是方才给唐黎擦头发的。
他将这块毛巾伸到淋浴下,任由冰冷的水将其浸透,他使劲搓洗着,似乎是想要洗去上面的什么东西。
可那块毛巾越是被水浸透,上面某种木材沉沉的味道越是浓郁,逐渐随着溅起的水滴落在坤猜的肌肤上,将他整个人包裹。
阿黎,那可是他的小孩啊,她差点就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儿了。他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根本就是在侮辱、亵渎她。
他本意也是希望这凉水可以浇一浇这夜晚的燥热。
凉水激得他的肌肤隐隐作痛,他身上每一根青筋都在突突跳动着,可胸中的那股火焰反倒燃烧得愈发旺盛,炙烤着他的肌肤。他如同被拖下了十八层地狱,唯一赎清罪孽的方式,便是由这永无止境的业火将他吞没。
他将身体贴上浴室的墙,可那腻滑的瓷砖却仿佛是唐黎刚回到达班那一夜时,她那还带着冰凉雨水的肌肤。坤猜被冰得一个激灵,可他却如那晚一样越贴越紧,试图用灼热的胸膛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水滴从他们两人的肌肤之间滑落,她失温后冰凉的指尖在他背上轻触。他的乳头陷入砖缝之中,如被她略微粗糙生了薄茧的指腹摩擦着,指甲还时不时从其上刮擦而过。
他将他的唇也贴上了瓷砖,其上的水珠还带着一股土腥味,全然不似阿黎的嘴唇。那她的唇应该是什么触感?一定不似这白瓷一般冰冷坚硬,大约是温热而柔软的,像熟透的果子,像那碗可乐煮的姜汤。
两年前那天晚上,他将她抱在怀里,紧贴着她冰凉的脊背,他在想什么呢?想她的呼吸好微弱,想她千万不要死,想她这十几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想她为什么那么巧合地出现,想他暂时收留她之后要如何替她掩盖行踪,想他的妹妹仔长得这么高、这么大了。
是他那晚做错了决定,还是他这两年里,做错了许多的决定呢?还是他本身便是这样一个烂人?还是……他不该将那根链子收得那么紧,紧到如今他们已经缠在了一起,血肉在其上生长,鲜血淋漓,再也难以分离。
坤猜被雨水浇得睁不开眼了。他的手在身上用力揉搓着,看不出他究竟是想要洗去肌肤上残留的记忆,还是想将那些记忆揉得再深一些,直至刻入骨血中。
陈年的老树干上,因这连绵的雨和适宜的温床变得生机勃勃,多年不见的鲜艳菌子在这样阴湿的环境里疯狂生长着。
露水挂在苔藓之上,菌子在沉寂的雨夜迎来成熟的瞬间。乳白的孢子不知随着这菌子在苔藓和棕色的老树皮下被埋藏了多少年,待菌伞彻底撑开,孢子喷涌而出,洒满了老树干与那瓷白的地面。
孢子在不可见的地方随着他的血液漂流,菌丝如同神经网络一般,疯狂地生长蔓延,彻底铺满了老树干,只待下一场大雨降临。
大雨冲刷着,坤猜睁不开眼,更看不清眼前的路。
他贴着墙滑落,跪低,额头抵在墙上,低低垂首,同墙上佛忏悔他的罪孽。
直到膝盖泛红,常年跪坐的他也再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他才长叹一声,洗去身上的污迹,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身体,又给自己灌下一满杯的威士忌。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Chapter 92: 九十二、凡所有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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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木烟嘴上插着一支烟,毛攀手里反反复复将那只纯金的打火机挑开点燃,又甩下盖子熄灭。陈洁是知道自己儿子抽烟的,但毕竟当着亲妈的面,他还是没有将那只烟点燃。
“妈,我舅到底怎么想的嘛?上次我舅还说要我跟阿黎多接触,干嘛后面不带我去了啊?”
“听话,这个事儿上你可千万不能听你舅的。”陈洁知道自己是说不动弟弟陈昊的,所以只能先拦着不让儿子见到唐黎,再想办法从自己儿子这里入手,“妈跟你说,你不要老凑那个唐黎那么近,她就不是个正经人。”
“妈,人家唐黎怎么就不是个正经人了?”毛攀闻言也是不乐意了,从软榻上坐了起来,“我看着她可是……”
“听话,你在伐木场里头待了俩月不清楚,”陈洁不等毛攀说完,就打断了他,“外头发生了什么,妈妈可是都知道的。而且儿子,你说妈妈还能骗你不成?就那天饭桌上那个什么酒店的经理,他可不就是唐黎的姘头?你……”
“妈!哪儿有你这么说人家的?”
毛攀还要为唐黎辩解,陈洁在这件事上却是油盐不进:“不行,阿攀, 我告诉你,这个事儿我得跟你舅再说说去,不能让你去……”
“哎呀妈,我知道我舅的意思,他是为了那个小磨弄文旅协。但是那咋了嘛?唐黎她喜欢我啊,我这不正好是帮我舅的忙吗?”
说白了,这事儿陈昊愿意、毛攀愿意、唐黎愿意,唯一不愿意的就只有陈洁一人。
陈洁是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到底拉不下脸来在自己儿子面前说那些过于露骨的花边新闻,只能苦口婆心的安抚道:“乖,你就听妈妈的话吧,昂?”
“我二十六了!我不是个小孩儿了!”毛攀往前又坐了坐,放下手里的红木烟嘴和打火机,牵起了陈洁的手,撒娇道,“妈,我舅总不能害我不是?”
陈洁深吸了一口气,她还能说什么?陈昊不能害他?毛攀被困在伐木场的时候,如果不是她拿了那段视频去威胁陈昊,再加上最后有利可图,他能去游说政府军把毛攀救出来?他巴不得早点摆脱自己儿子这个累赘呢!
“你就是三十六、四十六、五十六,妈妈也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舅舅现在为着那个路的事儿正头疼呢,他分不出手来管小磨弄那边儿的事儿,才想的这个办法。你等他吧这边儿弄完了,肯定也不让你去了……”这话陈洁自己着都不信,小磨弄和马帮道,陈昊显然是更加重视小磨弄的,她越说自己也越没底气,只得最后总结道,“阿攀,你听话,现在别去给你舅舅添乱呢。”
上次饭局上,唐黎就明确告诉过他,他们两个之间的事儿陈昊是乐见其成的,是他妈妈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所以一直在反对。现在陈洁这番话反而坐实了唐黎的说法。
毛攀垂下眼,目光落在了被他放在茶几上的那支红木烟嘴上。如果他能向他妈妈证实,他不是个小孩子了,是不是他妈就会同意他和唐黎的事儿?而他舅那边……把马帮道的事儿了结了,他自然有空去处理小磨弄了,到时候将他带去见唐黎,也就顺理成章了。何至于现在被他妈严防死守地拘在家里,别说见面了,连唐黎的联系方式都要不到。
“啧……”毛攀看着他妈啧了一声似乎是被方才那番话转移了注意力,“妈,你说那个帮本地佬也真是的,屁大点儿事儿就想让我舅亲自解决,这怎么可能啊?这要是去了,以后生意还怎么谈?”
陈洁巴不得自己儿子不要再关注唐黎了,赶紧顺着他的话接道:“是啊,你都亲自去医院给他们道歉了,他们还想要怎么样啊?还给你胳膊都弄脱臼了。那吴海山和州槟,就在旁边那么干看着啊,啊?”
“妈,你先别提他们俩呢,让他们俩先蹦跶两天。我舅那边儿,你不是说我他忙嘛?要不然,我帮他去把这条路拿下来,你让我舅就安心去处理小磨弄的事儿,怎么样?”
“乖啊,咱先不琢磨这事儿呢……”陈洁是真的不想再放儿子出去做事儿冒险了,三边坡这什么地方,不要说外头的人了,就连象龙商会自己的人都靠不住。
“我说了,这条路能拿回来,我一定会给拿回来的。”毛攀双手握住陈洁的手,晃了晃,撒娇道,“妈,你就帮帮我嘛。”
“妈妈帮你,妈妈一直都帮你,但是你得听妈妈的话。”既然说道这里了,陈洁便借着这个机会又一次提起了她的安排,“乖啊,三边坡现在要乱,这里里外外的人都靠不住。你要是不愿意回国的话,妈妈送你去别的国家好不好?”
“妈,咱先不说这个,”毛攀这几天听陈洁劝说他离开勃磨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帮我把我舅支开几天成吗?不管什么方法……”
看着自己儿子期待的眼神,陈洁最终还是松了口:“把你舅支开,倒也不是难事儿……你想干什么呀?”
陈洁一松口,毛攀就知道这事儿能成:“哎呀,妈,你帮帮我嘛,就别问了……”
“行,妈妈答应你,但是你也得答应妈妈,这个事儿之后,你听妈妈安排,离开这儿,好不好?”陈洁便也借着这个机会想要哄毛攀答应她的安排。
“不嘛,妈,我挺喜欢这儿的,我……”毛攀却早就不像他小时候那么好哄了,一口咬定就是不想走。
陈洁只觉得一阵头疼,但是她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毛攀和他爸一样,在这里被一口口吃干抹净。
“那……”她突然有了另一个办法,“那妈妈要是让那个唐黎跟你一起呢,你走不走?”
“妈,你真能让她跟我走啊?”毛攀一听唐黎,关注点立刻就移走了,也不纠结自己到底是不是想留在三边坡了。
陈洁看着自己儿子这副不值钱的样子,甚至想翻个白眼。真不知道那个唐黎给他喂的什么迷魂药。
不过,只要毛攀肯答应离开这里就好。
至于唐黎那边要怎么解决……用勃磨本地的佣兵是肯定用不了的,容易走漏风声;象龙商会手底下的人也容易让州槟或者陈昊察觉她的意图,这样看来,吴海山上次提的建议虽然过于扯淡了些,但他给的那个雇佣兵的联系方式却是能派上了用场。
毛攀看着自己亲妈不知道在什么事情也不回答他,就知道她其实是不高兴自己对唐黎这么上心了。
“妈……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阿黎她……我知道她是什么样儿的人。”陈洁不想让他接近唐黎,也是因为外头的那些传言,但他觉得不是这样的。他可是早在那些传言没传出来的时候,就和唐黎认识了。而且,他手里这支烟嘴,是唐黎亲自送到他手里的,这还能作假吗?
“那些都是传闻嘛,哪儿能信啊?而且,内些个大老板,就说我舅舅哪个没在外头包养个几个女人的?还有我看着她那个经理,也不像是外头传的那样儿,指不定就是有人看不得他们好……”
“你还说呢?你那胳膊才好几天啊?她给你掰得又肿起来了,这都一周了还没消下去 ……”
“唉呀,她又不知道我受伤了。”毛攀替唐黎开脱了一句,见陈洁不买账,就只能一边耍无赖,一边转移话题道,“妈,你就别说了嘛。你把我舅支开几天,到底行不行嘛?”
“行了,”陈洁已经打定了主意,也不想再听毛攀提唐黎的事儿了,于是应了下来,“那下周吧,卫生部在曲碰那边儿要谈基金的事儿,我看看时间,让你舅舅也过去。”
“谢谢妈!”
陈洁看着儿子转头上楼的背影叹了口气。她也不想在这件事儿上再继续争执下去了,只要儿子能答应离开三边坡,剩下的就随他去吧。唐什么苹果橘子柿子李子梨的,他真这么喜欢想要,弄去给他玩两天也不是不行。她自己的儿子她了解,如今这样想着念着不过是因为没有得到,等他真得到了,玩不了多久也就腻了。
到时候找地方一埋,这里是东南亚,不是欧罗巴,等找到的时候,骨头都被野狗啃烂了。
陈洁那边刚把陈昊去曲碰的事情定下来,毛攀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了吴海山:“吴海山,我舅说了,下周三你把那两个本地佬都叫过来。”
“这毛总……”吴海山有些犹豫。
陈昊这边愿意放下姿态来重新谈事儿自然是最好的,不枉他干着急了这么多天。但就这么把艾梭和坤猜干叫过来,那是谈事儿的态度吗?那不是火上浇油,直接准备撕破脸了吗?
“让你叫你就叫,磨磨唧唧的。你以为我乐意见他们?”对吴海山,毛攀是一点儿情面都不愿意留的,不过是一条跟在他舅舅身后等着吃剩饭的狗罢了,“我告诉你,吴海山,要不是因为我舅,我早就把那帮本地佬……”
“唉……我不是那个意思,毛总。”吴海山连忙劝道,“我是想说,这个咱们要不然还是摆两桌酒席吧?”
“你甭管了。”毛攀话音落下又突然想起不能让吴海山深究此时,万一发现了什么端倪可就不好了,于是话锋一转道,“这还用你说?我舅说把这事儿交给我办了,你给我把人叫来就行。”
毛攀这次的回应倒是在吴海山意料之外了,他要是真能好好地,把这个马帮道先谈下来再说,吴海山可就谢天谢地了:“毛总,这次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要是这次再出问题……”
“行了,我知道了。你给我叫人吧。”话音落下他直接就挂断了电话。毛攀是不耐烦听了,吴海山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育他?
吴海山看着手里的手机,苦笑一声,毛攀那不耐烦的样倒不像是演的。毛攀要真有心帮陈昊谈好这件事儿,他吴海山这些天来跑前跑后地陪笑脸也算是没白费。要是毛攀又想借此搞点什么幺蛾子的话……如今他女儿还在被人绑着下落不明,象龙商会这边搞得再好,换到了让她进新扬光基金的机会又能怎样呢?
但事已至此,吴海山还是给坤猜打去了电话。
“喂,乜事啊,海山?”
“猜叔,陈会长终于抽出工夫了。周三晚上大设宴席,宴请艾梭长官。”吴海山的语气里只剩下了愉悦,但坤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兜头给他浇下一盆冷水。
“艾梭返去麻牛镇了。你不早讲。”
听着坤猜的埋怨,吴海山脑子里飞速转着思考着对策,但坤猜的下一句话,反而给了他一些希望。
“艾梭说这件事交给我全权负责,你约好时间地点,再联络吧。”
不等吴海山再说什么,坤猜已经挂断了电话。他只能又打回给毛攀:“毛总,艾梭已经回麻牛镇了,但猜叔说这个事情艾梭全权交给了他负责,你看这……”
“既然他全权负责,那就让这个猜叔来,就周三晚上。你现在就跟他说。”
电话又不等他再说什么就被对方挂断,吴海山只能又翻出坤猜的号码。但他还未拨过去,陈洁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
“陈总?”
“吴海山,你有那个唐黎的号码吧?”陈洁开门见山也不跟他多客气,直接提了要求,“下周三下午,你给我约她到……我把地址发给你。”
“陈总,您约她是……”吴海山发现真不怪毛攀是那样儿的性格,他跟他妈属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让他去把唐黎约出来,总得给个理由吧,人家好歹也是个大公司的总裁,你说约就约,当人家是什么啊?
“你给我把人约出来就行,甭管什么理由。”陈洁才懒得编这个理由,但……她转念一想又说道,“这样,你跟她说,是为了阿攀的事儿,我要跟她聊聊。”
毛攀不是说唐黎对他也有好感吗?那她倒是要看看这个唐黎听见是关于毛攀的事儿,她去不去。
吴海山自然从陈洁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儿来,他强行压下胸口那颗乱跳的东西,追问道:“陈总,可是上次我提的那个事情……”
陈洁一顿,想了想没有直接承认,但还是给吴海山画了饼:“你给我把人约出来就行了。要是这事儿成了,我给你女儿在新扬光基金里安排个行政岗。”
“好好好,陈总你放心……”
吴海山挂断电话时手都在抖,他根本等不及去通讯录里翻了,直接就着电话界面将女儿的手机号输了进去,几次手软差点输错了数字。
振铃了许久,女儿喜欢的那首他听不懂歌词的日文歌放完第二遍时,那边的人才接了电话。
“吴老板,替代浪费时间,你最好找到办法,怎么把事情做好……”
听那边人的第一反应,这显然不是吴海山第一次给他们打电话了。不过这次吴海山有了底气,甚至直接打断了他们:“我已经按你们要求的做了,陈洁她已经准备下单了,下周三,下周三就动手!你们可以把我女儿放了吧?!”
“哦?已经下单?”
“对,对,陈洁她应该已经联系了……”
那边的人没有回答吴海山,捂住话筒和外面交流了一阵才重新对着电话道:“非常好,吴老板。我们会告诉你你女儿的位置下一个周三。”
对面那人的中文显然很差,错乱的语序让吴海山每次都要反应一会儿才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必须要等到下周三吗?陈洁已经下单了啊……吴海山还想要再争取一下,却听到电话那边,他女儿的声音突然响起:“爸爸!”
“诶!”
他刚应了一声,还来不解说话,对面就立刻换回了那个和他通话的男人:“你女儿是好的。不要急,吴老板,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女儿。那一个我们想要报复,是Lili·Eden。”
对面的人似乎是为了打消吴海山的疑虑,也是为了安抚他,又将电话递到了他女儿嘴边:“来,告诉你爸爸,你是好的。”
“爸爸!救救我!爸爸!”他女儿却不听对方的话,好不容逮到了和吴海山交流的机会,立刻开始求救。
“闭嘴,”那个男人很不留情地呵斥到,他女儿立即噤了声,话筒里只能听到她隐约的呜咽,“告诉你爸爸,有没有我们伤害你?”
女孩被吓到了,声音里满是恐惧,但还是对话筒那边说道:“没……没有……我没事,爸爸……”
“你听到了,吴老板。”男人拿回了手机,对着吴海山又重复了一遍他们的承诺,“我们会放了她下一个周三。”
吴海山今晚第四次被人直接挂断了电话。

Chapter 93: 九十三、皆是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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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拓今天开了一天的车,他将钥匙丢到床头柜上,先帮貌巴揶了揶被单才道:“妈和尕尕都送回克了。你今天一个人在医院,可有啥子事?”
“没得,”貌巴侧头看向坐到他床边的但拓道,“阿星过来帮忙来着……妈可跟你说啥子喽?”
“还能说啥子哦。”但拓摸了摸貌巴的头笑道,“妈放心不下你,不想回克。但她在这里还要天天问,唐医生咋个不来……”
说起这个事儿,兄弟俩齐齐沉默了几秒。
还是貌巴先问道:“唔哥,你说这都一周了,阿黎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她可是真嘞不管我们噶?”
但拓低头看着躺在床上仰头看他着他的弟弟,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回应,最后想了想安抚道:“你安心噶。她就是被沈星舅舅气得狠了,等她气消了就好喽。不过猜叔讲,他前两天和见过阿黎了,他也劝了她。估计等沈星和他舅舅回国了,阿黎看不到他们,也就不生气了。”
坤猜那天说的“眼不见,心不烦”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但拓话音才落下,身后沈星就敲响了病房门,还好房门是关着的,他应该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但拓赶紧起身给他开了门,让沈星在病床边坐下,又扶着貌巴坐了起来。
“阿星,明天就要回国喽,你可开心噶?”但拓也只能这样问了,毕竟沈星至今也未曾告诉过众人,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星勉强地点了点头,他虽然前两天和坤猜说过,他想安顿好舅舅后就回来,只是……到底是不确定的事儿,他也没再和其他人说。
他低下头,想要避开但拓和貌巴的目光,却看到了那双被遮在被单之下已经没有了知觉的双腿。
貌巴的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有他的责任的。如果不是当初他硬要带着貌巴闯进封锁区,如果不是为了帮他救人,貌巴不会惹了毛攀,更不会去夺那把有问题的锯,然后被链条崩断锁骨,连带着伤了腰,如今成了废人一个。
但,眼下沈星却没有任何弥补的办法。赔钱?他还欠着坤猜钱呢。帮忙?他人又要离开勃磨……或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国之后帮忙打听打听,以后想办法让貌巴跟他到国内医疗条件更好的医院,看看能不能把腿治好,然后他来出这个钱。
“以后,咱肯定还有机会再见的。”沈星不好明说,只能许下了这样一个承诺。
可在但拓和貌巴看来,沈星回去之后,他舅舅是一定不会再放他回三边坡了。沈星若真想回来,唯有瞒着他舅舅这一个方法。所以“有机会再见”也不过是临别前的一句空话罢了。
想到这里,貌巴低头,从病号服里掏出了他胸前一直挂着的那颗狼牙吊坠,他拿在手里攥了攥,才摘了下来,将其递到了沈星面前。
“阿星,”他拉过沈星的手,将吊坠塞进了他手里,“嘞个是我小嘞时候,差点给狼咬死,唔哥把狼打死,我才活了下来。嘞个狼牙,那个锯把我骨头弄断,都没弄断这个绳子。我把这个送给你,希望你回国以后过嘞好,还要记得我们噶。”
“这个太贵重了,貌巴哥……”沈星不敢收,握着貌巴的手又将项链推了回去。
“你就收下嘛,阿星。”但拓也在旁边劝道。
沈星抬眼看了看着兄弟俩,最后还是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脖子上。
“我会记得你们的。”他握着垂到胸口的那颗狼牙,一字一顿地,似是在念诵着一句誓言。
“要得。”但拓看了眼床上的貌巴又道,“你先回克收拾,猜叔喊我明天早上送你们到小磨弄,不然你们坐别勒车,不安全。”
沈星没有再推拒,猜叔对他、达班的人对他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他舅舅能看到的只是他肚子上的那道伤,看不到的却是他在这里承的人情。
但就像坤猜评价他的那样,一旦确定了目标,他就一定会做到,到时不管沈建东同不同意了,沈星知道,自己是一定会回来的。
“谢谢你,拓子哥。也谢谢猜叔。”沈星顿了顿,临起身前又补充道,“阿黎姐这几天不接我电话,短信发过去她也没回……我估计她是不想见我了,我想当面给她道歉也没办法。要是你们见着她,能替我转达一下吗?那天的事儿是我对不起她,我舅也不该说那些话,我来达班之后她一直很照顾我……是我对不起她。”
但拓和貌巴兄弟俩闻言对视一眼,但拓才应了下来:“你安心,我们要是见着她,肯定给她讲。”
送沈星离开,但拓坐回到床边,看着弟弟空荡荡的脖子,觉得有些不适应。他想了想,最后抬手摘下了自己脖子上吊着的那枚银币:“来,我给你把嘞个带上。”
“唔哥,嘞个可是阿黎给你嘞……”貌巴没动,甚至往后缩了缩脖子,有些抗拒。
其实那枚银币从他知道是唐黎送给他哥的后,他就开始眼热了。他更是知道,其实只要他好好磨一磨,但拓绝对会禁不住最后将之让给他的。但……真当但拓要把这东西送给他时,貌巴自己先退缩了。
不说他们兄弟俩现在的这个家庭状况,但拓到底是他哥,这么多年,他哥为他付出了许多,难得有这么一个他哥喜欢的人,他要是再去抢,也太不是人了。
但拓却不顾貌巴的退缩,欠身直接给貌巴戴在了脖子上。
他顺着绳子捋下,手指捻住那枚银币,将其搓热,最后攥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
“你之前锁骨这里的纹身,”但拓看向貌巴脖子下侧那被伤疤覆盖的一大片区域,如今只剩下结痂后新长出来的肉的嫩肤色,“我晓得你是啥子想法。”
那里原本有一枚今年年初才纹上椭圆形指纹图案的纹身,是去年年底貌巴差点被昂吞杀死,唐黎救他的时候按住的位置。
但拓了解自己弟弟的心思,那不止是要记住唐黎的救命的恩情,更是想要刻下她这个人。
“阿黎讲,嘞个是她原本嘞护身符。你戴着吧,你哥我也希望你可以平安。”但拓说了两句,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只得转移话题道,“明天我不在,医生给你检查勒时候,你自己多听下他们讲嘞啥子。等后天这边嘞事结了,猜叔给了我几天假,咱们直接克磨德勒嘞医院再做下检查。医生都讲,你要是好好做康复,以后还是有可能恢复嘞。”
“唔哥,你明天早上克送沈星,可是晚上回来嘎?”
“我夜里头回来,晚上猜叔克象龙商会那边儿谈马帮道嘞事,让我跟他克……”
象龙商会和马帮道的这个事儿磨磨蹭蹭整一个月,这才算是终于尘埃落定……吗?
“陈会长嗰边咩情况呀?”坤猜蹙着眉对电话那头的人问道。
吴海山前两天打电话说,时间还定在周三晚上。但就在今天,周二下午,坤猜派去盯着象龙商会的人却给他打来了电话,说陈昊出门了。车子一路出了大曲林,看方向是去小磨弄那边的。
“坤猜,我们在小磨弄嘞人没看到他嘞车,可能是半路在曲碰停下了,我已经叫人克那边查了……”
“好,我知了。佢嗰边有情况你随时联系我。”坤猜挂断电话,蹙起了眉头。
下午出发,今晚才能到小磨弄,明天上午在那边待半天,下午就又要为了晚上的会面往大曲林赶。是出了什么事情能让陈昊这么着急忙慌地赶过去?
坤猜转头直接打给了吴海山问道:“喂,海山啊……时间还是明晚是吧?”
“对对对,没错,猜叔,就在象龙度假村。”吴海山现在虽然有些心神不宁,但面对坤猜语气里不见丝毫异样,反正人他是给约过去了,至于那边到底怎么谈,他现在是实在没心思去管了。
“你也去是吧?”
坤猜这样问,让吴海山心里一惊。但他嘴上已经先反应了过来,应道:“是是,猜叔,我肯定要去的。”
“行,好,拜。”
坤猜盯着手机,一时也摸不清现在的状况了。电话里,吴海山听起来丝毫没有要改时间的意思,要么是对陈昊的行踪毫不知情,要么就是知道,但没想过明晚可能会有所改变。
不过吴海山说白了就是个夹在中间受气的角色,他知不知情、在不在的,对谈判不会有太多的影响,那么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陈昊到底会不会出现。
如果明晚陈昊按时出现,正经谈判,坤猜自然陪着他谈。
若是明晚陈昊不在的话……其实坤猜自听到陈昊离开大曲林的消息的那一刻,就不觉得陈昊明晚会在场了。
无论是从上次坤猜在象龙商会的遭遇,还是那天其放任毛攀去医院闹事的行为来看,陈昊这帮人对坤猜、对艾梭的态度一向是高高在上的。所以如果陈昊有事,他怎么可能不想着改时间,而是为这次谈话特意两边赶?
甚至这次谈判坤猜都觉得有些蹊跷。马帮道的事情被拖了这么长时间,拖到艾梭回了麻牛镇都半点消息也无,怎么那边突然和软了态度,说要亲自与艾梭和谈了?
又介于陈昊在这个节点离开大曲林,坤猜敢肯定,明晚的谈判绝对会是一场鸿门宴。
至于这鸿门宴上会是谁来招待他……除了毛攀大概率也没有别人了。
但是,鸿门宴,也未必不是破局的良机。坤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危机未尝不是机遇,如果利用得当的话,或许这场鸿门宴要比正常谈判对他来说更加有利。
“坤猜,可以确认喽,陈会长就在曲碰。是他姐姐,那个陈洁和他一起去的。”他安排的人晚上果然带来了陈昊的消息。
不过,为什么是在曲碰?如果陈昊在小磨弄,或许还是可能是因为的文旅协的事情,这样坤猜还能去问问唐黎,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但是曲碰……他们姐弟两个去曲碰做什么?
“嗯,你哋再打听下佢哋去曲碰做咩。”
“好。另外,坤猜,我们嘞人问过酒店前台喽,可以确定陈会长明天晚上也住到那里。”
闻言坤猜挑了挑眉,那就说明一切果然如他推测的那样,他正好可以将他准备的后手安排下去了:“嗯,仲有件事,明晚你咁安排……”
挂掉电话,坤猜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左手拇指一粒粒捻着籽料珠串,右手依旧拿着手机,拇指在手机按键上要按不按地揉压着。
毛攀啊……那就是条咬人的疯狗。他之前还提醒唐黎要小心这个人,但这两天……坤猜牙齿不自觉地磨了磨,那场饭局上的事情这两天已经被有心人放了出来。
象龙商会会长的外甥和利维坦高管的事一下子压过了之前唐黎和王安全的绯闻,成了新的谈资,正被津津乐道着。前者到底是空穴来风,但后者,却是有那饭局上在坐的企业老板见证过的实情。
手指一不小心没有按住,随着珠子转动,拇指一下子就掐在了食指上。幸好坤猜的指甲总是剪得很短,不然定是要留下一道红印儿的。
三天前坤猜嘴上还说着他想听唐黎亲自和他解释,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可如今,他再不想去怀疑,再三告诫自己,流言听得多了也难免会有几分动摇。
更何况,他此时的心态也与他说那句话时早就不同了。
那晚他虽然将唐黎推出了房门,但手中的锁链却将他的手心勒得生疼,几乎与骨骼嵌套在了一起,已经到了再没有办法松手的地步了。
坤猜指甲刮擦着手机按键的边缘,发出阵阵细微的响声。
既然陈昊想借毛攀和唐黎搞好关系,那他便直接将唐黎引来,让她亲眼看看象龙商会打算做些什么、看看毛攀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也配和她相提并论?
毛攀那条疯狗不是喜欢乱咬人吗,陈昊不是喜欢纵容自己外甥闹事吗?那就看看他到底能惹出多大的祸来。
唐黎若是当场赶了过来,她甚至还可以借此从陈昊身上剜下块肉来。就算她是事后才赶到,坤猜也有把握,他几句话便足以让陈昊对她的算计变成一场空。而唯一的问题是,唐黎之前提过,她留着毛攀有用,而自己这番行动,是否会打乱她的计划?
罢了。
“……原谅我,妹妹仔……”如果我打破了你原有的计划,如果我让你担心了。
但……你让我担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是吗?
“仅此一次,阿黎。”
坤猜的手指刚要按下通话按钮,唐黎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随着他手指落下,在铃声刚响了第一声时,就直接接通了。
这电话被接通得猝不及防,唐黎狐疑地叫一声:“阿叔?”
“嗯,乜事?”坤猜理了理心神,主动问道。
或许是坤猜太直接了,唐黎也绕什么弯子,直接就问了出来:“你明晚有空吗?”
“明晚啊……”这未免有些太巧了,坤猜刚就是想约她明晚见面的,“陈会长约我去谈马帮道嘅事,唔知几时先完。”
“这样啊……”就在坤猜以为唐黎会说“那算了”的时候,她反而道,“我明天下午要回大曲林谈事情,那我结束了给阿叔打电话吧,我们晚点再看时间。”
“嗯, 好啊。”坤猜正想的就是让唐黎晚上给他打电话的,这简直是来了瞌睡就送枕头,坤猜直接应了下来,又特意叮嘱了一句,“你嗰边嘅事情办完记得畀我电话。”
“一定。”
次日,坤猜从黄昏的一片橙粉色等到天空彻底黑成了微微发紫的深蓝色,也没有等到吴海山。
象龙度假村大堂外的行车门廊里,孤零零的,只有他这一台车。今天与上次来不同,象龙度假村格外冷清,甚至没有客人从这里经过。
“喂,海山,点搞啊?你在哪儿?”坤猜给吴海山打了好几个电话,此时才终于接通。
“唉,猜叔,不好意思,我这里临时有事情,去不了啦。”吴海山无奈地解释道。
“那就改天啊?”坤猜试探着问了一句。
“哎呦,别别别,猜叔,有什么事情你可以随时打给我,关键是陈会长难得有空啊……”
坤猜也不知道吴海山是真不清楚情况,还是真的有事儿,但他懒得再听吴海山掰扯,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昊到现在都还在曲碰,吴海山又不在,剩下的就毛攀一个人了……如此,倒是正合了坤猜的意,真发生了些什么,他才好谈赔偿啊。
坤猜想着又给唐黎拨了过去,她说好了那边谈完事情就给他打过来的,但她却没有接。倒也正常,从下午聊到晚上,估计是还没有谈完吧?总归她一会儿打回来,就能知道这边出事儿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耽搁,起身下了车。
正在这时,但拓也从小磨弄赶了回来。
“猜叔,沈星送回克了。”
“嗯。”坤猜只应了一声。
“可以进去了……”但拓这句话声音越说越小,明显看出了坤猜情绪不对。
坤猜深吸一口气憋在胸中,沉默了几秒才抬头安排道:“我同细狗先进去,你们两个在这里,随时盯着点电话。”
他说着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但拓。宴无好宴,但如今走到了这一步,里面是龙潭虎穴他都得进去蹚一蹚了,总不会比毒贩的寨子更危险就是了。
但拓看着坤猜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问小柴刀:“啥情况?”
“吴海山不来了。”
小柴刀答不到点儿上,但拓也没那个脑子推测得出里面是什么情况,自然只能耸耸肩,两人一起坐回了车里。
坤猜带着细狗穿过长长的门廊,朝度假村大堂走去。
“猜叔,欢迎光临啊。”那次象龙商会沙龙上将坤猜拦在门外的保安这次倒是热情地迎了上来,“里边儿请。”
“唉,唉,”细狗环顾四周,叫了两声没叫住闷头往前走的保安,只能追上去问道,“今天一个客人都莫得啊?”
“啊……”保安顿了一下才解释道,“毛总不想被人打扰。”
闻言,落在后面的坤猜即便已经大致猜到了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还是放缓了脚步。
细狗脑子并未转过来,还继续追问道:“不是陈会长请客嘛?”
此言一出,大堂内背对着门口的单人沙发上响起一串哼笑声。毛攀腾地站起来,回身先是扫了眼细狗,才看向坤猜笑道:“会长临时有事儿,今天,我来陪猜叔。”
话音未落,藏在四周的数名打手人手拎着一把廓尔喀弯刀冲了上来,其中一人更是直接将刀架在了细狗还套着固定器的脖子上,又伸手一拽,直接下了他别在后腰的枪。
坤猜停住脚步,看着眼前冲上来的人微微皱眉。他身后也同时响起了拖鞋拍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又是两名打手拎着刀堵住了他来时的路。
“达班的猜叔,”毛攀一步三晃地朝坤猜走去,“请。”
事已至此,坤猜也不再多言,回了个请的手势,转头顺着毛攀方才指的方向走去。
轻佻的口哨声在他背后响起,混在嘈杂的脚步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毛攀轻佻的口哨声响起,混在脚步声中格外刺耳。
度假村行车门廊里,车内但拓将座椅靠背放倒后,躺在了驾驶座上。
“小柴刀,你爸爸的橡胶林,抽叶子没得?”但拓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问道。
“抽了嘛,今年二蓬叶茂盛得很。”
“九十月份,给你放假,回克帮你爸爸割胶。”和前两年一样,到了割胶的时候,但拓总会给小柴刀放个假的。
“好嘛,拓子哥。”小柴刀不想说这个了,还是没忍住问出了他想问的,“阿星哥他真的走了噶?”
“啊,搞哪样?”沈星他舅舅都搞成了那个样子,沈星这么多天也没明确表达过想留下来,他不走了才奇怪。
“我认不得,但他人还是好的嘛……他不是捡着貘了嘛,走了太可惜了。”
到底是替沈星可惜,还是可惜别的什么,但拓一眼便看了出来小柴刀的心思:“你还爱管闲事嘞,别个回克自己嘞国家……而且他舅舅把阿黎骂成那个样子,他不走,阿黎怕是再也不得回来喽。我就问你,你啥子时候见过她生气噶?”
“她去年不是同你吵过一架嘛?”说起这个,小柴刀倒是记忆犹新。
“那不算噶,那是我惹嘞她……”
但拓还欲再辩,可话音未落,坤猜的手机先响了起来。上面是个陌生的号码,不过但拓还是先接通了。
“阿叔!”听筒那边传来唐黎努力压抑着但又十分无措的叫声。
“阿黎?咋个喽?”但拓一听就意识到唐黎的声音不对劲,绝对是遇到危险了。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立刻坐直了身体。
副驾的小柴刀听不到电话里面的声音,但看但拓那紧张的样子,只能在旁边问道:“咋个了?”
“你在哪儿噶?”但拓没空给小柴刀解释情况,赶紧询问唐黎的情况。
“我,我不清楚……好像是象龙度假村……是陈洁……”
“哪样?你不要怕哈,我们就在门口,我现在就……”
咚——
啪——

Chapter 94: 九十四、若见诸相非相

Chapter Text

“喂,是唐黎唐总吗?我是吴海山啊。”
对面接电话的却明显不是唐黎的声音,那人说华语的口音略显生涩,听语音语调也不是东南亚人:“黎总正在开会,请等一下……”
“C’est de qui ?(谁的电话?)”这边人还未说完,听筒里就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是吴海山听不懂的语言。
接电话的那人直接将电话递给了来人。
“吴老板,有什么事吗?有话可以直说我有点赶时间。”唐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但她这么说似乎有些不给吴海山面子。
“啊,当然。”但吴海山不觉得有什么,面子值几块钱,有他女儿重要吗?
“唐总,是这样的,这个象龙商会的陈洁陈总,就是毛攀的妈妈,她想约您周三见一面,聊一聊毛总的事情,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啊?”吴海山知道只提陈洁大概率不能把人约出来,所以便提了毛攀,他现在只希望毛攀这位祖宗的名头在唐黎这里好用。
“哦?周三……在哪儿?大曲林吗?”
果然,毛攀的名头起了作用,唐黎这么问,就是没有拒绝。吴海山赶紧道:“如果方便的话,大曲林最好不过了。不过陈总说,小磨弄也是可以的。”
“Vérifie mon agenda de mercredi.(查下我周三的日程。)”唐黎将电话拿远了些,说了句吴海山听不懂的语言,便沉默了下来。
听着那头的沉寂,吴海山吞了吞口水,耳中逐渐响起了自己的心跳。他垂眼看向腕上的手表,却觉得那秒针怎么走得如此之慢,一步一顿……
就在吴海山实在按耐不住想要追问时,唐黎那边先出了声:“那就大曲林吧。下午四点?”
“好好好,没问题。”吴海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在象龙度假村可以吗?”
“嗯。”唐黎应了一声,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复而问道,“只有她一个人吗?”
“啊,这个……毛总当然也会在的。”吴海山几乎不假思索地便撒了这个谎。毕竟能将唐黎约过去,完全是借着毛攀的名头,如果听说毛攀不在她再反悔了怎么办?陈洁的事办不成了不要紧,他女儿的生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好。”唐黎应了一声,也不再寒暄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三,唐黎中午便赶回了大曲林。
“Miss Lili, 这件衣服熨好了。”家中的佣人将一条白裙子挂在了衣帽间里的衣架上,就退出了唐黎的房间。
思思南从唐黎身旁的坐墩上站起来,取下那条裙子,伸直手臂对着镜子前正扣着耳钉的唐黎比了比,问道:“我记得阿姐你之前有件缎面荡领吊带的,怎么不穿那件?”
“之前被洒了红酒,扔了。”唐黎转过身从思思南手里拿过了裙子,比在胸前给思思南看,“这件也不错的。”
“嗯,细棉的,轻薄柔软……”思思南帮唐黎拉开了裙子腰侧的拉链,手指从衣料上划过,“导热性,尤其好呢。”
“就你知道得多。”唐黎狠狠戳了下思思南的额头,这才将裙子套在了身上。
思思南揉了揉额头,伸手帮唐黎拉上腰侧的拉链,看着镜中的唐黎道:“唉,阿姐穿白衣服真好看……就是可惜,你的白衣服果然all cursed(都是被诅咒了的)。你每次穿白衣服都会弄脏……”
“……那是因为穿黑色脏了也看不出来。”唐黎揉了揉思思南的脑袋,又教道,“curse,诅咒。cursed,被诅咒的。”
“哦,好。”思思南撅嘴跟着唐黎念了一遍单词,才又问道,“不搭点配饰吗?”
她刚刚带的耳钉也是最小颗的珍珠,头发一放下来就根本看不见了。
唐黎摇了摇头,但还是在放饰品的架子上挑挑拣拣,最后拎起一条珍珠项链对着镜子在颈间比划了一下,才放了下来:“现在看确实缺点东西,但晚上的话,这样刚好。”
思思南盯着镜中的唐黎看了一会儿,也点点头,认可了她的说法。
下午,一名侍应生引着唐黎一路穿过象龙度假村建筑之间的连廊,最终进入了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内,陈洁并未如约等候在其中,门内却站了两名身着黑色西装,带着墨镜的安保。
唐黎在正中三人沙发的一侧坐下,又用手拢了拢裙摆的开衩处,掩住了内侧的到大腿中段的打底裤。
借着侍应生生倒茶水的空隙,她又抬眸飞速地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目光略过门口那两名安保时,微微挑了挑眉。
栗色微卷的短发,墨镜也遮不住的立体面部轮廓,还又那刻意晒过才呈现出的古铜色肌肤,往哪儿一站每个细节都在告诉唐黎,他们两个不是东南亚人,他们两个出现在这里有问题。
侍应生沏好茶,端着托盘来到茶几前,为唐黎斟了一杯,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陈洁呢?”唐黎微微向后靠着沙发靠背,没有丝毫要喝茶的意思,“毛攀呢?”
侍应生将茶壶从托盘里拿了下来,站起身抱着托盘道:“唐小姐您先喝茶,陈总一会儿就到。”
唐黎抬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已经四点十五了,早就过了约好的四点。
“我没时间在这儿耗。既然他们不来,那就再说吧……”说着,她站起身就要走。
那侍应生却往旁边挪了一步,直接挡住了唐黎的去路:“唐小姐,您先喝杯茶嘛。我们陈总有点事情被绊住了,她真的就快到了……”
唐黎才懒得与他多言,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只吐出了两个字:“让开。”
“陈总真的快了,”那侍应生被唐黎盯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劝道,“请您不要为难我……”
他算什么东西?唐黎自然不会不惯着,伸手轻轻一推,侍应生就受不住力,退到了一旁,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唐小姐,您再等一下嘛,陈总交代了……”
唐黎大步往门口走去,侍应生没办法,也不敢再伸手拦,只能跟在后面边追边劝。
耳边嗡嗡声不绝,唐黎蹙眉停下脚步,回头要让那名侍应生闭嘴:“你唔……唔……”
就在她回头的刹那,有人从背后一把绞住了她的脖子,紧接着一块帕已经伸到了前面,捂住了她的口鼻。
唐黎没有慌张,脚下感受到那人踢到了她的鞋边后,抬脚就往下一跺。紧接着,双手抱住颈前的小臂,腰部发力往前一躬身就要给背后偷袭她的人来个过肩摔……
但那人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有如此动作,在她跺下的刹那脚就挪了位置。紧接着,她的膝盖窝挨了一记重击,她右腿一软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背后禁锢着她的人随着她的动作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而那块手帕还死死地捂着她。
唐黎的挣扎渐弱,双手垂了下来,终于整个人瘫倒在地。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侍应生看着捂住唐黎口鼻的那人松开手,站起身,而地上的唐黎再也没有了动静,他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刚刚他看唐黎都要走了,这两个陈总请来的保镖却不出手,他还以为这两人拿了钱不准备办事呢。还好,如今陈总交代的事总算是办好了,他也能有个交代了。
那人将毛巾揣回兜里,支起唐黎的上半身,他自己则蹲下身,用肩膀一顶,就将她扛了起来。
他扛着唐黎看向自己的同伴,歪了歪头,见对方会意,拉开会客室的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公共走廊。
另一人没跟着出去,而是转头看向了还抱着托盘为自己完成任务而感到庆幸的侍应生。
侍应生不明所以,看着朝自己步步逼近的人摸不着头脑地问道:“你……你要什么?”
那人依旧不回答,在侍应生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站定,双手从两侧按住他的头后,猛地一转……
嘎吱——
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那人一松开手,侍应生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他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垫着纸巾从侍应生怀里扯出托盘,放回茶水台上,然后又拎着茶杯将茶水倒回茶壶,最后将壶内的所有液体都一股脑地倒进了窗边的花盆里。
茶杯茶壶各自归位,他垫着纸巾连茶杯的花纹都一一对正,这才拎起地上已经死透了的侍应生离开了会客室。
唐黎在一张大床上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唯一的光亮便是没有拉紧的遮光窗帘正中那道缝隙透进来的阳光。
那一线阳光是柔和的橘色,当真是个好天气,就是不知今晚会不会下雨。
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脑袋从床沿垂下,那道阳光刚好就照在了她的左眼上,竖着将她整个人用光线劈成了两半。
墨色的虹膜即使在阳光下也没有呈现出如同坤猜那般的琥珀色,嵌在她脸上,仿佛那太阳上的黑子,璞玉上的瑕疵。
是阳光太过刺眼了吧,照得她眼睛生疼。唐黎在床上又滚了两圈,这才逃过了那灼烧着她的光芒。
屋里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但她没坐起身,而是双脚交叠,先踢掉了脚上的鞋。
高跟鞋落在地毯上,发出两声闷响,屋里又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了她的呼吸声,和麻绳摩擦在肌肤上的窸窣。
她将双腿抬到半空中,看着被浸过硬化剂的麻绳勒在那双本就是她弱点的脚踝上,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蹬。细密的硬刺刮着她的脚踝擦出,搓开了一整片表皮,细细的白边勾勒出一片如同大刷子刷过的粉红色,其中还夹杂着细细点点矿物颜料中颗粒般的红。
双腿跌回床上,她又举起了双手。
稍细一些的麻绳随着她手腕转动而不断摩擦着,细碎的倒刺钩住肌肤,钩得她腕上一片粉红。但她磨得愈发用力了,麻绳反复勒过已经失去了表皮的里层肌肤,那些细刺一个个扎进其中,戳出无数个细小的伤口,然后随着拉扯的力道破开更多的血肉,将那绳子内侧都染上了血迹。
照在墙上的阳光一寸寸上移,她手中依旧不停,似是想用血肉磨断那根麻绳一般。直到它嵌入了肉里,她的手腕上只剩下一片鲜血淋漓。
最后那道阳光也沉入了远山之中,唐黎已经能透过缝隙看清外面被夜色笼罩、微微泛着紫色的天空了。
她终于坐起身,丢开手中的麻绳,先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酒店床头的座机上。
腕上两只红色手镯将唐黎的手勒得微颤,她坐到床头拎起听筒,手指在按键上悬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最终在脑海里无数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中选择了那一个,拨了过去。
“阿叔……救救我……”长时间没喝水,她的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如同带了哭腔一般。
“阿黎?咋个喽?”
但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唐黎不知道坤猜的手机怎么会在但拓手里,但她还是继续求救道:“救我……我被人绑了……是陈洁……陈洁她要杀我……”
“你在哪儿噶?”
“我,我不清楚……好像是象龙度假村……是陈洁……”唐黎双手抱住话筒,声音越发恐惧了。
“哪样?你不要怕哈,我们就在门口,我现在就……”
咚——
但拓的话并未说完,唐黎就听那边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手机“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无论是但拓,还是方才还隐约能听见在他旁边的小柴刀都没了声息。
唐黎攥着电话听筒没有出声。
“这个绑住找地方关起来,你先把那个带去给毛总,在泳池那边……”电话那边的人用勃磨语吩咐道,丝毫没有避讳电话里的唐黎。
但就在她以为还能再听到些什么时,随着一声混杂着刺耳电流声的巨响,听筒里就只剩下了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声。
出事了……坤猜那边也出事儿了。
他说今晚是和谁谈事情来着?陈会长?
陈会长、陈洁、吴海山……真是打得好算盘啊。这是彻底查明白她和坤猜的关系,打算一网打尽了还是怎样?
唐黎没有功夫再细想了,她丢下听筒,摸黑来到厕所,抬手一拳直接砸在了镜子上。
哗啦一声,镜子碎裂开来,乒铃乓啷地落在下面的洗手池里。她从洗漱台上抽了一块方形洗脸巾,隔着毛巾在碎片堆里扒拉了一圈,挑了最细长尖锐的一块,用毛巾包住一段握在了手里。
守在门外的那两人闻声而动,滴一声,刷卡后直接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却只能照到那张大床的一角。床上空无一人,床边散落着一双高跟鞋,还有一团带着血迹的硬麻绳。
走在前面那人见此情景,下意识就先房卡插进了取电槽里。
随着房间内的灯逐个亮起,一把椅子砸碎了门边的隔断玻璃直直朝着他面门飞来。他矮身想躲,但那把椅子被隔断这么一挡,失去了动力,反而连带着玻璃碴子一起滚落,尽数砸在了他身上。
他身后的同伴也被这一变故惊到了,手立刻摸像后腰就准备掏枪,但唐黎已经冲了上来,高高跃起,跳过被砸倒在地的那人直接扑到了后面那人身上。
“L……”他只来得发出一个“Le”的音,喉咙便已经被镜子碎片割开,只剩下一串咯咯声。
他拼命地用手去捂他的喉咙,颈侧又是一痛,更多的血液喷涌而出,浇了唐黎一身。
唐黎一手握着玻璃碎片,在那人被割喉后仰倒地的同时,左手已经摸上了他的大腿。她又照着他颈动脉插下去的同时,也将他大腿外侧别着的小刀抽了出来。
身下人瘫倒在地,她拔出镜子碎片,回身就是一刀。
方才被椅子砸倒那人本来都要扑上来了,被这一刀逼得只能连滚带爬地躲过,然后慌不择路地往房间内逃去。
他本是想摸枪,但手探到后腰上,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枪掉了出来,此时正落在唐黎面前的一地碎玻璃中。
他只能从手里握着匕首,摆出战斗姿态,盯着唐黎质问道:“Why? 667, Why are you doing this?!We……(为什么?667,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
“You have violated the family rules.(你们违反了家族规定。)”唐黎打断了他,踩在那人的尸体上站起身,没有捡面前的枪,只是往前一跳,跃过一地的碎玻璃,重新踩在地毯上,一手持匕首,一手握着镜子碎片朝剩下那人攻去。
“We've already asked you, and you gave us permission!(我们事先和你商量过了,这是你允许的!)”那人显然还想挣扎一下,迎着唐黎便冲了上来。他用右手的匕首格挡着唐黎左手的匕首,空置的左手只能想办法去挡她手里的镜子碎片。
唐黎挥了两三下后见他放松了警惕,接着又一刀攻向他双眼的同时,右腿膝盖一抬,一脚踹在了他双腿正中。
这人立刻收回了格挡的双手想要去捂痛处,但唐黎左手的匕首却先一步在他放松警惕的同时直接插进了他的右眼眶。
“啊!!!”
这人后仰翻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叫声震得唐黎耳朵疼,她赶紧丢开玻璃碎片骑了上去,握住他眼眶里的那把匕首搅动了起来。
“Violation is violation. What does my permission matter?(违规就是违规,我的许可有什么用?)”唐黎将匕首拔出一些,又向下压住,往前额叶位置重新捅了进去,继续搅动,红的白的从那人眼眶之中涌出,左眼也翻起了白眼。
身下的人抽动了几下后,再没有了挣扎,唐黎这才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她抽出那把匕首,拎起自己已经溅上了不少血迹的裙摆,擦掉匕首上的污迹,然后直接卡着开衩的顶端,横着割了一刀。
她一手扯住上半片,一手扯住裙摆,向两边轻轻一撕,细棉的裙子立时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又是两三下,整片裙摆都被唐黎撕了下,中长裙直接改成了一条只到大腿中段的短裙。
那片沾了血迹的白布被她随手一丢,竟飘飘摇摇的罩在了这人脸上,蒙住了他那双也说不清楚是瞑目还是不瞑目的眼睛。
唐黎弯腰解下眼前这人腿上的绑带,绑到了她自己的大腿上,将匕首归鞘,然后解开他腰上的枪套,连带着子弹一起挂到了自己腰上。她越过碎玻璃,没有管被玻璃碴覆盖的那把抢,而是来到门口那具尸体旁,将它掀翻,取了他后腰上的配枪。
最后,她抽出了这人腰侧的对讲机,确认了下频道后直接按下对话按钮:“This is Si-Si-Seven, repeat, this is Si-Si-Seven. Execute on gunfire, repeat, execute on gunfire. Over.(这里是667,重复,这里是667。听到枪声行动,重复,听到枪声行动。结束。)”
“Si-Si-Four, copy that. Repeat, Si-Si-Four, copy that. (664收到。重复,664收到。)”
得到另一边的回应,唐黎直接将对讲机往尸体上一丢,转头就朝楼梯口奔去。

Chapter 95: 九十五、离一切诸相

Chapter Text

度假村泳池边,毛攀在坤猜对面的躺椅上坐下,那语气听起来像是他刚喝了二两酒:“来来回回多了,大家都烦。今天咱也别装了,你痛快地把那条路交给我走木材。大家合作愉快。”
坤猜耐下性子来,为毛攀解释道:“路不是我的,我答应你也没用。”
“还嘴硬?艾梭不是全权交给你了吗?”毛攀却不吃这套,这事儿吴海山都已经跟他说了,现在就是坤猜来管这个事。
毛攀所言不假,但问题并非是坤猜方才那话也是实话。象龙商会不给出四个点的让利,坤猜也没办法答应。
但坤猜的沉默却让毛攀觉得这人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他抬手打了个响指,身后的手下立刻转身
毛攀见此朝手下打了个响指。
“带过来!”
他身后的手下转身去叫人,立刻就又有两人架着一个一身深棕色的长发男人,咚地一声甩在了坤猜面前的地上。
坤猜并不伸手去扶,眼睁睁看着但拓面朝下趴在地上,不见半分反抗便意识到情况不对了。
毛攀一脚踩在了但拓脑袋上,薄薄的牛皮鞋底反而让他更好发力了。
随着他的踩踏,但拓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声,灯光下,衣服后颈处隐约有几滴垂落形血迹。他脑袋下的地面上也逐渐渗出了血迹,在灰色石砖上逐渐蔓延开来。
坤猜抬头看向毛攀,眉头微微蹙起,嘴唇之下牙齿紧咬,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用力而鼓了出来。
他考虑到了毛攀是条疯狗,或许会用些威逼利诱的手段,但他没有想到,毛攀会直接抓了但拓来威胁他……或者说,坤猜没有想到,被抓来威胁他的人,会是但拓。
“一次在林场,一次在医院,两次对我下手……”看到坤猜隐约露出了些怒意,毛攀脚下愈发用力了,“看在生意的份上我都忍了,这是你逼我的。”
闻言,坤猜也算是明白为何毛攀单单要绑但拓了。
只是看着毛攀不断碾动着的脚,坤猜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了他踩在但拓身上的那条腿:“喂……”
毛攀闻声停下了动作。
坤猜低头瞥了眼地上已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但拓,才抬眼看向毛攀问道:“你确定要玩这么大吗?”
谈生意有谈生意的规矩,道上有道上的规矩。
他坤猜跟吴海山、跟陈会长从来都是按谈生意的规矩来办的,从来没有说用那些道上的手段来解决。如今毛攀先拿了道上的手段来对付坤猜,坤猜自然也不可能再退让下去,也要转换他的方式了。
但,毛攀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没听懂坤猜话里的意思,还是根本无所畏惧,亦或是二者皆有,他听到坤猜这么说反而更兴奋地反问道:“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你确定要玩儿这么大吗?”
说着毛攀手一挥,便有两人从地上拖起死狗般的但拓,将他仍进了水池里,紧接着那两人也一齐跳进了泳池。
两个人一人一边控制住但拓的手臂,抓住他的头发,直接将人按进了齐腰深的水中。
“唉……等一下。”坤猜见此情景只觉得棘手,他抬手示意,试图让泳池里那两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两人根本不受坤猜的影响,直到毛攀也抬手示意他们停下,他们这才抓着但拓的头发将人拎了起来。
得以重新呼吸的但拓剧烈喘息着,头发被打湿贴在脸上,让他没办法看到眼前的场景。不过,即便看到了又能怎样呢?方才敲在他后脑的那一棍,早已让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朦朦胧胧间,坤猜的声音遥遥传来:“这个人,是我手下……之一 ,对我不重要的。”
“之一”这两个字被坤猜咬得很重,但“对我不重要的”这半句他又说得极轻,似乎很随意,但拓的生死对他来说真的无关紧要一般。
可坤猜并未就此跟毛攀强硬地对上,而是缓和了语气,跟毛攀讲起了道理。:“但是我告诉你,帅哥,谈生意不是这样谈的。你搞出人命了,我们怎么谈下去?”
本只是简单地表达立场,毛攀却似是炮仗一般一点就炸,坤猜这话听在他耳朵里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而且,他坤猜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他做事?
“怎么谈生意,还轮不到你教我!!!”毛攀口中嚷着,腾地站起身,朝着泳池里的手下一挥手,那两人便又将但拓按进了水中。
搞出人命便不谈了?那他毛攀倒要看看,坤猜是不是真能眼睁睁看着这人死在他面前。
毛攀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坤猜因为他简单的一个动作而变得越发严肃,甚至隐隐添了更多怒气的脸。
“好。”看着水池中挣扎减弱的但拓,坤猜还是妥协了,抬手示意毛攀让他的手下停下动作。
但毛攀并未立刻反应,他低着头,又欣赏了一阵,直到看到坤猜就快要到达某种边缘时,才朝自己的手下抬了抬手。
“好!”
“起吧。”
坤猜和毛攀的声音同时响起,但拓这才再一次被从水里拉了起来。
“说吧,什么条件。”坤猜知道,他若是再强硬下去,但拓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按我舅说的,两个点。”
“两个点?”坤猜重复了一句,确认了一遍,直接应了下来,“可以,放人。”
“放人?你当我傻啊?”听毛攀那声音,他绝对是在嘲笑坤猜这话说得如此天真。
他朝侧后伸出手,手下立刻递上了一叠合同,和一支笔。他将东西一齐拍在了坤猜腿上。
“现在就带着东西去麻牛镇,艾梭什么时候签,我什么时候放人。”
坤猜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也没料到毛攀这条疯狗竟然没掉进他的陷阱,还准备得这么齐全。这是真打算帮陈昊把这事儿给办下来?
但拓的轻咳声在一片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已经不是中气十足的咳嗽了,而是伴随着干呕或是呛水后的不适的声音。
只是,坤猜清楚,艾梭是不可能签这份合同的,两个点和四个点,差太多了。
若是放在之前,他去找艾梭或许还有的谈,但现在艾梭拿住了冷链走私货的事儿,坤猜也不得不为他去争取四个点的利益。
毕竟这条线如今主要走的就是山上的货,一旦断掉,逻央那儿的货交不齐,就不单单是营收的问题了,而是整个达班存亡的问题。
或者,坤猜现在倒是也可以为了拖延时间,先拿着这份合同离开这里,再迂回解决。
可离开后,第一是,毛攀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便再没了证据;第二是,将但拓留在毛攀手里,毛攀真的能留他一命吗?还是极尽折磨,最后还回来一个奄奄一息甚至身体残缺的人?
“这个,艾梭不会签的。”事已至此,坤猜扬起手中的合同,抛出了艾梭的条件,“四个点。”
“多少?四个?”毛攀没想到眼前这老头胆子大到这个程度,他手下都这样了,他还敢把艾梭那翻了一番的要求提出来。
“四个。”坤猜点了点头,“艾梭开出的底线。”
“我不管他开出什条件,就按我舅说的,两个点!你去搞定。”毛攀自然也不可能在这件事儿上让步,他正等着借此向他妈妈、向他舅舅、向阿黎证明他自己的能力呢。
见毛攀这里说不通,坤猜也在心底做好了抉择。
他站起身,将合同递往毛攀身后的躺椅上一丢,说道:“那就没得谈了。”
毛攀见坤猜还敢反抗,转头就朝着手下大喊一声:“按!”
坤猜头也不回地就要走,他当然知道此话一出,但拓迎来的将会是什么,只是眼下这个场景,无论池子里的是谁,他都只能这样做。
但毛攀那边自然不可能让坤猜就这么走了,抓住人质来威胁本就只是手段之一,逼迫坤猜去把马帮道用两个点拿下来再是目的。
前面两名手下挡住了坤猜的去路,毛攀也从后面带着人堵了上来:“你以为今天走得了吗?”
即便走不脱,坤猜也不能就此妥协了毛攀的条件,这是底线。他要是真吃了毛攀绑架人质威胁的这一套,以后同样的威胁只会接踵而至。
“四个点。”
“两个点。”
但拓的脑袋被深深地按在泳池之中,他的手已经软了下来,挣扎也再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有阵阵波纹漾开,伴随着咕咕的气泡声。
“四个点!”坤猜也表现得愈发强硬了起来,“把人放了。”
“两个点。”毛攀有恃无恐,咬死了他的要求。
“四个点!”
砰——
坤猜话音才落,泳池区的大门人忽然被人大力踹开。
不等里面众人反应,就是三声枪响。
砰砰砰——
站在最外侧的那名度假村保安胸前立时多了两个血窟窿,第三枪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偏移,更是打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子弹又从另一头钻了出去。
他普通一声栽倒在地,石砖地面上立刻蔓延出一团血迹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大门敞开,只是走廊里的灯被刻意熄灭了,泳池这边的灯光也照不到那边,漆黑一团中似乎是有一道白色身影朝这边缓缓飘来。
坤猜没敢多看,拽住细狗后领就往后退去,直将他拖到门框边走廊视野的死角处躲了起来,这才松开手。
同一时间,毛攀也被他手下的人拽着躲到了另一侧门边。
“他妈的。”毛攀被拖到门边,口中骂着,伸手摸出了后腰的枪。
砰砰——
又是连续两枪,泳池里原本控制着但拓,此时正试着想办法往岸上逃的两人全都挨了枪子儿,直接沉入了泳池之中,将清澈透亮的池水染成了一片暗红。
借着那人瞄准泳池大概率不会注意到自己的这个机会,毛攀握着枪就要转出去射击。但他手里的枪才露出门框边缘,就只听又是“砰”的一声,一股巨大的冲力直接掀翻了他的手枪,伴随着一道刺目的火花闪过,那把枪在泳池边缘磕了一下,直接落进了水里。
毛攀虎口被震裂,涌出一股鲜血,他抬起头用怨毒的目光盯向对面的坤猜质问道:“妈的,是你叫来的人?!你他妈的竟然还有后手?!”
坤猜并未回答毛攀的问题,只是躲在墙厚紧紧蹙着眉。这是他的后手吗?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他想应该不是的。
坤猜安排的后手里,一个不是用这样带着枪闯进来救人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的,另一个倒是有可能直接赶来救人,可是……
他留下接电话的但拓如今在水里泡得都浮起来了,唐黎会知道他在这里遇险了吗?
就算是她刚刚联系不到他、意识到出事了,她有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这里、来得这么快吗?就算她真的能赶来,她会选择这么做吗?
若是如今唐黎还在他手下做事,那以她去磨矿山干出的那些事儿的风格来看,她还真能拎把枪就这么莽撞地冲进来救人。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是利维坦的高管,是个站在明面上的人。她肩上背负了更多的东西,她不可以杀人、手上不可以沾血,至少明面上,她必须得是干干净净的。
所以坤猜觉得,以唐黎谨慎的性子,她绝对会规避这样的风险,另想其他办法的。
……而且,比起这样闯进来留下一堆烂摊子要解决,用其他方式显然更加符合她的利益。
无论坤猜这边如何想,毛攀那边即便丢了枪也不准备坐以待毙。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回身往后看去,他身后此时只有一个人了,那人腰侧此时鼓鼓囊囊地显然别了一把枪。
这人正是之前下了细狗枪的那人。
“拿来!”毛攀伸手直接从那人腰侧抢过了那把枪。
咔哒,枪才一到手,毛攀就立刻扣下保险栓,转头将枪口对准了门框另一边的坤猜,扣下了扳机。

Chapter 96: 九十六、即见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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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猜瞳孔骤缩,他周围根本没有合适的遮挡物,他要么就暴露在门外枪手的视野之下,要么就只能硬生生地挨下毛攀这一枪。毕竟他总不能拉身旁的细狗来给自己挡枪吧?
但不等坤猜有所动作,电光火石之间,在毛攀按下扳机的刹那,一只手探出卡住了毛攀的手腕,推着他的手偏移了位置。
伴随着一声枪响,那颗子弹没有射向坤猜,而是直直钻进了泳池里那一片血红之中,不知去向。
啪——
又是一声,一个枪托正中毛攀太阳穴,他额头的皮肤被坚硬的墙身撞裂,血液汩汩涌出,流了他满脸。
毛攀眼前一黑,脑袋一阵眩晕,整个人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而他头顶上又传来一声枪响,他身后那个深绿T恤的手下,额间开了一个血洞,嗵地一声后仰栽倒。
那人解决了毛攀这边的两人,回身又是连开两枪,甚至没有瞄准的步骤,那子弹便像长了眼睛一般射入了躲在柱子后的那两名打手额间。
“去把但拓捞上来。”坤猜推了一把身旁的细狗,但他自己的眼睛却依旧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昏暗灯光下,这闯进来的女人。
还带着颈椎固定器的细狗转着上半身看了眼坤猜,又看了眼对面的人,也不再多问,扑通一声扎进了水里。
“阿叔。”唐黎的目光先是扫了一圈坤猜的身体,确认过他身上没有半点血迹后,才松了口气,最后落回他脸上。
坤猜张了张嘴,口中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想问,问唐黎她怎么来了,问她为什么要来,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还想问,问她带着枪闯进来为什么他们刚刚没听到枪声,问她这一身血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在外面与打手厮杀了。他更要问,问她为什么光着脚,问她手腕和脚踝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问她有没有被伤到……
但或许就是一下子又太多问题要问了,所有的词句都挤在坤猜口中,让他一个也问不出来了。
若他只能问一个问题的话,他最想知道的就是,唐黎为何选择这样拎着枪就直接闯了进来,她有没有想过,这会给她自己造成多大的麻烦?
他是有意引她来见证这次遭遇的,但她不该是这样来的……
坤猜眉头紧蹙,看着唐黎抓着毛攀的头发拎起他的脑袋,用枪托往他后脑上狠狠一敲,见他整个人瘫软下来,这才松了手。
他终于准备问出口,可不等他说话,远处走廊里的灯忽然被打开,一阵脚步声也由远及近,听起来有四五人。
唐黎微微蹙眉,深深看了一眼坤猜,弯腰捡起毛攀手里的枪,丢向坤猜,自己则转头看向了冲进来的人。
那些人手里都提着廓尔喀弯刀,不知是陈昊还是毛攀的手下,反正是象龙商会的打手无疑。
唐黎没有多犹豫,见他们没有枪,便一人赏了一发子弹,为这四人全部开了天眼,让他们躺倒在地好好睡上了一觉。
血花在被他们打开的金黄色灯光下飞溅,搭配着屋内奢靡繁复的装饰,似是宴会上开启红酒瓶时溅射而出的酒液,红酒瓶不小心被打翻在地,在大理石地面上缓缓流淌,又仿佛那晚宴餐桌上盛放的红色玫瑰。
唐黎身上是条白色的短款连衣裙,身上裙子上散布着成片成点的血迹,裙摆边缘垂下了几缕细线,看样子是她嫌弃这裙子影响行动故而直接撕掉了下摆。
裙子之下,她那对肌肉线条流畅的腿上也满是血点,一双脚早被血也染成了红色,没穿鞋踩在地板上,坤猜还能看到门口她刚刚进来时留下的一串血脚印。
坤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朝他缓步走来的唐黎,随着她行走,腿部肌肉在灯光的照耀下如同雕塑一般清晰。血迹覆盖在她的肌肤上,似是彩绘,似是纹身,似是她生来就带的胎记。
这一身的血迹远比那次她在刘金翠那里杀完人,回达班时穿的衬衫上的红色更加鲜艳夺目,更是比岩白眉给他的那段录像里,她身上的红白交织更加清晰耀眼。
坤猜不知道他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个场景,他或许在某张碟片里看过,别惹怒的新娘穿着婚纱便在她新婚的教堂里展开了屠杀,将惹怒了她的宾客尽数屠宰殆尽,最后收起武器缓步走向了她的爱人……
或许,他在电影中也不曾见过。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坤猜嘴唇微动,默念起了他的静心咒。
实在是腔内那团肉咚咚直跳,撞得他胸口生疼。
可这静心咒越念,他眼睛越无法从唐黎身上移开。他……是有病吧。他竟然会觉得这样的唐黎,实在是太好看了。
“猜叔,拓子哥咋个办?”细狗终于拖着他受伤的脖子,将水池里的但拓搬上了岸。
坤猜终于找到了机会,逃似地转过了身,来到泳池边,蹲下身去检查但拓的情况。
他在但拓鼻前探了探,幸好但拓在追夫河里游了那么多次、自幼水性好,今天被打了脑袋又泡了这么久,折腾到现在竟然还有进出气儿,若是换了别人此时就算是人工呼吸,恐怕也来不及了。
“赶紧,送去医院……”坤猜话说到一半,看着细狗脖子上的固定器,到底没再为难他,“算了,叫救护车吧。”
看着细狗打通了电话,坤猜这才转过头来重新去寻找唐黎的身影。
墙边淋浴的地方,唐黎打开了水龙头,正冲洗着自己手臂和腿上的血迹。伴随着粘在皮肤外的红色褪去,她身上的伤口也愈发明显了起来。
手腕处是绳子的勒痕,不知道究竟用得什么绳子,能将她的手腕磨成这样的血肉模糊。她脚腕上的勒痕倒是好些,只是也留下了一片挣扎造成的擦伤。
最后便是她右手背上,细细碎碎一片细长的伤口,坤猜见过类似的,是击打玻璃造成的。
唐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坤猜便见她脸上和胸口也被溅上了一片血点子,而她自己或许是因为没有镜子的原因,对此毫无所觉,并未清洗。
他伸手从泳池边的小桌上拿了块毛巾,来到唐黎身边,沾湿后,将毛巾递了过去。
只是坤猜都将毛巾伸到唐黎眼前了,她也没有伸手来接。
他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进退两难。
唐黎站在原地没有等到坤猜接下来的动作,她微微挑眉,似是有些疑惑坤猜为何举着毛巾突然不动了。但看着坤猜一直没有要动作的意思,她便直接微微附身低头,借着坤猜的手,将脸蹭向了他手中的毛巾。
坤猜原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导致唐黎不想接他给的毛巾,结果没想到竟然看到她这般动作。他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忽然纾解开来,于是轻笑一声,干脆另一只手托起了唐黎的下巴,细细为她擦拭起来。
坤猜擦得很细,额前到眉眼,鼻尖到唇角,最后划过下颌落在脖子上,又顺着脖子,擦到了胸口V领的最底端。
唐黎低头看着坤猜将她胸前的血迹全部擦干净,这才抬手攥住了坤猜的手。
见唐黎一边攥着他的手,一边却又低着头不敢看他,坤猜反倒是身下稍定,也不抽开手,就这么看着唐黎。
“手背上怎么回事……还有手腕上?”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擦过唐黎手背上的伤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顿了顿,刚要回答,外面走廊里就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坤猜心头一紧,松开了毛巾将手从唐黎手中抽出,就要去摸被他别到后腰的枪。
“自己人。”唐黎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示意他不必拔枪,便越过他朝门口走去。
不同于方才象龙商会打手那拖鞋拍击地面的响声,这阵脚步声是橡胶鞋底踏踏实实跺在地面上的闷响。
迎面小跑着来了十余名黑衣人,全部蒙着脸,工装裤作战靴,黑色T恤扎进裤腰里,穿得与唐黎刚回达班那天几乎一模一样。不用问坤猜就知道,是伊甸园的人。
“Ma sœur, (姐,)”为首那人在唐黎面前站定,两人都朝对方微微颔首后,对方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On a trouvé ce type dans le local de rangement.(我们在杂物室里发现了这个人。)”
后面有人压着一个被蒙着眼睛的人上前,唐黎一看,正是小柴刀。
“Lâchez-le, c’est un des siens.(放开他,是自己人)”唐黎摆了摆手,压着小柴刀的那人就松开了他的手,还帮他扯下了眼罩。
“阿黎姐?!”小柴刀看到眼前的人十分惊讶
唐黎没说什么,只是朝侧边扬了扬下巴,示意小柴刀去后面找坤猜。
“去开车,”坤猜迎了上来,将小柴刀领到泳池边,示意他去帮细狗抬但拓,“先送但拓去医院。”
勃磨的医院救援速度有目共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要真在这里等下去,但拓后脑上伤得那么重,后面估计治好了也流口水。
“那猜叔你嘞?”小柴刀将但拓背了起来,又转头问道。
坤猜心里想着别的事儿,没那个心思与小柴刀废话,只打发他赶紧离开:“你先去,再晚点但拓要死了。”
真是的,话那么多。问什么问,细狗就没那么多话要问。
唐黎那边的人也没那么多话要问,只是她一人在单方面地交代事情:“Commencez par ceux du couloir : six corps en tout, aucun membre manquant. Autour de la piscine, dix corps, treize douilles au total. Emmenez Mao Pan d’abord, il a besoin d’une autre dose d’éther. Priorité aux corps, aux douilles et aux armes. Si le temps manque, laissez le tapis et les traces de sang sur le mur, mais n’oubliez pas de vaporiser le réactif de luminol.(先处理走廊里的,一共六具,没有残肢。泳池周围一共十具,一共十三枚弹壳。先把那边的毛攀带走,需要补一次乙醚。优先处理所有尸体和弹壳、武器,时间不够的话,地毯和墙上的血迹可以不用清理,但要记得把鲁米诺试剂喷了。)”
“Bien reçu.(明白。)”那人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将清理任务一一布置了下去。
十名黑衣人四散开来,那人转过身又对唐黎说道:“Avant qu’on arrive, Si-Si-Cinq a dit que le système de surveillance était coupé depuis midi et n’a jamais été relancé.(我们过来之前665说,监控系统从今天中午开始就被关闭了,一直没有开启。)”
中午就关了?那估计是陈洁怕被拍下绑架的证据,所以干脆直接关掉了。这倒是给唐黎省了事儿。
“Tant mieux. Quand ici c’est réglé, viens me retrouver chez Si-Si-Un.(那最好。这边处理完,你去661那里找我。)”
“Bien reçu.(明白。)”
唐黎的嘴唇张张合合,叽里咕噜一串串陌生的音节钻进坤猜耳中,他却一个词也听不懂。或许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对于唐黎不是勃磨人也不是华人这件事有了实际的感受。
既然听不懂,他便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扰,目光扫像那些开始处理起尸体的黑衣人。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现场了,甚至随身带了裹尸袋和胶带,没有相互交流,却直接分成了两人一组挨个将尸体包裹好,还将那些人的武器和地上掉落的子弹壳都收集了起来。
一片窸窣的塑料袋和撕扯胶带的声音之中,一道清脆的保险栓被拉下的声音突破重重阻在钻进了坤猜耳中。
他循声望去,就看到原本被击毙在泳池里的一人竟然没有被击毙,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趴到了泳池边,还够到了那把被唐黎从毛攀手里击落的枪。
这人下半身还泡在水里,上半身匍匐在岸边,他双手颤抖,虽然举不起枪,却也勉强借着地面将枪竖了起来。
“阿黎,小心!”坤猜脱口而出。
那人枪口所指,正是唐黎所在的方向,而背对着泳池的唐黎对此毫无所觉。
坤猜知道那枪之前被唐黎的子弹击中不一定还能继续使用,但他不敢赌。所以在叫出声的同时,他不但从腰后抽出了枪,还不假思索地冲向了唐黎。
然而,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的第一时间一般都是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唐黎也不例外。她下意识便转头看向了坤猜。
砰砰——
两道枪声几乎同时在耳边炸开。
枪声落下,坤猜才冲到了唐黎身前,一把捞住了她,将她护进怀里。
或许,他又迟了一步吗?
清晰的两声枪响震得坤猜耳中阵阵嗡鸣,那子弹仿佛不是打在唐黎身上,而是打进了他胸口。好痛,他曾经被子弹打中时,也不曾有这般痛吧?
他的手越收越紧,死死箍住唐黎的腰,生怕她的身体就这样软倒下去,就这样失去了生息。
两年前他好不容易将她救了回来,如今又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这样在自己怀里流逝吗?
“阿黎……你点样?”坤猜的声音怪异到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腹腔里生剖出来的一般,“你……点样?”
咚。
重物砸在灰石砖上的声音将坤猜从慌乱中扯了出来,他这才回过头去,看清楚了眼前的场面。
泳池边那人的脑袋已经称不上是颗脑袋了,同时挨了两枪,后脑已经炸开了花,脑将四溅,因为砸在了地上,还洒出去了一圈。
唐黎手中温热的枪管不小心贴到了坤猜的手臂,那第二声枪响并非是泳池泳池边那个死人的,而是唐黎的。
难怪会那般响,如同在他耳边炸开了一般。
坤猜这才松开了圈住唐黎的手,转而扣住她的双臂,要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她身上刚刚清洗过的地方依旧干净,被染成了白底红色碎花的裙子上也不见枪口,坤猜终于放下心来。
趁着转过去的瞬间,唐黎目光扫向不远处原本正处理尸体,而因为变故停住了动作的两人。其中一人会意,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挨个检查起剩下几个还未被裹起来的尸体。
这是她的失误,实在是太大意了,忘记补枪和二次检查全部的尸体了。
还好那人的目标是她,还好坤猜注意到了。
她吞下口中莫须有的涎水,忽然抬眼盯向了近在咫尺的坤猜,似乎是想要将他整个人盯出个洞来。
“……睇我做乜啊?”
“为什么?”她低低地问了一句。
“乜?”坤猜听见了,却没弄清楚唐黎问什么。
她垂下眼,摇了摇头,没再回答。
坤猜为什么要开那一枪?为什么要扑过来?
不说以前,但起码自唐黎回到达班后的这两年,坤猜都十分忌讳沾染鲜血、造下杀孽。他吃了那么多的斋、念了那么多的佛、方了那么多的生,却为她破了这个例?
明明他出声提醒自己已经够了,他还开了枪。他不但开了枪,还扑了过来。他想做什么?想为她挡下这一枪吗?
唐黎自己是清楚知道那枪被她击中,已经废掉无法击发子弹了,但坤猜他不知道。
那可不是小口径的子弹,普通口径的打在身上就是一个大血洞,打到坤猜身上他怎么受得了?而且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他又怎么保证那一枪不会打在他的要害上?
他……唐黎知道坤猜是个很惜命的人啊,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扑过来?
坤猜看不见唐黎眼中闪过的无数情绪,他只抬起手,轻轻从她脸颊上蹭过,将垂落的发丝别回她耳后。
“咪惊,冇事啊。阿叔喺。”
唐黎抬头看了他一眼,敛去眼中的情绪,点了点头:“我没事,先去医院吧。”
走廊里,两名黑衣人正抬着一具尸体,将其放在一辆小拖车上,那里面已经叠了几具,裹尸袋漆黑一团,坤猜也看不大清楚。
有人手里拎了个细长的机器,那机器嗡嗡作响,被推过的地方地面上已经看不到半点血迹了。
坤猜无法通过外面的场景去推断,唐黎是如何在不开一枪的情况下杀到这里的,他只能侧头望向身边的人,看她裙子上各个方向喷来的的溅射型血迹猜测一二。
唐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侧头回望过来,又很快收回了眼睛,垂下了头。
她有意让她的人先处理走廊里的尸体,一是不想让坤猜看到这样的场景,二是不想让他凭借那些尸体上的伤口推断出她的手段有多么凌厉。
坤猜是看到过她杀人的场景的,也说过,他不介意她杀人的。但……没有哪个正常人会不介意身旁之人手段狠辣杀人如麻的。更不要说吃斋念佛的坤猜了。
也只有毛攀那种疯子,才会在见证过她的血腥手段后,反而更加想要靠近她。
坤猜嘴上不说,但心里怎么想的,唐黎不敢赌。

Chapter 97: 九十七、若以色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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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飘飘的,肩上忽然落了什么东西。
唐黎抽回思绪转过头,就见坤猜不知什么时候将自己的短袖衬衫脱了下来,搭在了唐黎肩上,又拢了拢前襟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那件衬衫原本掖在他笼基之下,看不出长短,只看得出十分宽松。如今罩在唐黎身上,也只比她的裙子短了半截。
“出面冻。”坤猜说完这句,抬手摸了摸鼻子。
是真的冷,还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唐黎现在这副模样?
他有些后悔今天穿的是件短袖了,恨他的短袖怎么不再长一些。可此时只剩下一件白色纯棉背心的他,也再脱不下更多的衣服将她给裹起来了。总不能把笼基解下来吧?那他穿什么,穿内裤吗?
坤猜别过了头,唐黎却转头重新审视起他来。
“阿叔。”唐黎忽然拽住了他的胳膊。
“点了?”坤猜停下脚步,转头就见她微蹙着眉,双颊微微泛起一阵红晕,轻抿着嘴唇,似是在忍耐着什么。
此时两人刚转过拐角,离大堂还有段距离,正是四下无人。坤猜一时也寻不到人求助,只能双手扶住唐黎,再次询问道:“你身体唔舒服?边度唔舒服呀?”
唐黎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但似乎身体已经不如她所愿,双腿一软,竟攀扯着坤猜跌坐在地。
“阿黎!”坤猜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揽着唐黎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慌忙去摸她也染上了红晕的额头。
她以前发烧时不是这样的,不会红到这种程度的。
“阿黎,你清醒啲!”坤猜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她脸上的温度却烫得他手心发红。
“阿叔……”她从唇畔挤出了一声哀求般的呼唤,坤猜终于从中听出了些端倪。
“係咪有人落咗药畀你?”
唐黎已经无法回答坤猜的问题了,她将头抵在坤猜的肩膀旁,抬起手想要将坤猜推得远些。但她的手使不上力,按在坤猜的胸口却似半推半就,指尖又不偏不倚地顶在他凸起透出背心的乳头上。
坤猜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也不知是想让她将手挪开,还是想让她的手就停在这里不要再移动了。他咬牙闭了闭眼,才压制住体内翻涌的东西,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要将手探进她膝弯之下。
“先去车上。”
他试图将唐黎抱起来,但她根本不愿意配合,反而按住了他的手臂,抬头望向他。
那双含着情欲与绝望的眼睛立刻占据了坤猜全部的注意力。他艰难地尝试移开视线,却又望见了一对被紧紧咬住,染了血迹的、绯红色的唇。
借着坤猜走神的瞬间,唐黎稍稍将他推开了一些,抽出手来,一把拔出了大腿绑带上鞘内的匕首,朝自己大腿扎去。
“不要!”
幸好坤猜眼疾手快,才在刀尖稍稍刺入她大腿皮肤时,掐住了她的手腕,堪堪拦了下来。
“冇事嘅,咪惊,阿叔喺啊,咪伤害自己。” 坤猜一手用力掐着唐黎的手腕,另一只手却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轻抚她的后背。
他本意是想安抚她,手掌拂过,她身上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细棉面料如实印在了坤猜的手心。
唐黎更是被他抚得一阵战栗,似乎是再也无法忍耐了一般,紧贴在坤猜脖颈上的脸开始轻轻磨蹭起来。
她越贴越紧,微微拧动身体,想要更多的部位能贴到他身上,似乎他略凉一些的体温能让她稍稍舒服一些。
唐黎颈间原本清凉的木制气味不知为何带上了一丝甜腻,攀升的体温使唐黎身上的气味分子越发活跃,伴随着她的动作四散逃逸开来,将坤猜整个包裹起来。
她口中的热气更是喷吐在坤猜耳边,将他的耳垂烫得绯红。贴在坤猜颈间的脸颊,如同灼热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惊叫出声。可那温度又偏偏如此宜人,让他舍不得推开,舍不得撒手,将她约抱越紧。
坤猜将唐黎的脑袋按在他颈间,不止是不敢看她的脸色,更是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的,看到那被笼基暂时掩盖了的,赤裸的欲望。
他胸口闷痛,脑中更是一片混乱。
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他真的要那么做,真的要趁人之危吗?
可眼前的她,已经快撑不住了吧……那他要怎么办?
他应该做什么?
坤猜没有忘记,那些被唐黎默认下来的传闻,她如果接受不了寻常的方式,那他应该用什么方式处理?他要用手?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都不要紧,他做什么都可以。要紧的是先缓解她的痛苦,这应该……不算是他趁人之危了吧?
不管怎样,总归不能让她继续伤害她自己了。
坤猜紧咬牙关,夺下了唐黎手中的匕首,远远丢了出去。
“不要,阿叔……”唐黎勉强挤出了几个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冇事嘅……妹妹仔。”他安抚两声后,试探道,“不然……我……”
唐黎向来聪,她当然明白坤猜话中的意思。
坤猜怀中的身体忽然僵住,沉静了许久,就在坤猜以为她要妥协时,唐黎拼命地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
坤猜想说,这有什么不能的?
是身体重要还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重要?
想当初他将她从追夫河里捞上来后,因着她当时失温,衣服被扒得一件不剩,他更是赤裸着上半身将她抱在怀里,该看的不该看的、大部分该碰的不该碰的,都看过了、碰过了。那时她怎么不考虑什么行不行的?
如果她是担心他接受不了的话……她是他的小孩,还有什么比他小孩的身体更重要的呢?
唐黎垂着头,埋在坤猜胸前,他身上的檀香味化作一根根降魔杵,刺进她的胸腔,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捣得稀碎。
什么妖魔鬼怪也敢占据人类的躯壳?
什么狼心狗肺也能配在他眼前跳动?
她才是坤猜豢养的,最卑劣的那头白眼狼。
用这样的方式,这样的手段,诱骗着他的善良与慈悲,试图将他脱下莲台,吃干抹净。
唐黎后悔了,她不该搞这么一出的,她不该这样利用他的情感来……建立在虚妄之上的情感注定不会长久,而短暂的交缠,非她所欲……
“唔……”唐黎突然闷哼一声,她不知又从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把细长的尖刺,扎在了自己腿上。
坤猜目眦欲裂,刚按住她的手腕,她便不管不顾又将之拔了出。
“啊……哈……阿叔……”她在坤猜耳畔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脱力般将脸完全埋在了他颈窝里。
这声音如同一道利刃,劈开了坤猜的意识,从额前直戳后脑,将他整个人贯穿,而后轰然炸开。
颈边,她大口的喘息着,不像是疼痛导致的心跳过速,反倒像是高潮过后的喘息。
唐黎挣扎着想要离开坤猜的怀抱站起身,坤猜却不敢再让她动了。
笼基之下,如同这勃磨连绵的雨季一般阴冷而潮湿,却又如同旱季的傍晚一般,燥热而黏腻。
坤猜掰开她的手,抢走了那根钢刺,远远丢开,又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叔……”唐黎意识到坤猜这是要做什么,挣扎着就要起身。
“咪动。”坤猜轻斥一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又唔系冇抱过。”
那能一样吗?唐黎依旧蹙着眉不愿配合。上次他把她这样横抱起来,都是二十年前了,那能一样吗?
只是……唐黎抬眼便看见了坤猜那阴沉着的脸,她想说的话被尽数堵在了喉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雨水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发电机在屋檐下冒着阵阵灰烟嗡嗡作响,砖石屋内黄色的电灯忽明忽暗,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摇欲坠。
唐黎裹紧了身上的破布蜷缩在房间角落的铁笼旁,她颈上缠着一圈银色锁链,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锁将锁链紧紧锁住,沉重的金属坠得她肩颈上满是淤青。
男人的身上沾染着血迹,又被雨水冲刷成了淡淡的水红色,他看起来有些体力不支了,但与吴奔缠斗在一起丝毫不落下风。
但吴奔的手段显然更加阴狠毒辣,男人一个不查,被吴奔一脚踹在膝盖上,欺身上前,从背后绞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及近窒息,他双手不断向后抓着,试图抓到什么东西,帮他摆脱吴奔的束缚。
唐黎望向屋外,往日里围在吴奔身边奉承的那些手下此时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泥地里一滩滩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颜色的红。
她注视着屋中颤抖的两人,从笼子边的墙缝里,摸出了那把被她藏了起来的剔骨刀。
锁链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淹没在了发电机的嗡鸣之中,吴奔得逞的狂笑在男人耳边却如同震雷,嘲笑着男人的无能。
噗嗤。
吴奔的笑声戛然而止,唐黎手中的尖刀紧贴着男人的脸颊从吴奔柔软的腹部刺出,将他整个人扎了个对穿。
紧着着,一阵锁链脆响,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吱呀声,摔倒在地的吴奔被唐黎用锁链挂住了脖子,拖拽着,飞速滑向还在不断收紧锁链的绞轮。
“咯……咯……”
吴奔面色通红,双眼爆突,四处乱转着,终于看到了站在绞轮边的那个女孩。今早吴奔还同手下炫耀的他从港口搞到的好东西,此时就成了他的催命符。
他抬手想要指向唐黎,可就在他手颤颤巍巍抬起来的刹那,骨骼被碾碎的嘎吱声响起,吴奔的颈骨与喉管被齐齐碾断。剩下的皮肉支撑不住重量,他整个脑袋都垂了下来,若不是有最后一层皮扯着,估计直接滚到了地上。
血液顺着他的口腔涌而出,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衫。
方才被唐黎救下的男人翻身从地上爬起,拎着匕首,看了已经毫无声息的吴奔一阵,就用那阴冷的目光扫向了唐黎。
他想做什么?连带她一起杀了吗?
唐黎对此倒是早有准备,一个拎把弯刀就能孤身一人闯进着寨子里到处砍人,还连砍了九个人生殖器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而她方才的举动也并非是为了救他,不过是借机先将吴奔宰了,再想办法从这寨子里离开罢了。
那男人倒是没有直接攻击她,而是来到她身前,沉着脸垂首问道:“你叫咩名?”
唐黎是听懂了他的问题的,不过这男人说的竟然不是勃磨语?她一时摸不清男人的身份,便也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示弱般身体一软直接跌倒在地。
若男人就此放过她的话最好,但若他想对她做些什么,只要男人敢靠近,她口中的刀片绝对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划开他的颈动脉。
但,男人只是抱起她,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将她放回了地上。紧接着,他从吴奔身上翻出了钥匙,解开了束缚在唐黎颈上和脚上的锁链,重新将她抱了起来。
大雨将男人和他怀里的唐黎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彻,唐黎不知道他要把她带去哪里,但在男人又一次险些滑倒却没有松手去扶时,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得以省力些,保持平衡。
山路泥泞,他走得跌跌撞撞,可抱着唐黎的手却从未松开过。
坤猜低头便见唐黎就这样仰头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于是问道:“想乜呢?”
他嘴上问着,手上才不管那么多,趁着唐黎分神没有乱动,双臂一矫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唐黎没有回答,低头靠在他胸前,搂在坤猜颈间的双手又收紧了几分,叫他能抱得更省力些。
大雨倾盆而至,雨丝织作一张细密的网,如同要将人永恒地困在这雨季一般。
行车门廊里,同样一身黑衣的唐柳宜从其中一辆黑色越野车上下来,迎了过来:“阿姐……这是怎么了?”
他何时见过唐黎被人这样抱着的场面。
“没事。”唐黎撇开头,埋进坤猜肩头,却听到了他胸口传来的一声轻嗤。
坤猜才将她放到唐柳宜的车后座上,她就立刻弯腰从前排座椅下抽出一个黑色的药箱,翻出了里面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两粒药片落入掌心,唐黎也没要水,直接塞进口中生吞了下去。
坤猜低头扫了眼药箱,从里面抽出了一片止血贴,撕开,直接按在了她还往外溢着血的腿上。好在那根钢刺不粗,扎得也不深,轻易就能将血止住。
身旁,唐柳宜又递来湿巾,坤猜接过,一下一下,为唐黎擦拭起腿上的血迹。
坤猜站在车边,唐黎侧坐在车上,越野车低很高,高度正与两人面对而立一般。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只一眼,她便立刻偏开了目光,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上半身倚在了坤猜身上,不敢再与他对视。
坤猜轻叹一声,抬手拦住她的脑袋,手指没入她散乱的长发之下,在她滚烫的后颈上轻轻摩挲着。
“我没事了。”唐黎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想表达什么。
“嗯。”坤猜应了一声,但声音里倒是听得出有几分不悦。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轻声劝道:“阿黎,唔好随意伤害自己……身体系自己嘅。明明有别嘅办法嘅……”
唐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坤猜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阿姐,去医院吧。”唐柳宜打断了两人的沉默,拉开车门坐上了驾驶位。
“嗯。”
听唐黎应了下来,坤猜转身便要去开他的车。
唐黎却拽住了他的手腕:“你的车,我让他们开到医院?”
“唔该。”坤猜没有拒绝,顺着唐黎的力被她牵着坐上了车。
唐黎往里挪了挪,没有紧挨着坤猜,倒是与他隔了些距离。
她贪恋着,贪恋着这一缕天光,却又恐惧于他的炙热与耀眼。
她偷眼望向右侧的坤猜,车辆启动,远光灯照在前方的路面上,反射回来的光重新落在坤猜脸上,他如同被带着薄雾的月光笼罩,似是庙宇里端坐的佛像,半敛着眸垂视众生。
他太过圣洁,太过美好了。
她似是那可笑的、在阴暗中爬行的吸血鬼,在光亮的边缘尝试触碰,反而被灼烧得连滚带爬逃回阴暗的角落,抚摸着指尖的伤口,自我安慰。
但她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朝坤猜放在两人之间的手缓缓摸去。她已经能感受到那缕阳光散发出的温热,她也明知自己会被灼痛,却还是禁不起诱惑,一点一点靠近着。
她的小拇指终于触碰到了坤猜的指尖,他似无所觉,没有躲开。唐黎便更大胆了些,缓缓探入他的指缝,用小指将他的小指轻轻勾住。
感受到她的动作,坤猜侧头看了她一眼。可她手里大胆作乱,眼睛却垂着,只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看他。
坤猜忽然抽手而出。
唐黎被这样直白的拒绝惊得心口一痛,没忍住,直接抬头看向他,却直接撞进了他灼灼盯着她的眼眸之中。
坤猜贪婪地用视线勾画着她的眉眼,直接整个攥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开始顺着她指缝摩擦,渐渐挤进她的指缝之中,十指交织,紧扣在了一起。
与吸血鬼想象中的不同,那缕阳光是干燥而温热的,没有将她的手焚烧成灰烬,而是柔和地融化了血管里冰冻了数百年的血液。
坤猜不懂什么叫吊桥效应的,但他觉得既然胸中的那颗心如此剧烈地跳动着,那便足以证明一切了。
唐黎却是懂得吊桥效应的,她更是借此玩弄人心的好手。她清楚这颗心脏如此剧烈的跳动不只是因为他,但……何必分那么清呢。心脏咚咚咚擂动,将她整个人推上了河岸边的高台。
她闭上双眸,往后一仰,便坠入了波涛汹涌的河水之中。

Chapter 98: 九十八、以音声求我

Chapter Text

漆黑的夜将窗户化作了一面黑底的镜子,镜中那一身白色染着血迹的衣服格外清晰明显。
“该说不说,难怪那些电影游戏里面,女角色总要穿成这个样子,”唐黎坐在诊查床上,侧头看着玻璃上映着的身影轻笑道,“不实用是真的不实用,但好看也是真的好看。”
这条白色长裙被撕成了只到大腿中段的长度,唐黎只要稍一有什么动作,那裙摆便会翻飞起来,露出她裙下的打底裤。至于那双高跟鞋,唐黎早在酒店房间里就踢掉了,她可没有穿着那双鞋还能健步如飞的能力。
唐柳宜单膝跪在地上,用镊子夹住她腿上止血贴的一个角,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
“只可惜,把好好的白裙弄脏成了这样。”他意有所指,似乎被染脏、搞坏的不止有这条白裙子,还有别的什么。
唐黎挑了挑眉,伸手直沾取了腿上伤口溢出血液,将其仔细地涂在嘴唇上,又捻起坤猜披在她身上那件短袖衬衫的领口,抿了上去。
她褪下短袖,拎在面前仔细欣赏了下领口那处鲜红的印记,才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
唐柳宜摇了摇头,将带着碘酒的棉球直接戳在了唐黎的腿上的伤口处。
“It’s a blessing in disguise.”唐黎将衣服搭在一旁的,扯了扯裙摆说道,“就像这件衣服,染了血弄脏之后,反而更让人喜欢了。”
唐柳宜没有多说什么,直继续低头为她处理着腿上的伤口和血迹,余光扫过诊查床上那件短袖衬衫,和其领口的唇印。阿姐口中的“衣服”说的到底是她身上的裙子,还是这件衬衫,他心里自有定论……嗯,或许两个都是。
将最后一点血迹用酒精擦去,唐柳宜站起身从办公室的柜子里拿出提早准备好的干净衣物递给唐黎。
“那还要换掉吗?”他抬了抬下巴,说的是唐黎身上的那条短裙。
唐黎摇了摇头,但还是接过了一整沓衣服和鞋,将里面的长裤挑了出来,又将穿在短袖上衣递回了唐柳宜手里。
“你的衬衫给我披一下。”说着,唐黎直接撩起裙摆将腰上的枪套、腿上的绑带一一拆下,又脱下打底裤,换上了直筒西装裤。
唐柳宜把短袖内搭收回柜子,取下自己黑色棉麻衬衫,丢给了唐黎,自己则又单膝跪下,让唐黎踩在他膝盖上,为她扣上了一双方头低跟皮鞋的金属扣。
“咚咚。”
他才站起身,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见是坤猜找了过来,唐柳宜识趣得退出了房间,只留下了唐黎和坤猜两人。
“但拓怎么样?”唐黎第一句话倒是先关心但拓的,毕竟他那边的情况比较紧急,方才刚到医院,她也是劝坤猜先去看看那边情况的。
“脱离咗生命危险啦。”坤猜走到诊查床前,也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就这么站在唐黎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这样坐在床上的高度,与她小时候站在他身前的身高差不多了。
“但系脑部损伤仲昏迷紧,唔知几时先会醒。但系脑部损伤仲昏迷紧,唔知几时先会醒。”
那可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貌巴前脚才残疾瘫痪,后脚但拓又挨了一棍醒不来,甚至还有醒来之后因为脑损伤也变成废人的风险。
不过,唐黎是真的没想到,但拓会以这样的方式受伤。他跟在坤猜身边这么多年了,能在达班稳坐二把手的位置也并非只是因为他来的最早,他身上的功夫也是足以服众的。这次被人从背后偷袭,也不知是因为接了她的电话而粗心大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是不是我那个电话打得太不巧了?”唐黎这么想的,也就随口这样问了出来。
“点会同你有关系呀?”坤猜却如临大敌,他猜到了唐黎为何由此一言,只是这件事再怎么扯也扯不到她头上去,“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但拓只怕今日真的要被毛攀淹死在那个泳池里了。
“要讲责任,第一系毛攀,其次先到我。我唔应该叫佢跟埋去嘅。佢琴日先送佢老母同侄仔返小勃帮,今朝又送沈星去边检……连日奔波,偶然疏忽下都正常。”坤猜顿了顿,为唐黎拢了拢衣襟,继续道,“你唔好谂咁多,呢件事点讲都好,都唔关你事嘅。”
“嗯。”唐黎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她身旁那件干净的白色长袖衬衫递给了坤猜,“那件沾了血,这件是我的,干净的。等下还有外人。”
坤猜件短袖下摆沾上了唐黎的血迹,等下陈昊和吴海山都会来医院,他要是只穿现在身上这件白色背心多少有些狼狈了。
幸好她早有准备,而上次她穿坤猜的那件衬衫尺码刚好,这件又就是普通衬衫的版型,坤猜穿应该刚好合适。
坤猜接过衣服,瞥了一眼唐黎身旁,他那件短袖确实在衣摆处沾染了不少血迹,虽然扎进笼基里也看不出来,但……不穿白不穿。
上次唐黎装作醉酒穿走的他那件衬衫,她到现在也还没还回来呢,也不知道穿到了哪里去。
“好。”在唐黎期待的目光下,坤猜抬手拉起了诊查床周围的帘子,将唐黎隔在了里面。
白色贝母的扣子,整体是水洗棉的,好像也混了些亚麻在其中,被洗得十分柔软。见帘子里的唐黎没有动静,坤猜还是没忍住,悄悄将衬衣凑近鼻尖,闻了闻上面的味道。
嗯,是某种洗衣粉的味道,真是有些可惜了。这次衬衫交换的买卖,他做亏本了。
坤猜穿上衬衫,整理好下摆,又将两边的袖子卷到手肘处,解开最顶端两颗扣子,对着窗户上的倒影看了看,这才重新拉开了帘子。
见坤猜穿着整齐,唐黎上下扫了一圈,暗叹这件衬衫准备得实在是太好了。
这种男士版型的衬衫不够收腰,所以她很少直接穿的,一般都是当做外套,可是贴身穿在坤猜身上,尺寸合身的仿佛这本就是他的衣服一般。
坤猜顺着唐黎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件衬衫,又扫过她现在的穿着,嘴角翘起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弧度。
她准备的倒是齐全,上衣裤子鞋子,一整套,似乎是早有预料她会到医院来,会需要换一身衣服一般。
坤猜又回到她身前,牵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端详起她腕上被仔细处理过但没有包纱布的伤口。
麻绳磨得不算太深,只是泛着红,绕着手腕一整圈,如同一支红色手镯一般,也不知道是怎么磨得那么均匀。
“你嗰边又系点?小柴刀话,但拓俾人打之前,佢接过你个电话,样子好惊好担心咁。”
唐黎早就知道瞒不过坤猜这一关,今晚计划被打乱,破绽百出,坤猜估计对她原本的计划早就有了猜测,所以才有她方才“是不是那通电话打得太不巧了”这一问。
“是陈洁。她买了雇佣兵,又通过吴海山把我约到了度假村,在茶水里下了药,想要绑架我。”
“陈洁?”坤猜有些想不通,他没有查出唐黎和陈洁之间有什么仇怨啊?而且,刺杀他也还能理解,绑架算什么?
不说唐黎雇佣兵的背景吧,就是单单是她现在身为利维坦的总裁,陈洁也不想想,这是说绑架就能绑架走的吗?真被绑架了,利维坦的人长时间找不到人,不去不找吗?而且她这么做更是在损害象龙商会的名誉,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做生意?
不过,要不说毛攀是陈洁的儿子呢,这母子俩的脑回路倒是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坤猜也旋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系因为毛攀?”
唐黎点了点头:“近来很多传言说我对毛攀有意思,而陈昊想把他送给我,以巩固象龙商会和利维坦的合作关系……陈昊他确实有那个想法,但是陈洁接受不了她儿子被当做筹码这样送出来,再联系到其他关于我的传言,陈洁估计是觉得,陈昊这是在把毛攀往火坑里推吧。”
结合其他传言?
坤猜手指轻轻抽了下,他的余光扫到了唐黎引他的异样而抬头看他的举动,但目光死死锁在她的手指上,不敢与她对视。
这倒也是,陈洁那样一个宠爱儿子的人,听到儿子要被送出去卖屁股,她大概率是不会愿意的。动了这样的心思,又给唐黎下了那样的药,倒也是情理之中了。
“我最开始以为想直接弄死我,但没想到只是绑架……”唐黎顿了一下,又想起来什么,立刻补了一句,“还下了药。”
坤猜终于微微抬眸,依旧是垂着头看她。即便在他身体阴影的笼罩下,她的脸颊此时也微微泛着红晕。
唐黎做雇佣兵少说也有十年了,她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明知道陈洁想绑架她,还直接喝了有问题的茶水?她就不怕晕过去之后,那些雇佣兵对他做什么吗?
但坤猜没有直接戳穿,而是追问道:“你系冇估到茶入边落咗药,定系冇谂到……佢会落嗰种药?”
唐黎低下了头,没有看他。
她这幅逃避回答的样子,倒是在坤猜预料之中。因为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中的春药的。
若那茶水唐黎是有意喝下的,她这样敢放任自己失去行动能力的倚仗是什么?难不成负责绑架的雇佣兵,是她认为完全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可要是这样说的话,她喝那个茶水也没有必要了啊。反正都是自己人,陈洁又不在现场,她直接伸手被绑就好了,她这手上的伤也说不通啊?
坤猜一时间没摸到其中的关窍,但他还是顺着方才的话继续试探道:“咁即系你明知道有药,都照饮?”
唐黎依旧不答,坤猜也没再继续追问,转而换了个问题:“你本身个计划系点嘅?”
“我是想让阿叔你带人去救我的。”听到坤猜转移了话题,唐黎也松了口气顺着说了下去,“但当时求救电话打到一半,但拓那边就遇袭了……之后我听到毛攀的人说要把但拓送到泳池区,就想想办法脱困,找了过去。”
“嗯,”坤猜掂起她的手轻轻晃了晃,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呢个就系你谂出嚟嘅办法?”
将自己的手腕磨成这样,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还有手背上细碎的伤口,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碎片划伤的,坤猜推测,应该是玻璃。
“没事,小伤。”唐黎抽回了右手,又用左手盖住了手背。
“呢系小伤?”坤猜扯过一旁的椅子坐下,还是拿过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伤口有些红肿的边缘。
或许比起刀伤、枪伤,甚至是她上次去磨矿山搞的那一身上来讲,的确算是小伤了。可这不能掩盖她为了即时赶到他身边,而承担的风险。
唐黎在赶到泳池附近之前是一枪没开的,她踹开大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黑着的,也就是说她是摸着黑用匕首杀的人。坤猜虽然不能确定走廊里具体有几个人,但看血迹和他无意中瞥见的裹尸袋,应该至少有五六人。
那唐黎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人手里有枪呢?如果她被砍伤了呢?如果她服下的迷药影响了她的行动,或者说春药突然起效,她还有命活吗?
后面到了泳池边,她的确是开枪了,可她想没想过毛攀他们手里也有枪?尤其是当毛攀将枪指向坤猜时,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冲了上去,将他的手推到了一旁的,若是处理不好,那一枪是不会打到坤猜,而是会打在她身上的。
坤猜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微仰着头,蹙眉问道:“你点解咁唔锡自己嘅身啊?”
唐黎这次没有躲避他的视线,而是直直看了回去,抿唇道:“情况比较紧急嘛……”
坤猜的手一僵,他反而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唐黎。的确,如果不是以为他出事了,唐黎估计不会用这么强硬地挣脱束缚,冒险赶去救他。
就像上次她去磨矿山,如果不是为了他的计划,唐黎也不会受伤。
“咁你冇谂过,万一你受伤咗点算?万一……”
“你要对我的能力有信心嘛,阿叔。”唐黎没有让坤猜继续说下去,攥着坤猜的手轻轻揉捏着他的指节。
这就不是有没有信心的问题。
“我当然系信你,但系……你都要谂下自己安全㗎。”坤猜知道他的话唐黎是听得进去的,所以耐心地教育道,“唔可以咁样以身犯险,明唔明呀?”
“我明白的,阿叔。”唐黎先点点头应了下来,才解释道,“但我一听到你可能出事了,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坤猜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知是想否定什么,还是潜意识里无法相信她的说辞。他齿尖紧紧咬在一起,咬合肌微微鼓起,绷得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唐黎没有因为坤猜的怔愣就此停下,若是继续说道:“以前我总不理解但拓为什么遇到事情总是那么急躁、冲动,现在倒是能理解他一些了。我当时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想法,就是要去找你。”
坤猜吸了一口气憋在胸中,想要借此顶开卡在喉咙里的话语,可两方相撞,只将他的胸腔顶得仿佛要碎掉了一般疼。
“你唔系这样嘅人,阿黎。”话一出口,坤猜就有些后悔了,立刻找补道,“你唔同,你唔系冲动嗰类人。”
只是,就算又补了一句,坤猜也没能讲出他真正的心里话。他深吸口气试图重新措辞,但被唐黎盯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瞥开眼。但他的手还是紧紧握着她,不愿意撒开,也不敢撒开。
唐黎倒是理解了:“我明白阿叔你的意思,你是觉得我不是冲动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
“系啊,”这的确是坤猜想要表达的意思,他回过头来,继续望着唐黎追问道,“所以你讲实话畀我听,你究竟系点谂嘅?”
为什么要为了我,孤身涉险?
“我当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赶到你身旁……”唐黎垂眼望着她手背上被镜子碎片割出的细碎伤痕轻声道,“目标是冲动的,不代表过程也是冲动的。下这个决定的确没有经过思考,但是从那个房间到那条走廊,我随时可以反悔。
“我也知道,等我的人赶到再去找你一定会更稳妥,知道阿叔你是担心我会受伤,会出现意外,但我先赶过去一定是最快、最及时的选择。无论推翻重来多少遍,这样做都是我认为的最好的解决方式。我一路上都没想过要停下来。”
没有人会不喜欢被重视、被偏爱、被坚定地选择,坤猜也不例外。
其实在唐黎看来,坤猜本质上是不讨厌“冲动”的,二十年前的坤猜也是这样的,甚至到了现在,他也偶尔会暴露自己的本性。且看他对但拓的纵容便知,他并非是容不下这样的性格的。
而但拓每次莽撞之后,坤猜训诫他的一直都是“不可急躁”、“要沉下来”。这并不是说要他摒弃本性、舍弃那股冲劲儿,而是坤猜希望但拓可以在冲动之下还能用脑子去思考要如何吧事情处理好。
情感可以是出发点,也可以在短时间内依照自己的喜好下决策,但过程一定要被理性指导,不然就成了被挂上鼻环的牛,随便什么人一扯绳子,他就没头没脑地被牵着走了。
坤猜的舌尖挤进唇瓣之间,濡湿了干涩到有些开裂的表皮,但他上下唇忽然紧紧抿起,将那蠢蠢欲动的舌狠狠压了回去。
“以后再唔可以咁样冒险㗎。”坤猜说这话时,不知为何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希望她能真的将这句话听进去,就像他以前随口训了一句“不可杀生”她便当成了圣旨一般。
闻言,唐黎忽然轻笑一声,反过来问坤猜道:“那你呢,阿叔?”
“乜?”
“你看到那个人将枪口对准我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扑过来?你没有想过,他那一枪如果打在你身上,会有多危险吗?”
坤猜被噎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是真的没有立场去教训唐黎了。
“你要对我有信心。”那坤猜也只能将这句话还给唐黎了。
行吧,唐黎没法反驳了。
坤猜却依旧不依不饶,他似乎今晚就是想找个什么由头,多说她两句:“仲唔止系呢啲……你明明知陈洁个意图,仲照去赴约、俾人绑走,你又系为了乜嘢?”
为了什么?
唐黎心说,我为了什么,坤猜你不清楚吗?你就对今晚陈昊的邀约是个局的事情毫无所觉吗?前一天你还特意叮嘱了我,事情结束后给你打个电话的。
“我为了什么,阿叔你不清楚吗?”唐黎反问道。
坤猜当然清楚她的想法和意图,毕竟他也打着同样的主意。
只是,他真的值得她这样做吗?
坤猜其实是想反驳的,但一对上唐黎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就立刻意识到,仅这一瞬的情绪,便足以让她做出判断了。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他这个过于敏锐的小孩。
唐黎看坤猜的眼神就知道他是妥协了,也不再对着干了:“这次的事虽然会坐实我们以前就认识,但有它作为掩盖,外人很难再深入查下去了。之后我们之间来往也有理由了,阿叔对我有救命之恩嘛,我怎么还都不过分的……”
“救命之恩……”坤猜哼笑一声,抽出一只手抚在唐黎的脸颊上,食指和中指夹起她的耳垂揉捻着,“妹妹仔……”
他如今很少叫这个称呼了,因为他知道她很在意她的名字。可是,反而是这样,每次重新提起这个旧日的称呼,咬在齿间都有些别样的意味。
唐黎一直将他留她在达班的事挂在嘴边,将那所谓的“恩情”看得十分重要,可她却从未提过,她当年对坤猜的恩情。就连今日她赶去救下了他,她一直说的也不是去救他,而是去找他。她总不理解他有时做事不求回报,可她自己分明也是这样的人。
“明明系你救咗我。”无论是今天,还是二十年前。他们之间明明是反过来。
唐黎没有立刻回应。
其实这么些年下来,就像今晚一样,她赶去救下了他,而他也在她遇险时尝试去救她。事情太多了,次数太多了,究竟是谁做得更多些,他们也分不清楚了。
“你讲系唔系呀,妹妹仔?”
然而,坤猜话音才落下,房门突然被敲响,他第一时间抽回了手,转头看去。
透过玻璃门,一个白色的颈椎固定器格外清晰明显。

Chapter 99: 九十九、是人行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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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叔,拓子哥那边都搞好喽。”细狗梗着脖子推开门耷拉着,丝毫没有自己打断了两人交流的自觉。
坤猜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向唐黎:“我再去望多眼。”
“我也去吧。”唐黎紧跟着站起身,和坤猜一起朝门外走去。
但拓已经做完检查,被送进了病房,脸上罩着呼吸机,头上裹着网帽,依旧是昏迷的状态。唐黎来到床边,扫了眼监测仪器上的数据,目前看起来状况还算是稳定。
坤猜见病房里没人,于是转头问细狗道:“小柴刀去貌巴那边了?”
“嗯呢,已经过克了。”
唐黎没在意身后两人的对话,只是看着床上的但拓,忽然伸手,将他的领子往下扯了扯,皱起了眉。
“细狗哥,他脖子上戴的那个东西呢?”她回头问道。
细狗闻言转过上半身,看向唐黎,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注意噶,没得摘东西下来噶?”
“是一个圆形的,这么大,”唐黎说着用拇指反手比了圆圈的形状,“银色的,上面纹路是黑色的,还嵌了一颗黑曜石。”
唐黎描述得再细,细狗也确实不记得但拓今天身上有带着这么个东西:“不晓得噶,我没得瞧见。是不是掉到那边泳池里噶?”
“点啦?嗰样嘢好重要咩?”坤猜明知故问道。
他当然知道唐黎找的是她之前送给但拓的那枚银币形状的护身符,也知道那东西或许很重要,只是那是她送给但拓的,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被弄丢了,她要生气,也是生但拓的气。
“不过我今日好似冇见佢戴住,未必系喺度假村跌嘅。”坤猜没说谎,之前在度假村外看到但拓时,他确实留意到但拓脖子上没有挂着那枚银币。
唐黎皱起眉,舔了舔后槽牙,但她刚开口要说什么,就见听见房门被敲响,紧接着吴海山推门进了房间。
“猜叔……”吴海山进门先朝站在床尾的坤猜打了声招呼。
坤猜没有理会他,只是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这一坐,原本站在床头,被坤猜挡在吴海山视野死角里的唐黎直接露了出来。
唐黎!!!她怎么也在这里?!
吴海山关门的手一抖,没有握紧门把手,锁舌弹出,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唐总……”
吴海山话音未落,细狗已经不顾自己的脖子上的伤,冲了上去,揪着吴海山的衣领骂道:“他妈的……你还敢来,居然还敢来!”
他将吴海山揪到但拓的床尾处,指着床上的但拓质问道:“你过来来看,拓子哥被你搞成哪样了?!”
说着,细狗抬手就要去打他。
坤猜是不会去拦的,细狗现在做的,也正是他碍于身份不能做的。
唐黎更是不会出手去阻拦,反而凑到坤猜身后,一手抚在他肩上,弯腰凑近他边低声道:“我出去下。”
“嗯。”坤猜抬手覆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上轻拍两下,才又将注意力转回到吴海山身上。
“兄弟,你冷静一下,”吴海山被揪着领子样子十分狼狈,他见坤猜终于看向自己,赶紧抓住机会道,“你让我跟猜叔说两句话行不行?你让我说完了你再揍我。”
细狗闻言看向坤猜,见他点了点头,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吴海山。
“猜叔,这个事情真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我是被毛攀利用了,我上了毛攀的当啊,猜叔。”吴海山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更是将一切的责任都推到了毛攀身上,“我怎么可能害你啊,猜叔你想想……猜叔,这个事情是这样的啊,我是在……在回磨矿山的路上,是沈星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在象龙国际有危险,让我赶紧通知陈会长,我才晓得这个事情的。猜叔你想想,我如果要害你,我会打电话给陈会长,让他赶紧从曲碰往回赶吗?”
沈星?沈星是怎么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的?
见坤猜的神情,吴海山只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对这个事情不知情:“猜叔,真的,是沈星给我打电话我才晓得的。”
“沈星打给你?”坤猜重复了一遍,缓缓站起身,步步朝吴海山逼近着。
“你要不相信,你把沈星叫过来,你一问沈星你就清楚了。”他环视病房,没见到沈星的身影,但他也的确不怕当面对峙,毕竟这些都是实话,“真的是这样的,猜叔。”
“沈星回国了。”
坤猜虽然这么说,但他知道沈星此时大概率和他舅舅一起滞留在小磨弄了。
不过吴海山都说到了这份上,他的表情和神情也不似作假,又敢提出来当面对峙,就说明他心里还是有底的,那些话大概率是真的了。
“这……这……”不过坤猜的话却是吓到了吴海山,他万万没想到沈星会回国,“可是,真的是沈星打给我的啊,猜叔,你看……”
他说着掏出手机就要递给坤猜看。
坤猜才扫了一眼,就听到病房门被人直接推开,回头看过去,是唐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静修院的那个唐令月。
吴海山的头一个更比两个大,坤猜这边还没认下他的说辞呢,唐黎怎么又回来了?
而且方才被坤猜和细狗闹的,吴海山没有看清楚,眼下却是看得真切,唐黎身上那件黑色衬衫之下,是一件被血迹染成了斑驳花色的白色裙子。也不知道那血迹是她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唐,唐总。”
吴海山结巴着叫了一声,却没得到她的回应。
唐黎转头看向坤猜,意思是,如果他和吴海山之间的事还没解决完,就先继续。
“你的事,之后再说。”坤猜算是暂时放过了吴海山,“你刚刚讲,陈会长在赶回来的路上?”
“啊,是,陈会长一接到电话就往回赶了,估计再有一个两个小时。”
“那陈洁呢?”唐黎突然插嘴问到。
她看出来了,坤猜是暂时不打算追究吴海山的问题了,那她可就要开始了。不管毛攀今晚对坤猜下手的吴海山清不清楚,可陈洁对她下手的事,吴海山又要怎么解释呢?
“陈总……陈总应该也赶回来了……”吴海山硬着头皮答了一句,就再也受不了唐黎用那副与寻常无异的表情看他了,“唐总你听我解释啊,是陈洁骗了我!她说她要和唐总您谈谈关于毛总的事,没有您的电话,我就帮她约了……这……这……我对她的想法是完全不知情啊,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是想要绑架您啊!”
“哦?”唐黎眉头一挑,轻笑一声,她这还没逼问呢,怎么吴海山就先不打自招了,“你怎么知道她是要绑架我?”
闻言,坤猜也微微眯起了眼。看来吴海山对陈洁的打算是完全知情的,那他帮陈洁骗唐黎的行为就完全是同谋了。他既然和陈洁能同谋,那未必不能和毛攀同谋,即便不是同谋,也有可能是知情者。
“这……”吴海山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余光又瞥见坤猜皱起的眼神,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唐黎面前。
吴海山知道,就这么空无凭据地解释他对此事不知情是绝对无法让唐黎放过他的,甚至还有可能让坤猜也对他方才的说辞起了疑心。那眼下他就只有两个选择了,要么认下他知情的事实,替陈洁承担一部分的罪责,要么将事情的原委如实告诉唐黎,但这同样意味着他就此得罪了陈家,再无法通过象龙商会得到任何好处,甚至会受到史无前例地打压。
唐黎扯过一把椅子,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到了吴海山跟前:“你还真是他们陈家养的一条好狗啊。”
吴海山低着头,没有反驳。他既然已经上了象龙商会的船,此时倒向唐黎,除了能让他平安度过这一关,以后的路却再看不到什么希望了。若是替陈洁担下一半的罪责,陈昊和陈洁大概还能看在他帮忙的份上,再给予他些便利。
而唐黎这边,就算他坦白了,也不会获得什么利益,反而一下子得罪了双方。
“嗯,我明了。”唐黎见吴海山死咬着不愿松口,也不急,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染血的裙子,“既然这件事你也有份,我记得吴老板是有个女儿的……”
吴海山闻言猛地抬头:“你……你要做什么?!”
“你觉得呢?”唐黎就这么低头看着他,也不直说。
可她越是这样,未知的恐惧越是将吴海山折磨得死去活来,他仿佛被唐黎直接剖开了胸腔,攥住他的心脏,狠狠揉捏着。
不,不行,他的女儿才脱离危险,他才刚将她接回家。这一个月来,她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虽然肉体上没怎么受苦,可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恐怖的。
吴海山无疑是爱他女儿的,不然他也不会费尽心思想将她塞进新扬光基金里,更不会为了她的安全主动和妻子离婚,撇清关系。
“不,唐总,唐小姐,你不要动我的女儿,”吴海山膝行两步来到唐黎近前,就差抱住她的腿哀求了,“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啊,求求你……不要……”
“但是跟你有关系啊。”唐黎是油盐不进,一副吴海山不说出真相她便不会罢休的样子。她伸手理了理衬衫下的那件血衣,血迹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大部分都是深红色的,不过也有小部分似乎是被水浸湿、晕开,此时依旧是鲜红色……红得如同磨矿山的宝石一般。
吴海山望着唐黎的手指拂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色印记,忽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件事。
唐黎现在是利维坦的高管没错,是属于文明世界的“人”,但就在短短四个月前,她还是为坤猜做过事的打手,而她更是那个在一片混乱、血流成河的磨矿山里成功拿到并带走了那块鸽血红的人。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在利益之间做选择的问题了,而是他选择要利益,还是……要命。
“唐总……不,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不是我想害你啊,唐总。我也是被逼的!”既然是利益和性命,那吴海山的选择也一目了然了,“是有人绑架了我的女儿,他们胁迫我,要我劝说陈洁对你动手!那些人你认识的,就是当初帮我送鸽血红的那帮雇佣兵,叫……叫布雷特,对,就是他们!!!”
闻言,唐黎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坤猜紧皱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今晚几乎就没舒展开过。
听吴海山这意思,绑架陈洁还不只是象龙商会的问题了,更是涉及到了雇佣兵那边,是一场针对唐黎布下的杀局。
“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报复你啊,唐总,”吴海山见唐黎没有反应只能说得更详细些,“还有,还有陈洁那边,不是我劝说她的,是她听说我有雇佣兵的联系方式,她主动来找我要的啊,唐总。就是因为她不甘心,不想听陈会长的安排,让毛攀……”
吴海山说到一半,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坤猜和细狗的存在,就没把话说全,但想必唐黎是能听懂的。
不止唐黎听懂了,坤猜也听懂了。按吴海山的意思是,那帮雇佣兵要报复阿黎,而陈洁要绑架唐黎,两方就这么巧地都找上了吴海山?
可是,那些雇佣兵是怎么知道当初杀他们人的阿黎就是利维坦的唐黎的?而他们又为什么会多此一举,不直接要求吴海山出手,反而还要再去说动陈洁?
又或者是两方本就是单独找到吴海山的,只不过吴海山把这两件事弄成了一件,想借陈洁的手害唐黎?
“啊……原来是因为你女儿被绑架了。”唐黎拖长了尾音,似乎是认下了吴海山这个说法。
“是是是,我这实在是逼不得已啊,唐总。”
她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身体前倾,以俯视角与抬着头的吴海山对视着,一字一句道:“你女儿被绑架,关我乜事?”
闻声,坤猜挑眉扫向唐黎,她这样子倒真像是黑帮电影里的反派角色,而吴海山就像是那被坑害着欠下了高利贷的人。可苦苦哀求之下,反派反倒是欣赏起了他挣扎的模样。
“唐总,当初是您从布雷特的人手里拿到了那块鸽血红……是他们怀恨在心,威胁我帮他们害你啊……我女儿是无辜的啊……”吴海山除了这样说,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毕竟,唐黎到现在也没有表露出她到底想从吴海山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或是补偿。
“布雷特,我知道他们。”唐黎这么说,吴海山还以为她这里终于说通了,可还不等他松一口气,她的声音又再次幽幽响起,“他们这个组织三月初就死完了。”
“什么?”吴海山不知道唐黎为什么这样说,可给绑架他女儿的那个人,就声称自己是布雷特的人啊?或许是余孽也说不定?
“一共一十七个人,”唐黎顿了顿,碍于吴海山还看着她,所以没敢偷眼去瞟坤猜的神色,“我亲自动的手,每一个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十七个……坤猜诧异地看了眼唐黎,他想过磨矿山一行凶险,却没想过这么凶险。
不过也是,今天唐黎单枪匹马闯去泳池边身上没受半点伤,而磨矿山那次受了那么重的伤,可想而知得有多难了。
“你说他们威胁你?你在说什么鬼话,吴老板?”
还真是说鬼话,人都死了,不是鬼话是什么?
吴海山闻言完全愣住了,他想不明白,眼前的唐黎没有骗他的必要,但绑架他女儿的那些人呢?难道说他们是假扮的?可为什么呢?什么人要这样害他?
“不然你以为,那块鸽血红,是怎么到我手里的?”唐黎看吴海山愣神继续反问道。
“但是我女儿是真的被他们绑走了,一个月了,今天下午,就今天下午他们才放了她,我刚刚,我就是去接我女儿了,我真的没有想要害你啊……”吴海山是真的没有办法解释了,“唐总,不然这样,多少钱,还是别的,宝石,宝石也可以。只要是我能满足的,我一定答应,唐总,我女儿今天才刚刚救回来,你不要动她。我这么做,我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无论宝石还是钱,唐黎都不缺,而此时吴海山手里的确没什么她看得上眼的。不过,既然吴海山已经许下了承诺,那便就先这样,以后磨矿山那边或许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好,记住你说的话,吴老板。这次算你欠我的。”
“是是是,一定,一定。”能度过眼前的难关不过是欠唐黎一个要求,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吴海山自然应得爽快。
吴海山或许是太过紧张了所以没有察觉,但在坤猜看来,唐黎却是有些重重提起,轻轻放下了。说了那么多,最后也只是拿到一个还不一定能不能兑现的诺言,坤猜总觉的哪里不太对。
他的目光扫过,落在唐黎手腕上那两道绕了整圈的磨痕上,又缓缓向下,最终落在跪在她脚边的吴海山身上。
唐黎没有发觉吴海山那些话里的逻辑矛盾的地方吗?她能这么轻易地应下,或许是发现了的,可她为何不抓住那些漏洞直接将吴海山钉死呢?如果是为了从他身上啃下块肉来,她又没有提任何要求……
桩桩件件,那些坤猜觉得行为逻辑上说不通的事情,似乎并非是毫无关联的。是了,是有那么一条线可以将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的,而且,也只有这么一条线。
坤猜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回到了唐黎身上。
她本就出身雇佣兵,要说了解,她应该比三边坡任何人都更加了解欧美那边的雇佣兵组织,也有渠道去获取相关信息。她既然能提前知道陈洁想对她动手,自然也可能知道有人绑架了吴海山的女儿。
又或许,布雷特的人死光了,这件事上唐黎没有撒谎,故而绑架吴海山女儿的,并非是布雷特的余孽。而陈洁联系到的雇佣兵,虽然是通过吴海山了,但也极大概率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雇佣兵。这两方雇佣兵,根本就是一伙的,根本就是……唐黎的人。
这也就解释了唐黎为何在明知陈洁要绑架她的情况下,还敢喝下度假村里那杯有问题的水,因为她完全笃定自己的处境是安全的。
她手腕上的伤虽然是实打实的,但坤猜是见过麻绳绑手的勒痕的,大部分捆绑方式都不会造成这样一整圈的均匀痕迹,更像是刻意磨的。
唐黎设计陈洁是有理由的……坤猜扫了眼她身后的唐令月,或许是为了艾登生物和那个什么新扬光基金。可她为何要设计吴海山呢?
这在坤猜看起来,与其说是为了利益,目前更像是一场报复。
按照吴海山所说,他女儿一个月前就被绑架了,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坤猜仔细回想着。是因为那第二块鸽血红,吴海山找了雇佣兵往外送,害得她受了重伤吗?还是后来毛攀在马帮道上闹事,吴海山利用但拓把他坤猜拖下了水,连累他没有完成唐黎拜托的事情?
唐黎被坤猜的视线盯得有些耳根发热,她趁吴海山从地上爬起来时抬眸回望了过去,有些不明所以。
坤猜见她看过来,没有回应,甚至还瞥开了眼。
……或许,二者都有。
唐黎见坤猜瞥开眼,也没深究,又将目光转回到了吴海山身上:“吴老板,宜早不宜迟,现在就来兑现你的承诺吧?打电话告诉陈昊,陈洁买了雇佣兵试图绑架我,我需要象龙商会给我个交代,让他现在来大曲林……对了,毛攀现在也在我的手里。”
“这……”吴海山一愣,一是没想到唐黎会立刻兑现这个承诺,二是没想到,唐黎的要求居然是这个。
唐黎见他怔愣,倒也不着急,反而好心地为他分析道:“怎么,吴老板觉得,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首先,你帮着陈洁做下这个事情,影响的是整个象龙商会的利益,你觉得陈昊会放过你吗?其次,如果我把你故意引导陈洁去找雇佣兵来害我的事告诉她,你觉得陈洁会放过你吗?现在这个局面,你觉得你未来还能在象龙商会,甚至是华人商会中讨到任何好处吗?”
连着四个问句怼到吴海山面前,他微微张嘴,两颗门牙有些突出嘴唇,眼镜旁的宝石链一颤,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她说得没错,完全没错……从刚刚吴海山吐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背叛了象龙商会,上了唐黎的贼船。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就是做这条船上的奴隶,还是囚徒。

Chapter 100: 一百、不能见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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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海山是个聪明人,更会审时度势。
病房里很快就响起了电话振铃的嘟嘟声:“陈会长……对对对,我现在在医院……
“是是是,已经问清楚了,就是……”吴海山顿了顿才继续道,“这个事情是这样的……陈洁陈总之前托我约了唐黎唐总今天下午去度假村会面,想谈一谈毛总的事情,但是唐总到度假村之后被绑架了……说是陈总雇的人。
“唐总她现在就在大曲林医院,点名要陈总过来给她个交代……这个事情我怎么敢撒谎啊,陈会长。而且……猜叔那边也是唐总的人救下来的,现在毛总应该是也被唐总的人带走了……
“陈会长您放心……那我就先回去了,矿上出了些事情,我得赶回去啊……诶,好好好,我晓得了。”
挂掉陈昊的电话,吴海山抬头看向唐黎,问道:“唐总,您看这……”
“吴老板,你呢,也和猜叔合作了这么多年了,既然吴老板还有事,那就这次就这样吧。”唐黎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告诉吴海山,她是看在坤猜的面子上放过了他这一回,
吴海山又看了眼坤猜,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赶紧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走后不过半个多小时,病房门又被敲响。
“猜叔,是陈会长。”细狗正对着门坐着,透过玻璃看到了外面人的身影。
坤猜点了点头,细狗便起身绕到了门口,为外面的几人打开了房门。
“唐小姐,猜叔。”陈昊走进病房,就看到唐黎和坤猜两人一人一把椅子并肩坐在但拓的床边,“二位,对不住了,是我管教不严。也多亏唐小姐赶到,救下了猜叔,我……”
唐黎抬眼看见只有陈昊一个人皱起了眉,她抬手制止了陈昊继续说下去,直接道:“那是我和猜叔之间的事儿,就不劳陈会长你费心了。
“我现在只想知道,陈洁呢?”她的意思很明显,罪魁祸首陈洁不来,陈昊这是想包庇?
“我二姐已经在路上了。”虽然对唐黎的无礼有些不悦,但陈昊也不得不忍下来没有发作,“唐小姐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让她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嗯。”唐黎不置可否,站起身,手按在身边坤猜的肩上轻轻摩擦了下,“既然她还在路上,那等人到齐了再说吧,陈会长。”
坤猜会意,虽然没有抬头看她,但手覆在她手上拍了拍,示意她放心。得了坤猜的安抚,唐黎便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将房间留给了坤猜和陈昊。
“猜叔……和唐小姐很熟啊?”陈昊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这比刘金翠在他面前描述得似乎还要更亲近些。
但是坤猜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施舍给陈昊一个眼神,只是继续沉默地注视着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但拓。
“猜叔,对不住了。”陈昊没有得到答案,也知道再问下去只会让这件事更难办,便不再提起,而是对身后跟着的手下吩咐道,“这样,把医院所有的费用,都挂在象龙国际。猜叔,咱们借一步说话。”
陈昊给了个台阶,坤猜也没再继续拿乔,终于站起身。
“陈会长,我本来就是个中间人。”坤猜抱着双臂,踱到床尾,对陈昊道,“就是你能不能把木头销出去,艾梭能不能把卖路的佣金拿到手,不关我事。但我的人却卷进来,遭无妄之灾……
“我知道我们达班是乡门小户,但你要借的路,是麻牛镇的。”坤猜边说边走,最终来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艾梭办事,有艾梭的规矩。”
“猜叔啊,今天晚上的责任全在我。”陈昊跟了上去,伸手按在了坤猜肩上,“是我管教不严。”
“陈会长,”坤猜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拂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本人没什么需要。”
闻言,陈昊发出一阵哼笑,并不相信坤猜的话。坤猜又不是慈善家,平白无故为艾梭做这么多事,他在这其中肯定是有得赚的,不然他怎么可能这么上心,要为艾梭咬死了四个点?
但坤猜的话既然摆在了这里,就说明了无论这其中有什么利益瓜葛,他今天的目的就是艾梭谈下这四个点。
“四个点太多了。”可陈昊也不可能轻易接受这样的分成,转身坐到了窗边的另一张圈椅上,才提议道,“这样吧,明天我亲自去趟麻牛镇,当面和艾梭谈。”
听了这话,坤猜不由得抬眸又看了眼陈昊,才说道:“陈会长,已经过了谈事的时机了。”
他早干嘛去了?
坤猜心里清楚,在陈昊看来,不止是达班,麻牛镇也是一样的乡门小户。面对他们,陈昊自觉要高出一头,想着随便施舍点什么,赶紧这些本地乞丐打发了也就算了,自然不愿意在最开始舍下脸面、放下架子,亲自去与他们沟通。现在愿意纡尊降贵,无非是损失已经大到了一定程度罢了。
不过,既然陈昊现在表态愿意和艾梭当面谈,那就说明他的态度,此事还有些商讨的余地。
所以坤猜也没将话说死,而是暗示道:“这事本来非常的简单,艾梭收了鸽血红,这事就定了。我本人非常尊重陈会长,但毛攀是陈会长的外甥啊。”
毛攀先是强闯马帮道,还绑走了三个孩子,搞得一死一重伤,之后又在医院闹事,这件事归根结底错误全在象龙商会。可陈昊拖了这么长时间连个道歉都没有,更不要说给出合理的交代和补偿了,他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再提要求了。
“我们谈的是生意,”陈昊知道坤猜这话的意思是,那四个点是艾梭索要的赔偿,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不划算的,“混杂着这么多的个人恩怨,这个生意怎么谈呢?”
坤猜心知陈昊这是想把生意和赔偿分开来算,便顺着说了一句:“是的,陈会长你们做生意的,主要目的是赚钱啊。”
不过既然陈昊认定了是以赚钱为目的的话,坤猜也觉得好办了些。艾梭继续要他的赔偿,陈昊继续赚他的钱,坤猜只需要让陈昊明白,现在满足艾梭索要的赔偿已经是利益最大化的选项,那陈昊未尝不会松口。
“但陈会长,”坤猜话锋一转,意有所指,“你们不是来盖工厂,你们是来伐木的。”
盖工厂是造福本地居民的、带动本地经济的,但伐木不是,伐木是消耗本地资源的。陈昊自诩高他们这些本地人一等,但他得明白,他赚的是这里的钱,分割的是本地人的利益,是掠夺者,他没资格高高在上。
“三边坡的林子大,没错,人也确实不能渴死在水里,但是生根发芽毕竟没有斧头快啊,对不对?”
这一句,坤猜所谓的伐木的斧头便不再是陈昊了,而是艾梭。三边坡有路的不只艾梭一人,陈昊也确实可以再去找人,但重新去找或是发展新的线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现成的。坤猜这也是在警告陈昊,他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要么接受艾梭的条件,要么就花费更大的代价去等新的线路合作生根发芽。
不等陈昊回答,坤猜又继续说道:“麻牛镇的人对此是有感受的。你跟他们做生意,让他们赚钱,也不能剥夺他们对此的感受啊。”
艾梭是感受得到你的敷衍的,不要以为你让他赚钱,施舍点小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既然是要跟他做生意,是合作,那他就是有情绪你也得受着,不然这生意就不要做了。
“猜叔的意思是,一点儿余地都没有啊?”陈昊大抵是听懂了坤猜部分隐喻的,也确实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怎么是我的意思呢?”坤猜还是那句话,这和他没关系,他就是个中间人。
不过陈昊既然那么问了,就说明他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了:“艾梭的意思是,你六,他四,没第二种可能。
“他还说,做生意是个长久的关系,如果陈会长你觉得勉强的话呢……”说着,坤猜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事情做绝,将陈昊逼到了死路上。
他掏出了那块鸽血红宝石,放到了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推到了陈昊手边。那意思是,如果他觉得勉强的话,这生意,艾梭不做了。陈昊呢,就去找新的路,再从头开始谈这桩生意,重新生根发芽吧。
陈昊侧眼看向桌上的那颗鸽血红,手指轻轻敲击着圈椅的扶手,房间里静得只剩心跳检测仪的滴滴声和呼吸机细微的嗡鸣。
屋内两人交谈之际,唐黎并未离开,而是坐在了墙边的长板凳上,一边和唐令月交代事情,一边等人。
远处响起一阵咚咚咚高跟鞋急速踏在地面上的脆响。
“我儿子呢?!你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陈洁人还隔着老远,看到走廊里的唐黎就直接叫了起来。
待她奔至近前,唐黎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左手拨开陈洁指向她的手,右手一巴掌扇在了陈洁脸上,将她整个人扇得一个趔趄。然后她右手顺着挥下的动作,直接捏住了陈洁的右手手腕,一攥一推,就将陈洁整个人压在了墙上,发出咚的一声。
一连串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屋内的人,唐黎听到屋内的人脚步声由远及近,便凑近陈洁耳边,压低声音笑道:“当然是把他绑架了啊,你以为呢?”
伴随着病房门把手被人拧动,唐黎也撤了回来,扯着陈洁一把推进了后面赶来的州槟怀里。
被州槟扶着才站稳,陈洁就又要朝唐黎扑过去:“你把我儿子放了!”
“二姐,”陈昊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他皱眉看向陈洁,“这里是医院。”
可陈洁管不了那么多了,甩开州槟的手转而指着唐黎冲陈昊叫道:“陈昊!她把你外甥绑架了!你就这么……”
“二姐!”陈昊厉声喝止,转而看向陈洁身旁的州槟。
州槟凑上前去,附耳对陈昊说了一阵,就见陈昊目光止不住地往唐黎身上扫。
方才在病房里他还没注意,但此时的唐黎因为方才的一阵动作拢起的黑色衬衫早就散开,露出了里面那件沾满血点的裙子。
“唐小姐,咱们借一步说话吧?”陈昊提议道。
这里到底是医院的走廊,虽然此时已至深夜,但到底远处还有值班护士,周围的病房里也有其他病人。
“没必要,就在这儿吧。”唐黎却拒绝了,“我们尽快解决,我今天折腾一天了,很累的。”
陈昊看了眼周围,也没再坚持自己的提议,点了点头。
唐黎又将衬衫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了手腕上那两道狰狞的痕迹,才道:“我的要求很简单,陈会长。陈洁通过吴海山把我约到了你们象龙商会,买雇佣兵想要绑架我,还给我下药。这件事你们象龙商会要给我个交代。”
“唐小姐的话在理,这件事是我二姐的不对,我一定会让她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陈昊嘴上这么说着,却将过错全都推到了陈洁个人身上,“好在你现在平安无事……”
不过,唐黎并不在意这些。陈昊是知情而放任,还是真的一无所知,对唐黎来说都无甚区别。如今双方在小磨弄文旅协的事情上合作紧密,她也不打算在此时彻底撕破脸。所以也并未多说什么,只等着陈昊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我一定会让陈洁给你个交代,不过……”陈昊顿了顿,看了眼州槟,又扫了眼唐黎身上那件血衣才道,“唐小姐,你的人在象龙度假村做得,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陈昊这意思是要陈洁划清界限了,并把唐黎的人杀人的事和陈洁绑架的事作两件。
陈洁闻言也想说些什么,只是被陈昊一眼瞪了回去,又只能将目光投向唐黎,看她怎么说。
“陈会长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我的人在度假村做了什么?”唐黎并不接他的招,只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见唐黎装傻充愣,陈昊表情也冷了下来:“唐小姐,你的人为了救你,强行闯入度假村,是可以理解的,这个事情也确实是我失察才导致的。可我们象龙商会的保安事先并不知情,也要为客人负责,适当阻拦你的人也情有可原,但是你的人,杀了二十四个,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虽然这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跟着毛攀的打手,说起来应该算在坤猜头上的,但坤猜不也是她唐黎救下的吗?而且他方才已经和坤猜就马帮道的事达成了协议,不好再做变更,那自然只能算在唐黎头上,用来抵消些陈洁造成的损失了。
“你怎么能血口喷人呢,陈会长?”唐黎身上还明明穿着一件血衣,她却歪了歪头,面上无辜且不解地在这里睁眼说着瞎话,“你说我的人杀了度假村的保安,可是人证物证,你总要拿出来吧?”
此话一出,陈昊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州槟。
接收到视线的州槟目光扫过唐黎身上那明显是喷溅式血迹的血点,又瞥向陈洁手腕上的淤青,再看向陈昊时就只是摇了摇头。
他硬要去找的话,或许有可能找出人证物证,但,何必呢?唐黎那身上的血点明显不只是杀了一个人留下的,而方才只看她制服陈洁的那动作,州槟也知道这是个练家子。而陈昊给的钱还没有多到能让他不顾自身安危,去招惹唐黎这样的人。
而且,他方才已经和陈昊说得够清楚了,没有尸体,没有凶器,血迹也只在几块地毯上能见到一些,监控更是被彻底清理掉了,他甚至不能确定是否只死了二十四个人。
就他回到度假村着短时间内调查出来的、大概率已经没了命的,有毛攀身边带的六个打手,八个当值的巡逻保安,三个监控室的保安和一个安保主管。至于另外六个,据说是在宿舍听到枪声赶过去就再也没回来了,或者是目击现场跑到一半却被直接射杀的。
就他看唐黎身上那血点子,估计至少有四到五个人,都是是被她亲手宰了的。
这……这他州槟能往火坑里跳吗?至于目击者……那就让陈昊自己去问他的人去吧。他犯不着得罪人。
没有从州槟这里得到想要的回应,陈昊只能又将目光转回到唐黎身上:“唐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应该我来问陈会长才对啊。”唐黎将方才陈昊和州槟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勾了勾嘴角,笑道,“这件事儿,我是受害者,你们象龙商会才是加害者。你不谈谈打算怎么赔偿我,在这里口说无凭地污蔑我杀人……陈会长,你是什么意思呢?”
方才陈昊想将过失推到陈洁身上时她并未阻止,但既然是陈昊先不仁, 那就不要怪她唐黎不义,她一句话,直接又将问题拉回到了她和象龙商会之间。
但先沉不住气的反而是陈洁,她看着唐黎这幅装腔作势的样子几乎要气疯了:“那些人怎么可能不是你杀的?!你还抓走了阿攀!”
“我不过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情,陈总。”唐黎倒是乐得陈洁多发发疯,这样她反而更好要赔偿,“而且,你这是赎人的态度吗?现在,我才是绑匪。”
当着众人的面,唐黎也不装,直接把“我是绑匪”这四个字挂在了脸上。虽然毛攀在手,她只能威胁到陈洁,可陈洁在陈昊面前到底还是有些分量的,量他陈昊是不敢轻易与之闹翻的,不然现在早把陈洁献祭了。
“唐黎!今晚的事你不承认,但你不要忘了,我手里还有你在金翠歌厅杀人的录像!”陈洁为了能把他儿子救回来,也是彻底亮出了她最后的底牌。
“住口!”陈昊厉声喝止,却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当初和唐黎就小磨弄的事达成协议后,其中一条就是把视频删掉。虽然私自备份这种事情双方心知肚明,但不到万不得已,这种底牌是不能拿出来的,怎么能就这么将它宣之于口?
不过他这一阻止,反倒是坐实了陈洁此话的真实性,屋里的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了弹力身上,就连坤猜也不例外。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唐黎竟然会有这么大一个把柄握在象龙商会手中。
坤猜清楚,唐黎在金翠歌厅涉及到的命案一共两起,第一起是去年十月份她杀了张业,第二次是三月底由毛攀动手杀了张业的儿子张家海。介于第二次坤猜清楚并非是唐黎动的手,而且当初她杀过人后,可是但拓盯着金翠歌厅的思思南处理的尸体和监控录像,甚至思思南一直有投诚他或者唐黎的意思,之后更是在陈昊查他和唐黎的关系时通风报信过,总不至于是他和唐黎同时看走了眼,被那个小丫头出卖了吧?
但既然陈洁敢把这件事拿出来当筹码,那就说明那段录像确有其事……难不成是毛攀手里那段录像被他拿给了家里?倒的确有这个可能。
不过坤猜并未太紧张,毕竟听陈洁的意思,唐黎对此事知情的,既然她知情,想来应该是有应对措施的。
果然,唐黎闻言并没有被威胁到,甚至表情变得更加耐人寻味了起来:“你确定要玩这么大吗,陈洁女士?”
这话听着怪耳熟的,躲在门口的细狗不由得偷眼看向坤猜。唐黎这话虽然问得和坤猜早前在泳池边对毛攀说的一样,可他怎么看着,唐黎的神态却更像毛攀那个疯子些?
陈洁这边却没有吱声,她被陈昊喝止后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不敢再将事情闹得更加麻烦了。
唐黎却并未就此放过她,见她不说话,就只当她是默认了:“没问题啊,你报警吧,把视频交给警察。看看警察会不会来抓我,能不能定我的罪。”
“唐小姐,你……”陈昊想缓和一二。
可唐黎才不管那么多,打断了陈昊继续说她的:“张家海到底是谁杀的,二位也心知肚明。但若是想将这个罪责栽赃在我的头上……很巧啊,你们没有删除视频,我呢,也还留着这张照片。”
她说着掏出手机,低头在上面点了两下,就调出了毛攀杀害张家海后骑在尸体上抬头笑着看镜头的照片。不过她只是调出来给陈昊扫了一眼,就立刻收回了手。
唐黎没有再提报警的事,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光凭这张照片想要给毛攀定罪是不太可能的。
但,如果她将这张照片被扬出去,那对象龙商会的声誉损伤绝对是致命的。
原来如此……坤猜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难怪唐黎会允许象龙商会持有她那么大一个把柄,原来这就是她所说的“留着毛攀还有用处”。
只要毛攀活着,陈昊作为象龙商会的会长、毛攀的舅舅,就势必要出来解决这个问题的,起码给外界一个交代。但如果毛攀死了,陈昊也顶多说是自己管教不严,那人死道消,自然没人能再多评价些什么了。
“你!”陈洁指着唐黎的鼻子,气得讲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陈昊直接按下了她的手臂,深吸一口气,对唐黎说道:“唐小姐,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无论是那段录像还是这张照片,就算交给警察,也都是定不了罪的。但是,如果这些东西传扬出去,无论是对我们象龙商会,还是你们利维坦的声誉,都会有所影响的,不是吗?尤其是我听说,利维坦在欧洲很是注重企业的形象啊,想必唐小姐也不想这些事情传到那边去吧?”
“这些事情?陈会长是指张家海的事,还是今天的事啊?”唐黎问道,却没等陈昊回答,就先自顾自说道,“我呢,只是利维坦的管理层之一,不重要的。没了我,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东南亚的生意是永远都能做下去的。”
唐黎这话说得有些吓人,可看她那坦然的表情,不要说陈昊了,就连坤猜都信了三分。尤其此时唐黎身后还站着一个唐令月,这个利维坦集团在勃磨活跃时间最长的高管,她看向唐黎那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目光此时就仿佛在说,她随时等着唐黎出问题,她就可以立刻取而代之了。
“但陈会长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今天在这里的遭遇一旦在欧洲被大肆报道,给欧美人留下了勃磨治安堪忧的印象,那这里的旅游业会遭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唐黎微微眯着眼睛,吐出了一个陈昊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尤其是小磨弄,如今文旅协的成员,包括政府,可都在里面投了不少钱。到时候,不说欧美的游客了,就连毗邻的华夏人都不再过去旅游了……到时候的损失可就不单单只是我们利维坦,和你象龙商会的利益了。”
唐黎脸上的笑意越发温良,可口中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让人汗毛倒竖:“就是不知道,陈会长你是不是和我们利维坦集团一样,对于在小磨弄投资的这区区几千万美金,一样不在意了?”
她说得似乎在理。
即便唐黎此时是在忽悠他,可陈昊也不敢赌,小磨弄文旅协的确牵涉太广了,如果因为今天这件事出了问题,到时候其他企业甚至象龙商会的内部成员都说不得会将矛头对准他。
“唐小姐,这些东西都不必多说,我们象龙商会一定会补偿你的……”
陈昊的话还未说完,陈洁却突然插嘴道:“陈昊,你外甥还在她手里呢!你让她先把你外甥还回来啊! ”
唐黎转头扫了眼陈洁笑道:“陈总,我说了,我是把毛攀绑架了。”
她刻意强调了“绑架”二字,就是为了让陈洁和陈昊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不止是受害人,现在也是绑匪。所以今天,赎人是赎人,赔偿是赔偿,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唐黎,你什么意思?!”陈洁只觉得唐黎狮子大开口,却又怕她真的对毛攀做些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阿攀,我就把你在这边玩男人屁股的事都给你传到欧洲去!”
就这?她以为欧洲那边的人,不知道吗?唐黎微微挑眉,并不做回应。
可这动作看在陈洁眼里,就是她心虚了:“我看你今天被那些雇佣兵……”
“住口!”陈昊厉喝一声,抬手扇了陈洁一巴掌,“你还嫌给我添的乱不够吗?”
唐黎听了陈洁的话,也不恼,甚至在偷眼瞥了眼坤猜的表情后,好心地回应了陈洁:“我说过,利维坦没了我,还有会有很多个高管。而且我想陈总是很久没有离开过勃磨了吧?这些所谓的传言,就算是真的,你在欧美大街上喊出来,都没人会想停下来听一听的程度。你以为那些风声利维坦听不到吗?不过是懒得浪费时间罢了。但竟然能当成个正经花边新闻传扬开,其实也算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但,唐黎话锋一转,又说回了今晚的事:“我今天就算真的被你得逞,有罪的也是你,在那边没有人会挑我这个受害者的理。我就是把毛攀杀了,也算是自救、自卫……是完全正当的。”
“你……你杀了我儿子?!你把他怎么了?!”陈洁突然意识到,毛攀到现在见不到人,他不会……他不会真的被唐黎杀了吧?
陈昊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他州槟摆了摆手,州槟赶紧上前将陈洁拖了出去。
“唐小姐,你想要什么?”陈昊终于能好好跟唐黎讨论下这个问题了,他也再没心情继续卖关子了。
“陈会长早这样说,也能节省大家的时间不是?”唐黎只呛了一句,便也没再多为难陈昊,“利维坦一直秉承的理念是合作共赢,我们双方之前的合作都很愉快不是嘛?我了解陈会长的为人,我唐黎呢也并非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知道这次是陈会长你一时失察,所以既然陈会长主动提出来了,我们利维坦要的也不多……”
这漂亮话说得再好,可陈昊已经没有精力再周旋了,只盯着唐黎,等她提出她的要求再说。
唐黎也终于不再卖关子了,直接道:“第一,我们利维坦旗下的艾登生物要做新扬光医疗基金的唯一药品和医疗器械的供应商。第二,慈光静修院的医疗资格证卫生部到现在都还没有批复,陈会长你和卫生部的官员这么熟悉,想必这点小事不会很麻烦你吧?”
医疗资格证倒不是什么麻烦事,一个卫生部的人情罢了,就当是替陈洁把毛攀赎回来也行。但这药品和医疗器械的供应商……
走廊里陷入了一片沉寂,不止唐黎,陈洁、州槟,甚至是坤猜也注视着陈昊等待着他的答案。而陈昊,他半蹙着眉,额上厚厚一层肉挤出数道褶子堆在一起,似是想从唐黎身上看出她的真正意图来。
唐黎不躲不避,正面迎上陈昊的目光,面上一如往常的平静,似乎这两个条件真是她在发生了这件事后临时想出来的一般。
“新扬光基金所需的器械和药品可不是个小数目,不知道你们艾登生物……”陈昊出言试探道。
唐黎却知道,这一问意味着陈昊实际上已经应下了她提出的要求。故而她偏头示意,身后的唐令月立刻站了出来,答道:“陈会长放心,艾登生物有着和欧洲许多家大型综合类医院多年的合作经验,所以新扬光基金的订单,我们是肯定能吃得下的。”

Chapter 101: 一百零一、观自在菩萨

Chapter Text

唐令月和陈昊约了讨论供货合同的时间,就带着象龙商会一行人离开,去领人质去了。
众人散去,坤猜这才踱到唐黎身边,蹙眉问道:“如果陈会长真系将嗰段片传咗出去,你打算点算?”
并非是坤猜不信任唐黎的能力,只是她方才说的一段话,听在他耳中实在刺耳,也着实让他担忧。
唐黎说,她只是“利维坦的高管之一”,是“不重要的”,是可以被替代的。可那是对于她的家族来说,但对于坤猜,她不是的。她从来不是什么“之一”,从来不是“不重要的。”,从来不是可以被替代的。
唐黎对此并不在意,首先陈昊不是傻子,刚刚她已经将利害关系讲得那么明白了,他不可能再让那段视频传出去了。他不仅不会传出去,还得帮唐黎防着陈洁或者将那段视频流出。
一是为了小磨弄已经砸出去的那些投资不打水漂,二是防止别人故意放出那段视频,再栽赃到他的头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可唐黎刚想要这样回答,就对上了坤猜那双满是担忧的眼。
她已经张开的嘴又闭上,狠狠抿了抿,最后还是如实告知了坤猜她实际的底牌:“……那他们现在手里也要真的还有那段视频。”
她这是什么意思?
坤猜将唐黎的回答含在齿间细细品味。她是说,陈昊和陈洁手里,此时已经没有那段视频了吗?
她怎么知道的?她为何如此笃定?是象龙商会里有她的内应,还是说……如同他看过的电影里讲的那样,是有人能够隔着老远操控别人的电脑手机,将里面的东西删掉的?
坤猜不大了解这方面,但……他的目光扫过唐黎的手腕,他隐约记得,她之前带过一块黑色表盘的手表,那表盘如同手机屏幕一样,还会亮。
所以如果说唐黎的那个家族里有人能做到这些,坤猜也并不意外。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更大概率是,这段视频从最一开始就是唐黎故意卖给陈昊陈洁的破绽。
有一晚在酒店,唐黎跟他说过,当时毛攀还不能死,留着还有用。那是坤猜便怀疑,她是在计划着什么。如今看来,留着毛攀便是为了让她手里这张照片还保留有对陈洁和陈昊的威胁性了。
只要毛攀还活着,陈昊就得为毛攀做的事情负责,或者给出个交代。但毛攀若是死了,陈昊只需推说人都死了,随便给点补偿也能轻易糊弄过去。
坤猜眼中的担忧消退,他重新审视着唐黎,她做得当真是好大一个局。早在五月底六月初,马帮道出刚事儿时,她就已经有了计划。
先是绑架吴海山的女儿,让他去诱导陈洁。
同时她自己则和陈昊达成合作,拿到了文旅协主席的位置之后,又利用之前金翠歌厅杀人的事诱导陈昊以为她喜欢毛攀,让陈昊起了废物利用将毛攀送给她的心思。
此时,她放出了那些传言,包养男人、特殊的癖好,作为毛攀母亲的陈洁自然不能接受自己儿子被唐黎那样玩弄。可陈洁又说不动陈昊,再加之吴海山从旁建议,陈洁很难不对唐黎起杀心。
虽然陈洁最后选择了绑架,但无论是绑架还是刺杀,唐黎都可以借此跟象龙商讨要一个交代。同时她也有了掳走毛攀,要陈洁拿钱赎人的由头。
只要谈判得当,唐黎是绝对能从陈昊身上咬下一大块肉的。
且不说别的,就说她现在提的两条要求。一是成为新扬光医疗基金的唯一医疗用品供应商,二是要卫生部将慈光静修院的医疗资格证批下来。
那新扬光医疗基金说的好听,是公益性质的基金,但背后到底干的什么勾当坤猜就算不了解具体情况,也猜得到是象龙商会处理灰色收益的。而如今艾登生物拿下了这笔供货单,也就意味着他们成为了这个基金会的下游收益方,如果陈昊还想继续通过这个基金洗钱,自然少不了给艾登生物进行分润,而双方的利益也就此紧紧绑定在了一起。未来陈昊想要再对唐黎做些什么,也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他能不能这么做了。
更何况,这个基金是有政府在背后支持的,艾登生物也可以借此名义疏通出一条甚至数条运输线路,更甚至,不止是勃北,还有中部和南部……
再说那个医疗资格证,坤猜不知道静修院究竟是要做什么,但就凭他所知的信息,也明白那绝对不是表面上做做富人生意搞点什么宗教疗愈噱头的地方。等他们拿到了资格证,那就相当于是一家面对富人的正经医院了。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就连她自己,也被放在了棋盘上,当做了一枚棋子,甚至是至关重要,最为危险的一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坤猜牵起唐黎的手,手指轻轻从她腕上的勒痕边缘蹭过,“但系唔好次次都搞到自己变成咁……”
唐黎轻笑一声,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他看穿了,但唐黎从不为此感到后悔。就像她两年前回到达班时故意朝自己开了几枪,就像她让唐柳宜将昂吞的枪伤划得更长了些,就像她那次去磨矿山故意弄了一身的伤……每次都是有目的的,每次她的目的都达成了。
“我下次注意。”
坤猜闻言叹口气,她最好不是在糊弄他。
“姐。”坤猜本还想再说什么,唐柳宜却突然赶了过来,看了眼坤猜,也没瞒着他,直接道,“找到了,在貌巴身上。”
什么东西找到了?
坤猜只见唐黎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朝貌巴的病房走去。
病房里,坤猜安排小柴刀过来照顾,貌巴还未睡下,或者说知道他哥出事后,大概率也睡不着了。
貌巴用枕头垫着上半身,半躺在床上,正和小柴刀说着什么。
“你说嘞可是真嘞?”他问道。
小柴刀点了点头:“我过克嘞时候,你不晓得,那个地上,七八具尸体,都是被抹得脖子……”
砰——
病房门被唐黎直接大力推开,屋内两人齐齐抬头看向门口,就见唐黎阴沉着一张脸,看向貌巴。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她气成这样?
“阿黎……”貌巴试探着叫了一句。
唐黎没有理会他,一眼就看到他解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处,漏出来的那枚明晃晃的银色吊坠。
“这个怎么在你这里?!”唐黎直接冲到了床前,抓起那枚银币质问道。
貌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抬头懵懂地看着唐黎紧皱的眉头答道:“昨天……昨天唔哥送给我嘞噶。”
昨天?
唐黎攥着银币的手指微微发白,圆润的边缘卡在她手心里,和那枚凸起的黑曜珠一起,硌得她生疼。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看到安然无恙的坤猜,才稍稍平复了下情绪,转回头来,继续怒视着貌巴。
为什么偏偏是昨天?但凡早几天给她时间发现这吊坠不在但拓身上了,或者晚几天再送给貌巴,她都不至于这么生气。
真是幸好……幸好今天坤猜去赴了毛攀的鸿门宴,幸好最后是她去救的坤猜,而不是坤猜去救的她,幸好她原本的计划被打破,而这枚银币没能派上用场。
不然要是在去救她的过程中坤猜出了事儿,她才真的是天塌了。
唐黎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亲手为但拓戴上的“护身符”,会被就这样一声不吭地送到了貌巴的脖子上。她还千叮咛万嘱咐,叫但拓千万不要拿下来,千万要戴着……
白炽灯将唐黎微低着的脸照得黑一块白一块,阴森而可怖。
“阿黎,那个……”
貌巴还想要解释,唐黎却一把扯下了他脖子上的银币,直接将那根绳子都扯断了。
“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唐黎攥着绳子,那枚银币被吊在半空中晃啊晃,晃得貌巴头晕眼花。
“是……我原本有个狼牙吊坠噶。我把那个送给沈星了,唔哥就讲,嘞个是你给他嘞护身符,就……”貌巴越说声音越小,看唐黎这样子明显是生气了,那说明他哥肯定不应该将这个东西转送给他嘛……
他想要越过那枚银币去看唐黎的脸,可那银币晃着,他就不自觉的将目光聚焦在其上嵌着的那颗黑曜石上。那石头就如同唐黎的第三只眼眸一般,漆黑且深不见底,似是要将貌巴吸进去,溺毙一般。
“阿黎……”坤猜在后面叫了一声,他并非是想劝她不要为难貌巴,只是希望她不要这么生气。
唐黎闻声却没有回头,拎着那枚银币举到了她和貌巴中间,看似是要递还给貌巴。
可是,就在貌巴伸出手要去接的时候,唐黎的手松了。
金属吊坠敲在瓷砖上,发出一阵弹响,伴随着唐黎的质问响起:“你们兄弟俩拿我当什么了?”
貌巴的手僵在半空中,以他现在的角度根本看不到落在地上的那枚银币,只能将目光投向冷得不能再冷的,唐黎的脸。
坤猜见唐黎没有回应她,依旧兀自生气,他没有再劝,而是站在貌巴的床尾,蹙眉看向他。是啊,他和他哥两个人,拿唐黎当什么了?当初坤猜是不是还叮嘱过但拓:“既然佢畀咗你,就好好珍惜,别个想要都冇嘅。”
“唔哥不是拉个意思。”貌巴还想要解释,唐黎却没有那个耐心听下去,似乎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万分恶心。
“阿黎,我们没得……”
嘎吱……
貌巴的话说到一半,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东西破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只能看到唐黎的腿拧动,而她每动一下,就有一阵微弱的、是什么东西的碎片被研墨成砂砾的微弱哀嚎。
她再不看貌巴,转头就离开了病房。
“猜叔……”貌巴看向还站在他床位的坤猜,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坤猜却没有看他,叹着气摇了摇头,来到他床边,附身下身去捡起了床边那枚银币。
原本镶嵌在上面的黑色珠子已经被碾成了碎片,金属部分也满是新添的划痕。看唐黎的样子她是不打算再要这东西了,但说到底这也是她曾今的心意啊……
坤猜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拭去上面沾染的碎屑,收进了胸前的口袋里,示意小柴刀继续照顾貌巴后,转头跟了出去。
唐黎没有走远,就站在拐角处,显然是在等他。
“系佢哋唔识珍惜,你唔好同佢哋气,嗯?”坤猜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轻声安抚道。
唐黎却有些不愿面对坤猜。毕竟,她险些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酿成大祸。
可她又如何能告诉坤猜,她不完全是在生气但拓轻易将那个吊坠转送给了貌巴,更是在生气她自己的疏忽大意?
是,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护身符,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守护神……或者说,它确实是一枚护身符,而所谓的守护神,就是唐黎她自己。
这银币上面的符号是属于她的,是一个她家族内部人员才认识的符号。
最初她将这个银币给了但拓,是出于两个考量,一是要让人知道但拓及和他同行的人员是受到了她庇护的,二是如果有人想要对这些人不利,首要目标也应当是但拓而非坤猜。
按照她今晚原本的计划,既然是要去救她,坤猜肯定会带着他手下最得用的但拓,这样那几名雇佣兵看到但拓领口的银币自然不会为难他们。若真是在没有那枚银币的情况下……唐黎不敢保证,但拓有没有能力在这些雇佣兵的围攻下保证坤猜的安全。
“阿叔……”唐黎看向坤猜,眼中是愧疚与后怕。
坤猜却没有完全理解,将那些情绪当做了失落。
“冇事㗎。”坤猜见走廊里没人,伸手将唐黎揽进怀里,在她背上抚了抚。
唐黎怎么可能不失落呢,她怎么说也是曾对但拓上过心的。
坤猜还记得,她刚回达班的时候,她和但拓两个之间多少是有些相似的。而人嘛,总是容易被与自己相同的人吸引的,这并不奇怪。
而且,不说这两年了,就是近一年,唐黎为但拓貌巴兄弟两个做过的事情,也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先是得知但拓想要私自查假酒她劝了,之后但拓不听劝闯了货,她不但拼着受伤救了貌巴一命,还主动去替但拓谈供酒商,让但拓弄死昂吞报仇。之后她手把手地教导貌巴,因为但拓不便出现在磨矿山,她取而代之去找鸽血红。再后来,她帮但拓查了蒂萨屠宰场、送他那枚护身符,还有这次貌巴出事,她让她弟弟前前后后送了多少天的骨汤,又在貌巴瘫痪后主动提出可以让貌巴去静修院治疗。再有刚刚,她本可以跟陈昊要更多的好处,却只是提了静修院的医疗资格证……
坤猜在她背上轻拍两下:“唔好伤心啦,好唔好?”
“嗯。”见坤猜似乎是将她当做小孩一般哄,唐黎无奈低笑一声,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非是伤心,而是自责与后怕。
坤猜见她这个样子,也知道她向来心思重,又扫了眼走廊。抬手捧起她的脸,叫她抬头看着自己,拇指蹭过去她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温声道:“佢唔识珍惜系佢嘅事,你嘅心意,会有人愿意珍惜嘅。”
唐黎的心脏猛地一跳,耳边一阵嗡鸣。
知善恶树上的禁果是如此诱人,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心思。他们不断地哄骗着,就是为了诱惑对方一同摘下那鲜红的果实,然后一齐咬下。
四溢的汁水涂染在他们的唇上,似是咬破了唇肉溢出的鲜血。可他们生出了羞耻之心,生出了羞耻之心就要要被逐出伊甸园了,就要坠入人间了。
唐黎撇开眼,可她的呼吸诚实地与坤猜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云卷雾绕,变得如此缱绻。
坤猜紧咬着牙关,生怕口中的东西溢出,惊扰了眼前的唐黎。
而唐黎更是抿起嘴唇,舌尖濡湿干裂的外皮,不小心探出,又赶紧收回。
他们的情感明明已经顶到了喉咙里,只要稍一张口就会倾泻而出。可他们又都咬紧了牙关,仔细审视着对方的表情,生怕唐突冒犯,也生怕得到不如意的答案。
其实,无论是唐黎还是坤猜,都是敏锐的人,他们肯定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意图。
但这并不是一句轻松的表白就能决定的事情。他们背后牵扯的东西,都太多了。想要,却又不敢触碰,生怕自己如同一支潘多拉的魔盒,生怕被撬开一道缝隙后,被他们阻挡在内的污秽就会喷涌而出,将对方淹没最后溺毙在其中。
所以他们只能不断试探着,在原地徘徊,不敢寸进。
楼梯间里响起一串脚步声,唐黎逃似地挣脱了坤猜的桎梏,看向小跑着冲进走廊的那个一身黑色劲装遮着脸的人。
“姐!”那人声音响起,坤猜才听出这身黑衣下竟然也是个年轻的女人。
“嗯?”唐黎上前两步,微微低头,将耳朵凑近那人唇边。
那人看了眼就在不远处的坤猜,换了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Les événements de ce soir ont été découverts par Abel, il a déjà déposé un signalement.Et puis, la plateforme est en très mauvaise posture en Asie du Sud-Est depuis trois mois. La famille souhaite que tu donnes une explication.(今晚的事被亚伯察觉到了,他已经提交了举报。而且,平台这三个月在东南亚的经营状况很糟糕,家里希望你可以给个解释。)”
“On a confié toute la gestion de la plateforme à Abel en avril. C’est son affaire, pourquoi faudrait-il que moi je rende des comptes…?(我们四月份就把平台的事务全部交给亚伯了,这是他的事情,怎么会要我给个交代?)”
“C’est justement lui qui a fait le rapport.(就是他上报的。)”那人虽然遮着半张脸,但从她露出的眼睛可以看得出她此时面露难色,“Ces vieux-là pensent que tu devrais être tenue responsable. Ce n’est pas ce que tu leur avais promis avant de venir en Asie du Sud-Est.(那些老东西认为你应该对这件事负责。这和当初你来东南亚前给他们的承诺不是这样的。)”
“Et qu’est-ce qu’ils veulent encore ?(那他们还想要怎么样?)”唐黎气得哼笑一声,钱都堵不住他们的嘴吗?现在东南亚地区有多赚钱,他们是没拿到分红吗?
“… D’après ce que nos gens ont entendu, la famille compte envoyer quelqu’un pour te ramener… pour un compte rendu officiel.(……咱们的人打听到,家里准备派人来带你回去……述职。)”那人的眉头蹙得越发紧了,“Ma sœur, cette fois ces vieux-là viennent clairement pour toi. Sinon…(姐,这次那些老东西就是冲着你来的,要不然……)”
唐黎抬手制止了那人:“Va préparer ce qu’il faut pour moi. On a besoin de toi ici, tu ne peux pas partir.(你去帮我准备下,这边需要你,你不能走。)”
“Ma sœur, je vais t’accompagner…(姐,我跟你一起去吧……)”那人抓住唐黎的手臂摇了摇头,“S’ils viennent cette fois, c’est sûrement qu’ils sont prêts à…(他们这次肯定是准备……)”
“怎么了,老四?”那人的话还未说完,走廊尽头唐令月带着唐辰月也找来了,两人身后还跟着唐柳宜。
“Ces vieux-là veulent que notre sœur retourne faire son rapport.(那些老东西要姐回去述职。)”那个黑衣人直接解释道。
“Then let Chen and Xia go with you…(那让辰和夏跟你一起……)”唐令月没有犹豫,直接将身边的唐辰月推了出来,唐辰月也点了点头,看向唐黎。
“None of you are going with me.(你们谁也不许跟我去。)”唐黎瞬间冷了脸,“除非你们想要我这几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但她叹了口气,还是缓和了语气:“这边的事离不了你们……听话,嗯?”
四人相视一圈,低头齐声应道:“是。”
“去吧,帮我准备下。”
四人应诺一同离去,见几人都远去,坤猜这才凑上来问道:“出咩事呀?”
他看得出来唐黎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定是她家里出了些事情。
只是她看了眼坤猜,摇了摇头,不愿意说。
“系你屋企入边嘅事?你要去边度?返欧洲呀?”坤猜总是对她格外有耐心,直接问道。
唐黎看向他,点了点头:“……小问题。”
可如果真的是小问题,她为什么紧紧攥着他的手,不敢放开呢?
坤猜还想继续问,却听到楼梯间里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Abel!”
那人明显是想提醒唐黎,而唐黎也瞬间警觉,撇下坤猜直奔楼梯间,赶在那人走出来看到坤猜前,在门口堵住了他。
坤猜皱眉看着这一幕,知道唐黎这是不想让来人看到他,便往后退了两步转进了拐角处,隐去身形。
“Lili!”叫亚伯的那人也不管这里是医院,看到唐黎直接大声喊道,“You killed them?!(你杀了他们?!)”
唐黎没有回答,那人却被她这态度激怒了。
“They informed you in advance. You knew about this operation. You made an agreement with them. Why did you still kill them?! They were our own people!(他们已经提前告诉你了,你知道这次的行动。你和他们约定好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们!那是我们自己人!)”
“Our own people?(自己人?)”唐黎哼笑一声,“The ether they used was the real stuff, Abel. And taking private orders is a violation. You, as the head of the Southeast Asia division, didn’t stop them—fine. I stepped in and removed the members who broke the rules, and now you’re blaming me? If things were run your way, what authority would the Eden Trade Platform have left? No wonder it can’t operate in Southeast Asia.(他们用的乙醚可是真货,亚伯。而且,私接订单,是违规行为。你身为东南亚区的负责人,不制止这种行为也就算了,我替你动手清理了违规成员,你现在还要来怪我?如果都照你这样,伊甸园交易平台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怪平台在东南亚经营不下去。)”
“Can’t operate?! It’s because you lied to me—lied to our family!(经营不下去?!是因为你欺骗了我,欺骗了我们的家族!)”亚伯的语气也变得更加愤怒,“Don’t forget what you promised the family before you came to Southeast Asia!(你不要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和家族里承诺的?!)”
“Uh-huh, so what?(嗯,那又怎样呢?)”唐黎轻笑一声,只觉得他天真,“The Eden family got the money, the reputation, and the social standing. Only an idiot would throw all that away just to stay in some shady black market, skulking like a rat in the gutter. (Eden家族赚到了钱、声誉、社会地位,傻子才和这些东西过不去,非要那些见不得光的黑产,当下水沟里的老鼠。)”
但……事实却是,家族里的确有人和这些钱过不去,又或者,他们觉得,没了唐黎靠他们自己一样可以。
“I’m telling you, Lili—the family is on their way! They’re going to take you back for a full debrief. You’d better think hard about what you’re going to say!(我告诉你,Lili,家族的人马上就要到了!马上就要带你回去述职了,你就好好想想到时候怎么交代吧!)”
既然亚伯已经撕破了脸,那唐黎自然也不会给他留什么脸面:“Then 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 anymore — you useless waste who can’t even manage a single platform.(那就不劳你,一个平台都管理不好的废物,费心了。)”
“I was deceived by you! Just wait—the family won’t let you off!(我这是被你骗了!你等着吧,家里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亚伯突然掏出一叠照片,噼里啪啦地甩在了她的脸上,尖锐的边缘将她的脸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伤痕。“You think the family doesn’t know?! Are you really doing this for the family? You came to Southeast Asia for a man!(你以为家族里的人不知道吗?!你是为了家族吗?!你就是为了男人才来东南亚的!)”
几张照片飘飘摇摇,飞入走廊,刚好滑到坤猜脚边,他拾起那张照片,上面竟然是但拓,看那照片的重点似乎正是那枚他胸口的银币。
“The family can turn a blind eye to you going out and pegging some man, but don’t forget—you’re one of the Eden family! You’re the Saint—”(家族可以对你在外面找男人玩pegging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要明白,你是Eden家的人!你是圣女……)”
砰——
唐黎一脚踹在了亚伯的胸口,直接将他踹翻,砸在楼梯上。他顺着楼梯滚落,发出一阵闷响,最后摔在楼梯的半层平台上,最后脑重重磕在墙上。
“Lilit!”亚伯大吼一声,直接叫出了她的全名,那个本不该属于教徒、出现在这个信仰天主教的家族中的名字,“Are you insane?!(你疯了?!)”
唐黎的确是被他激怒了,直接用中文命令道:“老四,抓住他。”
楼梯里,一身黑衣的唐孟夏直接扑了上去,将亚伯按在了地上,双手反剪在背后。他的脸也被压在地上,挤得变了形。
“What are you doing, Lilit?! The family will be here any minute! You dare lay a hand on me?!(你要干什么,Lilit?!家族的人马上就到了!你敢伤害我?!)”
哒哒哒,皮质鞋底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脆响,唐黎缓缓走下楼里,来到亚伯身前,温声为他解释道:“For those who violate the Eden members’ code, and for a negligent platform manager, I—Si-Si-Seven—am authorized to execute without reporting.(对于违反伊甸园成员守则的人和失职的平台管理者,我,667,可以不必汇报直接处决的。)”
“You wouldn’t dare?! My grandfather is…(你敢?!我爷爷是……)”
“嘘……”唐黎手指竖起到嘴边,制止了他的叫嚷,“wouldn’t want outsiders hearing family business, would we?(让外人听见家族内部的事情多不好?)”
等到亚伯噤了声,她才缓缓继续道:“You want to wait for the family to punish me… But Southeast Asia is my territory, Abel. You’d better live long enough to see them get here…(你想等家族的人来制裁我……但是,东南亚,是我的地盘,亚伯。你得有命等才行……)”
“疯子!Lilit,你疯子!”那人也是气急了直接用中文骂道,“你是附身了被恶魔这里!”
“哈……”唐黎闻言笑出了声,待她笑够了,才俯下身去,直视着亚伯,问道,“怎么,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她几乎一字一顿,字音咬得极其标准清晰,似乎生怕对方听不懂一般。
“你会被带回去!你会被净化!”亚伯用他那蹩脚的中文嘶吼着,不知到底是想让她投鼠忌器,还是想激怒她。
啪——
咚——
坤猜悄悄从楼梯口探出头,就见唐黎一巴掌扇在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脸上,将他鼻血都扇了出来,然后一把将他的头撞在墙上。他的额角鼻尖同时溢出鲜血,染红了刷过白浆的墙面。
“净化我?哼……”唐黎发出一阵略显渗人的低笑,“十九年前,他们都做不到的事,你觉得现在,有可能吗?孟夏,把他带走。”
“Lilit,you will be……(你会被……)”
“带走!”其实不用唐黎再重复下令了,唐孟夏直接扯下了自己蒙面的脖套塞进亚伯的嘴里,将人手往后一别,直接拎起来推走了。
唐黎目送唐孟夏将人带走,垂首平复了下情绪,再一抬头,就看到站在楼上的坤猜,正垂首望着她。她深吸一口气,敛去脸上全部的神色,朝他挤出一个笑容后就不再看他。
她朝唐令月招了招手,待她走到面前,为她把额间的碎发别到耳后道:“他的话你听到了,去帮我准备下吧,这敢这么嚣张,估计没多少时间了。”
“姐。”唐令月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还想争辩什么,唐辰月和唐柳宜也凑了上来,一齐看向她。
“阿姐,要不然我跟你……”唐柳宜的话说到一半,对上唐黎的目光,瞬间噤了声。
“听话,不要让我说第三遍。”她探手揉了头唐柳宜略长的头发,安抚道,“当年他们都那我没办法,这次也一样。去吧……”
三人终于没有再纠结,转身离开了。
目送三人下楼,走出楼梯间,唐黎这才抬头看向坤猜,轻唤了一声:“阿叔……”

Chapter 102: 一百零二、行般若波罗蜜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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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里再没有旁人,只剩下了坤猜和唐黎。
坤猜拾阶而下,一步步走到唐黎身前。他贴得很近,近到他能将她虹膜里那几乎看不见的辐射状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沉默着,谨慎得如同她两年前刚回到达班时那样,不过是短短的一段交谈,就将他费了那么多心力,好不容易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一把推了回去,还陷得更加深了。
原本已经要与他吐露心意的人,此时躲闪着眼神,连看都不敢看他。
坤猜虽然听不懂前面的对话,但他不用听懂也知道,那个金发碧眼的白人男子口中所谓的“净化”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坤猜贴得有些太近了,唐黎不得不伸手按在坤猜胸前,挡住他,将他推远了一些。她的心脏突突跳着,按在坤猜胸前的手都因为气血翻涌而微微有些颤抖。她怕她一个忍不住,就将卡在喉咙里的话吐出来,可是……现在不行。
她的情感,她对坤猜的想法,她知道只要自己张口,坤猜大概率会接受,若不接受,她大可以借着这次的危机哀求一二,他便会心软。但,她配吗?
她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在坤猜身边过得太过安逸了,安逸到她几乎都忘记了,前十几年在家族里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亚伯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她从勃磨这下着雨也温热的天气里,一下子拖回了欧洲那寒风刺骨的冬季。
她湿漉漉地站在大雪纷飞的黑夜之中,她抬头看向那轮在云后若隐若现的明月,她再不敢去触碰。
唐黎看向坤猜,白色衬衫反射着白炽灯的光芒,将他的脸笼上一层圣洁的白纱,她散光愈发严重了,严重到看不清他的面容了。她像是那肮脏的恶魔,趴伏在地狱的边缘,试图染指那路过的圣子洁净的圣袍。
但坤猜是何其敏锐的人,唐黎对他的心思他怎么可能没有半分察觉。他同样清楚他们两人之间只差了那一层窗户纸,只是两人都不敢捅破罢了。
他介意的是唐黎的身份,是他们之间年龄的差距。他们之间相差了二十三岁,他第一次将唐黎带回达班时,她才七岁。而就在三四个月前,他还起了办一场纳当法会的心思,她差点就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女儿。
而唐黎所介意的,坤猜今天也终于知道了究竟是什么。是她做爱的方式,是她的过去,是她背后的家族,是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所以在面对他时,她总是试探着,不敢向前,又总是在最后一步退缩了。
但坤猜没有逼她,只是将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攥住,用最温和的、闪亮般的语气问道:“可以同我讲下,发生咗乜嘢吗?”
唐黎垂下眼,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的沉默与抗拒却让坤猜没来由得一阵惶恐,那只手越攥越紧,胸前的起伏逐渐变得明显。
“阿叔……”唐黎明显察觉到了坤猜的情绪,她讷讷地叫了他一声,但又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她最后只能长出一口气,似是一声无力的叹息。
“阿黎……唔想讲嘅话,就唔使同我讲。”坤猜的手松了力道,他对唐黎永远是这样温柔又纵容。
他托起唐黎的手,呼吸喷吐在她手腕上鲜艳的伤口处。唐黎手腕微颤,一阵麻痒,似是血肉正在重新生长。
坤猜突然垂首在她腕上吻了一下,问道:“听我讲,好唔好?”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你唔想听我讲‘唔该晒’,但系今日我一定要讲。代但拓多谢你救咗佢一命,都多谢你喺知我有危险之后,不顾一切赶嚟救我。
“你成日话我对你有恩,记住当初我抱你返达班,记住系我喺追夫河度捞返你上嚟。但系我知,就算我唔做嗰啲,你都唔会有事嘅,系咪?以前我默认咗你讲嘅所有嘢,系因为我觉得咁样就可以将你留喺我身边。但我心里清楚,真正嘅开始,系当初喺山度,你杀咗吴奔,救咗我。因为你救咗我,我先会带你走……
“之后你喺达班帮我做事,你为我做咗好多,增加收益、同供货商倾数,帮我搵鸽血红、暗中帮我拎落冷链,之后仲将静修院嘅订单畀咗我。所以如果咁算落嚟,一直都系我欠你,欠咗你好多……”
这和他前几天跟沈星说过的话一样,但和沈星说是为了卖个好,和唐黎说,却是他真的这样想。
“阿叔,”唐黎一直在摇头,终于有机会打断了坤猜,“这些事儿不是这样算的。”
“咁你觉得应该点算先啱呢?”他轻捋她的鬓发,顺着她的话,反将这个难题抛回给了她。
“我们之间不必算这些,而且……”唐黎这次倒是很坚定,“算不清楚的。”
是啊,他们之间若真要细数这些事情,三天三夜都算不完这笔账。究竟是谁为对方做的多一点,也是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想法。
坤猜反倒是轻笑一声,放松了下来,他怜爱地抚摸着她鬓角的发丝,道:“你都知系算唔清㗎啦,我哋之间……本来就分唔清楚㗎喇,咁仲諗咁多做乜呢?
“你系我嘅阿黎,呢一点无论点都唔会变。我唔在乎出面啲人叫你唐黎、莉莉定系乜嘢。你讲过,当时我划走咗你后颈个标记,你就只系……我嘅阿黎。”
原谅他的私心,凭空将她当初没有说过的“我的”二字,悄悄掺在了其中。
不过,坤猜能明显感觉到,随着他这话出口,手中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阿黎,你嘅过去系你亲身走过嘅路,你唔应该回避,应该为自己觉得骄傲,唔系咩?”坤猜顿了顿,补充道,“反正,我系为你骄傲嘅,为你成为咗而家呢个样嘅人而觉得骄傲。”
坤猜说得太过真诚了,唐黎被那些词句砸得昏昏沉沉、头晕目眩,她好想就这样什么也不顾了,眼睛一闭,就晕倒在坤猜怀里。
“阿妈……”她齿尖咀嚼着这两个字,不敢说出口,但她终于有勇气抬眼,对上坤猜的视线了。
而坤猜就那样慈爱地直视着她,不躲不避,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坚定地选择着她、支持着她。
“所以,唔好諗咁多……我讲过㗎啦,唔好担心我点睇你。出面嗰啲传言、你背后嗰啲危险、嗰啲人,都系无关嘅。对我嚟讲,你就只系我嘅……细路。点都好都系。”
坤猜说这些,就是想告诉唐黎,他并不在意的。
那些传闻里的真真假假他不在意,总要先确定了感情再说,而且,又不是在一起了立刻就要做爱。实在不行……嗐,以后慢慢再研究方法也是可行的。
而她背后的家族,坤猜明知危险,却也不觉得有多畏惧。三边坡人人头上都顶着几把枪,但从来都不影响其他人谈情说爱不是吗?
……不过坤猜也是能理解唐黎的,她是像他的,她面上表现得再凶悍,手里的人命再多,她心里始终是有一块地方留给她所珍视的人的。那是一块纯净的、炽热的、赤诚的土壤,美好到坤猜一窥见它,便想方设法地往里钻,钻进去后就再不愿意离开了。
但,问题也在于,她和他是一样的。他们都不愿意看到身边重视的人,因他们而陷入险境,因他们而有生命危险。坤猜吃过这样的苦头,唐黎也清楚地认知到了这一点。这是坤猜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娶的原因,却也是唐黎现在抗拒对他吐露真心的原因。
“谢谢你,阿叔。”她注视着坤猜那双盈满秋水的眼眸,咽下了口中的不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阿叔。”
她这话说得好生分,她是他的人,难道这样的维护,这样的支持不是最基本的吗?
不过,坤猜解唐黎,了解他的小孩,他知道这些话并没有改变已经打定了主意的唐黎。他今天说再多,也都是无济于事,她是一定要先回去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再回来找他的。她是绝对不会想让他因她而涉险的。
他叹了口气:“讲啲咁生分嘅说话?点啊?你想同我断绝关系咩?”
唐黎闻言倒是笑出了声,她知道坤猜在和她赌气。
“怎么可能。”她摇了摇头,手反握住坤猜的手,轻声嘱托道,“阿叔,你少熬些夜,早点睡觉。按时吃饭,少喝点酒。
“少同他们生气……对身体不好。”
坤猜皱了皱眉,他想说,除了她,达班里还有哪个是让他省心的?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若他们实在不顶用……”唐黎顿了顿才继续道,“左右有静修院的生意在,那是明面上的,合法合规。”
一是做起来不必担惊受怕,二是总归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坤猜起码不需要太担忧达班的基础经营问题了,山上那边就算出了些问题、亏本了,这部分收入也能暂时填补上。
“也别太辛苦了……”说这话的时候唐黎垂着眼眸不敢看坤猜,她的声音轻柔而温和,似是追夫河里随水漂摇的水藻。坤猜捞啊,捞啊,那水藻就缠在他手上,包裹着他的肌肤,钻入他的脑海,只待夜深人静之时,再陆陆续续冒出来,令他寤寐思服。
坤猜的手与唐黎的手交缠在一起,他越收越紧,将她的手都攥出了红印子。
他有想过,静修院的生意有唐黎在其中运作的成分,是唐黎有意给他的,但他没想到,唐黎已经打算得这么远了。可他现在也没空纠结当初唐黎是如何引导他误解,最后将这个生意推给他的了,他现在只想知道的是唐黎为何要如此交代。
不过唐黎没有给他询问的空间,忽然凑近了许多,欠身在他耳边低语道:“若真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令月和辰月,她们两个是我亲妹妹。静修院有警卫队,都是我自己的人。”
她这意思是,若是遇到危及生命的事,坤猜可以躲去静修院。
“但她们两个都还年轻,要麻烦阿叔帮我多关照她们……”
她上次四月份回欧洲之前,就是这么跟他说的,要他帮忙多关照唐柳宜,但……坤猜还能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吗?说是要坤猜关照,实际上他才是那个被关照的。
“不行。”坤猜眉头一挑,直接拒绝了她。
唐黎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她诧异地抬头看向坤猜,却看到了他那双本还水盈盈的眼睛,此时红得连血丝都快冒出来了。
“你系做阿姐嘅,你自己个妹妹,你自己返嚟照顾。”坤猜掐着她的手,咬着牙,将这句话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唐黎没有应声,低下了头,过了几秒才抬头安抚道:“放心,我会没事的。”
坤猜却只觉得她是在骗他。她就是很喜欢把严重的事瞒下来,撒谎告诉他没什么大事。她这么干过很多次了。
真的没事吗?可她看起来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预感。坤猜还记得,伐木场的事刚解决的那天晚上,唐黎问过他,如果她离开的话,他会怎么办。
若是她真的还能回来的话,那她就该像是三月底那样充满斗志,而不是早早给他打过预防针,又像现在这样这般凝重,絮絮叨叨地,似是这一别即是永远。
“阿黎,唔好呃我。”坤猜握着她的手,重新放到心口,让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唐黎挤出一个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承诺道:“……月底你生日我会回去的。”
坤猜皱眉看着唐黎,胸口闷痛,他感觉那只手掌下,他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那你同我保证。”
他的眼眶好红啊。唐黎看着坤猜的表情,指尖微微抽动,喉咙涨得干涩疼痛。她真的很想和他保证,但……她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能如约回来。
倒不如就这样,若是她提早回来了,那就是惊喜,若是迟了,他也不会太过失望。
唐黎没有再回答他,垂首,整个人靠进坤猜怀里。她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间,仔细嗅闻着他身上几乎被血腥气掩盖下去的檀香味,将其深深刻在五脏六腑之中。
见她如此贪恋自己的温度与怀抱,坤猜几次想要趁人之危再说些什么,可他也哽住了,一个字也讲不出来,最后只能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手指慢慢探入她的发丝,抚摸着她后颈的那块疤痕。
算了……他……他不想强求她。
她既然打定了主意,他再多说或许反而会让她拿不定主意,心态游移。倒不如就这样吧。
而且,他是以什么身份要她给个保证呢?家人?
但他算哪门子的家人啊,他们之间又无血缘关系,就连称呼“阿叔”,如今看来也如此的生分。
“妹妹仔,我等你返嚟。” 也只能这样说了,和上次一样。
这句话就像是临别之际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他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一层浅浅的因果,让这层未了却的因果,成为牵绊住她的最后一根丝线。既在人间尚有因果未了,那便是未到离去之时。
她必得平安回来,了去这层因果才行。
唐黎是不懂这些的,她只是听着这话,在坤猜的颈窝里蹭了蹭,只将这里当做了唯一一个可以为她屏蔽外界一切痛苦的港湾。
“姐。”楼下响起了唐孟夏的声音,是她去而复返。
“怎么了?”唐黎被一下拉回现实,抽身离开了坤猜的怀抱。
冷气从失去她温度的地方侵入,刮锉着坤猜的四肢百骸,三边坡雨季的寒风,是如此刺骨。
“他们,他们就快到了……”唐孟夏的声音还算镇定,却怎么也藏不住担忧。
唐黎闷头跟着唐孟夏一起朝唐柳宜的办公室走去,她不是不想再看一眼坤猜,而是她怕,她怕再看一眼,她便再没了退出他怀抱的毅力。
这与十九年前的那个雨夜,她隔着门缝,望向坤猜的那一眼,是完全不同的。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医院的停车场正中间,唐黎已经换了一身黑衣,冒着雨朝那辆车走去。六名身着黑衣的壮汉见她走来,陆续跳下了车,围了上去。
唐黎本就很高了,可那六人比她还高出大半个头,看样子似乎要比唐柳宜更高些,将他们六个勉强塞进去,也真是苦了这两SUV了。
医院二楼,一间黑着灯的病房内,坤猜站在窗帘的背后,透过那个细小的缝隙注视着雨幕里的这一切。他不但没有下楼,甚至方才都没有跟着唐黎去换那一身衣服。
跟上去有什么用呢?他不但帮不到她什么,更会被视作她的软肋,给她添麻烦罢了。
唐黎被六人围在正中,她双腿微分,双臂一展,便有两人凑上前去,顺着她的肢体驱赶细细摸索起来。他们检查得很仔细,似乎还拎起了她脖子上的一个什么挂坠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甚至要她张开嘴检查了口腔内部,又顺着她的头发摸了一遍才算完。
两人搜完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要将唐黎往车上压。
“阿姐!”后方,唐孟夏的声音忽然响起,叫住了唐黎。
唐黎闻声回过头来,那六名黑衣人也停住了脚步。
一道身着白大褂,在黑夜中格外显眼的身影朝唐黎匆匆跑去,却被那六名黑衣人拦在了包围圈外。
六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其中两人上前给唐柳宜也搜过身后才放他走进了包围圈。
“怎么了?”待唐柳宜凑到近前,唐黎微仰着头,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雨水,温声询问道。
唐柳宜没有应答,抿着嘴摇了摇头。
“放心。会没事的。”唐黎见此轻叹了口气,安抚道。
可她说这话的同时,目光却借着唐柳宜比她高半个头的身形,微微偏移,望向了在同一条斜线上,藏在二楼窗帘后的坤猜。
她这话也是对坤猜说的,虽然他大抵是听不到了。
“别哭啊,你是做大哥的,要坚强,好不好?”唐黎继续温声叮嘱着,不断擦拭着唐柳宜脸上与雨水混作一团的泪水,“照顾好弟弟妹妹,嗯?”
唐柳宜猛猛点了点头。
包围圈外,唐令月、唐辰月和唐孟夏也想凑上前,却被那六人拦住了,就连她们主动将身上的配枪丢开,他们也依旧不让。
“阿姐……”唐令月无奈地唤了一声。
唐黎也只能隔着包围圈说道:“阿令,你是长姐,照顾好其他人……另外,静修院的供货你要盯紧,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问一下。”
“嗯。”唐黎不必明说,唐令月也理解了她的意思。
若是此去唐黎未能回来,一是要她帮忙确保坤猜的安全,二是如果有搞不定的事情,同样可以问计于他。
“你们两个……别那么拼命,安全第一。”唐黎又继续叮嘱唐辰月和唐孟夏,可现在要去拼命的,明明是她自己。
交代了一圈,唐黎最后又看向唐柳宜,她再没多说什么,双手捧住他的脸,微微欠身,贴上了他的唇瓣。
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泥土味和泪水的咸味在唇齿见交织,沾染着唐柳宜口中鲜血的刀片被悄然渡进唐黎口中。而后,她一把推开了唐柳宜,将他推出了那六人的包围圈。
唐黎没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
目光最后划过医院二楼那扇窗户,只可惜,她隔着雨幕完全看不清楚,窗帘后,坤猜的身影。
莱佩边境一条沙土路上,一辆车倒翻在半路上,明明下着大雨,可那辆车还是燃起了熊熊大火。
缀在后面的人早就察觉到了前方车辆的异常,远远地停了车,从路边的林子里摸到了附近。可还不待他再凑近些,看清楚那辆车上究竟死了几个人,有没有人从车里爬出来时……
砰——
一道爆炸声响起,热气卷着金属碎片直接从那人脸侧擦过。他听得出来,这不是车辆本身爆炸的声音,而是什么爆炸物的。
他本欲离这是非之地远些,可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黑影从那辆燃烧着的车子另一侧转了出来。他绕着那辆车转了两圈,甚至还蹲下身确认过大火里几只吊炉烤猪的生死后,才终于转身离去。大火照不到太远的距离,那道黑色的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沙沙,夜风吹拂,伴随着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叶子上的脆响,树丛里的人后颈微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又一阵寒风袭来,他的衣领被人从后猛地揪起,那人竟将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直接丢向了正在燃烧着的车辆。
“不要!别杀我!我是坤猜的人!”那人先是用勃磨语喊了一遍,又用莱佩语重复了一遍,紧接着是他能想到的各种语言,“我是坤猜的人!是坤猜的人,坤猜……”
“哦?”一个清亮好听的女声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出声的女人步步逼近,盯梢这人不由自主地蹬着脚下混了雨水的泥沙向后蹭去,可他已经退无可退了,身后的火焰炙烤着他,他身上的湿衣服被烤出阵阵蒸汽,头发也已经被火舌舔舐到卷曲,散发出一股糊味。
女人走到离他半米来远的距离,火焰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一片通红之下,黑白分明,像是他在电影还是什么地方看到过的,欧美那边通体火红的恶魔。
女人俯下身来,用勃磨语问道:“你,怎么证明?”
“有,有!这是他发的短信!是他让我盯着这辆车的。”那人手忙脚乱地从裤子口袋里翻出了手机,打开短信界面递了出去。
女人拿过手机,翻阅了一下。的确,那个备注叫坤猜的人,是在几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让他盯着这辆车的,还写了车牌号。
但她并未就这样轻信了此人的话,点开联系人直接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边的人接得很快,似乎是一直守在电话旁的。
女人听闻这道声音蹙了蹙眉,没有回应,直接挂断了。
“真……真的是坤猜啊,我没有骗你啊……”那人见她没说话就拿开了电话,还以为没有打通,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
女人没有理他,低头在手机上按了一阵后,直接将手机丢进了火焰之中。
噼啪声响了几声,她又抬手从脖子上取下了一个挂坠,拎着递到了这人眼前。
“我和他说过了,你把这个东西,带给坤猜。”
“好……好。”那人也不管是什么东西了,接过来连忙应下。
看着那黑衣女人重新没入了夜色之中,这人赶紧连滚带爬地远离了燃烧着的车子。但他没有爬太远,借着火光低头看去,手里是一块通体黑色的无事牌,其上唯一的瑕疵是一个如同被云雾笼罩起来,微微晕开的白色圆点。
一夜无眠。
一大早,由坤猜陪着,陈昊终于纡尊降贵亲自去了趟麻牛镇。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双方当面,陈昊又应下了四个点的让利,也无需坤猜再多说和,马帮道的事情终于算是尘埃落定。可返程的路上,坤猜的面上也并未见半分喜色。
夜色渐浓,细狗匆匆跑进蓝房子,在楼梯下就喊了起来:“猜叔,抓到个条狗,说是你嘞人!”
闻言,坤猜将手中的报纸一合,拿着报纸,便下了楼。
“人喺边?”
“在后头小屋子。”细狗应道。
坤猜不再多问,直奔屋后林子里的那处杂物房。
“坤猜……”那人被压着跪在地上,抬头看到坤猜,颤抖着叫了一声。
“你哋两个出去。”
打发走了小柴刀和细狗,坤猜将杂物房的门一关,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了男人面前,用勃磨语问道:“说说吧,什么情况。”
坤猜手里还攥着一份卷成筒状的莱佩语报纸,翻在最外侧的那一块,用了半个手掌大的一栏,报道了昨夜凌晨,边境附近一条路上发成的一起车辆失火案。
“我本来跟在后面,就看着那个车摇摇晃晃的乱转,突然一下子估计是撞到了路边的石头,整个车就翻过去了。然后一下子就起火了,我是从林子里摸过去的,但还是被那个车上下来的,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人发现了。”
“嗯,”坤猜不置可否,继续问道,“她说什么了?”
“她……她晓得我是你的人后,啥子都没讲,就要我给你带个东西。”
“东西呢?”
“在我裤子口袋里。”男人朝左侧偏头,示意坤猜那个东西就在他左边的口袋里,但他被绑着双手,没有办法取出来。
坤猜挑眉,俯身往那人口袋里一摸,果然从里面拽出个吊坠来,是块油光水滑的黑羊脂无事牌。
他坐回椅子上,将无事牌托在掌心,细细梳理着那缠绕在一起的编绳,继续问道:“车上有几个人?还有没有活口?”
“没得了。”那人摇摇头,不仅想到了昨晚火中那如同吊炉烧烤一般的场景,“六个,六个全都死掉了,后头还有啥子东西爆炸嘞声音,肯定都死得透透的了。”
这倒是和报纸上报道得一样,而那六具尸体也的确被烧得焦黑,身份也辨别不出了。
“那个女的,她受伤了吗?”
“没得……应该是没得。”这人勉强回忆起昨晚可怖的一幕,这女人身上穿着黑衣服也看不出什么伤不伤的,起码脸上没血,那应该就是没受伤吧。
“嗯,猜。(好,明白了。)”坤猜将挂绳仔细叠好,攥着那块无事牌站起身,推开了门,“细狗。”
“猜叔!”细狗就在外面不远处站着,听到坤猜叫他,赶紧跑了回来。
“处理掉。”
“哦。”细狗并不多问。
“坤猜……呜呜呜呜……”那人只叫了一声,就被细狗堵住了嘴,带着小柴刀一起拖走了。
今夜无雨,天空上一轮弯月。夜风卷着植物的芬芳缭绕在他身畔,一如过去十几年一样。
坤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块无事牌上摩挲着,缓步朝蓝房子踱去。
昨夜凌晨,他叫人去盯着带走唐黎的那辆车,一直跟到了莱佩境内,最后传回来的信息是说,那辆车翻了,着了火,便再没有更多的有用消息了。
之后是一通无声的电话,又紧接着收到了一条没头没尾的勃磨语短信,说是:“这人嘴不严。”
待他再回拨过去时,这个电话便已经打不通了。
哇——
路过庭院里那只白孔雀歇脚的笼子,突然传来一声大叫,吓了坤猜一跳。
他回头望去,一只几乎融入了夜色的渡鸦正踩在那笼子顶上,朝他扇了扇翅膀。笼子里的白孔雀习以为常地低头啄了啄身上的羽毛,又缩了起来,懒得管那只闹腾的渡鸦。
“丢。”坤猜低骂了一句。这时候叫什么,差点让他把手里的无事牌甩在地上,若碰到石子摔碎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好兆头……
坤猜睨了那只渡鸦一眼,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无事牌,攥得更紧了些。
唐黎让那人将这块无事牌带给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告诉他,她平安无事吗?可这无事牌不是这么用的啊,她怎么会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
还是说……是在与自己撇清关系?
又或者,给他留个念想吗?他才不要这劳什子念想,死物有什么用,他要的是人,是活生生的她。

Chapter 103: 一百零三、照见五蕴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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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黎之前特意叮嘱过坤猜,要少饮酒,尤其是不吃饭的时候,可……坤猜坐在桌边,还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将那瓶子都喝得见底了。
窗外,枯树根上,那天晚上吓了坤猜一跳的那只渡鸦,凑在孔雀身旁,在几根伸出来的枝干上跳来跳去。喂孔雀的阿婆讲,这只渡鸦开始还只是偶尔从树上飞下来偷吃个一两口,她赶过几次,后来见那白孔雀也不管,渡鸦又赶不走,就干脆随它去了。那之后,它大半的时间都不在树上呆着了,老是在院子里,天天与那白孔雀厮混在一起。
坤猜也没管,一只鸟而已,又不差它这一口饭吃。既然白孔雀喜欢,留下来便留下来吧。
菜还没上齐,但身后的细狗已经开吃了,嗦着骨头,啃得起劲儿,固定器上都沾了些油渍。
坤猜回头看了眼,无奈地收回视线,觉得实在是没眼看,对这桌子菜也失去了兴趣。
“猜叔,菜齐喽。”,小柴刀端来了最后两盘菜摆到桌上。
但他手还未离开盘子,坤猜就摆了摆手,叫他端走:“唔用咁多了,分那边给兄弟们吃。”
“诶,谢谢猜叔。”
细狗突然想起了什么,嘴里不停,边吃边问道:“猜叔,这次整这种麻烦,哪样好处都木有得,可是有点说不过去噶?”
“食不言,寝不语。”坤猜正烦着,他现在不想听细狗说话。
“啊?”细狗没听懂。
“食不言——寝不语——”坤猜用普通话又重复了一遍,但他显然高估了细狗的文化水平。
“听不懂噻。”细狗倒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坤猜现在心情不佳,还边往嘴里塞东西,边问道,“我就是想说,拓子哥还整成那个样子,要不是阿黎,命都莫得嘞。医院也没得说,下周能不能出院……”
“那你去打个电话问清楚嘛。”要不是细狗脖子上还戴着颈套,坤猜就直接把酒瓶子丢出去了。
“啊,好呢。”但细狗就是有这点好的,听话,坤猜说啥就是啥。
他又扯了根鸡腿塞进了嘴里,起身就要去打电话。
最后那几下给坤猜看得更是心烦,这桌菜他是碰也不想碰了:“拎走,拎走,拎走……全部拎走。”
细狗嘬着那个鸡腿还发愣,坤猜手在桌上敲了敲,又重复道:“全部拎走!”
“哦。”细狗愣愣地应了一声,直接搬起整个桌子走了。
哇——
窗外那乌鸦又叫了一声,扑闪着翅膀飞灰了树上。
坤猜重新拿起酒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倒出任何液体。他这才发现杯中空空,就连酒瓶里也只剩下一个底儿了。他将剩下的那半口全部倒进杯子里,长叹一口气,一饮而尽。
坤猜认命地站起身去拿酒,但他在酒柜前蹲下山,却一时有些犹豫了。倒不是说柜子里没酒了,只是面对着这一柜子酒,他不知道现在应该开哪瓶,又或者,他拿不准,还要不要再开新的一瓶。
他本来已经拿起了放在最外面的那瓶百富21年,看了看,还是放了回去。
就在他踌躇之际,细狗打了电话回来汇报了:“猜叔,拓子哥那边下周三出院。”
“到时候你去接他。”坤猜头都没回,摸着下巴继续思考他的酒。
“猜叔,我去吧。”
沈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坤猜收回才要去拿另一瓶酒的手,回过头去,就见沈星大包小包的,站在哪儿,正朝他傻乐。
坤猜哼笑一声,站起身来:“宾个去都一样,你怎么这么快就返来了啊?”
“他刚刚说,他要回来把那个边水跑完掉。”细狗斜了沈星一眼,依旧是看不惯此人。
说得好像有多讲信用似的,但这本来就是他该做的,本来就是他该还的钱啊。而且他前些天还把阿黎气走了,还有脸笑?
坤猜倒是没在意这个,明知故问道:“你舅舅呢?”
听到这话,沈星也乐不出来了,收了些笑意如实答道:“他被之前那个工地的投资商起诉了,现在出不了境,就在小磨弄先住下了。”
“嗰你唔去帮佢?”
“嗐,我之前不是答应了您,安顿好他就回来嘛。我舅现在在小磨弄,那边儿我也帮不上啥忙。我就想着,把边水跑完,把欠您的都还上,善始善终。”不过,这似乎也正合了沈星的意,既不用再碍于他舅舅的要求回国了,又可以按照他原本的想法继续跑边水,反倒是两全其美。
“你想清楚了?”坤猜脸上终于露出了些笑意,这也算是唐黎那场架没白跟他吵。
“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这是您教的。”
“挺有文化的。”坤猜哼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夸沈星,还是在夸他自己。
但他还是弯腰,直接拿起了酒柜里那瓶百富21年,丢向细狗:“细狗,开这个。”
“坐,”坤猜拦住了要跟出去的沈星,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下,问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的,吴海山讲,你打的电话,提醒他我有危险?”
“对,我在出关的时候,碰见了那个觉辛吞警官,他告诉我,他在曲碰的卫生部见到了陈会长,可是我记得拓子哥跟我说,说您和陈会长要在大曲林吃饭,所以我就想到里头肯定有诈,一定是毛攀内小子搞的鬼。”其实说到这里就已经概括了全部的事实经过,但沈星并未就此停下,“我舅舅那个腿就是毛攀害的,貌巴的伤也是毛攀在锯子上做的手脚。这个人报复心极强,非常危险,我也跟拓子哥说过,说咱们最好和他保持点儿距离,以免他搞事情。”
只凭借此事便能看得出来,沈星到底是在安全的国家长大的小孩,被保护得很好,也相当的纯良。他遇到毛攀这样的人,第一反应是惹不起躲不起。反观唐黎……不要说躲了,她只怕是会更加兴奋,满脑子都是能利用这颗不定时炸弹做些什么。
“对。”不管脑子里怎么想,坤猜还是点了点头,嘴上认同了沈星的想法,又问道,“依家你舅舅喺小磨弄处理诉讼嘅事情,嗰你以后就得闲去嗰边帮帮佢,安心跑满边水,之后想做乜就做乜。”
细狗将开好的酒瓶送了过来,坤猜起身拿了酒杯,为沈星也倒了一杯:“那既然确定留下了,那就留下吧。”
坤猜拿着杯子,与沈星那杯砰了一下,将杯子举到唇边,却又突然停下,敲了敲杯子道:“这次是真的。”
沈星听懂了坤猜话里的意思,不止说这酒是真的,更是在跟沈星确认他留下的想法。
“当然是真的。”沈星立即应道,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沈星回来没两天,吴海山也来了达班,还送来了一套制作精良的红木供桌。
“猜叔,吴老板。”沈星刚跑完一趟边水回来,坤猜就叫他也来了佛堂,正撞上细狗几人将旧的供桌抬了出去。
半身高的新供桌被漆得油光水滑,光泽内敛不外浮,木纹清晰流畅,侧边雕了对称蕉叶纹样。其实沈星也不懂这红木的家具到底怎么算好,怎么算不好,但送礼人当面,总是要说些好听的话。
“这新供桌真漂亮。”沈星夸了一句,又玩笑道,“这不是在州槟那个伐木场弄的吧?”
吴海山亲自为坤猜擦拭着供桌上的一只钵,闻言回头,将他的话接了过去:“这有可能啊,还是你亲自伐的呢。”
“喔,那更有价值了。”这话说得,似乎这木桌原本并不怎么入他的眼。但他到底收下了,自然也说不上不喜,又或许令他不喜的另有其事。
“沈星啊,来。”既然沈星来了,吴海山就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本金皮右封线装的周公解梦递了过去,“这个送给你。”
沈星不明所以,接过那本书后,才摸着这书里似乎夹了东西。
他下意识翻开,却见其中夹着一个红纸包,虽然不算太厚,但看着里面怎么也有要有五六十张。他哪儿收过这种东西,下意识就要往回塞。
吴海山却很坚决地推了回去:“拿着,拿着。”
这钱,沈星是一定要收的。那天晚上毛攀闹出的事儿,怎么说也是沈星第一时间通知的他,叫他往回赶的。虽然还是晚了一步吧,但这个情,他不能不承。
“这次生意能够促成啊,功在达班,劳在达班,所以我给兄弟们准备了一点心意。”说是给兄弟们,但很明显,沈星这里是独一份。
沈星只得转头去看坤猜,就见坤猜左顾右盼着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手下了那本书,没再推拒。
“还有,猜叔啊,”吴海山又转向坤猜,说起了正事儿,“这次还是多亏了您,黎总才没有再追究我的这个责任。”
他还记得之前唐黎那句:“吴老板,你呢,也和猜叔合作了这么多年了,既然吴老板还有事,那就这次就这样吧。”
这就是点明了,要他算作承了坤猜的情。
坤猜闻言却没什么反应,吴海山的人情,倒也不见得值什么。唐黎也是清楚的,上次两块鸽血红的事,吴海山非但没有说还,又是将坤猜拖下马帮道这潭浑水,又是怂恿陈洁去害唐黎的……
唐黎说那话,无非就是要让吴海山投鼠忌器,也是明着告诫他,她和坤猜的关系非同一般。
不过,黎总……坤猜眯了眯眼,前几天在医院,吴海山对唐黎的称呼还是唐总。现在倒是叫的亲近,是为了区分唐黎和她妹妹,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吴海山丝毫没察觉自己话里漏出的信息,继续道:“这几次通过接触,陈会长对于猜叔的能力,那简直是全方位的了解啊。”
话又说回来,吴海山不愧是从磨矿山混出来的人。也不知是陈洁没意识到吴海山在背后做的事儿、还是意识到了没把供出他来,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但陈昊如今居然还能信任吴海山,也算吴海山有本事了。
“而且,陈会长也是听说了,达班是慈光静修院新签下的采购商,以后都是这个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所以他专门叫我来,请猜叔到象龙国际做客啊。”
坤猜这还能听不出吴海山话里的意思?这是陈昊看到了他的价值,看到了他和唐黎关系密切,觉得有用了。
“……唉,又摆的什么鸿门宴啊。”但他也并非是没脾气的人,丢下一句话,起身就往佛堂外走,“但拓都还昏着。”
“猜叔,这次是陈会长亲自发话的。”吴海山紧跟着追到了门口,只以为坤猜是担心再落入什么陷阱之中,“而且我也会去的,全程会陪……”
“闭嘴!”坤猜回头,厉喝一声,将吴海山吓得瞬间噤了声,大气不敢出,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好在发过了这一次火,坤猜还是收敛了脾气,主动缓和了气氛:“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佛堂嘛。有什么事,在外面边喝边聊。”
“猜叔这个演技啊……”吴海山也换上了笑脸,还跟身后的沈星调侃道,“刚才把我吓一跳啊,猜叔。”
坤猜到底还是去了象龙商会的酒局,没过几日,又叫了阿明来达班一聚。
看阿明打着石膏拄着拐,坤猜便没叫他到楼上,直接在楼下的亭子里坐了,将茶一并煮上。
“你呢个腿点回事啊?”坤猜问道。
“先不说这个,大哥。”阿明倒似是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急着跟坤猜分享似的,“就昨天晚上,你上次不是让阿明打听那个什么667嘛?”
坤猜往壶里夹茶叶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你讲。”
“亩桑前些天那个车辆起火,死了六个人案子,你晓得吧?”
“嗯。”坤猜当然知道,那就是唐黎做的。
“给阿明供军火的那个白皮猪听说这个事,货款都没拿,吓得直往那个树上蹿……”
坤猜皱了皱眉,他知道阿明或许有夸张的成分在,但死了六个人,虽然听着吓人,还不至于被吓得立刻想躲吧?
“阿明之前不是跟大哥你讲过嘛,说那个667两年前就死掉了嘛,就是这个白皮猪跟阿明讲的。结果昨天他听了这个事,神神叨叨地,说这个手法是那个667身上的脏东西又附身在什么人身上,回来报复人了。”
坤猜将一只茶杯推至阿明面前,听他继续往下说:“脏嘢?”
阿明拿着茶杯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虽然他知道坤猜这里的茶绝对是好茶,但对他而言确实还不如开瓶啤酒来得实在:“嗯。大哥,你是不晓得,他讲得那个玄乎哦。”
“讲来我听?”
“就说这个667啊,十几年前来过一趟勃磨之后,就被什么孤魂野鬼给附身了。他在的那个组织,就那个叫什么……”
“伊甸园。”
“对,伊甸园,他们不是信什么Jesus吗?就讲他身上有恶鬼。”
坤猜闻言举杯抿了口茶,掩去脸上神色的异样。
驱魔?被附身?那岂不是不是与那日在医院那个金发碧眼男人喊的什么恶魔、什么净化类似吗?
“点驱魔?”
“诶,大哥你先听阿明我接着讲啊。”阿明倒是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就说这个驱魔仪式当天啊,教堂的钟声在午夜响起,667被几名伊甸园的,他们叫什么,高的发啧(god father)的带进了法国南部的一间教堂。教堂的大门缓缓关上,周围是一片安静。但是,当凌晨三点的钟声再一次敲响,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来的,是一身整齐,穿着一件白色袍子的667。
“而他的身后……那几名高的发啧被挂在十字架上,满身是血啊,剩下的血流进了供桌上的红酒杯,里面还漂浮着他们的眼球。而供桌前的蜡烛台上,插的不是蜡烛,是这七个人的……子孙根。”
阿明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他真的在现场一般。
坤猜缓缓抬眼,皱眉看向阿明,但他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那你这样讲,讲不通啊。要是这个667他真被附身了,这个伊甸园,怎么还会留着他?”
“这可是阿明最新查到的,大哥。”阿明越说越兴奋,“就是这七个人啊,其实是经常借口驱魔,把人带进教堂里。那是男女老少来者不拒,就连羊,就那个牲口都不放过啊。
“这个事情虽然不违背上次阿明查到的那个,伊甸园亲属之间可以……诶,那个的规矩。但是,这七个人可是男人和男人,这个同性之间可是要天打雷劈的啊,他们那边也是不允许的。所以667呢,不但没让他们得手,还反过来惩戒了他们,也就借此证明了他没有被恶鬼附身。不过,也是因为这个事情,他们那边最广泛的说法还是,这个667身上的恶鬼,没有被消灭。两年内667死后,又附在了另外一个人身上,才有了那起车祸。
“但阿明倒是觉得,要是这个667不是被附身了,他怎么不把那些人都杀了,单单剁了他们的……子孙根呢?”
然而,这话一说出口,阿明看着眼前的坤猜就意识到他说错话了……要这么说的话,他大哥也是被恶鬼附身了不成?
坤猜没有太在意阿明的尴尬,手躲在桌下,摩挲着一块黑玉无事牌,目光有些涣散,不知在想什么。
“猜叔,饭好喽。”细狗适时地闯进亭子,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坤猜也不再纠结,偏头朝亭子里的桌子扬了扬下巴:“就摆这里吧。”
或许是因为阿明的到来,众人明显感觉得到坤猜心情好了不少。听阿明讲他拿着猴王送的七只老鹰想要往天上飞的事儿,坤猜也是笑出了声。
坤猜察觉到身后有人,一回头发现是沈星,他本应该早些时候就回来的:“过来坐,你怎么那么迟?”
“哦,麻盆那边泥石流,走的老路。”
正直雨季,路不好走的确难免,坤猜也没多说什么,直接给沈星介绍道:“这是明哥,好兄弟。”
“沈星嘛,认得认得!”坤猜还未给阿明介绍沈星,他就已经将人认了出来,“之前不是发过镖令嘛?你还喊阿明在曲碰抓他。啊,后来还有貘。对,还上了好几天的报纸嘞!Super Star,名人!”
“现在,完完全全自己人。”坤猜当着众人说这话,也是在告诉桌上的其他人,沈星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了。
不过既然阿明了解沈星的底细,坤猜也不再多言,而是顺带着捧了下阿明:“明哥,这生意做很大的,开歌厅,跑山货,啊对,还给人家做媒婆。”
“小兄弟,需不需要阿明我给你介绍一个?”阿明是这么说的,但要真是靠谱的话,怎么不见坤猜让他给细狗也“介绍”一个。
“谢谢明哥,不用不用。”沈星虽弄不知道这个“介绍”的含义,但也是连声拒绝了。
“沈星。”但拓拍了拍他原本的椅子,将紧挨着坤猜的位置让给了沈星,自己又坐到了旁边。
“诶,跟你谈点正事吧。”坤猜见沈星回来,也终于提起他今天把阿明叫来达班的正事儿了,“我昨天呢,跟那个莱佩的坤帕迪吃饭,在桌上还有你对家。”
“刘金翠?她已经拿到莱佩的订单了?那么大的需求怕是吃不下吧?”阿明不是个傻的,第一时间就提出了其中的问题。
“就是吃不下。所以,她想跟你谈合作,分摊单子。”
“刘金翠那个bitch,现在还在跟阿明抢地盘,怎么可能把生意分出来?”阿明虽然知道坤猜既然这么说,就肯定是刘金翠找上了坤猜,但双方斗了这么长时间了,阿明也是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坤猜也清楚阿明在担忧什么,于是直接提出了刘金翠的要求:“你听我说啊,她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跟你说和,停战。主要想你能不能把那个四号公路以南的地盘……”
“让给她?”阿明将脚从桌子上放了下来,落在地上还磕了一下,但他一时也顾不得疼痛,接着道,“看到争不赢了就跟我耍阴的?可是狗尾巴因为她丢了一只眼,说停手就停手,我愿意,我的人也不得愿意啊?!”
阿明这么说,坤猜也没法反驳。但他私心里是想帮阿明促成这桩生意的,于是劝道:“阿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离开你之后,那么迅速就自己搞起来?”
“那个贱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阿明自认为当初对刘金翠也很不错了,但是呢?她不是一样背叛了他吗?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族长和那些条狗愿意跟着她,肯定她背后有人帮她站台啊。我现在搞清楚,是象龙商会的陈会长。”实话实说,不是坤猜小看自己的兄弟,但刘金翠短短数年做到如今这个程度,论手段,阿明确实与她差了不少,这么斗下去,时间久了吃亏的到底是自己兄弟。
“那又咋样?”阿明不以为意,“那些华裔老板不敢乱来。”
“哼,度假村的事,我没同你讲?要不是阿黎……但你这样说我也没意见啊。”坤猜状似不打算再劝,但口中还是说道,“莱佩那些中介费都捏在她手上,赢了输了你自己算吧。我只是,传个话。”
“生意是不好做,”坤猜的话算是戳在阿明心口上了,他这样说,其实就算是已经松口了,“但是她说啥是啥,阿明今后也不好做,大哥你有更好的建议不?”
阿明这意思就是同意了,但要坤猜帮他谈些更好的条件。
坤猜便直接点了点身旁的沈星道:“这样吧,有什么想法和想谈什么条件,你告诉阿星吧。让他出面给你谈,中介费拿回来了,下面的人就有活干,能赚钱,谁还管狗尾巴丢眼睛的事啊?”
“大哥这个办法好。只是……”阿明觉着虽然坤猜刚刚说沈星是他自己人,但这到底不是个勃磨人,“小兄弟这么年轻,可有谈事的经验啊?”
“阿明啊,不是跟你说过嘛,刘金翠喜欢小帅哥呀。”坤猜虽是在说笑,却也就这么将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Chapter 104: 一百零四、度一切苦厄

Chapter Text

“拿着吧。”
大曲林医院的病房里,唐辰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包的跟砖头一般的牛皮纸包塞进了兰波手里。
兰波不需要打开纸包看,就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小辰姐,我不得再要喽,你上次就给我拿了好多……”
“拿着吧。你阿爸没给你留钱,总是划象龙商会的账,医生会不乐意的。”唐辰月还是将纸包硬塞进了他怀里,“我把你当弟弟,你弟弟自然也是我弟弟,拿着吧。”
提起病床上的西图昂,兰波再不好意思,最后也还是收下了这一包钱。
“谢谢你,小辰姐。”兰波除了谢谢,也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真勒谢谢你。”
兰波吸了吸鼻子,泪水蓄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看着他这副样子,唐辰月抬手将人揽进怀里,拍了拍他后背:“哭啥,别担心,会好的。”
医院停车场里,唐辰月坐进副驾驶,拉开手套箱从里面取出湿巾,仔仔细细将手擦了一遍,顺带擦去了胸前的沾染的不明水渍。
“艾梭那个小孩怎么样了?”驾驶座上的唐令月问道。
“这都一个半月了,还没醒来,肯定活不了了。”唐辰月叹了口气,也有些惋惜,“治疗费一直挂象龙商会的账,医院肯定不乐意垫付,治疗手段自然也是怎么省钱怎么来。不过现在这个情况,玛拉年那边肚子一天天大了,艾梭是无所谓这个小孩的死活了。至于象龙商会这边,小孩活着就是个麻烦,死了才一了百了,没动手不过是已经忘了这茬了。
“我已经跟大哥说了,让他盯紧点儿,小孩死了随时通知我们。”
唐令月侧头看了眼妹妹,没再继续问小孩的情况,而是说道:“但现在的问题是,老四那边说,毛攀这些天一直被陈洁关在家里,他不同意离开勃磨,陈洁就也不让他出门,拖得我们的窃听器都没电了。要是到时候小孩死了,毛攀还躲着的话,怎么安排兰波还是个问题。”
“兰波倒是好解决,按照他那个性格,只要告诉他有机会杀了毛攀给西图昂和梭民吞报仇,他说什么都会跟上来的。”唐辰月笃定道。
“那就再等等看吧,”唐令月也不再多想了,既是安抚妹妹,也是在安抚她自己,“阿姐不是讲过嘛,事缓则圆……没准再过几天阿姐……就先回来了呢?”
转眼便是数日。
莱佩国际机场,国际到达出口处,一人推着一辆手推车缓缓走入接机的人群之中。
这人穿了一身黑,推车上两个托运箱、一个登机箱都是黑色的,就连框里的背包也是黑色的。她头上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上半身被一件黑色衬衫罩住,下半身是黑色直筒裤。
她的右手被绷带缠住,只露出五根手指,虚虚扶在推车把手上。
“姐!”远远地有人叫了她一声,她停住脚步循声望去,就见思思南蹦跳着扑了过来,却又在她跟前急刹勉强停住了脚步。
“阿姐。”唐柳宜也快走几步跟了上来,接过了唐黎手里的推车,“怎么这么急着赶回来?小八说你伤得不轻……”
唐黎摘下墨镜,伸手揽过思思南,眉眼间生出了几分笑意:“……我答应了坤猜,今晚一定要赶回去的。”
闻言,唐柳宜没再继续,转而问道:“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和我们讲?”
“过些天还是要再回去一趟。”
唐黎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唐柳宜却皱起了眉:“还要去做什么?不然让小八去做,你伤成这个样子,既然回来了,好好养伤,大不了我们……”
唐黎看着唐柳宜严肃的表情轻笑出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塞进了思思南手里。
“这……这,是亚当的戒指!”思思南立刻就认出了那个金属打造了戴在拇指上的戒指。
“嗯。”唐黎轻哼一声,尾音上扬,听起来心情格外好。
“他死了?!他终于死了?!那阿姐你还回去干嘛啊?”
思思南没反应过来,唐柳宜却是反应过来了:“继任仪式?快,思思南,还叫什么阿姐啊,快叫My Lord啊!现在我们Lilita可是家主了……”
“661,”唐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称呼,作势要打他,“你不要带坏669!”
唐柳宜赶紧打着了车辆,一脚油门踩了下去:“阿姐,我在开车。而且你可不能打我,不然你背上的伤口该裂开了。”
思思南把玩着那枚上面刻有一个繁复徽章的截肢,幽幽说道:“不过,让那个狗东西活到多活了这一年半,可真是便宜他了。”
“到底是我们的‘父亲’,”唐黎将“父亲”两个字咬得极重,“让他多活这两年,也算是为我们省去了不少麻烦。若不是用了他的名头,我和668 这次想做大扫除,还要费些功夫的。”
唐黎抬手揉了揉眉心,直接换了个话题:“这边最近怎么样?毛攀和那个麻牛镇的兰波,现在什么情况了?”
“毛攀已经抓到了,但是麻牛镇那个兰波有点问题。”唐柳宜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唐黎,应道。
“我说吧。”思思南接过了话头,“这件事儿跟刘金翠还有些关系。”
“嗯,展开讲讲。”
“月初的时候刘金翠接了莱佩坤帕迪的订单,但是那边要的数量太大,她吃不下,我当时就建议她找个人分摊一下。阿姐你猜她找的谁?”
“哦?我们小九长本事了。”唐黎伸手搂过思思南,“她想找的……阿明吗?”
想找人分摊订单,首先得刘金翠信得过才行。她作为一个华夏人,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这边认识的人绝对不多,她到底跟过阿明,又和他对打了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另一种知根知底儿了。
而且唐黎三月底的时候给过坤猜刘金翠的把柄,如今双方合作紧密,刘金翠确实有可能请坤猜从中斡旋。这个单子听思思南的语气是真的有赚头,阿明又是坤猜结过拜的兄弟,那坤猜如果知道这件事的话,的确有可能想办法给自己兄弟要过来。
“对!就是阿明。她请猜叔做的中间人,阿明也答应了。”思思南话锋一转,“不过,来这边签合同的,是达班那个沈星。”
“哦?他已经回达班了?”唐黎有些意外,沈星居然没留在小磨弄帮他舅舅,而且坤猜竟然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看起来坤猜还是蛮看重他的,“他怎么样?谈下来了?”
“倒是谈下来了。就是……”说到这里,思思南似乎有些一言难尽,“刘金翠好像看上他了……”
“看上谁?!沈星?这是能吃的吗?”
不是,刘金翠吃这么差的吗?是她在金翠歌厅干仗那两次,给刘金翠造成了什么心理阴影吗?她以前好的没吃过,但差不多的,但拓貌巴她总吃过吧?不是,沈星这是能吃下去的吗?倒不是沈星长得不行,就是这个面相,说好听点是像个半大小子,说不好听的……
嗐,算了,刘金翠吃啥,跟她唐黎又有什么关系呢?
“嗯,我啷个晓得为哪样。”思思南摊了摊手,“不过这个还算是前情了。沈星来过之后没几天,医院里麻牛镇的那个小孩就死了,本来二姐三姐打算把那个叫兰波的先弄送到我们安全屋待着,然后再把毛攀给他弄过去。结果,办完丧事,那个小孩非要去杀毛攀,还咬了沈星一口,被象龙商会的那个州槟给勒晕之后,说是送回麻牛镇了,但……他蛮警觉的,把我们盯梢的人全都甩开,把兰波给藏了起来。
“之后,三姐说找不到兰波没关系,他肯定要想办法杀毛攀的,我们就一直盯着他家。最开始的计划是等陈洁把他送出国的时候,在路上劫下来。结果前两天,他自己跑出来了,还去了歌厅,绑了芝芝敏,要刘金翠把阿姐你叫过去,才放人。
“刚好那天刘金翠叫了那个沈星去歌厅,毛攀一见着他,也不找你了,硬要沈星吹一瓶白酒,才把芝芝敏给放了。正好这个时候,有人给毛攀打电话,把他叫走了。我就听三姐的安排,跟着毛攀趁机把他迷晕了。”
“那个州槟没跟着?他有没有察觉到是我们做的?”唐黎皱眉问道。
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毛攀给绑了,属实有点儿太大胆了,而且那个州槟,结合思思南的描述和唐黎自己对他的印象来说,那的确是个要谨慎应对的人。
“州槟没跟着。盯梢的人说他进了度假村,就没离开。直到毛攀一直没回去,电话也没打通,他才走的。”思思南顿了顿,补充道,“他后面是直接去了歌厅,但是我动手的那个地方是监控盲区,已经出了金翠歌厅的大门了,州槟调了监控也不能证明,毛攀是在金翠歌厅出的事儿。
“还有那个兰波,确实是被他藏起来了。不过三姐知道毛攀去了歌厅之后,直接给兰波的手机发了消息。她说,就算兰波这些天一直不回短息、接电话,他应该还是有在看手机的,他绝对回去。结果还真把人给钓出来了。”
到目前为止,唐黎觉得根据思思南的描述来判断,做得还算完善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州槟:“州槟把兰波给藏起来……他也想让毛攀死?”
“嗯,二姐是这么推断的。毕竟他管着伐木场,毛攀可给他惹了不少事儿。而且之前伐木场被围,他不是就丢下毛攀自己跑出来了吗?”
这样倒也说得过去,不过唐黎还是叮嘱了一句:“还是要多留意下他的动向,我发消息给老四了。”
“好,”思思南应了下来,掏出手机一边编辑信息,一边接着补充道,“现在兰波和毛攀都在我们手里,不过,这几天那个毛攀可吵了,一直闹着说要见阿姐你,还拿出个红木烟嘴儿,说是你送给他的定情信物。我跟他说了,说阿姐你不抽烟,他还不信,非说你就是喜欢他。
“至于那个兰波……”
大曲林近郊一处林子里,有一座庄园似的建筑群。
庄园的地窖内,兰波站在隔音的单面镜后,镜子的另一边,是被锁链锁住了双手双脚还不消停大猩猩似地满屋蹦跶嚎叫的毛攀。
“小辰姐,你们为哪样要拦我?”兰波看都不看身旁的唐辰月和唐令月,只顾皱眉,虎视眈眈地盯着牢房里的毛攀,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他这几日一直闹着要杀毛攀,今日才算是终于肯静下来和双胞胎交谈了。
“州槟把你藏起来,还不让你跟外界联系,连艾梭也不让联系你,是在利用你。”唐令月的耐心是有限的,她在这里耗了这几日,也不想什么委婉措辞了,直接将最残酷的事实甩在了兰波脸上,“你在金翠歌厅杀毛攀,就是给州槟当枪使,替他动的这个手。”
“没得事,”兰波丝毫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被利用了,“能为梭民吞和西图昂报仇,让我克死也得行。”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有些不想再继续和兰波的谈话了,如果他真是铁了这个心……那就只能说是她们两个看错了人。
好在,兰波现在也算是冷静下来,会动一下脑子了。他反应了过来,问道:“但是,你们咋个晓得,州槟要做啥子?”
唐令月耐下性子,细细为兰波解释道:“月初的时候,麻牛镇和象龙商会的生意已经谈成了。艾梭当时没有要求象龙商会交出毛攀,这就说明他之后也不会再要毛攀的命了。”
“为哪样?阿爸为哪样不要毛攀嘞命?”毛攀可是杀了西图昂和梭民吞!阿爸不是一直很喜欢西图昂吗?
“他本来就不需要,兰波。”唐辰月看出了姐姐的不耐烦,便自己接过了这个话头,“他已经从象龙商会那里得到了伐木场的四个点的利润。在毛攀绑架你们之前,他只有一个点。多出的三个点,分别是梭民吞的死、西图昂的死……和毛攀的命。所以毛攀的死活、报不报仇,他都不在意了。
“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现在可以打电话给艾梭,看他是会要你杀了毛攀,还是让你直接回麻牛镇。”
兰波知道,唐辰月说得没错。
自西图昂死后,阿爸就一直在催他赶紧回去,他是提过要杀了毛攀报仇的,但阿爸当时说,叫他不要生事……
而且,自阿爸六月份回了麻牛镇之后,的确就再没问过弟弟的病情了,似乎是生是死都不重要了。他还听阿兵说,阿妈怀孕了,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好像是个男孩……
见兰波沉默下来,唐辰月也不闲着,继续道:“我明白你想为梭民吞和西图昂报仇,但是,我更不希望你被州槟利用。
“州槟讨厌毛攀,是因为毛攀屡次闹事,让他难做,他不想再继续给毛攀擦屁股了。但州槟拿了陈昊的钱,他不能亲自动手,所以他才会留下你,让你去杀毛攀。可你杀了毛攀之后呢?他会杀了你灭口,美名其曰,为毛攀报了仇。
“我知道,你为了能给弟弟们报仇,就是让你去死,你也是愿意的。但是,我不愿意,兰波。我不想让你死。我说过,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就拿你当亲弟弟看待……我不想看到你这么被州槟坑害,白白死去。”
“小辰姐……”兰波终于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唐辰月。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任由唐辰月揉了揉他的头发,才又问道:“那你为哪样现在也不让我杀毛攀?”
唐辰月和姐姐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我们需要毛攀的命,还不能让你杀他。但是……”
兰波闻言眼睛亮了亮,以为遇到了转机。
“但是我可以让你随意折磨他,只要你给他留一口气。”
只是随意折磨毛攀吗?兰波其实是有些失望的:“可我还是想杀他,小辰姐……”
“可以。”随着推门的声音,另一道女声在三人身后响起,“我可以同意你杀他。”
“阿姐!你回来了!”双胞胎都有些兴奋,本想要抱过去,但意识到兰波还在身边,又克制住了。
兰波仔细看了看来人,这个他只见过一面的女人认了出来:“是你?你是……小辰姐嘞阿姐。”
“嗯。”唐黎应了一声,“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有12个小时的时间,随意折磨毛攀,只要保证他还活着就行。第二是,15天后,我会让你亲手杀了毛攀,但你必须要等,等我们做完了我们要做的事。”
听闻唐黎的提出的两个条件,兰波伫立在原地,转头看向牢房里的毛攀。这两个,他都不想选,或者说,他两个都想选。
折磨毛攀,是为西图昂报仇,最后再杀了他,是为梭民吞。
可是……唐辰月已经明白地告诉他了,她们需要毛攀的性命,他若是还不知好歹,岂不是对不起她们这么多天的关怀,和那一次次塞进他手里的牛皮纸包?
兰波垂下头去,盯着脚面,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求助地望向了唐辰月:“我……我不晓得咋个选……”
不然,就让小辰姐帮他选吧,他会接受的。
“不急着做选择,今晚我离开之前,你告诉我你的答案就行。”唐黎轻笑一声,没有继续逼迫兰波做出选择,而是朝双胞胎点了点头,“现在,我要对毛攀做些事情,你有兴趣留下来一起看吗?”
“好……”兰波木讷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应的是唐黎的前半句,还是她的后半句。
唐辰月出了房间,单面镜后,那个水泥砌的牢房内,立刻进去了两名身着长袖长裤,连脸都蒙着的黑衣人,将毛攀按住,捆在了后面的人推进去的一张金属底架、似是什么医疗器械的硬板床上。
毛攀的手脚都被扎带捆在床上,身上也被横向绑了数道扎带,眼睛也被蒙了起来。
他挣扎、扭动着,硬板床哐啷哐啷地响着,需要两人在旁边按着,才没有被毛攀晃得移动起来。
一桶桶水被提进牢房,唐黎先一步走出了观察室,走进了牢房。
“来吧。”唐令月朝兰波招了招手,自己则拿起了一旁架好了三脚架的录像机,也进了监牢。
按住毛攀的那两个人调节了硬板床下方的一个支架,他整个人便头朝下,倾斜了十五度。这不是一个很大的坡度,短时间内不会让他大脑充血,但也绝对不舒服。
“放开我!!!他妈的……”
毛攀的咒骂声在唐黎推开牢房门的那一刻瞬间放大,震耳欲聋。
她蹙了蹙眉,毛攀身旁那两人立刻会意,掏出块黑布塞进了毛攀嘴里。
“呜呜呜呜……呜呜……”
唐黎满意了。
录像设备被架好,正对着毛攀,但唐黎和双胞胎都站在支架后面,让镜头里只能拍到毛攀和那两个黑衣人。
“小辰姐,嘞个是……”兰波有些不明所以,指了指相机问到。
唐辰月没有回答,而是将食指竖在嘴边,朝兰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过,影版床上的毛攀还是听到了兰波的声音:“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可惜,屋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得懂他到底在说什么。
唐黎打开相机,又重新调整了下取景,按下了录制按钮,朝房间里另外三名黑衣人点了点头。
按住毛攀的那两人将毛攀的头固定住,另一个人则拎着一桶水来到毛攀头边。
毛攀是斜四十五度角朝着摄影机的位置的,这三人都很贴心地避开了会挡住摄影机的角度,让毛攀的头部可以完整地出现在录像内。
毛攀口中的黑布被拔了出来:“呸……呸……”
他吐了两口嘴里的碎毛,刚要说什么,另一块白布就盖在了他脸上,紧接着,一桶水兜头浇下。
毛攀的挣扎忽然变得剧烈了起来,可他的喉咙里却被灌满了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脸上蒙着的白布被水浸透,阻断了他的呼吸,鼻腔里渗进去的水让他仿若置身水中,如同溺了水一般。
待到毛攀的挣扎渐弱,那人才掀开了他脸上的白布,解开了他脖子上的绑带,抓着他的头发将脑袋提了起来。
“咳……咳……”毛攀咳嗽着,试图清理灌进他胸腔的液体,也拼命地呼吸着这得来不易的空气。
但是……唐黎扬了扬手,行刑的三人立刻会意,将毛攀绑了回去,又是一张白布盖到他脸上。
这一桶水不再是整桶泼下,而是倾斜着,如同浇灌菜地一般缓缓倒出。
毛攀或许以为自己喊出了声、喊得很大声,但屋内其实十分安静,除了毛攀挣扎带动硬板床晃动的声音,和水流下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一连浇了三轮,再掀开白布时,毛攀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不断咳嗽、喘息着,享受着这死亡之间的片刻生还。
唐黎这才按停了录像,出声为兰波解释道:“这是水刑,模拟的是溺水状态。而且,溺水的人会以为自己在喊救命,但实际上别人根本听到他们的喊声。
“你想去试试吗?”唐黎示意行刑的人拿过来一块新的白布,递向了兰波。
兰波吞了下口水,看看唐黎手中的白布,又看了眼毛攀,立刻接了过来,走向毛攀。
“阿……阿黎……不……”毛攀或许是叫出了声的,但屋内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唐黎重新按下了录制键,新的白布被兰波盖在了毛攀脸上,然后又是三轮灌水。
连续六次,唐黎知道,已经差不多了,她又按停了录制,招招手,把兰波叫到了身边。
兰波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背心此时被溅上了不少水,将面料浸透成了更深的颜色,如同血迹溅在上面一般,而他的裤子,早就滴滴答答地淌起了水。
“……阿姐。”这是学着双胞胎的叫法称呼的唐黎。
唐黎没有回应他,只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剔骨尖刀和一把Walther P22手枪,递到了兰波面前:“今天就到这里了,现在该做出你的选择了,兰波。留在这里,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继续折磨他,还是……从这里选一样,杀了他。”
被复仇的喜悦冲得有些昏昏沉沉的头脑瞬间清醒,兰波看了看呼吸微弱的兰波,又看了眼唐辰月,最后还是拿起了唐黎手中的那把剔骨尖刀。
唐黎收回手枪,按下了录制键后,揽过略显失望的唐辰月,在她背上拍了拍,以作安抚。
然而,那把剔骨尖刀并未割开毛攀的喉咙,也为扎进毛攀的心脏,而是捅进了他的右肺。兰波并未借机搅动那把刀,而是就这样将其留在了毛攀体内。
唐黎和唐辰月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她立刻按停了录制键,招手把兰波叫了过来,又挥了挥手,示意行刑的三人将毛攀推下去抢救。
“为什么不捅更致命的位置?你知道我们是有医生的,他这个程度我们还是可以把他救活,再拿去用的。”
“……我认得,阿姐。”兰波站在唐黎面前,紧张地抠着手,应道,“但你们留着他还有得用,小辰姐和阿令姐还对我那样好,我不得叫她们难做。”
这话倒是让唐黎和双胞胎的眼中都略显欣慰,但兰波的话还未说完:“而且,我也认得,害死西图昂嘞不止是毛攀。我其实晓得,当初我和西图昂被困到里头,阿爸没得喊人克救我们。他是认得拉个木腰子嘞……”
兰波并非是因为双胞胎的三言两句才恨上艾梭的,而是,他心里早就知道。最开始他还能骗自己,说阿爸那么做一定有原因,但当唐辰月一次次将牛皮纸包塞给他,一次次说一定要想办法救他弟弟,一次次安慰他后,他是真的动摇了。
而且……那个象龙商会的州槟,虽然是利用他,但也是想办法让他留在了大曲林,去寻毛攀报仇的,可阿爸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就像唐令月说的那样,梭民吞和西图昂的死给阿爸换到了两个点的利益,阿爸觉得他这几年投在他们身上的钱收了回去,还有得赚,那他们死不死的,阿爸也就不在意了。
“阿姐……我可是应该恨他噶?”兰波求助地望向眼前三人,他真的不知道,“阿爸不在意弟弟嘞死活,但他又给我我们饭吃、地方住,还给我们念书……”
“给你讲个故事吧,”唐黎没有强求兰波立刻给出了答案,而是突然转过身去褪下了罩在外面的黑色衬衫,露出了黑色吊带下,肩背上狰狞的伤口,“你猜一猜,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
兰波求助地看了眼唐辰月,但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唐辰月现在也还不知情。
他得不到帮助,只能摇了摇头:“不晓得。”
唐黎重新穿回衬衫,脸上露出一层浅浅的笑意:“我杀了一个人,亚当。”
实在是,她也忍不住,这样一个好消息,只要想起来就觉得高兴。
“他死了?!他终于死了!”双胞胎同时脱口而出,朝唐黎确认着这个令人愉悦的消息。
兰波自然是一头雾水:“亚当是哪个?”
“是我们的……养父,就像是你阿爸。”唐辰月这样解释道,却被唐黎瞪了一眼,她这话暗示得也太明显了。
好在兰波没理解,却推己及人地想着,如果是他阿爸死了,他应该不会这么兴奋吧?
“你们为哪样这样高兴噶?”
唐黎没让唐辰月再说话,而是亲自解释道:“他虽然给我们吃住,教我拿刀、拿枪,但他一直把我们,当做杀人的工具。而且,他会拿阿令、小辰、还有我其他妹妹弟弟们的命交换利益。我爱我的妹妹弟弟,我不能容忍我的阿爸这样如此利用他们、伤害他们,所以我恨他,我杀了他。”
给吃给住,就连教的东西也一样,更是利用弟弟们的命去换了利益。兰波想,那岂不是和他阿爸一样吗?
那么,他,也应该恨艾梭吗?
“我阿爸,好像也是这样的……”兰波的眼中满是懵懂,可阿爸总说,要感恩他啊,“那我也应该恨他吗?”
唐黎抬手揉了揉兰波的脑袋:“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兰波。艾梭你是阿爸,梭民吞和西图昂是你的弟弟,恨不恨他,是你要做的决定。就看你,是选择继续做你阿爸的小孩,还是做梭民吞和西图昂的哥哥,为他们杀了害死他们的全部仇人。”
唐黎混淆了这个概念,将艾梭和那两个小孩放在了两个对立面,让兰波去做选择,最后一句更是直接暗示了兰波,艾梭才是害死他弟弟的仇人。
兰波一时做不出选择,唐黎又耐心地引导道:“这选择完全取决于你自己。就像我,我选择了保护我的妹妹弟弟们。从 那一刻起,阿爸对我来说,就不是阿爸了。或者说,他从来不应该是我们的阿爸,他只是把我们当做随时可以售卖的牛肉罢了。”
句句在说唐黎自己,但句句在点兰波。
“我们生来是孤儿,这不代表我们一定会孤独,相反,我将这当作一种恩赐。因为我可以自己选择家人,我可以选择我爱谁,谁值得我的爱。我永远会坚定地站在我所选择的家人身边,我所选择的家人也坚定地站在我的身边,这才是家人和亲情的意义。
“我自然要保护我的家人,去杀了我们的仇人,杀了威胁他们安全的人,杀了对他们不好的……阿爸。”
唐黎的话音落下,兰波又是沉默了许久,双手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
他终于还是抬起头来,看向唐黎:“……我认得了,阿姐。”

Chapter 105: 一百零五、金刚萨埵

Summary:

首戴五佛宝冠,熙怡微笑。左手作金刚慢印,右手抽掷本初大金刚,作勇进势。本初者,本来清净法界也。左手作金刚慢印者,为降伏左道左行有情,令归顺道也。右手抽掷五智金刚杵作勇进势者,令自他甚深三摩地,顺佛道念念升进,获得普贤菩萨之地。——《理趣释金刚萨埵初集会品》

Chapter Text

流年不利,逻央要他进山了。
坤猜望着路旁漆黑的山林,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似是这要落不落的雨。
砰——
车辆一个急刹,没系安全带的坤猜险些撞到前方的座椅靠背。
“怎么开的?”坤猜皱眉,勃磨语脱口而出,突如其来的急刹让他愈发烦躁。
梭温嗯啊了两声,抬手敲了敲挡风玻璃。坤猜偏头,这才看到被前方座椅挡住的一只死鸟。
挡风玻璃上,血液和脑浆迸溅,似乎还能看到两颗白花花的眼珠子从碎裂的头骨中脱出。分不清是黑色还是藏青色的翅膀大张着,翼展只有半辆车的宽度,应该是飞行的时候撞上来的。
梭温下了车,绕到车前,捡起那只鸟,朝坤猜晃了晃,示意他不是故意急刹停车的。
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那一滩血迹,坤猜缓了缓神,叫住了正要将那只可怜的鸟儿丢掉的梭温:“别扔,带回去。”
夜深了,坤猜回到寨子里时,手底下那帮人还聚在一起喝酒打牌。当真是无忧无虑,就像阿黎说得那样,这薄薄的一层寨墙,将三边坡的那些腥风血雨金尽数挡在了外面。
“啊啊……”梭温从后备箱里拎出了那个装着死鸟的袋子,举到坤猜面前,意思是问这只鸟要怎么处理。
坤猜接过袋子,朝他摆了摆手将人打发了,自己绕过了还在吵闹的众人,去杂物房里取了铁锹,来到了院子里。
是今日夜深了吗,所以才没见到那只总腻在白孔雀身旁的渡鸦,蹲在它笼子上?
还是……坤猜看向了袋子里那只黑色的死鸟。
他在白孔雀的枯木桩子下铲了个半米宽的坑,连着袋子和死鸟,一起丢了进去。
薄土落在塑料袋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与头顶树叶被风吹过的声音混在一起。坤猜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才填了一半的坑,就干不下去了。还是说,自己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血了,不然为何脑海里不断放映着这只倒霉的鸟儿,被车子撞到脑袋爆开眼珠滚落的画面。
雪白的眼珠周围渐渐变得绯红一片,坤猜拄着铁锹晃了晃脑袋,原来脑海里那红色的不止是血啊,也是金翠歌厅里那大红色的氛围灯。
坤猜愈发觉得疲惫了,他撇开铁锹蹲下身,伸手就要拂去那袋子上的图,想要仔细看看,这只死鸟是不是他的那只……
啊——
头顶一声嘹亮的鸣叫吓了坤猜一跳,他只觉得气血上涌,幸好自己没有心脏病。
一只渡鸦自树上跃下,扑向坤猜的方向,那翼展已经快赶上坤猜的臂展了。它没有落在枯木上,落在坤猜身边,还往前走了两步,探头探脑地朝坑里看去。
“去。”坤猜抬手挡了它一下,不想让它看那坑里的东西。
这鸟也真不再看了,扑腾了两下飞到了枯木上。
坤猜看了看这只比他印象里要大上不少的傻鸟,又看了眼坑里倒霉的死鸟,重新捡起铁锹,将那个坑填了起来。
“哇,哇……”
它叫了两声,又飞回了树上,似乎是在嘲笑坤猜方才的哀叹,而特意下来一趟也只是为了告诉他,死的那只倒霉蛋,不是它。
小骗子。
坤猜咒骂着,害他好一阵担心。
小骗子……
她能不能也让他白担心一场呢?
坤猜将铁锹放回杂物间,绕过蓝房子,朝旁边那栋几个月都不曾开启过的小屋走去。
唐黎上一次回达班,已经是两个月前了,而距离她上一次在这个房间里留宿,竟然过了四个月。桌上无人打理早就落了一层灰,床上的软垫、就连帐幔也被她收了起来,床板上盖着一层遮灰的白色床单,似乎她早在四个月前就已经笃定了自己要离去的事实,又仿佛她从未回来过一般。
坤猜掀起床单一角,在床上坐了,双手撑在膝间,环视着这个已经毫无人气的房间,挺直的脊背缓缓弯下……
垂在床下的脚随着身体的东西向后挪了挪,脚后跟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坤猜皱了皱眉,起身单膝跪下,从床底抽出了一个木制的盒子。
差不多手臂的宽度、巴掌长高,里面垫了一层米白色的细棉布,只放了三样东西。一个写满了看不懂的字符的白色瓶子,估计是什么护肤品。几根黑色织带,上面坠着不少金属配件。最后是一个黑色长条圆柱体的东西,被单独用一个黑色袋子包裹着。
坤猜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最后那个东西,打开了袋子,然后……
他面红耳赤匆忙合上,但又忍不住还是翻开,褪去袋子仔细端详了一阵,就将整个盒子带回了自己房间,藏到了他的床底。
因着坤猜回来了,楼下那群打牌的人换了地方,他本该就此洗洗歇下的,但坤猜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转身朝屋后的佛堂走去。
他点了三柱香,插入供桌上的香炉里,缓缓盘坐到了蒲团上。
夜晚的寒气卷着佛堂下河水的湿气侵袭着坤猜的身体,即便天上的那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可坤猜却已经觉得浑身湿了个透彻。
他这些天在佛堂里跪坐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没有人来打扰他,也没有人会来打扰他,所有人都清楚二十年前的七月初发生了什么。
二十年了啊。
坤猜抬头看向被高高供在他头顶的像,但很可惜,他坐穿佛堂,念破经书,这两尊像都给不了他,他想要得到的答案。
他不记得,究竟是从何时起,他念往生咒的次数渐少了。但他倒是记得,从何时起,他念的几乎每一遍经文后,都要加上一段回向文。
这么多年过去了,坤猜自问,他从来不是个会轻易信任旁人的人,更是个自私的人。他做事讲话,总是要留几分、要瞒下来几句的,一切以自己为先的。但那回向文,他念得却是愈发顺口。
“弟子猜,诚心将今日持咒嘅一切功德,悉皆回向俾家中……小女阿黎。祈求诸佛菩萨、龙天护法慈悲摄受,愿佢一路平安,远离一切灾难意外,身心康泰,事事顺利,并愿早日平安归家。”
坤猜发现,唐黎实在是太狡诈了。她是直接以一种极为刁钻的方式,闯进的他的生活。
她直接就将最软弱部位暴露在了他面前,一颗真心掏给他看,任由他把握住命脉,让他先一步放下了戒心,以为自己掌控了她,再缓缓渗入了他那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缝隙之中。
待坤猜意识到出了问题时,早就为时已晚,若想要将她从中剔除……只是这样稍稍起了点念头,坤猜便觉得胸口一阵钝痛,那必定是一整块鲜血淋漓带骨连筋的心头肉。
其实坤猜是清楚的,她初来达班的时候,为了留下,她挑拣着每个人身上最让他喜欢的特质,拼拼凑凑,然后比他们做得再好上那么一点点。
最开始,坤猜只觉得她像,像但拓的行事作风,像细狗的听话,像油灯的聪明……但后来,他发现她还是最像他,或许,她也发现了。
所以渐渐的,他再也从她身上看不出其他人的影子了,而她也不需要借别人的优点来讨好他了。
可……
坤猜还记得那日午间,他被窗口飘进来的烟熏得一阵恍惚,自窗口望去,白雾缭绕之下,他唤了一声:“阿黎,你返嚟啦?”
沈星扑过去扇走了雾气,烤架旁回过头来的,是但拓的那张长脸。
坤猜苦笑一声,如今是,他在所有人的身上,寻找着她的影子,可每个都只有那么一点点形似,让他在一瞬的恍惚过后,立刻坠回人间。
也不知道当初她有没有想过,这会化作一把把尖刀,捅进了他的胸口还不算完,还要使劲搅一搅,将里面搅得乱七八糟?
他从衬衫的口袋中取出那枚无事牌,轻轻着摩挲着。
面前崭新的供桌之上,烟雾缭绕着像的面容,坤猜却垂着头,不敢看。不是不敢看哪一尊像,而是,哪一尊他都不敢看。
他对唐黎的情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与曾经不一样的?
坤猜说不清楚。或许是在大曲林的某一个夜晚;或许是她撑了把伞奔进雨里接他回家的那天,是他咽下她留下的那碗可乐煮的姜汤时;或许是再之前,她处理金翠歌厅那次时,她说她的时间很宝贵,却将所有最宝贵的时间都留给了他;又或许,是她去磨矿山前后,握着他的手说,她去磨矿山就是最好的选择,说她不怪他,说她理解他;也有可能,是他将这只无事牌挂到她脖子上后,她说值钱的不是石头,是人……
一点一滴,在当时看来只觉得她从来都是这样的,可如今再回头看去,他仿佛早已在无知无觉见,踏入了她的陷阱。
坤猜的指节被手中的石头硌得生疼,他挺直的脊背缓缓蜷起,若非此时是盘腿坐着,他便已经伏倒在地,忏悔起他的罪过了。
他怎么能怪她呢?
她才多大,她在那样的地方长大,或许根本分不清楚,家人和爱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唐黎总是骗他,一贯将她经历的苦难轻描淡写,避重就轻。但她大概想不到,他会找阿明在背地里调查她的过往。
而阿明总不会骗他的。他甚至还将667当做了一个男人,他不可能知道那是她,更不可能弄虚作假。
所以……她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亲情,爱情,还是说,自己只是她被痛苦的现实吞没前的救命稻草?
坤猜觉得,或许唐黎自己也是清楚的,清楚她对坤猜畸形的,混在了太多其他情绪的情感,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克制着她自己、推拒着他、尝试将他们之间越轨的情感掰回原本的路线。
可是,他不想啊,他不想回到原本的路线了,一旦窥见了她深藏在心底的,那片极致纯净神圣的土壤之后,坤猜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那里占据、填满、据为己有了。
三边坡,宾个不贪呢?数他坤猜最贪了。
坤猜为自己感到不齿。
他将唐黎带回达班时,她才不到七岁,小小一个,还没他肩膀高。他视她做自己的女儿,他还差点为她办了纳当法会。她将他当作长辈、亲人,他却对她怀有情欲。
可在伊甸园的观念里,家人是可以做爱的,不是吗?
他看到了,在医院的停车场里,她与唐柳宜的那个吻。那六个要带她回去的人都习以为常,甚至不曾阻拦。这不是更证实了,阿明打听到的,伊甸园那亲属之间乱伦的传统吗?
就像那圣经里记录的故事一样,亚当、夏娃的孩子们,都与他们同胞的双胞胎姐妹结为了夫妻、孕育了子嗣。
所以,他的阿黎啊,她就像是伊甸园里那颗树上的果子,熟透到几乎要坠落在地了。
那香甜又糜烂的气息引诱着坤猜,他一口咬上去,汁水四溢,被甜得几乎无法喘息,就算溺死在其中也是死得其所了。
但是他……可以这样做吗?他会不会,反而因此失去她呢?
“拓子哥,猜叔这样……”
“你先回克,我守着噶。”
身后远远飘来沈星和但拓的声音,坤猜听不真切,却知道是留在廊下喝酒的两人看到了他这副样子。他站起身来,不再多逗留,左右佛堂给不了他答案,回房间去想也是一样的。
“坤猜……”他经过时,但拓站起身叫了一声。
坤猜只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也去休息。
望着但拓远去的背影,坤猜眯了眯眼。
他记得,去年十月份,唐黎差点被刘金翠绑架那次,回来之后但拓跟她发了好大的脾气。
坤猜一直不知道但拓在气什么,也没有多问,不过现在想来,她别是被刘金翠下了药,把但拓给上了吧?不然,要如何解释她和但拓身上的那些血迹,还有但拓生气的原因?
总不可能是她把但拓打了一顿吧?
要真只是打了一顿的话,又要如何解释,她之后对但拓的事儿那么上心,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下貌巴?
这完全是唐黎将但拓当做了亲哥哥的程度。
那为什么,一样是被下了药,她肯和但拓做,她却不愿意和他坤猜做?
怕他接受不了吗?她不试试怎么知道他接受不了?
不过,这对坤猜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既然但拓都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唐黎的偏爱,那他坤猜也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的吧?
他就是想要留住这缕太阳,不择手段地留住这缕太阳。哪怕被灼伤,也在所不惜。
他凭什么不可以?
菌丝在见不得光的胸膛中滋生、蔓延、肆意生长,坤猜他有些后悔了。
之前唐黎问过他,如果她要离开,他会怎么办?
当时他说,他希望她好。
可他现在不这么想了。外面怎么能比留在他身边更好呢?
他要她回来,要她留下,要她在他身边,从今往后,这辈子都留在他身边。她不可以再离开了,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了……
一番洗漱过后,坤猜没有立刻躺倒在床上,而是来到衣柜边,打开衣柜,取出里面挂着的一件沾染着血迹的短袖衬衣。
这是那天在象龙度假村,她穿过的那件……就是好可惜,那件白色的裙子,不知被她的弟弟妹妹们丢去了哪里,还是直接处理了。
坤猜的手拂过细软的面料,似是指腹在她的肌肤上摩擦。这触感是那样的熟悉,如他一次次为她处理伤口时,她不闪不避。
他的手指打着圈,如那次她从磨矿山回来时一般,药膏夹在他的指腹与她的肌肤之间,细腻油润,热量在两层肌肤之间传导着。或许揉到最后,那药膏早就已经铺开、渗透进了肌肤之中,可他不愿意停,还是一直揉着,揉着她淤青的伤痕。
布料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似是结在她伤口周围的血痂。
难怪她会喜欢自己为她处理伤口,若此时他被他捧起的,真的是她的手就好了。
这件衣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唐黎只穿了一两个小时,它就已经裹满了她的味道,仿佛就成了她的一般。
坤猜试探着,将领口处的衣料凑近鼻尖,细细嗅闻……
不止是她身体的味道,还掺杂浅浅的、没来得及散去的一丝血腥气。
坤猜舔了舔干涩的唇,猛吸一口,将整件衣服蒙在脸上,仿佛是一把将她扯进了自己怀里。
柔滑的面料磨蹭着他胸膛上的肌肤,似是两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脱得赤身裸体,将同样一丝不挂的她,抱进怀里,用他的体温一点点,试着她捂热。
真好闻啊。
领口处,有一块硬硬的东西剐蹭着他的肌肤,坤猜睁开眼,终于发现了那一处已经凝结成块的红色印记。
印记骑在领子边缘,被折角分割成两片半弧形,上半片中间有个流畅的凹陷,这看起来不像是溅上去的血迹,倒像是……唇印。
是什么时候落在上面的?是她被迷药折磨,倚在他颈边那会儿吗?还是后来在医院?无意或是有意?
都不重要了。
坤猜缓缓启唇,吐出口中的浊气,才将那片衣领凑近唇畔,小心翼翼地覆在了上面。
他只是轻轻地触碰着,像是那晚在车里,她试探着用小指去勾他的手指。可坤猜是不敢如那晚一般做什么大动作的,他不敢摩擦、不敢抿紧,更不要说撕咬、舔舐、吮吸了,他生怕唾液沾湿了这个印记,生怕它晕开,抑或是损坏分毫,让他再也看不清她的形状。
“阿叔……”他似是听到了她在他耳边,哀声呼唤着,“阿叔,帮帮我……”
如果度假村那晚,他可以再强硬一些,他可以在主动一些,而不是一时被她的声色迷住了心神,他或许也不必再承受现在这般的痛苦。
坤猜的手捋着衣料缓缓向下,划过他的胸腹,落在双腿之间。柔顺的衣料包裹着他,他的手附着其上,如同握着的手一般。
“唔使惊,妹妹仔,阿叔喺度啊。”坤猜低声蛊惑着,“冇事㗎,有阿叔喺度,交畀我……”
热气顺着被他衔在齿尖的衣领划了个弧度,重新落在他颈侧耳畔,和煦的风吹拂着,直到他的头颈被烫得红成了一片。
唐黎在他颈边有意无意地磨蹭着,难耐的嘤咛与强压下去的喘息穿透空间与时间,自他的记忆中直直扎入他的耳膜。
她身上的温度,她血液的味道,她低吟的音色,坤猜本以为他会忘记的。可是,如同刻在了一张黑胶唱片上,如今唱针一被搭上,一切的记忆就全部翻涌而出,连带着一些更深层次的记忆,将坤猜整个笼罩。
“妹妹仔,”他怎么能这样对她,“我得唔得呀……”
“阿黎,”他不应该这样做的,“点解唔可以系我……”
“唐黎,”他不该这么做,“我要点先至可以……”
因为药物的作用,唐黎将她的唇咬出了血。坤猜再也耐不住口中的干涩,含了上去,吸吮着她的血液,用以浇灌他那早就干涸的灵魂。
“不要,阿叔……”她挣扎着,摸出了那根钢刺。
坤猜一把将之攥住,手指按在她被麻绳勒出的伤口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但她还是顶着疼痛扎了下去。
“唔……”一声被努力抑制着的痛呼在坤猜耳边响起,他还记得那一刻,所有的感官都在无限放大,耳中再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只剩下了她喉间的震动与低低的喘息。
血液喷涌而出,浸湿了搭在身上的那件衬衣,也溅在了坤猜的小腹与大腿之上。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灌入,滚烫的液体逐渐变得冰凉。
坤猜一把掀开了那件衬衣,胸前的起伏缓缓归于平静,紧蹙的眉头却再也舒展不开。
所以,凭什么不能是他呢?

Chapter 106: 一百零六、菩提萨埵

Summary:

【菩提萨埵,此云觉有情。谓能自觉,亦觉他故。——《翻梵语》卷上(义净撰)】

Notes:

本章内容:装醉拉扯

Chapter Text

生日于坤猜来说,只是个略显特殊的日子罢了,年幼的时候不曾庆祝过,后来……大多数时候就是叫厨娘添一两道他想吃的菜,再多也就是叫上兄弟和身边的人,一起来达班吃顿饭。
生日有什么好庆祝的呢,也不过是个寻常的日子。
同过去的五十年一样,他并不期待这个日子的到来……或许从前是不期待,但这次,如同近乡情怯一般,他不希望这个日子到来。
但日子总会一天天过去,钝刀割肉,凌迟着他,叫他一身的血都要流干了,还迟迟不宣判他的死期。
坤猜总坐在窗边,凝望着寨门。他明知期望越大,失望便越大,可一次次失望之下,他还是舍不得移开眼睛,总有预感下一秒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从来不曾这样苦苦期盼,挂念过一个人……哦不,他是有过的。上次这样,也是因为同一个没良心的人。
蓝房子旁那栋小屋,唐黎在的时候总会将露台上的灯点亮。其实自它被建好后,这露台上的灯也就亮过那么一年半,可坤猜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能从窗口瞥见那点亮光的日子。似乎那盏灯不被点亮,达班的夜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唐黎同他说好了的,她会回来的,她会在他生日前回来的,可是……坤猜是生在午夜的,他的生日再有一两个小时便算是过了,她便算是失约了。
但,这到底是他的小孩,是他最看重、最喜爱的小孩,那他要不然就原谅她这一次,再宽限她点时间?
一边想着宽容,另一边,坤猜却又觉得当时在医院,他就不该心软的。他应该硬逼着唐黎做出保证,保证她会按时回来,保证她不再离开。
唐黎不是会食言的人,如果做出了保证,她就算是爬也会爬回来的,对吧?就像两年前那样……
坤猜的手指扣进窗框,木屑刺得指甲缝隙生疼。
唐黎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她是不打算回来了吗?还是她……没办法回来了?
她就不应该把那块无事牌摘下来送回他手里,若是她还戴着,或许真能替她挡下一次两次的灾难。
又或者……难道是因为他坤猜的缘故,才让她不得不离开的吗?
那个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大师,人都化作飞灰了,可他的批命怎么还如同咒语一般,缭绕在坤猜身上,就如同给他套上了一圈沉重的枷锁,叫他如同罪人一般,被打入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是不是,若他不对唐黎动心,若他不这么贪心,若他当年不在那个雨夜将她捞起来,她便不会经历这么多的危险,他们之间是不是会有别的结果?
坤猜想到这里,又摇了摇头,他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唐黎和他太像了,他们太像了,稍一触碰,就黏连在了一起,逐渐相融,最后再也分不清、分不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马上就要五十岁了啊。华夏讲五十而知天命,可他还不想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坤猜再不想去看窗边那支座钟,可抬头望着已经沉寂下去的寨子,又觉得那冷白的探照大灯刺得他头晕。
他闭了闭眼,缓过眩晕,在矮几边坐下,打开了身旁的小矮柜。
经书与经书之间夹着一只细长的木盒,这是今年春节时唐黎送给他的那瓶酒,格兰杰稀印。
这瓶酒他一直藏在书房,甚至没舍得放到楼下的酒柜里,虽然不曾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可每次打开矮柜取经书时,都不免瞥见她……
就像是一个月来,他似乎总能从达班某个人身上,瞥见唐黎的影子。
坤猜打开木盒,黑色的酒瓶线条简洁柔和,就像唐黎这个人一样。他将手指按在瓶身那枚金色的放心图案上细细抚摸了一阵,最后还是握住了瓶颈。
他捏着瓶颈的手指微微泛白,在打开与不打开之间犹豫着,将自己逼到了绝境。
短短的指甲不小心将瓶颈处的酒封划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开了吧。坤猜破罐子破摔,赌气般从楼下拿了酒杯,还在里面加了一大块冰。
金黄的酒液注入杯中,丝毫没有被冰块稀释颜色。
坤猜轻轻嗅闻着,却仿佛嗅觉失灵了一般,满是酒精呛鼻的气息。
这什么破酒?他就不应该开这一瓶。
可……若是唐黎真的再不会回来,他留着这瓶酒又能如何呢?睹物空思人罢了。
倒不如就让这段故事这般结尾,他的生活有她没她都一样要继续下去,过去没有她的那十余年不也是一样过来了吗?他何必再留着这瓶酒,徒生杂念。
坤猜惯常是不会在杯中加冰的,但今天例外。那冰凉的杯子握在手中,似乎就能阻隔某种他不想分辨、察觉的感受。
他重新将杯子凑近鼻尖,这一次,不再是酒精的味道了,似是什么木头被火焰烘烤着,散发出一阵浅淡但醇厚的气味。
坤猜试探着抿了一口,瞬间大失所望。
果然,这酒……好苦啊。
怎么他被冰块冻结了部分感官,这酒又被冰水稀释后,还是那么苦啊?
可可和咖啡的味道在口中绽开,完全不加一点糖的那种,混杂着某种坚果被烘烤时泛起的苦涩。但苦涩很快褪去,顶上来的是某种香料温和但略带些辛辣的味道,像是含着一块姜……像是那碗加了姜的可乐甜水,只剩下了姜。
两年的事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这两年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唐黎的存在与二十年前一样,如同一场刻骨铭心的梦境,仿佛坤猜误入了一场幻境,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她明明说过要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为什么不信守承诺呢?
坤猜还是吞下了这口酒,留在唇齿间的,只剩下了可可与咖啡的苦涩。
大雨落下,三边坡的雨季很漫长,他从来都不喜欢这样阴郁难捱的日子。
他端着酒杯又站起身,望向窗外,雨幕隔绝了视线,远山消融在水雾之中,他能看到的,只有从这间屋子到寨门,短短的几十米。
其实他不该讨厌下雨的。
因为唐黎的出现似乎总与大雨相关,坤猜不知道,这是凑巧,还是因为三边坡的雨季实在太过漫长?
二十年前,他便是冒着大雨,将年幼的唐黎抱回的达班。
两年前,她再一次回到达班时,也是在与今晚一样的倾盆大雨之中。
那晚,她扒上了他屋后的露台,被他拉上岸、拖进屋里缝合伤口。他抱着近乎失温的她,与她肌肤相贴,守了她一整夜。
几天后,她带着伤,冒雨去解决了外面的杀手,大概也是那一晚,她决定留下来。
坤猜清楚的记得,那晚她浑身湿漉漉地,跪在地板上,借着手电筒晦暗的光,自己缝合着腹部的伤口。他那晚在想什么啊,为什么不去帮她处理伤口啊?
再之后,不止是那年的雨季,次年地雨季也就那么安定地过去了,直到今年的雨季来临……
那段时间坤猜已经被这半年的不顺压得有些烦躁了,他发泄似地独自走进了雨里,抬头却看见她义无反顾地扑了过来,为他撑起一把伞,一把永远会歪向他这一边的伞。
雨丝飘进窗棂,被夜风吹到他身上。
坤猜又记起了两人在大曲林见的那几面,也不知是这个季节雨水太多了,还是她真的只会在雨天出现。
大雨落下,三边坡的雨季格外漫长,他并不喜欢这样阴郁难捱的日子。
但他从未如今天这般期待过这场雨。
如果她只在雨天才会回来,那么,坤猜希望雨季永远不要结束,天空永远不要放晴。
一杯酒见了底,坤猜还倚在窗边,半分也挪不动自己的双脚,依旧站在窗口,眺望着。
被大雨浸透的冷白色灯光令他头昏眼花,眼前的一切都被扭曲了,他再不报任何希望。
坤猜已经很多年没有醉酒了,他饮酒总是很克制,从来不会让自己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只是今天不同,他好希望自己是醉了,就醉这一次。
醉到他失去意识,再睁开眼时,看到唐黎已经回来了。
但他真的会醉吗?他真的可以醉吗?
寨门外亮起一道暖白色车灯,穿透雨幕,似是隐隐升起的日光。
因着明天是他生日,今天走山的接水的都早早回了寨子。这个时间,会是谁来达班?
……还能是谁啊?
一辆几乎融入了夜色的黑色越野车驶进寨子,红色尾灯亮起,车门关闭的轻微声响,穿过阵阵雨声,清晰地传入坤猜耳中。
他转身坐回矮榻上,这酒味道他不喜欢,但度数是真的高,一杯就醉了。
不然他怎会出现幻觉?
滂沱的大雨将一切都淹没,刻意压低的引擎声也变得不再清晰。寨子里众人都沉沉睡着,只有守门的人,为唐黎打开了寨门。
唐黎还未下车,就已经注意到坤猜书房的灯在这深夜依旧亮着。
她干脆没拿东西,直接下了车冒着雨跑向蓝房子。
短短两步路,雨水落在她肩膀上,也沾湿了她的发丝。
正堂的灯关着,但窗边有张矮桌,桌上用网纱罩子罩住了几盘菜,一人份,唐黎抬头看了眼还亮着灯的二楼,心知这大概是留给坤猜的。
她走之前明明叮嘱过他要按时吃饭,早些睡,他真是半句也没听。
唐黎将鞋脱在了楼梯口,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踏上楼梯。
不过,坤猜真的还没睡吗?他在想什么?他在等什么?是在等她回来吗?
她离二楼越来越近,心脏也跳动得愈发剧烈了。坤猜应该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向来很敏锐,只是他为什么没有起身过来看?还是说他已经睡下了,只是忘记了关灯?
唐黎想到这里更是小心翼翼地压下了脚步与呼吸,可耳边净是心脏咚咚的鼓动,让她无法准确判断,这些动静会不会惊扰了他。
她挪到书房门口,探头进去看。
就见坤猜伏倒在矮几边,握着一支酒杯。
杯里还剩半杯酒,而那只瓶子里只剩了四分之一,看那桌上还散落着的瓶封,似乎是今天才开的。
这屋里也好重的酒气,他究竟喝了多少?得有三四百毫升了吧?
酒精在空气中弥漫着,拢成了一层薄雾,坤猜紧闭的眼睛眼角泛着红,还有盈盈的水迹。
唐黎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怦然炸开,手脚都有些发软,伫立在原地,不敢在上前扰了这画卷。
实在是,太美了。
如那史湘云醉卧芍药丛,若那杨玉环醉饮百花亭。
软衫勾勒出他的肩臂,那一对有力的小臂肆意舒展着,握着那玻璃杯,宛若握着一块冰。
他自用手指细细摩挲着杯壁,将那块冰以他手心的温度一点点融化,化作一滩水,又顺着他的小臂滑入衣袖。
唐黎深吸一口气,挪过去,跪在了他身旁。
这是她的错,一月不见,他鬓发似乎又白了几根。
他这些天一定很担心,很不好过。
五十岁的人了,他年轻时在勃北军中受过不少伤,绝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不能多思多虑了,更不能再这般饮酒了。
那天在医院没有得到她会回来的保证,他心里想的应该是,她再不会回来了吧?
“阿叔。”她低低唤了一声,但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一声究竟是想叫醒他,还是不要惊醒他。
坤猜似乎是听到了,口中低声呢喃起来。唐黎凑近他脸旁,才听清楚,一声声的,是他在唤她的名字:“阿黎……”
“……我在呢。”唐黎应了一声。
可这一声太过温和轻飘了,落入坤猜耳中如梦似幻,显得格外不真切。
“系你返嚟㗎吗,阿黎?”坤猜挣扎着,意识从朦胧中回笼,他微眯着眼睛试图聚焦,可他或许是趴伏着睡了太久,被灯光刺得一双眼睛难以睁开。
“嗯,我在呢,阿叔。”
她回答的不是她回来了,而是她在。听起来倒像是她一直不曾离开过一般。
坤猜看不清楚,便伸出手就要去寻她的位置,但这手一伸,重心偏移,他一下子没能适应,直接朝她歪了过去。
幸而唐黎接住了他,扶着他,才重新稳住了身形。
“嗯……我仲以为你唔会返嚟。我仲以为,再都见唔到你……”坤猜的眼睛终于适应了灯光,半眯着,皱着眉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唐黎。
“我答应过你,我会回来的。”唐黎轻声解释道。
“咁我叫你保证,你点解唔讲?”坤猜抬起一只手捧住唐黎的脸问道,“你系咪怕你自己返唔到嚟?但系我好担心你㗎,你知唔知?”
他的手指摩挲着,忽然捏了捏唐黎的脸颊。她好似瘦了些,脸颊上没那么多肉了。
唐黎张了张嘴,一直喉咙有些哽咽,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坤猜这样真挚的关心。
见唐黎没反应,坤猜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他松开了手,也从唐黎的搀扶中撤了出来:“如果你真系返嚟就好啦。”
他抬手就要去拿桌上的酒杯,想将剩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唐黎只得赶紧伸手按住了杯子,一把夺走重新放回桌上:“少喝点。”
这段时间吃睡都不好,喝酒最伤身了。
“我饮咗,先至可以喺梦入边见到你㗎”坤猜很认真地反驳道。
唐黎蹙眉拿着他的手重新放回了自己脸上,认真道:“不是梦。”
坤猜微怔,似乎真的在仔细辨别。
见他动作还是有些僵滞,唐黎顺着他的动作,借机将他的手挂到了自己脖子上,用右手环住他,左手则扶正他的两条腿,穿过了他的膝弯。
“你做咩呀?!”当坤猜反应过来唐黎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被唐黎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离地的瞬间,他身子因为失重猛地一颤,下意识便收紧了手臂,却将唐黎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
他被唐黎抱起来了?!她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怎么会这样?!
“落雨啦,天凉。瞓喺度会着凉㗎,阿叔。”唐黎凑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如同年幼时他在她耳边的温声软语,“我们返房瞓,好唔好?”
她的呼吸吐在他耳间,坤猜被她温柔的低语揉得骨头都酥了,一时间竟留恋起她的怀抱来。
但他还是象征性地试图挣扎了一下,可唐黎见他扭动身体,突然恶趣味地颠了颠怀里的人。坤猜闷哼一声,不敢再动,将头埋进唐黎的颈窝,脸颊迅速升温,如同醉酒后一般滚烫。
坤猜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而唐黎身上是那股令人安心的木质香,今天又混合了雨水的味道,与那件被她穿过的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坤猜觉得自己仿佛被塞进了一口棺材里,他要喘不过气儿了,温和厚重的味道堵住他的鼻腔与胸口,击得他头脑发昏。
她的发丝垂在肩上,因为刚刚淋了雨,有一点点潮湿,稍稍降低了坤猜脸颊上滚烫的温度。
他喉咙有些干涩,他没有想到唐黎会这样直接将他抱起来,也没有想到她能做到这样将他轻易抱起。
他已经四十多年没有体验过这种双脚离地的感觉了,他有些慌乱,可他现在到底醉着,也之能任由唐黎这样抱着了。
“你放开我……”他声音渐弱,似乎已经醉到没有力气挣扎了,“好重呀……”
唐黎却丝毫不觉得吃力,她还巴不得坤猜可以再重一些。
他微微躬着身子,她抱在他腋下的手轻易就摸到了肋骨的形状。
他这一个月应该是又痩了一些吧?这便是小时候他教她念的那句:为伊消得人憔悴吗?
不过……唐黎垂首,悄悄在坤猜颈间嗅闻着。那里的酒气是如此浓郁,似是喝到最后已经拿不稳杯子了,一整杯酒灌了下去,酒液直接顺着脖颈流下,浸透了衣领。
她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可坤猜看不见她微微上扬的唇角,只将那声音听作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从外间书房到里间卧室,不过两步路。
唐黎轻手轻脚地将坤猜抱了进去,里面没开灯,只有书房泛黄的灯光照进来。伴随着外面砸着屋檐的雨声,和雨季的电闪雷鸣,到真像是两年前她回来的那个雨夜。
不过这次,被放到床上的人变成了坤猜。
唐黎将坤猜放下,把他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又拖过了毯子盖在他身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垂眸看着他,又落下一个悠长的叹息。
她在叹息什么?
坤猜不知道,唐黎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东西在翻涌,她有些喘不上气儿。
其实回来之前她想得很好啊,可面对着眼前这副样子的坤猜,唐黎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算了,她站起身准备到门口去,今夜就这样在门口守着他吧。
他虽不至于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但身上那么烫,怕是也喝了不少。最近三边坡的局势格外混乱,她多少有些不放心。
只希望今晚她回来了,坤猜可以放心睡下,不要再担心她了。
至于留在房间里……唐黎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坤猜应该是不习惯这样的。
不过这一次……是她的记忆出差错了,她怕是忘记了她从磨矿山回来那天下午,是谁和谁抱在一起睡得昏天黑地的了。
床上的坤猜察觉到了唐黎起身准备离开的动作,他口中忽然喃喃着,伸手要去抓什么一般,险些从床上跌落。
“妹妹仔,返嚟好唔好……”
眼看坤猜要翻下来,唐黎伸手推了一把房门,就赶紧回到床边将他拦了回去,还往离推了推。门被她推了这么以下,受了力,自己缓缓关上。
外间的灯光也就这样被拦住,雨声也小了不少。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坤猜的低喃也变得愈发清晰。
“返嚟啦,唔好走。”
唐黎在床边的地上坐下,伏在他床沿,左手伸给坤猜叫他牵住。
坤猜略微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电流穿过肌肤,钻进心脏,她下意识又握紧了几分。
“阿黎……你讲过,你会一直陪住我嘅,你唔好呃我。”坤猜记不太清这是她什么时候讲过的话来着,好像是去年年底了。但她既然讲过了,那就要遵守承诺,不是吗?
坤猜侧躺着,面对着唐黎,在黑暗中与她对视着。他还是觉得这有些不真实,忍不住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抚摸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从她的眉眼上拂过,她的鬓角,最后出格地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他碾过她的唇,这唇的大小他太熟悉了,他曾无数次抚摸着衣领上的那个唇印,幻想着她嘴唇的形状。
可这细嫩的唇与那略微粗糙的水洗棉布相比,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
“唔好走,留低啦,好吗?”坤猜的声音很轻,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这方幻境,一切都会就此消散而去。
他的手最终落在她脸颊上,食指和中指夹起她的耳垂,如过去无数次一般,揉捻他那串籽料手串一般把玩着。
唐黎眨了眨眼,抽出左手覆在他的右手上,歪头在他手上蹭了蹭。
留下来,留在哪里,留在坤猜身边吗?那要看他怎么想,想让她以什么身份留下来?更要看他能为了留下她,做些什么。
先是装醉,然后又只是说这些不清不楚的话语,还远不能打动唐黎。
她贪心啊,她觉得还不够啊……
既然坤猜这么主动了,她还想得寸进尺,要更多。

Chapter 107: 一百零七、摩诃萨埵

Summary:

【摩诃萨者,名大勇猛心,有大慈悲心,能为众生受大苦恼。——《大般涅槃经》卷三十七】

Notes:

本章内容:初吻

Chapter Text

唐黎蹙眉看着坤猜,并不言语,更不回应,只是等着看他还能使出什么招数。
“阿黎,点解唔出声?你唔系讲过你会留低嘅咩?”坤猜的问得更直接了些,隐隐有在质问她的意思。
可唐黎依旧不答。她在等,在等坤猜的选择,在等他先付诸行动。
然而,在坤猜看来,她的沉默便已经是答案了。
坤猜深吸了一口气,并不气馁。没关系……他还有手段可以用的。
只要能留住唐黎,只要她不再离开他。他今天的行径下做些又何妨呢?
坤猜觉得自己真该死啊,他是做长辈的,年纪已经可以做她的父亲了。而且,她叫他阿叔,她说他像是她的阿妈,她是他的小孩。他不但不想着去纠正她、去教导她,还要借此掌控她,将她栓到自己身边、将她占为己有。
不过这样说来,坤猜还真是庆幸当初没有脑子一热将她记在自己名下。或许从那时起,一切在他不知不觉间,便有了预兆。
若是办了纳当仪式,她真的成了他的女儿,那便真是有违伦理纲常了。他便与她家族里那些卑劣的、年迈的、褶皱的、腐朽的、令她生厌的衣冠禽兽没有任何区别了。
他真该死啊,可如果不这样,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坤猜还是喝得有点多了,他头脑昏昏沉沉的,上一秒还在谴责自己,下一秒又坚定地认为这样做是没有错的,他就是要不择手段地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不过是以她的方式去和她做爱而已,若真能换来她的心,留她在身边,无论是情绪价值还是未来的利益价值都已经远超他的付出了。所以这无疑是一场非常值得的买卖,让他赚得盆满钵满的交易。
而且,做爱嘛,怎么做不是做呢?既能留住她,又能满足自己的私欲,何乐而不为?
“原谅我,妹妹仔。”坤猜还是在内心忏悔道,却并未说出口。
他是如此的自私,将她从高高在上的殿堂里拖到泥潭之中,他亵渎着伊甸园中圣洁的精灵,玷污着她无暇的灵魂。
他像那块他送给唐黎的无事牌上的白点,是她纯粹的生命里最引人注目的污点、最不可预料的瑕疵。但他终将烙印在其上,再也无法被抹去。
可是,坤猜知道他不可以放手,他不可以没有她,他不可以再容忍她的离去了。
坤猜发现,那瓶酒虽然苦涩,却好像赋予了他额外的勇气,他比他自己预计的还要更大胆些。他直接稍稍撑起身体,就着正抚在唐黎唇边的手,探身就吻了下去。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唐黎被坤猜的动作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坤猜一言不合这么直接地亲了上来。
她下意识接住了他,但又立时咬紧牙关,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得逞。
坤猜那多天没好好打理、有些潦草的胡子在她唇边划过,勾得她心痒痒的。可唐黎不敢迎合,她怕,怕坤猜只是一时冲动。
他现在是一时冲动了,之后他会不会反悔?
还是说……这个事坤猜非要假借醉酒才敢做吗?这样明天好找借口装作无事发生,说只是醉酒后的失误,希望彼此都能忘记,到最后留她一个人深陷泥沼,他却独坐莲台,依旧是那圣洁高傲的菩萨?
他想得真美啊,但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那两瓣唇的确如同坤猜想象中的一样,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可就是……唐黎紧闭着双唇,任由坤猜在她唇上啃咬着。
坤猜干脆直接伸手掐住了她的脸颊,试图用些强迫的手段。
这招还真的奏效了,他的舌尖钻进了她的唇,抵住她的牙齿,一下一下,撬动起来。只是她依旧十分抗拒,不愿意配合。
“点解?阿黎?”唐黎的退避让坤猜有些恼了。
他一手掐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不让她逃跑,圆睁着眼睛,直直穿过黑暗望进她的眼睛里。
直视我,我的孩子,直视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避?你不是讲,我像是你的阿妈吗?我不是你的家人吗?为什么不肯接受我?你同你弟弟可以那样亲吻,为什么不能也同我接吻?
“阿黎……”坤猜压下脾气,试着用和软的声音又唤了她一声,“……好吗?”
连他自己都没听见“好吗?”之前他所请求的是什么。是不要反抗?是与他接吻?是接受他不伦的爱意?还是别的什么?
坤猜的眸子在黑暗中也有潋滟的水光泛起,夺魂摄魄,也让唐黎紧抿的唇有了松动。她看着坤猜这副模样,仿佛是他的祈求有了作用,她终是松开了紧咬的牙,接纳了坤猜的唇齿。
坤猜期待这一瞬间很久了,他幻想过无数次他应该如何做,可真的实践起来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顶进她的口腔,挑起她的舌头,勾勾缠缠,缓缓搅动着。
他以为这会是个苦涩的吻,就像她挑的那瓶酒一样,可可和咖啡的苦味,之后又是香辛料的苦,从头苦到尾,苦得他觉得在没吃过那么苦的东西。
可实际上,它是甜的。好甜啊,完全纯粹的甜。甜味撞进坤猜的脑海,在里面流淌着,甜得他嗓子疼,就像那碗放了姜丝煮到完全没了汽儿的可乐,还伴着一股暖流游走他全身,叫他僵硬的身体都稍稍放松了下来。
坤猜贪婪地掠夺着她口中空气,用他的唇碾着唐黎的。他的胡子蹭过唐黎的唇瓣,然后用他的牙齿,轻轻啃食撕扯着,再用他的舌头挤压着她的……
他吮吸着那甜得令他嗓子疼的糖浆,直至他自己都有些缺氧了也不愿意停止。
可唐黎寻了间隙,一把推开了坤猜,微微喘息着,蹙眉望着他。
坤猜对她而言,就像是他送的那块无事牌上的白点,是她黑得纯粹的生命里一轮圆月,是她未曾预料到的一抹光明。
她总想要抓住这道光,却更怕这道光被她一抓,就此消散了。
她怕啊,怕黎明到来之时,她迎来的不是新生,而是又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她怕明天看到他逃避,怕他若即若离,怕他躲着不见。
若是那样的话,唐黎不能保证,她会有耐心继续耗下去,演好那样一出痴心一片的戏码,她更有可能做的是,一付手铐或是一根麻绳,巧取豪夺,能占有一分钟是一分钟。
至于之后的结果嘛,绝对是一个她和坤猜都不希望看到的结局。
所以……若他真的只是想借着醉酒春风一度,还不如就维持两人关系现状。起码他还会把她当作自己小孩来爱护,起码他还可以摸摸她的脑袋,还会抱抱她,还会拂过她后颈的疤痕轻声细语地安抚她。
她还可以假借这一层关系,聊以慰藉。
唐黎喉尖滚动,吞咽声响起,她皱眉看着坤猜,哑声试探道:“你喝醉了,阿叔。”
那明明轻柔又温和的声音入耳,却仿佛象龙商户那晚的枪声一般,震耳欲聋。
坤猜身体抖了一下,他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颓然地垂落肩膀,按着唐黎后脑的手都松了下来。
他不懂,他不懂为什么啊?她怎么可以还是如此清醒克制呢?自己强吻了她啊,她怎么还可以用这样不咸不淡地语气劝慰他,替他找借口呢?
又或者她想不清楚自己的心意,那面对他的非礼,她可以生气、可以愤怒、可以骂他轻薄她、骂他恶心、骂他龌龊,说她将他当长辈他却想与她做爱。要么,她就曾经对待那些她厌恶的家族里的长辈一般,杀了他,将他千刀万剐,将他也钉在十字架上、挖去眼睛、放干血液,直到肉体被乌鸦啄食、腐败、仅剩一具残破的骸骨,成为她的勋章。
她怎样都可以的,但她偏偏不该是这样冷静、这样平静、这样包容他。衬得他如同一个年纪轻轻拿不准对方心意,便尝试用肉体留住暗恋之人的毛头小子……尽管他确实是打算这么做。
坤猜觉得万分无力,同时又有种自己被戏耍了的感觉。她这么镇定,那之前做的似是而非的暗示是在干什么?当他坤猜是傻子吗?她凭什么这样戏弄他?这不是她想要的吗?
难道她真要等到他用尽办法之后,不得不用枕头下的那对手铐捆住她,将她囚困在那间不见天日的阁楼里吗?
然后呢?然后她会想尽办法逃出去,他们两个之间自此不死不休,明明无法拒绝彼此的靠近,却又想将对方千刀万剐……这边是她想要的吗?
可坤猜不想这样,他最想要完整的她,完整的,她这个人。
唐黎见坤猜垂下头去不做声,便只当他是醉了。她将他按回床上,拉过毯子把他裹了进去。
比起短暂的、肉体上的欢愉,唐黎更贪图的还是坤猜的灵魂。她不想以失去他的灵魂为代价,来换取这片刻的交融。
她和坤猜都该冷静冷静,尤其是喝了那么多,不够清醒的坤猜。
如果可以,她想要他在完全清醒的时候来讲这些话,来做这些事。
“阿黎,唐黎,莉莉……”坤猜唤着她的名字,唤着他所知道的,她所有的名字。
他挡开她的手,捏住她的手腕,试图阻止她的动作。
唐黎自然是察觉到了他的眷恋和意图,却依旧抽手挣开了他,将毯子又裹回他身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阿叔?你醉了。”
“……我很清醒!”坤猜从毯子里里抽出手,重新捏住唐黎的下颌强迫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我爱你,阿黎……你爱我吗?”
唐黎被迫仰其头望向比她略高一些的坤猜,她直视着坤猜的眼睛,只想确认这究竟是他的实话,还是酒后的一时冲动。
至于答案……爱,她当然爱,但她不爱酒后的坤猜,她不爱现在这样不清醒,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坤猜。
她没有办法对这样的他说爱。
“你唔爱我咩?”坤猜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他捏着她下颌的手也在颤抖着,是唐黎的怔愣与沉默刺痛了他。
他不愿意再去看那双仿佛融入了这无尽黑夜的眸子。他低头又吻了下去,他将她的唇当做了衣领上的那个血唇印,肆无忌惮地发泄着,亲吻、舔食、撕扯着,直到咬出了血,两人的口腔内被腥甜味充斥。
他誓要在上面留下属于他的印记,用以证明这是他的小孩。
这是他的,不是别人的,不可以是别人的,只可以属于他……
坤猜的怒火来得猝不及防,唐黎有些诧异,却并不介意他的疯狂。她没有反抗,温和地回应着,任由他在她口中肆意宣泄。
坤猜是真的弄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她明明接纳着他,却又没有他预想中的回应,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从未感到过如此无力。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坤猜的手悄悄摸进了枕头之下,他松开她的唇,掐着她的下颚,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中有了些质问的意味:“你系我个细路嚟㗎,阿黎。我咁爱你,你唔爱我咩?你还是要离开我吗?”
坤猜的尾微微音颤动,手指按在她脸颊上,指尖也在抖动。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如同审判词一般的答案,喉间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她的答案还不能让他满意的话,那对手铐……
“我没有要离开你。”唐黎这次没有再沉默,而是第一时间回答了坤猜的问题。
他只觉得眼前的坤猜快要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但是既然他这样笃定他的情感,唐黎也没有再逃避,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手拂过坤猜的鬓发,指尖蹭过他的脸颊,温声道:“我是爱你的,阿叔。”
黑暗之中,坤猜看不清唐黎的神情,这是她是真心话,还是只是安抚呢?
他不知道。
她太温和、太平静了,反倒叫他摸不清楚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无论怎样,她既然这样说了,那就该做出相应的行动,她总是要为自己的答案负责的。
“咁你证明畀我睇,”坤猜收回了枕下的手,捏着唐黎的脸命令道,“同我做爱。”

Chapter 108: 一百零八、是为菩萨始在树下初开不净观门

Notes:

本章内容:前戏

Chapter Text

唐黎瞳孔瞬间收缩,她想要回应些什么,她应该回答些什么,可喉咙里如同卡了三斤棉花一般,噎得她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坤猜则是不愿再等她回复了,同意或拒绝,现在已经由不得她了。
他从床上翻身下来,就这样与她面对面跪立在了地上,然后从床底抽出了他从唐黎床底寻到的那只木盒。
坤猜没有第一时间去脱唐黎的衣服,反而是先脱掉他自己那件灰色的棉麻上衣,连带着里面白色的纯棉背心。
他直接拉过唐黎的手,按到在自己身上,攥着她的手腕在自己身上游走着,那一丝是要她快些开始摸他啊。
唐黎呆呆地看着坤猜略显粗暴的动作,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刮过他的皮肤,或许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浅红色的痕迹。
她有心想要遂了坤猜的愿,可她的大脑有些无法处理现在的场景,向来有条理的她也不知道此时手该往哪里放、眼睛该往哪里看了。
见唐黎怔在原地,坤猜微蹙起眉,缓了口气,请求道:“阿黎,同我做爱……”
他托起她的下巴,欠身吻上了她的唇。
他吮吸着,这次除了血液腥甜的味道似乎混杂着一点咸味。
有什么液体钻进了他们紧贴在一起的唇间,两人弄不清楚,这泪水到底是坤猜的,还是唐黎的?或许两个人的都有。
坤猜一边吻着唐黎,叫她不得闲思考,一边伸手探进箱子里,摸到了那条一早被他安装好的、连着假阴茎的绑带,抽出来丢在了她身上。
“戴上。”坤猜目光直视着他人眼睛时,讲出这样的陈述句,那便是不容违抗的命令。
他话音落下,便直接低下头来扯下了唐黎的外裤。
坤猜自己私下里的确是研究过了,可真到了实际应用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手忙脚乱,摸着黑根本分不清哪个金属扣对应的是哪个,哪条织带又应该系到哪个位置。
在坤猜的一团乱麻中,唐黎终于回过了神,在她的思绪里捉住了那根红线的端点。
她抬手覆在了坤猜在她腹间乱摸的手上:“阿叔……”
“嗯?”坤猜停下了动作,抬眼瞪着她,那意思是她要敢说什么让他不满意的话,他绝对会给她些颜色瞧瞧。
唐黎并不怵坤猜这样的怒视,她反而又凑近了一些,唇畔抵在他耳朵上,潮湿的热气穿过耳道进入他的大脑,将里面搅得一片混乱。
“事缓,则圆……慢慢来啊……”
坤猜的动作瞬间僵住,反应过来后,抬手一把将贴到了他身前的唐黎推得跪坐在了地上。
他微蹙着眉,上下牙摩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真想掐住她的脸好好问一问她,哪儿来的胆子教育他?
他急?还不是因为她?
看她现在这样子,方才分明就是在看他的笑话!
唐黎欣赏着眼前嗔怒的美人,悄悄将手伸向了坤猜手中的绑带。
坤猜也顾不得同她生气了,将绑带捏得更紧了些,生怕唐黎从他手中夺走。
但……她没有去拿绑带,只是握住了他的双手,引着他将方才怎么也理不清的绑带摆到了正确位置,将怎么扣不上的扣子一个个扣了下去……
坤猜垂眸看着她腹间已经固定好的绑带,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按着唐黎的肩逼她跪坐在地上,自己则跪立起来,也褪下了裤子。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唐黎,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他只能勉强看到那一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却看不清其中究竟是什么情绪。
“阿黎……”或许是有太多想说的话一齐往外涌了,坤猜只唤了她的名字,便再讲不出半个字了。
他蹙着眉分开腿,跨坐到了唐黎腿上,又垂首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的嘴。
他一手扶住唐黎的肩膀,一手向身后探去,扶住假阴茎抵在自己身后,就要直接往下坐。
唐黎本还沉浸在坤猜那缠绵温和的吻中,感受到他向下的动作立时吓了一跳,猛地伸手一把托住了坤猜的屁股。
……他疯了?!
“你放手!”坤猜扶着唐黎的肩硬要往下坐,但唐黎见死命地托他托不住,就赶紧将假阴茎按了下去,让坤猜坐了个空。
他这下是真的恼了,唐黎刚刚不是还很顺从吗?那现在这又在这里犹豫什么,为什么不让他做?或者说,她还要他做到什么地步,才肯放下接受他呢?
他们也是家人啊?她不是……只要是家人就可以做吗?为什么,就他不行?
他们之间明明已经那么亲近了,她也在他怀里睡过觉,在他怀里哭过,他也见过她赤身裸体的样子,他是唯一一个可以承载她脆弱一面的人,那为什么不可以和他做爱?
他哪点比不上别人了?他明明才是与她最亲近、最相似、最契合的那一个。怎么,她可以和别人做爱,唯独不可以和他吗?那其他人配吗?
“点解可以同人哋做,就系唔可以同我做?”坤猜一时间也是气得有些口不择言了,梦到哪句就说哪句,“你不是讲我是你阿妈咩?嗯?点解唔肯同阿妈做?”
唐黎没想到坤猜会因为她的一个动作就气成这样。他们两个人亲也亲了,道具也带上了,都进行到这一步了,她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她再怎么也不能让坤猜就这样硬生生坐进去啊,什么准备工作都不做,硬塞是会撕裂的。明天是他生日,唐黎可不想他下不来床。
“你唔系讲你爱我咩?点解呀,阿黎?”
唐黎着他如此,轻叹一口气,温声安抚道:“这样会受伤的,阿叔。”
会受伤?会受什么伤?
“你当我冇见过,以前喺军队嗰班人……”
坤猜还欲反驳些什么,唐黎既是无奈,又不想听下去了,直接仰头堵住了他的唇。
她这次主动探出了舌头,仔细勾画着,温和地在他唇齿间厮磨。
坤猜欣喜于她忽然的主动,暂时放弃了动作,松开她的肩膀,重新捧起她的脸,将舌头与她的搅在一起。
见他稍敛了怒气,唐黎这才与他分开,却又被他追上来,抿去了唇间扯出一缕银丝。
“阿黎……”坤猜的手指揉搓着她的耳垂喃喃道,“同我做爱,好吗?”
唐黎嗯了一声,点点头。同时左手探进那只被坤猜丢在床边的箱子里,寻到了那支白色的瓶子,扣开盖子,将润滑液挤出,涂了满手。
滑腻的手指顺着坤猜的后腰缓缓向下滑去,渐渐探入他双臀之间,温和地摩擦着。
坤猜眉头皱起,身子往前倾了倾想要躲闪,但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抿着唇将不适压了下去。
“阿叔。”唐黎轻唤一声,待坤猜看过来时,张了张嘴,示意他吻过来。
就在坤猜被她的吻分去了心神的同时,他身下,一根手指借着腻滑的液体悄悄挤进了他的后穴之中。
“嘶!”
坤猜猝不及防,猛地一口咬在了唐黎唇上,而后垂下头,脊背微微弓起,将脑袋埋在了唐黎颈间不敢再去看她。
唐黎抿了抿唇瓣上的伤口,待疼痛散去一些,便侧过头去咬坤猜送到了她嘴边的左耳垂。
那上面有个不被人察觉的小洞,唐黎注意了许久了。她借此机会终于得偿所愿,探出了舌尖勾画起他耳朵的轮廓。
她轻轻朝他耳朵吹着气,就像是坤猜每次为她处理伤口时那样,试图吹去她伤口上的疼痛一般。
“轻……轻啲。”坤猜觉得自己稍稍缓过来了一些。
但其实并不痛,只是强烈的异物感让他十分难受,同时还要强忍着推开唐黎的冲动……毕竟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唐黎一手塞在里面,另一只手揽在他背上轻轻摩挲着,继续安抚着他,等待他彻底适应这样的感受。
看嘛,连一根手指都要适应这么久,如果按他方才那样将假阴茎直接塞进去,他得痛成什么样子啊?
待坤猜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唐黎才开始缓缓抽动起他体内的那根手指,又很快在他腹内找到了离入口不过两个指节的那个点。
她指腹在那个点上打着转,只是稍稍按下,坤猜前面的阴茎也紧跟着抬起了头,翘到根本压不下去了。
他下意识往上顶了顶,龟头在唐黎的腹部蹭了蹭,淫液从马眼流出,沾湿了她身上的T恤。
坤猜低着头,注视着身前顶着的唐黎的那根东西,羞耻与快感交织……他竟然真的在和他的小孩做爱,他怎么能这样做啊?真不要脸……
坤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杂念,才要抬起头来看唐黎,她便已经自作主张地,将第二根手指也塞了进去。
坤猜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脑袋又坠落下去,埋下头张口就咬在唐黎颈窝处的软肉上。
他的脸颊的温度又上升了一度,滚烫,同时灼烧着唐黎的肌肤。可他不敢松开咬在她身上的牙,生怕自己一松口,便会叫出声来,让她看了笑话。
好在,第二根似乎比第一根要好适应些。她两指交替下压,隔着他的肠肉按揉着前列腺,未来得及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时不时会戳到他的肠壁,被其内的软肉瞬间包裹。
润滑液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在他身下发出一阵叽咕恼人的声响。坤猜不知道,肠壁的另一侧究竟是有什么东西,怎么会有如此怪异又让人近乎失控的感觉。
他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失控对他来说是危险的,是令他不安的。
所以这么多年,他身边再没有旁人了。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睡在他卧榻之侧时,他是可以安心的……除了唐黎。
他还记得,那是她从磨矿山回来的那天。或许是他累极了,才昏昏沉沉地在她身旁也睡了过去。那一觉时间虽然不长,他却睡得很安稳,没有被吵醒,醒来时心跳也是平稳的。
如果是唐黎的话……她是值得信任的,她是可以让他安心的,应该没问题吧……
而且她要的不正是他的信任吗?不正是他的爱吗?不正是他的偏袒吗?
那他把这些全部交给她,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就不会再离开了吧?
呜咽声随着坤猜的呼吸被带出喉咙,他又努力地将之按了下去,生怕有人会隔着窗外那瓢泼的大雨,听见屋内他正做的丑事。
可正是这一声被压下去的呜咽,混在雷雨之中,清晰地闯入了唐黎的耳朵,让她的呼吸几乎在瞬间停滞。
她食髓知味,手指又按照方才的动作朝同一个位置戳去……又是一声相同的呜咽。
坤猜双手揽着唐黎的脖子,挂在他身上,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随着她的指腹在体内打着圈地按揉,坤猜只觉得一阵一阵地,有东西在往上翻涌。随之而上的,还有胸腔里顶出的呻吟,从最初的喉咙里的轻颤,渐渐化作了溢出唇角的叹息。
坤猜逐渐适应了节奏,也抬起头来,衔起唐黎的耳垂,用舌尖顶弄着她耳畔那支两头都是小圆珠的耳钉,又将她像是一块贝肉的耳垂衔在齿间研磨。
见坤猜已经逐渐沉溺其中,唐黎忽而抽出了手指,那骤然变化的感觉让坤猜一怔。
很快,有东西顶在了坤猜的身后,新添的润滑液微微泛凉,那奇妙的触感让坤猜有些退缩。
但他咬了咬牙,稍稍抬起屁股,扭身探手扶起假阴茎,对准了自己的后穴,然后深吸一口气,自行塞了进去。
他一坐到底,好像生怕自己后悔一般,将整根假阴茎都吞了进去。
若非唐黎还搂着他的腰,立刻扶住了他,只怕这一下还要坐得更用力些,吃得更深一些。
随着身体被贯穿,坤猜胸腔内涌出一声哭喊,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得伏倒在唐黎的肩上,努力适应着。
他以前在战场上,被人捅过刀的,他当时都不曾叫出过声来。可怎么同样是身体被贯穿,这次还不曾流血受伤,却是这样的难耐?

Chapter 109: 一百零九、一者新死相

Summary:

【一者新死相。或见死人。身体正直无所复知。想我此身亦当复尔与此无异。故曰新死相。】

Notes:

本章内容:坐姿pegg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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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黎准备的那根假阴茎不算粗大,也不过是二指宽的直径,她一个手掌多些的长度。
可即便已经提前做足了功课,看坤猜现在这样子,明显就是还不适应。
“好深……别……别动。”坤猜抵在她额头边,低声呢喃着,顺着胸口里杂乱的气息。
唐黎耐心地一边在他脸侧吻着,右手扶住他后腰,左手又裹了润滑液,手指在他被抻平的皮肤上小心按揉起来,等待他逐渐适应这个尺寸。
腹腔内,其实没有太多的感觉,肠壁毕竟是没有神经的,只是那鼓胀的异物感不断折磨着坤猜。
尤其是当唐黎将手放到他小腹上时,隔着她右手上绑的纱布,就似隔着他那被洗得柔软的衬衫,在抚摸他的腹部一般,让他纤毫神经都被牵动着。
坤猜良久才撑起上半身,因着突然的挪动,腹内的假阴茎上又轻轻蹭过前列腺,就是这一个动作,他立刻感受到了一丝无法言明的不同。
“还疼吗?”唐黎见他挺起身,便收回了右手,转而轻抚他的脸颊,温声询问着。
不疼,还能忍受。只是坤猜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看到了夹在两人之间略微挺立的阴茎,他一时连手应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妹妹仔……”坤猜下意识唤道,但他话音落下就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叫这个名字的。
这不就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坤猜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唐黎,却正对上她听到呼唤后抬起的双眸。他不敢再继续对视,侧头避开,而后扶着唐黎的肩,尝试动了动身体,让后穴的假阴茎缓缓抽插起来。
在润滑液的作用下,倒还算是顺畅。
唐黎见他开始动作,抬手扶住他的腰:“不急,慢慢来……”
她不只是扶在上面,也在克制着他的动作,引着他朝后上提起,再从前上压下,让假阴茎顶在正确的位置。
但坤猜显然还未能完全适应,身体僵得不行。唐黎只能暂时先放弃,按住他,只让他骑在自己腿上,不要再动了。
她又抬头吻上坤猜的唇,浅浅一番交缠过后,她便顺着他的下颌线向下,一路磨过颈动脉,最后落在他的锁骨上轻轻啃咬着。
她将他揽在怀里,手尖在他背后顺着脊柱下滑,刺激着敏感的神经,然后划过他的腰窝,在其上打着圈,感受着他一下下的颤抖。
“阿叔……吻我。”她复又扬起头,轻声请求他,引着他继续吻入她的唇。
这方面坤猜倒是熟悉,可……就只是这样吗?
他皱着眉,想要自己尝试晃动身体,却被唐黎的手按着腰,不得移动。
坤猜象征性地吻了两口,就渐渐失了耐心。
她难道只是想以这样浅淡抚摸打发他吗?她……不愿意接受他吗?
他干脆直接含住她的下唇,狠狠咬下。
“唔!”唐黎被这突如其来的,比之前还狠的一口惊到,痛呼出声。
“痛唔痛?”坤猜松开嘴,用手指碾过她的下唇,揉捏着她唇上被他咬出的两三处伤口,也不知究竟想借此测试出什么来。
唐黎抿了抿唇,犹豫了以下,还是习惯性地摇了摇头。
“唔痛咩?”
好啊,那既然她说不痛的话……
坤猜顺着她的脖颈向下,一路啃咬着,待挪到了安全的位置,他第一口便咬在了她的锁骨上。
牙齿潜入她的肌肤,虽不至于咬破,但待他松嘴时,她胸前白皙的肌肤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深深凹陷进去的紫红色印记。
他下半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以他认为合适的方式,尝试晃动着。虽然还不算太得要领,但竟也能偶尔触及到敏感的那点。
坤猜肿胀硬挺的阴茎夹在两人身体之间,随着坤猜前后晃动而交替敲在他和唐黎身上,规律得似是超度法事上,连绵不绝的木鱼声。
还记得唐黎初来达班的那段时日,诵经声昼夜不停地响了七天。
那时的寨子说白了就是个小院子,晚间坤猜离开法坛坐到床边照看着因高热而昏迷不醒的唐黎时,还能听到那往生咒在耳边一遍遍重复着。
他时常也会一边抚着她的额头一边跟着喃喃念诵着,一愿死者得往净土,二愿生者拔除业障。
往生咒或许是真的管用,法事结束的那日,她亦睁开了眼。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坤猜这些日子里将往生咒再念了一遍又一遍,可死者早已得往了净土,生者的业障为何叠了一层又一层?
坤猜自顾自起伏着身体,可身下越来越干涩,干涩到他蹙着眉,已经隐隐有了痛感。
“对唔住,阿黎。”坤猜不知道唐黎是否听见了他这一声忏悔,只是喃喃地,将往生咒随着他敲击的节奏又颂了一遍。
“对唔住。”
这样的疼痛是在惩罚他吗?惩罚他对自己的小孩抱有这样龌龊的心思?惩罚他这样利用她的弱点、她的缺憾,强行占有她?
如果真是惩罚的话……那意思是,他成功了,是吗?
应该是成功了吧?以唐黎对“家”的渴望,以她对“家人”的爱、责任与包容,他这样即便不算是他的爱人,也总该是她的家人了吧?这样也与她的弟弟妹妹们一样了吧?
坤猜不在意的,无论是什么,小孩也好,爱人也罢;妹妹仔也好,阿黎也罢。
阿黎,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只要你留下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无论是用什么方式,以什么身份,怎样都好,只要你不再离开……
虽然是自己强迫着她与自己做了,但做都做了,她应该不会再想要离开了吧?
他不介意她的背景,她的过去,不介意她那在正常人看起来病态且疯狂的行为与思考方式,他不介意她是颗烂果子,因为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外面的那层果肉,而是那颗果核,那颗在他眼里散发着光芒的果核。
他总归是得偿所愿了,不是吗?
即便受点惩罚也没什么的。
所以……请你原谅我,阿黎。
坤猜机械地动作地,思绪神游,丝毫没注意唐黎已经蹙着眉扶在了他腰间,正为他一点点调整着位置。
骤然的刺激让他瞬间意识回笼,但不待他主动做出反应,身体就已经一抖,跌坐在了她腿上。
马眼吐出一股淫液,沾湿了她腹间的T恤,似乎还有点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她腿上。
坤猜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浅浅的小高潮,毕竟他的阴茎还抵在她小腹上,依旧滚烫而硬挺,血管突突跳动着,胀得有些疼。
他垂下头,捧起她的脸,却看到她微微蹙着的眉,眼中似乎并无欣喜……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真的不该强行占有他吗?
坤猜明明已经决定了要用强了,如今更是已经得到了,可他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和愉悦。
尤其是他看着唐黎那对蹙起、怎么也抚不平眉,胸口仿佛被人锤了一拳头。
他甚至不敢稍稍下移目光去看她的眼睛,将她的头揽到自己胸口轻轻抚摸着,再一次询问道:“阿黎,我爱你,你爱我吗?”

Chapter 110: 一百一十、二者青淤相

Summary:

【二者青淤相。或见死人。一日至于七日。身体青膖瘀黑相。我所爱身亦当复尔与此无异。故曰青瘀相。】

Notes:

本章内容:M1S0+妹被掐脖+叔自慰+强制妹观赏

Chapter Text

“我爱你,阿叔……”唐黎立即应声,歪头在他胸前蹭了蹭。她听着他自腹脏里发出来的那串哀婉的声音,胸口堵得难受,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
可是,坤猜向来多疑,对于唐黎的话,他此时也不敢相信半分。
她是真的爱他,还是只想快些结束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若是前者,那他即便再做点什么也无妨。
若是后者,那他即便再做些什么,也不会有所改变了。
都强迫到这一步了,也不差那一点了。
坤猜想到这里,忽然掐住了唐黎的一双手腕,将她的手箍在了她身后,让她只能微微后仰着,斜撑在地上。
他稍稍用膝盖顶起身体,跪立起来,即便那木质地板的缝隙硌得他的膝盖骨疼,他也任了下来,仔细挪动了位置,才在她的腿上又坐了下来。
唐黎的手腕应当被他攥得留了红痕吧?
不过只是一点红痕罢了……在度假村那晚,她可是将手腕上与脚踝上都用麻绳磨出了血迹呢。
如此说来,坤猜还真是觉得可惜,那晚唐黎中了药的时候,他还是太犹豫了。不然若是能借着药物的作用,她早该属于他了。
想着那晚的情景,扑在了她身上,攥着她撑在身后地上的手腕用以支撑他的身体。他下身提起又放下,润滑液早已流尽,后穴周围的肌肤因摩擦产生了阵阵灼烧感。可他依旧咬牙,不停地摆动着。
坤猜的闷哼声逐渐变得痛苦,后侧的干涩实在太过难受,就连顶在唐黎小腹上的阴茎他也一时间顾不得了。
唐黎看着他的样子也猜到是出了什么问题,她轻叹一声尝试掰开他的手,去帮忙。
但坤猜却固执得很,就是死死攥着手腕,想要将她禁锢住。
“唔准动。”乖乖地被他压在身下,乖乖地同他做爱,不然他真的要去摸枕头下那对手铐了。
坤猜看似眼里,但其实他从未对唐黎这般疾言吝色过。毕竟,当脚边的狗过于乖巧时,他自然没什么机会施展他的训诫技巧。
而唐黎……她倒也真是听话的,又或许是生出了什么恶趣味,坤猜不许她动,她便真的不动了。
坤猜又要继续动作,可因着他方才呵斥时短暂的停止,身后已经干涩到稍稍移动便疼得让他怀疑自己是否是被撕裂了。
不过,好在唐黎安分了下来。
坤猜稍稍缓了力气,试探着松开了她的手腕。
见她真的没有再动,坤猜勉强直起身,探手去摸那木盒子里的润滑剂,唐黎用过之后他便知道了那是做什么的。
那木盒离他还有些距离,他得将假阴茎先抽出来,再微微欠身,伸长手臂才能够到。
腿部随着动作传来一阵酸麻,坤猜险些歪倒在地。大约是地板缝硌到了他膝盖上的麻筋,毕竟他跪坐念了那么多年的经,早就习惯了这个姿势,怎么可能腿麻。
可这边唐黎眼看着坤猜腿软到要摔倒,下意识伸出了手将他扶住,可坤猜却因她擅自动作而恼了。他才稳住身形,就立刻呵斥道:“我同你讲咗,唔准动。咪逼我讲第三次!”
唐黎抿了抿唇,稍低下头,与她曾经跪在他面前认错时一般无二。只是她依旧倔强地抬着眼,紧紧注视着他,确认他已经立稳后,才松开了手。
坤猜胸口因为方才的怒斥而略微起伏着,他又盯了唐黎一会儿,才伸手够到了那瓶润滑液。
他抠开盖子,将透明微凉的液体挤在手上,然后笨拙地探向身后,用润滑液濡湿假阴茎,重新骑了上去。
说是坤猜自己来动,可即便涂了润滑液,他也只敢稍稍晃动身体,更多的还是将他的阴茎蹭在唐黎的小腹上,刺激着他的龟头。
唐黎几次张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听了他的命令,只跪坐在地,斜撑着身体,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坤猜动了一阵,却得不到丝毫缓解,欲火就那样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他抬眼看向还安分跪坐在自己身下的唐黎,胸口突然闷痛得难受。
他这样强占了她……可她怎么丝毫反应也不给呢?她现在是什么想法?她又怎么可以这般平静?
坤猜停下了动作,嘴唇微微蠕动,以他的巧舌如簧却也在此时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探手抚上唐黎的嘴唇,他用拇指揉碾着,甚至直接滑入了她的口腔,在里面搅动起她的舌齿来。
“咁听话?我讲唔准动,你就真系唔动?”坤猜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可手指还插在唐黎口中,她注定无法回答,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坤猜的脸沉了下来,抽出手指,整只手滑落到了她的脖颈上。
没被打过的狗看主人举起手,是想不到要躲避的,因为它没有会挨打的概念。
坤猜不知道唐黎究竟是有多信任他,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梗着脖子任由他双手就这样掐住了她的脖子。
可是,现在坤猜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这副听话乖顺的模样了。他宁可她反抗,宁可她躲避。只希望能从她的眼中看到一点半点的情绪,恐惧也好,痛苦也罢,愤怒或者憎恨也是可以的……
或许是房间里太暗了吧,不然他怎么什么也看不到?
坤猜的手越收越紧,可下身实在是太难受了,后面堵着前面胀着,他掐着唐黎的脖子动了几下,最后一次挺起后重重跌落在她身上后,他终于松开了手。
既然后面他自己做不到,那便先解决前面吧。
坤猜右手握住自己的阴茎,上下撸动,左手掐着唐黎的后颈,将她脑袋拉直面前,闭着眼吻了上去。
他是不再敢看唐黎此时的神情了,他知道,她心底一定恨透了自己。也或许是在暗自嘲笑他的笨拙,痛恨这他这样的羞辱。
可思绪越是往这些地方走,坤猜就越得不到释放,下半身在他的动作之下已经胀得发疼了。
他松开唐黎的唇,借着喘气的机会,低头看着自己的阴茎,思索着到底应该怎么办。
忽而,温和的吻落在坤猜眉间,柔软的唇瓣吻过他的眼睫,又落在脸颊上。唐黎主动亲吻着他,最后又将她的唇舌送入了他齿间,等着他再一次咬下。
坤猜含着她的唇,抬眼望进一片漆黑之中。
人是会越来越贪心的,最开始他想要的还只是唐黎的回应,和当她真的开始温和地回应了起来,他又不想要这样的逆来顺受了。
坤猜推开她,一把掐起她的脸,逼迫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下体。
他知道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他还是要唐黎亲眼看一看。
“你睇吖,妹妹仔……”坤猜只觉得此情此景难以想象,他居然在逼迫自己的小孩观看着他自慰的丑陋一幕。
可唐黎越是顺从地低下头去看,坤猜越是感到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反而带来了些许的快感。
“妹妹仔,你知唔知道?嗰晚喺酒店,我真系后悔……我唔应该放你走嘅。我应该畀你睇下,畀你睇下我有几辛苦、几难受。你明唔明白?”坤猜的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他又抬起了唐黎的脸,让她直视着自己被情欲和恶意淹没的扭曲的脸,“我成晚都系咁挂住你,成晚都都硬住……全部都系因为你,阿黎,都怪你……”
不,怎么能怪她呢?她才多大啊?她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她能理解多少爱呢?
而且从始至终,唐黎只是递上了一根牵引绳,而拽着那根绳子将唐黎往自己身边扯的,一直是他啊。
不过,唐黎的眼里自始至终都没有如坤猜所预想的那般闪过一丝一毫恐惧、厌恶或是仇恨,只是微微蹙起了眉,不知是为了什么。
其实若不是坤猜掐着她的脸,将她两颊捏得死死的,捏到变了形,她此刻嘴角已经勾起来了。
也只是一瞬间,唐黎就压下了笑意,眼里又换上了歉意与担忧。
坤猜勉强在着黑夜里分辨出了她些许的情绪,掐在脸上的手重新落回了脖子上,紧紧掐住。
“阿黎,度假村嗰日我就唔应该犹豫……你畀人落咗药嗰阵,我就应该攞咗你,否则我都唔会咁痛苦。
“阿黎,呢啲全部都系你嘅错……系你害到我变成咁,你就要承受,你就要还呢个罪。
“阿黎,全部都怪你,系你罪有应得。所以你唔可以走,唔可以离开我,知唔知道?”
唐黎仰头看着坤猜,因为被扼住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她只能抬起手,用食指侧缘轻轻拭去了坤猜眼角那一滴不知是生理还是心理导致的泪水,捧着他的脸轻柔抚摸。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覆在上面,一下抚平了坤猜胸中郁结褶皱的痛苦与不甘。
他被这一动作弄得,负罪感翻涌而上,他之前找的那些用作遮羞布的理由被她一把扯落,坤猜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他这样做是没有错的。
他这都是在做些什么啊?他又说了些什么啊?
愈发强烈的羞耻感开始侵蚀坤猜的理智,但就是这最后一根稻草落在上面,将原本积累在一起的快感尽数推入了大脑。
“妹妹仔!”坤猜没来得及做出改变什么,就已经将积累的精液尽数射了出来,“对唔住……”

Chapter 111: 一百一十一、三者脓血相

Summary:

【三者脓血相。或见死人。身已烂坏血流涂漫。极为可恶不可瞻视。我所爱身亦当复尔。故曰脓血相。】

Notes:

本章内容:妹战损,用受伤的手给叔手淫

Chapter Text

“嗯……”唐黎轻轻握住了坤猜的手腕,让他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稍松了一些,她这才勉强发出了一点声音。
坤猜这才意识到他还没收力,赶紧松开了扼住她脖子的手。
他的胸口起伏着,方才的快感褪去,羞耻与愧疚重新占据了主导,坤猜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犯了天条的罪人,只等待着天雷随时落下,将他劈成灰烬。
“阿黎……对不起。”坤猜字正腔圆地吐出一句滞涩的道歉,他两只手无所适从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要干脆起身,可双腿不知是跪得久了,麻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是不听使唤地,一动不动。
重新获得了呼吸自由的唐黎也轻轻喘息着,甚至因为坤猜掐得太过用力,而在吸气时轻咳出声。
她缓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抬头看向正目不转睛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坤猜,抬起左手捧起他的脸,再次用手指蹭去了他脸颊侧的湿润。
“阿叔,我是爱你的……”她拭去他泪水的指尖还在轻微地颤抖着,可动作却是坚定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听着她的低语,坤猜稍稍松了口气,重新挺起身子,垂首居高临下地端详起了身下的人。
这次泪水未再顺着脸颊流下,而是直直滴落,落进了唐黎的眼中。
她正仰头望着他,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神情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虔诚。
可是……坤猜捧着唐黎的脸,却十分不喜她这如同参神拜佛般虔诚的目光,仿佛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凡人与神的鸿沟。
坤猜此时也明了了,他想要的不止是情绪,更是情欲。他想看到唐黎如度假村那晚一般被情欲玷污,紧贴在他身上索求,而不是大方地如同一个信徒,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心思向其他凡人布道。
“你爱我?嗰你同别个做爱阵也咁冷静咩?”坤猜的手又一次滑落到她的脖颈处,这次没有再以那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掐着着,而是握住了两侧,拇指按在颈动脉上。
这是一个十成十危险的动作,真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唐黎就会供血不足陷入昏迷之中。
唐黎倒是能理解坤猜在意的是什么,她当然不是这种坐怀不乱的人,但凡坤猜摸摸她的胸口就能知道,她的心脏到底跳得有多快。而且明明方才是他不许她动的,如今又嫌她没有回应。她看他凶成那个样子,也只能听话了不是?
唐黎刚要反驳,坤猜倒是直接下达了命令:“你同别个点做嘅?做畀我睇。”
她吸了口气,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不是她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她不敢。她面对坤猜的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他恐惧,怕他难受,怕他受伤。
唐黎希望坤猜与她的交媾是美好的,他也是愉悦的、是享受的。她更希望他是心甘情愿的,而不是脑子一热,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同她搅在了一起,事后回想起来又开始后悔。
这次坤猜多了些耐心,以他那温柔的声音劝说道:“同我做,阿黎。做畀我,证明你爱我,好吗?唔管是乜……”
他那双通红的眼中又一次又泪水垂落,这次落在唐黎的脸上,宛若教堂里悲悯信徒正泣血的圣母,又恍若那因渡不得世人而垂泪的观音。
那滴泪水滚落在她的肌肤上,仿佛是洒向邪祟的圣水,它沸腾着,灼烧着唐黎的肌肤,净化着她满身的罪恶与邪念。
可她偏偏就是那渎神之人,是贪婪淫邪妄图染指圣域的恶魔,是将纯洁的圣母拖入泥沼之中的魔鬼。
大地开裂,她驾着四匹黑马拉着的战车将藏在深山里的珀耳塞福涅掳走。她将欺骗他吃下冥界的石榴籽,使他再也不得回到人间。珀耳塞福涅将自此永恒地成为冥王哈迪斯的妻子。
唐黎被那滴泪水烫的胸口的起伏骤然变得明显,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感觉自己要炸开了。可她的大脑之中却被灼烧得一片黑灰,她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坤猜这样的请求了。她既不想今晚太过激烈,毕竟他是第一次,可她又要如何为他证明他的与众不同……
“阿黎……”坤猜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抬手又揉捻起她的嘴唇。
痛楚让唐黎的神志有了片刻的清醒,那略微粗糙的指腹拂过伤口的触感是那样熟悉、那样记忆犹新。
血液与伤口,唐黎本以为坤猜是不喜欢的,但在度假村那晚,她靠在他身上时分明听到了他体内沸腾喷涌的声音。
坤猜啊,你会喜欢的吧?
唐黎仰头欠身在坤猜的唇间啄了一下,就用左手一把扯下了右手上缠绕着的那层绷带。
手上是一道横向的利器伤,不算深,本已经愈合结痂了,但唐黎直接将指甲扎进了伤口之中,撕裂了新生的血肉。
血液汩汩涌出,她直接用满是血液的手握住了坤猜的阴茎。
“你……”坤猜被烫得浑身一颤。
她掌心的伤口血肉外翻着,夹着坤猜的阴茎开始上下滑动。边角上破损的肌肤在上面刮蹭着,混合着血液,让他的阴茎涨得发疼,他的颤抖更分不清究竟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坤猜知道他方才是下手有些重了,他不该咬她,不该掐她的。可她怎么可以用她还伤着的手做这事儿……
“痴线,你做咩啊?你疯了?唔痛咩?我唔系要你呢个样……你停一下!停……停一下……”
坤猜惊叫着,一边试图按住唐黎还要上下撸动的手,一边伸了另一只手要去开床头的灯。
他要看看唐黎手上的伤口,要给她重新处理一下,包扎好。之前没有发现她的手还伤着是他的问题,他就算再想做也没有疯到会想要看唐黎这样自残……他不应该这么急着拉她做爱的。
可唐黎不管那么多,她打定主意了就是要让坤猜看清她的心意,所以她左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腰,将坤猜整个人拽得重新跌坐在了假阴茎上。
坤猜闷哼一声,只觉得突然被顶到体内致命的那个点,前后夹击之下身体一颤竟然直接射在了唐黎手中。
“你……痴线……”他嘴里的叫骂,可那音色过于暧昧了,听起来反倒像是失控后的哀求。
美人嗔怒,可他的下半身却足够诚实,直接将所有的欲望都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吐了个干干净净。
血液与精液混合成一团,顺着阴茎流淌而下,落在坤猜的小腹上,灼热的血液很快就被空气吹冷,留下一片凉意。
坤猜只觉得就这一下,自己就被弄得头晕脑胀的,直不起腰了。他低头抵在唐黎肩上,胸口起伏着,很是喘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还是支起身体,欠身打开了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昏暗的灯光下,坤猜这才勉强看清楚眼前的场景。
唐黎嘴边还留有被他咬出来的血迹,两颊上两道明晃晃的泪痕,要干不干地挂着,她仰头看着他,哪里看得到丝毫不情不愿的表情?
“你痴线啊?”坤猜一只手捧着她流着血的手,另一只手捧起她的脸,将她的泪痕彻底拭干。
他真是想问问这小崽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他再怎么急切,也不值得她这样伤害自己啊。
“你做咩啊?你系点想嘅啊?做乜要把自己弄成咁?好痛嘅……”坤猜蹙眉瞪着她,要她做个合理解释,顺口有骂了一句,“痴线,傻仔。”

Chapter 112: 一百一十二、四者绛汁相

Summary:

【四者绛汁相。或见死人。身体纵横黄水流出状似绛汁。我所爱身亦当复尔。故曰绛汁相。】

Notes:

本章内容:咬叔乳头+坐位骑乘

Chapter Text

回应坤猜的是唐黎几乎是泣不成声的声音:“阿叔,我只是想证明给你看……”
她下意识想要收回受伤的右手,却被坤猜一把捏住手腕,紧紧攥住。她的声音听起来愈发无措,像小孩子带着哭腔在撒娇一般低声诉说着:“我好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唐黎仰头看向坤猜,那双如同永夜般漆黑的眸子在台灯的暖光下被水光搅乱。但无论是她的眼神还是说声音,坤猜此时都挑不出任何问题,她是如此的真诚,似是将一颗心都掏给了他。
他注视着唐黎的神情怔在当场,也不知是还想要分辨她此话的真假,还是太久没有听到过如此直白、真挚的示爱了。
过了几秒,坤猜才终于反应过来一般,松开了她的手,转而轻轻为她擦拭起已经串成了链子,还在不断滚落的泪水。
“嗰你讲出嚟就好了,呢个系做乜?”坤猜安抚着,仿佛失忆了一般。也不知道方才不信她的话,叫她证明给他看的人,究竟是宾个?
他一手捧着唐黎的脸,一手又托起她裂开渗着血的手,仔细观察着。好在那伤口不算深,血流得也没有很多,只因为是她生生将结了的痂撕开,又用指甲戳了进去才显得有些狰狞。
“点解要伤害自己?我好心疼。”坤猜抚摸着唐黎被泪水浸透后柔软湿润的脸,轻声询问道。
“我好想你。”唐黎没有回答坤猜的问题,只是自顾抽噎着,就像是她从磨矿山回来那次一样,诉说着她的思念,“阿叔,我好想你……”
“我喺啊。想我就返嚟啊,我一直喺呢度。点解唔返嚟?”可才一问出口,坤猜就后悔了。
看唐黎这样子怎么可能是不愿意回来,分明是没有办法回来。或许今晚回来都是她付出了不知多少努力,流了多少血才得以达成的。
“返嚟就好喇……唔好喊喇,好唔好?”坤猜只能不停地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可就算这样也赶不上泪水落下的速度。
“我怕你生我气……”唐黎被坤猜安抚了两句却哭得越发委屈了,似乎终是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尽数宣泄而出。
“冇啊,我点会生你嘅气……你乜都冇做错,点解会咁谂㗎?”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刚刚生气的人是谁?
呵,唐黎心底冷笑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抿唇抬头望向坤猜。
坤猜厚着脸皮垂眼,装作没注意到唐黎的目光。正好他手上擦得也全是泪水了,干脆也不擦了,直接将唐黎的脑袋往自己怀里一按。
像是坤猜小时候他母亲抱着他时那样,他轻抚着唐黎的脑袋,任由她的泪水濡湿了他的前胸,再一路滚落,坠入两人肌肤间的缝隙之中。
唐黎的呜咽声穿透坤猜胸口的皮肉,直击他的心脏。
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痛,喉咙紧得几乎发不出声响,只能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冇事啊,阿黎……阿叔喺呢度啊。没事了……回来就好了。”
这样的温声软语用在唐黎身上真是有奇效,她很快在安抚下止住了哭泣,坤猜这才又掐起她的脸颊,伸手将她脸上残余的泪水擦去,叫她抬头看着自己。
他先是奖励般在她唇间浅啄了一下,而后就在唐黎还要追上去再索要奖励时,坤猜又借机将她按住,问道:“点解你唔肯同我讲你去做乜?系唔可以同我讲咩?我好担心你,你知唔知?”
唐黎抿了抿唇,目光艰难地从坤猜唇瓣上移开,看向他的眼睛,直接道了歉:“对不起,阿叔。”
她跪坐在地,仰视着骑在自己腿间的坤猜,似是匍匐在阶前向高高在上的神父忏悔着她的罪过,祈求着宽恕。
坤猜有心想要翻旧账,可看着唐黎那双已经哭得眼眶通红的眼,和时不时还在抽噎一下的样子,还是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再舍不得继续责问了:“……算了,你返嚟就好。”
坤猜挺直的脊背卸了力道,微微佝偻下来,伸手又搂过唐黎的脑袋,让她的脸颊紧贴在自己胸口,声音自胸口传入她的耳中:“冇畀再叫我咁担心了,明咩?”
这方胸膛宽厚而温热,平坦却也柔软,还带着一点点湿漉漉的水汽,唐黎枕在上面就像是落在了一块苔衣之上。
她将整张脸都贴在柔软的胸肉中,咸咸的泪水又落在上面,她悄悄舔了一口,像是一块松软的全麦面包,上面还缀着两颗被烤到发软的蓝莓。
其中一粒莓果顶在顶在脸颊上,就如同豌豆公主天鹅绒下的那颗豆,存在感太过明显了,时时刻刻勾着唐黎想要去咬上一口。
她在坤猜胸前蹭了又蹭,将自己的泪水全部涂在他胸口,然后一点点偷偷朝那里蹭去,最后趁他不备,张嘴一口咬在了他的乳粒上。
坤猜被突然袭击,倒吸一口冷气,然后一巴掌拍在唐黎的脑袋上。
可这番动作牵动着唐黎的牙齿扯起了他的乳头,他口中痛呼一声,也没再拍下去了,手上只揉着唐黎头顶刚刚被他打过的位置,担心自己有没有将唐黎拍疼了。
“啧。”坤猜长叹一口气,垂首吻在她头顶,纵容了她的行为,只是叮嘱道,“你轻啲,咬到我痛喇……”
唐黎揽在坤猜后腰上的手随着他话音落下倏然收紧,坤猜的乳头立刻就被一团柔软却并不光滑的东西包裹,卷在其中摇晃着。略有些颗粒感的表面摩擦着他,将那小小的、豌豆大小的一颗,磨得肿胀发硬,温度渐渐升了上去。
他被唐黎衔在牙齿之间,她像是含着一颗易碎的浆果,小心翼翼地轻咬着,待这颗果子马上就要被挤压出汁水时,又立刻松开。
然后是用舌尖顶着乳头正中的凹陷,轻轻舔弄,顶着整颗戳弄起来,似乎是想要依靠她的舌尖将这颗乳头里的东西勾出来。
最后,她犹嫌不够,一整颗含住,唇舌连同乳晕也一并包裹,如同幼儿般吮吸起来。
坤猜失笑,在唐黎头顶拍了拍:“又吸唔出奶……轻啲。”
唐黎却不听,只将脸在软肉之中埋得更深了些,直到整张脸都被他包裹住。
坤猜叹了口气,手从她头顶滑落,没入发丝,摩挲起她的后颈。那块由他亲手刻下、属于他的疤痕正逐渐变得滚烫而炙热,她的中枢神经亦在他指腹下肆无忌惮地跳动着。
这是他的孩子啊,这是他的爱人啊……
神谕说,俄狄浦斯将会杀死他的父亲,并成为新的国王。
神谕应验了。
王后伊俄卡斯忒轻叹一声,手指摩挲着俄狄浦斯的后颈。她垂眼看着身上这个杀死了斯芬克斯的勇士,这个成为了她新的丈夫的男人。
伊俄卡斯忒是否清楚,这正沉溺在自己肉体之上的人,正是那出生不久就因为神谕而被丢去荒野的亲子?她是否有在欢好中发现,俄狄浦斯身上那属于她孩子的印记?
神话这样记载,可事实怎样后人也无从得知。
但坤猜却是清楚的,达班的伊俄卡斯忒是知情的,知道正与他欢好的俄狄浦斯,就是他的孩子。
他们都是知情者。
不但是知情者,还是策划之人,是势必要践行这禁忌的情感一对卑劣的小人。
乳头被唐黎嘬得红肿不堪,乳晕周围也挂上了绯红,坤猜依旧不恼,只伸手将她搂在胸前,用手指细细梳理着她的长发。
唐黎赖在坤猜的怀抱里,被温暖与肉团包裹,如同一艘归港的船,抛了锚,彻底放松了下来。她贪恋着,享受着她从未感受过的、令她想永远沉溺其中的,如同母亲一般的怀抱。
坤猜垂首吻在唐黎的发顶,她感受到他的吻,抬头看去,追着他的唇贴了上去。
他便松开了手,转而捧起唐黎的脸,吻上她的唇,吮吸起她的唇珠。
唇齿交缠,坤猜好不容易分开得以喘了口气儿,唐黎却又追上来索求。
这次他没再按住她,而是又垂首迎了上去。
随着唇舌愈发深入,坤猜腹间的阴茎又一次顶起,被夹在两人小腹中间,已经变得滚烫而灼热,存在感强到他们两人再也无法忽视。
坤猜的喘息逐渐变得急促,也不知是一直被唐黎堵住嘴吻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总有细微的电流自他胸前逸散,然后立刻流入每一根血管,将他整个人激得一阵酥麻。
他难耐地扭动起身体,却忽然感觉到自己后穴里还塞着东西。
一旦被注意到,那异物感再也无法忽略。坤猜微微蹙眉,可看起来他和唐黎已经算是做过了,但他还根本算不上熟练工,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动。
“阿黎……”坤猜呼唤着唐黎的名字,“你教我……”
三个字一出口,坤猜几乎是不敢再直视唐黎了,他垂下眼避开,耳朵红得能磨碎了当胭脂用了。
唐黎死死抿着唇,却怎么也遮挡不住上扬的嘴角。坤猜瞧着她的表情,轻推了她一下,意思是要她正经些。
唐黎也不再乐了,上半身微微前倾身,双手绕到后面,从后侧托起了坤猜的屁股。
她抓着那对紧实的大腿与臀,将他稍稍抬起又缓缓放下。阴茎摩擦过坤猜体内,由深至浅,由浅入深。
“会痛吗?”唐黎小心翼翼地询问着,这正是她唯一担心的。
坤猜此时被那隐约的快感抓得心里痒痒的,那感觉转瞬而是,他又是觉得一阵惋惜,于是蹙着眉摇了摇头。
唐黎还以为他依旧感到不适,自然不敢用太大力,就这么缓缓地,一下一下地,等着他适应这样的动作。
一阵隔靴搔痒般的摩擦后,坤猜只觉得愈发难耐了,他便借着稍稍熟悉了姿势,开始顺着唐黎的力道缓缓晃动起腰部。
唐黎见他主动,这才稍稍加大了动作,还一边谨慎地问道:“可以吗,阿叔?”
“嗯……”坤猜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舒适的低音。
他将手搭在唐黎肩上,轻轻拢起她散乱的长发,将之散到她脑后,垂眸爱怜地望向她。
灯光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是一片虔诚。
她爱神,故而,她欲渎神。
信徒听懂了神明降下的神谕,她便仗着上神的许可,一步攀上阶梯。
那双眼睛里,那双虔诚的眼睛里,如神明所愿,此时此刻,终于被他看得见的爱欲填满。
假阴茎在坤猜腹内缓缓顶弄着,郑重地,一下又一下,勾得坤猜清明的意识被情欲逐渐蚕食殆尽。
他垂头抵住唐黎的额头,被呼吸带出的呻吟撒在她脸上,他开始以咏叹调向他的信徒布道。
假阴茎贯穿身体,在肠壁内某个凸点上一次又一次碾过。每碾过一次,坤猜的身体便颤一下。他更是努力地随着唐黎的力道挺动着腰身,嘤咛声也被挤出喉咙,诚实地倾诉着他的欲望。
坤猜的阴茎一直在唐黎腹部顶弄,上下难耐地磨蹭着,将她的衣服都顶出了一片褶皱。
唐黎没有太过为难第一次这样做的坤猜,也不欲放过他的阴茎。她右手依旧扶在坤猜的腰上,左手探进两人的夹缝之间,包住他的龟头,揉搓起来。
纤长又带了些凉意的手指从他的肌肤上抚过,指尖从马眼刮过,薄茧更是刺激着他每一寸神经末梢,令他的血液因震颤而涌起了存存涟漪。
随着吟诵的经文步入结尾,坤猜哀叹一声,如同唱诗班在歌曲最后一个音调上添加的拖尾,绵长而悲悯。
莹白甘露降下,洒向他唯一的信众。

Chapter 113: 一百一十三、五者食不消相

Summary:

【五者食不消相。或见死人。为乌鸟所食。虫狼所啖。为蝇所蛆。其肉欲尽或半身在。我所爱身亦当复尔。故曰食不消相。】

Notes:

本章内容:(Pegging)传教士+骑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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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是射过了,可坤猜总觉得似乎还缺了些什么。这般浅尝辄止的做爱,根本没能让他满意。
于是他干脆扯过唐黎就要仰躺在地上,唐黎没有抗拒,顺手拽过了床上毯子,在坤猜躺下前垫到了他身下。
床边狭窄的过道里,坤猜身下是的毯子隔绝了地板的凉意,身上唐黎很快覆了上来,他被柔软与温热前后夹击包裹在其中,忽然觉得分外安心。
唐黎的头发长好长了,从她脸颊两侧垂落,一直能落到他肩上,如幕帘一般遮住了本就昏暗的灯光。发梢在他身上扫过,引起肌肤上一阵细碎的颤动。
“继续,阿黎。”坤猜伸手撩起她的头发,引着她的脑袋俯下,亲吻上她的唇瓣。
唐黎一边吮吸着他的唇,一边将右手悄悄垫在了他后脑,以免他撞到地上。
坤猜的头发短短地,刺入她手心破裂的伤口之中,如同被蚂蚁啃噬而过,又疼又痒。可她不敢挪开,便也只能更主动地将他的头托起,让短发刺得更深、更痛些以削减那股麻痒。
“可以吗,阿叔?”她还是先浅浅地动了两下,待坤猜点头确认这个姿势没有问题后,才缓缓挺动起腰肢。
她每顶一下,坤猜便低哼一声,承载着她不算大的力道,贪婪地绞着,想将之全部吞咽下。
坤猜一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一手细细拢起她大部分的头发,将之固定在她脑后,以免碎发影响了她的动作。他注视着唐黎的眼睛,百看不厌地欣赏着,那某种温和而眷恋的情绪,但又说不上到底少了些什么。
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他。
唐黎不知道坤猜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她,她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溺死在那汪温柔的海洋之中,可那微蹙起来的眉,似乎对现在的一切并不满意。
他在不满意什么?不满现在两人呈现的姿态吗?可这不是他同意的吗?不是他引诱的她吗?
唐黎不欲多思多疑,一颗泪水忽然就砸落在坤猜脸颊上。
坤猜骤然回过神来,却不知道眼前的人又想起了什么。
“阿叔……我……”唐黎话也说不大清楚,似乎想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泪水,故而咬着唇,呜咽着,乞求起坤猜来,乞求他施舍他的怜爱。
“点解又喊喇?发生咩事呀?”坤猜有些无奈,抬手为唐黎拭去泪水,呻吟声依旧在不断地溢出他的唇瓣,与他低声的安抚混合在一起,叫人听了不免心里又软了几分。
唐黎忽而停下了动作,按住坤猜的腰问道:“你不喜欢吗?”
坤猜下意识自己挺了两下腰,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本就觉得差些什么这一停下来,更让他觉得不爽。
“冇啊。点解会咁谂㗎?”
既然否认了不喜欢,那……唐黎就当作他是喜欢了。
她埋下头,在坤猜身上啃咬起来,动作稍稍大胆了一些。
牙齿磨过他的肌肤,她吸吮着他身上混杂着酒气微咸的汗水,将他的皮肤也嘬出一块块红斑。
坤猜仰躺在地,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唐黎在他身上作乱,终于稍显满足地发出了一声叹慰,这样才对嘛。
只是……还不够啊。得到了一,便想要二了。
三边坡宾个不贪呢?
最开始他只是想要她回来,可人回来了便想把她骗到手,骗到手了又想要确定她的心意,确定了心意现在又想要更多,更深刻的情绪了。
他想要看到唐黎失控,看到她索取他、占有他、与他交缠不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静自持,只做着最柔和的应对。
如果她的欲望尚且可以克制的话,那说明她的爱还不够深刻吧?
想到这里,坤猜也不再忍让,直接翻身将唐黎压在了身下。
他掐住唐黎的腰,前后摇动起来。明明自己才是纳入的那个人,却主动得如同是他在进入唐黎一般。
这次动作倒是顺畅了许多,可是坤猜到底没有这种体位的经验,先是要摸索着去找那正确的位置和敏感的点,找到后那动作做起来又觉得怎么都不得劲儿,腰腹很快就一阵酸软,让他力竭伏到在了唐黎身上。
“阿黎……帮帮我。”他无奈地唤道,一边低头在她颈间啃咬着,希望她可以帮帮忙,他是真的坚持不住了。
唐黎便借着这个姿势屈起腿,将自己和坤猜的下半身顶起,假阴茎也顺势钻进了坤猜体内最深处。
她双腿同腰腹一并发力,一下下颠动着伏在她身上,暂时没有了任何反抗能力的坤猜。
她手上的薄茧与伤口一并抚摸过坤猜光滑的背脊,引起他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坤猜缓过了劲儿,又直起身,咬牙晃动起身体,随着唐黎的动作勉强抬起屁股,然后又重重跌落,坐在她腿间。
坤猜在她颈下撕咬着,迎合也越发激烈,却因生疏而偶尔弄得他自己痛呼出声,膝盖磕在地上一片绯红。
唐黎见坤猜这样子赶紧停了自己的动作,实话实说,她有点被吓到了。
她何曾见过往日沉着冷静的坤猜癫狂成这个样子?是她把他逼得太狠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阿叔,你这样会受伤的……”唐黎担心伤到他,顺手按住了他的动作,轻抚折他的腰窝,声音里都带了颤抖,“我们慢点好不好?”
“不好。”坤猜直言拒绝了她的提议,他一手撑在唐黎肩上,一手拂过她的脸颊,“你用啲力啦,唔紧要嘅。”
用力?她敢吗?
“你唔系讲你好想我咩?你唔系讲你爱我咩?点解而家唔敢喇?咁轻,冇食饭呀?”坤猜见她眼中闪过慌乱,抚摸这她脸庞的手骤然收紧,换做掐着她脸的姿态:“定系你唔钟意同我做爱?”
唐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随着坤猜话音落下而骤然加速。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喜欢得要死。孩子等了这么久终于有奶吃了,她欣喜得快要哭出来了。
可言语如同咽下的鱼刺,卡在唐黎喉咙里,刺得她生疼,但又发不出半个声音。
她只能伸手扯着坤猜伏倒在她身上,然后双手又一次托起坤猜的大腿,让他下半身几乎发不上力,只能整个人倚在她身上,将所有的重量都寄托于她的双手和假阴茎上。
既然已经得到了坤猜的许可,唐黎真的再没有丝毫顾忌,猛地顶了进去。
只这一下,坤猜就感觉自己是被人自下往上捅了一刀,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化作了一滩水,流了满地。
“太深了……阿黎……你轻啲……啊!”坤猜挣扎着,却被晃得找不着北,无力逃跑。
唐黎更是没有听他话的意思,且看他刚刚有多欲求不满,现在叫得就有多凄惨。
可若她真的慢下来,坤猜只怕又要疑神疑鬼地质疑她的心意、新生不满了。
“嗯……嗯……妹妹仔,太快了……呃啊……”坤猜头昏脑涨,无意识地呢喃着。
他双手胡乱抓着,最终抓到了垫在二人身下的毯子,揪揪扯扯,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原本还能稍稍压抑住的嘤咛,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直接脱口而出。
与窗外的雷雨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他养的那白孔雀被雷声惊到,正慌乱地夜啼,婉转哀切,惹人怜惜。
坤猜有心在唐黎颈间咬上一口,但牙齿颤到咬也咬不住了“阿黎……要……唔好……嚟……”
他后脊中似是有一根筋被抽紧,他猛地向后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谢幕前的悲鸣,微张着嘴,眼神涣散久久无法聚焦。

Chapter 114: 一百一十四、六者筋缠束薪相

Summary:

【六者筋缠束薪相。或见死人。皮肉已尽止有筋骨相连。譬似束薪。由是得成而不解散。我所爱身亦当复尔。故曰筋缠束薪相。】

Notes:

本章内容:传教士+战损妹+强制高潮

Chapter Text

坤猜后仰的脑袋重重垂落,唐黎坐起身,拍抚着坤猜的背脊,手掌覆在坤猜的后腰上轻轻按揉着,让他得以趴在她身上休息片刻。
待两人都平复了呼吸,唐黎才托起坤猜的屁股,抽出了假阴茎。
她是打算就到此为止了的,坤猜毕竟还不太熟悉,今天闹太过了也不好,他们以后也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但坤猜这边,因着唐黎突然的动作回过神来,立刻就洞悉了她的意图。他来不及说话,急匆匆地先吻上唐黎的唇齿,又攀扯着她的双手重新握在了自己腰上。
“唔……”唐黎想要说些什么,却直接被坤猜的舌头搅乱。
坤猜趁着这个机会,抬腰、手向身后探去,扶住还沾染着不少黏液的假阴茎,又一次坐了下去。
这次后穴吞吃得十分顺利,但坤猜已经力不从心了。
这样一坐到底,没有丝毫阻拦,腿也没有用力,一下就钻进了最深处,激得他又是一颤。
待自己坐稳,坤猜才放开了唐黎的唇,强撑着支起身体,似是那垂死的神父在濒死前,也不忘继续向他的信徒传教。
“咪停……阿黎……”他低头咬住唐黎的耳垂,在她耳边低喃道,“继续……好唔好?”
唐黎怔愣了一瞬,覆在坤猜腰上的手缓缓后移,落在他脊背上,顺着他的脊柱轻捋一遍,又转到他对称的两处腰窝间打着转。
“阿叔,你可以吗?”
她这话听在坤猜耳中怎么有股挑衅的意味?
“嗯。”坤猜点了点头,为了证明自己还行,跪在地上的双腿再一次发力,推着他的身体向前挺了挺,似是要将自己的胸膛再度送进唐黎口中。
唐黎见此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是有些担忧的。
可是看坤猜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面前就是他滚烫的胸膛,耳畔还回荡着他咚咚的心跳声,唐黎还是妥协了。
她扶住坤猜的腰,开始帮他前后起伏,只为让他能稍稍省力些。
坤猜也逐渐得了要领,但却觉得体内的东西越顶越深,似乎已经顺着他的脊柱顶到了脑子里,有种他的意识也在被草弄的感觉。
他昏昏沉沉地,渐渐又没了力,只能倚在唐黎身上,搂着她的脖子全靠她来动作。
唐黎见此,也不再用这个姿势了,她一手抱着坤猜的腰,一手护住他的头,又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坤猜没有反抗,躺倒在地确实要比骑乘的姿势让他轻松得多。
他满意地叹慰出声,又觉得她此时动得似乎不如方才用力便又催促道:“你用啲力,唔紧要嘅。”
唐黎闻言突然停住动作,认真问道:“你讲真的,阿叔?”
“嗯,咪停。”坤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不满于她突然停下的动作,抱着她的腰自己挺了两下。
行。
这是坤猜自己要求的。
唐黎这次直接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和速度,一下又一下,直往坤猜身体最深处捣去。
每一次,假阴茎都精准地抵过他体内所有敏感的点位,最后用力戳着他的小腹,似乎要将之戳破一般。
坤猜低声惊叫着,虽然没有制止唐黎,但攀在她身上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寻找什么可以握持的东西。
找遍她身上,也只有那件前侧沾满了白色液体的黑色背心了。
坤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但这件可怜的背心早已承受不住这么几次三番大力的撕扯抓挠,随着一道纤维骤然断裂的脆响,被坤猜彻底扯碎。
失去了寄托他挣扎力道的东西,坤猜又被干得狠了,一双手只能在唐黎背上寻找新的着力点。
他现在也顾不得到底摸到的是什么了,只是一味用力抓挠着,将自己的难耐尽数返还到她的身上。
唐黎背上还带着伤的,原本结起的痂、缝合的线、粘贴的敷料,被扣掉的扣掉、扯开的扯开、揉乱的揉乱。
他修剪得很整齐的指甲,短短的贴着肉,看似没什么威力,却反而直接让坤猜的手指嵌进了伤口。尤其是那些被缝合好后尚未完全张在一起的伤口,直接重新裂开血液又汩汩涌出。
手指被滚烫的伤口吞吃进去,裹上了一层温热顺滑的液体。
坤猜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熟悉的铁锈味蔓延,盖过了唐黎身上原本那令人安心的木质香,他才恍惚着将手探到鼻尖嗅了嗅,又将手指送进了口中。
他舌尖触碰到手指上沾染的液体,真是好熟悉的味道啊。
坤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唐黎的血吧?她背上怎么会有血呢?
他又抹了一把,举到眼前,发现整个手心都被染红了。
确实是她背上有伤口,不是方才她手心伤口的血蹭上去的。
“你……受伤……喇?”坤猜原本还能跟上唐黎的节奏,可这伤口一下子就让他乱了心神。
他一边承受着唐黎的顶弄,一边双手探到她后颈处,一寸寸顺着她的脖颈向下抚去。
她穿的这件圆领的背心其实盖不住多少肌肤,露在外面的手臂光洁如初,坤猜便理所当然地不曾往这方面去想。他哪里预料得到,就这不多的,被衣服盖住的背上一片,是伤口,全是伤口,他这样一路摸下去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
“点……唔同我……呃……讲……啊……你伤……呃……”坤猜险些咬到舌头,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只能紧贴着唐黎,揽着她的腰将她的上半身箍进怀里,以减少她带来的冲劲,这才借着台灯那并不明亮的光线,看清了她背上的情景。
坤猜心里一抽。
本就是一片的伤,被他抓挠的,只能说是一片狼藉了。
是他冲动了。
坤猜后悔了。
他再怎样急,也不该在她身上还有伤的时候,就这样按着她,要与她做爱啊。他刚才看到她手上的伤后,就该停下来了,他居然还不知满足……
“阿黎……停……一下……我……唔应该……同你……做……”
唐黎不是很想听坤猜的话,背上的伤疼吗?
疼。很疼。被被坤猜抓破之后更疼。
可比起这点疼来讲,能将坤猜牢牢抓在手里,按在身前无疑更重要,这点代价她还是愿意承担的。
就像那次她去磨矿山,故意弄了一身伤回来,这样的伤口如果能让坤猜心里更怜惜她几分的话,那受着便是值得的。
她直接将自己的舌头探进了坤猜的嘴里,搅乱了他原本要说的话,将剩余的语句吞吃入腹。
坤猜只能从的胸腔里发出喘息,嘴因为被堵住而叫不出声来,便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在抽动,有什么东西梗在心头,叫他分外难受。
不过,他的身体依旧诚实。
假阴茎上凸起的青筋还是别的什么在坤猜的肠道里不断摩擦按压着,自他的前列腺上碾过,叫他体内如有电流划过。
眼前的吻、身下的快感、胸口的不适,种种感官杂糅在一起,坤猜根本分辨不清了,也再没有更多的脑容量去思考更深入的事情了。
他只得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唐黎的舌头,强迫她放开了他的嘴。
“我没事的……”唐黎抢在坤猜前面先开了口。
“但你……伤得好重……”坤猜勉强咽下一口气,抽出空隙回应唐黎的话。
“没事的……”唐黎低头埋进坤猜的颈窝,在他肩上啃咬着,试图将他拽回情欲的泥沼中。
“阿……黎……黎……”坤猜每吐出一个字便被顶一下,甚至“黎”字因着唐黎的动作,而抖成了两段。
坤猜无奈了,再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可身体有些不受控制了,他只能用尽全部的自制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去抓挠唐黎背上的伤口。
他被顶得眼冒白光,呻吟声冲破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双手绞住身下的毯子,好在那薄毯不是唐黎的衣服,质量还算过关,受了他的力道,成了他新的发泄对象。
真是的……不知好歹的小狼崽子,自己还不是心疼她?
坤猜人晕晕的,更多是气唐黎这样不拿自己身上的伤当回事。
可……话又说回来,唐黎伤成这样还没有拒绝他的请求,还要与他做爱啊?那是不是说明,她真的很爱他了呢?
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坤猜只觉得伴随着这个念头,体内划过一道电流,只将他整个人都电得浑身绷紧,双腿紧紧绞住唐黎的腰,猛地挺动几下后彻底脱力,松开落回了地上。
“阿叔,我没事。”唐黎垂首吻去坤猜眼角因高潮而溢出的水渍,抱着他翻了个身,叫他趴在自己身上休息。
“你咁样,我真系白白担心你……”坤猜嘴上不饶人,可也不敢叫唐黎这样躺着背后着地了。
他勉强撑起身体,拉着她坐了起来靠在了床边,自己才又重新骑回她身上,将脑袋架在了她肩上。
“让阿叔担心了……是我的错。”

Chapter 115: 一百一十五、七者骨节分离相

Summary:

【七者骨节分离相。或见死人。筋已烂坏骨节纵横不在一处。我所爱身亦当复尔。故曰骨节分离相。】

Notes:

本章内容:舔叔手指+骑乘+边控叔

Chapter Text

“你嘅错……”坤猜叹了口气,这哪里是知道错了的态度啊?
“对不起,让阿叔你担心了。”这句话,坤猜已经记不清他到底从唐黎口中听到过多少次了。她每次都是这样,认错态度良好,可下次还敢。
不过也是,那些都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她又何必为之道歉,能活着回到他身边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如你讲下,你错喺边度?”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坤猜嘴上还是问了。
唐黎张了张嘴,没应声。
坤猜还能不知道唐黎心里在想什么吗?显然,她不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有问题,这样说只是因为看到他担心了。
“讲唔出啊?咁我同你讲,你错就错喺……”坤猜卡在这里,自己也讲不下去了。
从事理出发,他也不觉得唐黎的处理方式有错。
不告诉他是因为那是她家族的事,说不得;不保证能不能回来,也是因为她自己真的无法保证。至于让他担心……若换成个不相干的人,他操的哪门子心呢?
真要说错,错就错在她让他上了心,动了情。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双手搂住唐黎的脑袋,在她耳朵上侧落下几个细碎的吻。
“算啦,你平安冇事就好。”
唐黎知道这是坤猜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她也不戳穿,指尖继续在坤猜的背上沿着他的肌肉纹路,脊骨描摹着。
“都是皮外伤,”她安抚道,“愈合很快的。”
“嗯……”坤猜突然撑起身子,直视着唐黎,问道“痛咩?”
“不痛。”这是唐黎在他面前回答这个问题时的固定答案。永远都是,不痛的。是真不痛,还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呢?
“真系唔痛?”坤猜今日不知道为何钻了牛角尖。
“真的。”唐黎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点伤痛还是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的,她也是认真评估过的。若真的有问题,她倒也不至于置自身健康于不顾,非要赶回来。
唐黎不想让坤猜再纠结于受伤这个问题了,便眨巴眨巴眼睛,干脆转移了话题试探道:“所以,还要继续吗,阿叔?”
“……要。”坤猜磨了磨牙,还是应了下来。
既然是唐黎自己说的没事,那他倒要看看她忍痛能忍到什么程度。
坤猜双臂在与床齐平的唐黎的肩上撑起,手抚在她后脑上,双腿用力,已经有些麻木的膝盖勉强顶起身体,他先是尝试着自己抬腰坐了两下。
润滑液因方才的休息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唐黎见坤猜这两下动得僵硬,便伸手又取了些,趁他抬起时涂在了假阴茎上。
坤猜再坐下时,体感立刻变得顺滑。他便放心地松开了唐黎的脑袋,转而捧起她的脸。
他用手指碾着唐黎的唇,拂过那上面被他咬出的破损,似是在赏玩一件才到手的战利品。
其实坤猜自己是清楚的,他现在每动一下都是在与自己的意志力做着斗争。双腿僵硬得不似自己的,膝盖虽然垫着薄毯,但也被毯子下的地板硌得生疼了。
他的腰更是随着动作一阵阵酸涩,是那种过度运动后肌肉紧绷、疲劳的酸涩,需要他紧抿着唇,咬牙才能坚持下来。
或许正是因为动得这样艰难,坤猜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婉转动听,拖着疲惫的尾音,杂糅着低沉的叹息和轻喘,如窗外敲在芭蕉叶上的雨声淋漓动人。
唐黎听了一阵,也不打算继续这样折磨人了。她双手重新托住坤猜的臀,肩臂用力,一瞬间就让他觉得轻松了不少。
可在唐黎的支援下,那股疲累竟愈发明显了,坤猜反而渐渐撑不住身体,几次用尽全力的起落后,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回了唐黎的怀抱中。
见坤猜力竭,唐黎抽回手,直接掰着他的腿,将他双腿缠在自己腰上,然后一手护住他后腰,另一只手又去摸被夹在两人之间的阴茎。
一下子不需要自己动了,坤猜却也闲不住,觉得要给自己的手找点儿事做,不然又要攀去她背后扒拉。那伤口已经裂开成那样了,虽然她嘴上说着不疼,但也再受不住他的糟蹋了。
坤猜双手顺着唐黎的脸抚了一遍后,右手捧着她的脸,直接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进了她嘴里。
他尝试着用两只手指去夹她的舌头,唐黎却不听话,直接将他的手指整根含住,吮吸了起来,还咬在牙间轻磨。
“当我只手做咩呀?”坤猜看她吮着自己的食指和中指,边问边故意用手指去夹她的舌头。
“唔……啊唔……”唐黎被捉着舌头当然讲不清楚。
坤猜闻声反倒笑了出来:“当磨牙棒呀?”
“嗯。”唐黎点点头。
真像只小狗,牙口真好啊。
坤猜记得,刚把唐黎抱回达班的时候,她正是掉牙的年纪,门牙已经换过了,是掉犬牙的时候,但说话还会漏风。
“啊——”他用两只手指一齐将唐黎的舌头压了下去,要她把嘴张开来,放过他的手指,“畀阿叔睇下,新牙生咗未?”
坤猜在上面倒是玩开心了,唐黎口中被坤猜搅得乱七八糟,又不敢真的咬他,只能在下面施行她的报复手段。
原本规律的节奏忽然一变,坤猜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被顶得身体一晃差点歪倒在地、咬到自己的舌头。他只能赶紧抽回手,扶住了唐黎的肩膀,不敢再作乱了。
他鼻间喷出一声轻嗤,倒是也没因为唐黎这突然袭击而恼怒,只是帮她把散落的头发重新别回耳后。
“阿黎。”他叫了一声。
唐黎没有停下动作,只是抬眸望进他的眼中:“嗯?”
“应成我,咪离开我,好唔好?”坤猜知道,在这个时候他说什么他的阿黎都会应下的。
在刚刚展示了他的纵容之后,她一定是会乖顺地应下的。
他可真卑鄙啊。
果然,唐黎点点头,嗯出一声:“好。”
听着唐黎的答案,坤猜才算是放下了心,彻底没了顾忌,之前还绷着劲儿的身体散架一般扑在唐黎身上,任由她将他裹在怀里。
“我答应你,阿叔。”唐黎感受到坤猜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回答
坤猜没再作声,只将她越搂越紧。
身下的快感愈发强烈,熟悉的颤抖逐渐变得清晰,体内蹿过的电流一道强过一道。坤猜低吟浅唱着,脑袋已经逐渐停止了思考,精神在崩溃的边缘试探着。
可就在他已经闭上了双眼,准备享受最后那一刻时,身下忽然一空。她不只停下了动作,还干脆将假阴茎抽了出去。
坤猜睁开双眼,蹙眉看向唐黎,一阵失落与空虚涌上心头,他试着自己往唐黎身上去蹭,手探到身后要将假阴茎再塞回去,却整个人被她牢牢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做乜啊?”坤猜不满地在她后颈捏了两下。
唐黎抬眸直视着坤猜的眼睛,问道:“那你会一直爱我吗,阿叔?”
她知道,在他即将高潮的时刻忽然停下动作,这个时候无论她说什么,只要不触及底线,坤猜都会答应下来的。
而他又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答应下来的事情,他不会反悔。
听闻唐黎的问题,坤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抽回手,轻轻拂过唐黎的脸颊,待大脑稍从情欲中抽离出来后,才给出了这样一个答复:“只要你唔离开我,我就会一直爱你。”
是带着条件的,远没有唐黎的真诚。但他到底没有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更没有说谎,也的确能说到做到。
只要唐黎一天在他身边、一天属于他,他就会一直爱她的,一直爱他的小孩。哪怕是需要权衡利弊的情况下,坤猜仔细思量过后也觉得,未来出现一个能比选择唐黎更有利于他的选项是极小概率的事件。
“我保证,妹妹仔。”这句话他倒是说得十分真诚,还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只是唐黎没有错过他眼中隐隐的不耐与渴求,她挑在这个时候要坤猜许诺就是为的这个。
“相信我。”坤猜见唐黎没有动作,生怕她不相信一般又补上一句,被困在制高点不得释放让他难免有些焦躁了。
“只要阿叔你一直爱我,我就一直不会离开你。”唐黎不再为难他,凑近在他唇上轻啄,也给出了她的承诺,“我保证。”
坤猜哪里听不出来唐黎这是在报复他提出的条件呢?
但这样也不错不是吗?
不管怎么算,都是一桩十分划得来的交易了,坤猜这样想着掐住唐黎的下颌,再次吻上她的唇瓣。
“咁就咁定喇,唔准反悔。”
回应坤猜的是探入他口腔的舌尖,和身下重新开始的抽插。
唐黎不仅加快了速度,她的手更是钻入两人身体之间,握住了闲置许久的坤猜的阴茎。
体外,纤长微凉的手指自滚烫的海绵体上拂过,体内,假阴茎一次次自前列腺上碾过。之前积累的快感尚未完全消退,新的刺激又将坤猜推向更高的巅峰。
唐黎的指尖忽然陷入冠状沟中,假阴茎又一次在坤猜的预料之外顶上了他的前列腺,他没有丝毫的准备,身体如同触电一般猛地一颤。
这一次高潮比前几次来得都要更加猛烈,坤猜整个人跌坐在唐黎怀里,后腰一软,内壁一阵颤抖之下阴茎也在突突搏动着,一股股精液喷涌而出,落入唐黎的手中。
他似乎被这强烈的高潮弄得有些昏昏沉沉地,支撑不住身体俯身倚在唐黎的颈边,在她耳边低喃着,再一次祈求道:“唔好离开我……好唔好?”
“好,我答应你,阿叔。”唐黎轻声应着,抱着坤猜的双臂收紧,低头埋进他颈窝里,任由自己沉入了他身上那股令人安稳的木质香中。

Chapter 116: 一百一十六、八者烧燋可恶相

Summary:

【八者烧燋可恶相。或见死人。为家火所烧。野火所焚。燋缩在地。极为可恶不可瞻视。我所爱身亦当复尔。故曰烧燋可恶相。】

Notes:

本章内容:互咬乳头+给叔手淫+强制高潮

Chapter Text

坤猜亦是将脸深深地埋进唐黎的颈窝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还带着丝丝雨水或是汗水的潮气。
这场景好熟悉啊,不知何时曾反复出现过。可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让坤猜也无从辨别,究竟是哪一夜的预知梦,还是他曾抱着那件染血的衣服疲惫到失去意识前的幻觉。
他借着唐黎抱他的姿势,用抚在她背后的手去绞她的长发。黝黑的发丝缠在他手指上,打了一圈又一圈,可只要他一松手,那发丝就会立刻散开,从他指缝滑落,一丝也留不住。
就仿佛他留不住唐黎的发丝,也一样留不住她的人……
坤猜心里一阵惶惶,他稍稍推开唐黎、撑起身体,却第一时间瞥见了她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道血痕。
他瞬间偃旗息鼓,有再多的话都暂时咽了下去,只是抬手小心翼翼地,试图为她抹去那抹鲜艳的红色。
可是坤猜忘记了,他的手上,也沾满了她的血。
指腹划过脸颊,那道红色不但没有被抹去,反而因他的涂抹变得更加鲜艳。
坤猜顿住了手,胸口起伏着,他逃避般地低下头,但身下,交合之处更是一片红白混合的狼藉,胸前的肌肤上也尽是被涂抹开来的血色。
血腥味翻涌而起,在他鼻尖弥漫着,就如每一次,每一次唐黎带着一身的伤回到他身边时那样。
可她到底还是回来了,不是吗?即便是受了伤,即便满身的血迹,她只要认定了,就一定会想办法回到他身边来的。
坤猜也不再去顾及那些血迹了,他仔细抚摸着唐黎的脸颊,细致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要将那触感彻底刻入灵魂之中。
他之前说,他后悔了。后悔自己没能早一些放下道德与矜持,在度假村那晚便借着药效将她占为己有。如此他这一个月来,便不至于这般寝食难安,杂念丛生。
或许,坤猜觉得,他也是不后悔的。若是那天晚上便早早地将她占有,他便不会再与她一同经历这个夜晚了,那个晚上绝对不会如同今夜这般刻骨铭心。
坤猜左手覆在唐黎的右手背上,食指扣住,将她的手牵到脸颊边。
剧毒的涅索斯之血被当作真爱的药剂,涂抹在了肌肤之上,毒素灼烧着肌肤,坤猜发出声声哀鸣,一步步踏进了燃烧的火堆之中。
但那剧毒的血液却也好似真的是什么能令人相爱的药剂,坤猜不再躲避,握住唐黎受伤的右手,
垂首探出舌尖,细细舔舐着她手心的伤痕,将她的血液蹭在自己脸颊之上,让自己被她的气息包裹。
这可比那件衣服强太多了。
坤猜的右手也一寸寸抚下,脸颊、颈间、锁骨,最后是胸口。唐黎的上衣早被他扯成了碎片,散在地上,赤裸着上身,胸前却贴着两片圆圆的肉色贴片,盖住了胸前的两点。
坤猜的手指从那上面划过,布面的贴片中间立时鼓起个小小凸起。他扫了眼唐黎,见她神色无异并不反感,便直接垂首吻了上去。
舌尖再一次拂过中间的小凸起,口水濡湿外层的织布,周围腻滑的肌肤反倒衬得那细密的面料有些粗糙了。
坤猜很快就不再满足于这隔靴搔痒的游戏,他张口将那一整片含住,齿尖磨着贴片的边缘,渐渐撬起一个边。
犬牙贴着胶面嵌入缝隙,上下牙咬合,如同撕扯猎物的肌肉纤维那般,咬着这细小的边缘,将整张贴片撕了下来。
圆润的乳头弹跳而出,如同一粒跳出盘子不听话的豌豆。
坤猜忙追上去捉住,夹夹戳戳,用舌尖将其托起,细细亲吻着。
肌肤紧皱之后的触感不再光滑,可那一道道褶皱而起的缝隙之中仿佛涂了什么蜜糖,坤猜吮吸着,只两口他便立刻理解了,唐黎为何会喜欢嘬他的。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唐黎另一边的胸,用他那短短的指甲在乳贴的边缘剐蹭着,如法炮制地撬起一个边缘后,迫不及待地撕下了一整片。
大手覆上雪白的胸膛,唐黎的乳头被坤猜夹在指缝之间,时而用指腹揉搓,又时而用指尖拨弄着。
“阿叔……”唐黎忽然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
坤猜闻声手一颤,略微有些讪讪地松开嘴、收回了手。
唐黎胸前拉出一道银丝,似是追着坤猜不放,要证实他方才所犯下的罪行。
是啊,他是她的阿叔啊。她一直将他当做她的阿妈呀,他这做得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
眼看着坤猜半低着头,抿着唇抬眼看她,唐黎直接双手捧起坤猜的脸,将他整个人拉至眼前。
“阿叔。”唐黎轻笑着又唤了一声。
热气吐在坤猜脸上,鼻尖相抵,两对慷慨的胸膛贴在一起,乳尖相碰,以坤猜留下的涎水作为润滑,如同四粒硬硬的石子,被夹在中间摩擦滚动着。
坤猜再也忍不住,舌尖抵出唇齿,他张口含住唐黎的唇瓣,转而拨弄起她的唇珠。
唐黎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她的手钻入两人之间狭窄的缝隙中,微凉的指尖如有定位一般直奔坤猜的乳头。
小石子被夹在指缝间,纤长的手指张开,抓握着厚实的胸肉,一举一动,学的完全就是坤猜方才那一套。
还真是他的孩子,还真是他的好孩子。
坤猜嗤笑出声,但没有推拒。
见他喜欢,唐黎的唇也悄悄脱离了他的吻,从唇角一路亲过他的胡茬、下颌、脖颈、胸膛,最后才躬身含住了他的乳头。
坤猜胸中涌出一声叹慰,双手搂过她的脑袋,将唐黎抱在了怀里。
他垂怜地注视着他的好孩子,他最爱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他低头吻在她的发顶,任由她在自己胸前索取吸吮着,似是在弥补他不曾真的生养过她的遗憾。
唐黎总说,是坤猜救了她的命,那他也算是她的再生父母了吧?这两年来,将她从原本那个警惕地面对着所有人的杀手,养到可以扑在他怀里放心地哭泣,那也算是养过她了吧?
所以,这就是他的小孩啊。那他要她只属于自己怎么了?他贪心一些怎么了?
他就算让他立刻堕入阿鼻地狱,永世被业火焚烧着身体,他也不会悔过的。
坤猜突然掐起唐黎的脸,他的唇再一次印上唐黎的,舌尖卷过被咬破的伤口,他终于静下心来,重新细细品尝起这对他觊觎已久的唇瓣。
不同于那件衣服上轻薄而略微粗糙的触感,这对唇被液体润湿,柔软但饱满,吮过伤口时还能尝到血液的甘甜。
坤猜觉得他是怎么吃也吃不够的,吃到分开之时,四瓣唇间又拉出了一道细长的银丝,垂落到胸乳之上。
唐黎仰头喘息着,用拇指拭去坤猜唇间晶莹的露水,手又不自觉地滑向他胸前硬挺的乳粒。
坤猜顺着唐黎的手低头看着两人胸前血液、淫水、口水、精液混合成的粘腻的一片,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兴奋,似是终于得到了什么、打破了什么、毁掉了什么、占据了什么。
两年前他将唐黎从追夫河里捞上来的时,可曾想到今日,自己会这样骑在她的身上,玷污她?
而他现在不仅要玷污她,还有占有她。他会一寸寸收紧牵在唐黎颈上的锁链,将她永远拴在自己身边,让她从此只属于他一个,从内到外,从灵魂到肉体,都只属于坤猜。
他这样想着,阴茎又挺立了起来,柱体肉眼可见地比方才更红了,龟头敏感到只要轻轻触碰,它就会颤抖着吐出一口透明的液体来,滴在他们小腹之间。
坤猜挺动着腰腹,只用龟头在唐黎的肚脐上摩擦着,用她腹部那一层被软肉覆盖着的肌肉,让粉红光滑的顶端被柔软包裹,又被里面绷紧的肌肉挤压着。
唐黎也暂时放过了他的乳头,左手握做一个小圈,套住坤猜的龟头。不需她揉搓套弄,坤猜自己就顶起身体,让龟头一下下钻进她手指组成的圈里,顶在她肚子上。
本就已经敏感到极致的阴茎很快跳动起来,可随着他的动作,后穴也开始被假阴茎摩擦了起来。
坤猜没挺几下就皱起了眉头,后边的快感根本无法忽视,不断分散着他的注意力,让他无法专注于前侧的快感。
“妹妹仔,后面……”坤猜只能求助于眼前人。
唐黎没有松开左手,而是用右手扶住了坤猜的腰,让他只管动作,她来为他调整位置。
后穴里的捣弄因为他自己的动作幅度而变得格外温和,但坤猜比方才熟悉了许多,他只顺着唐黎的力道稍稍调整,就每一次都能被顶到敏感之处,酥麻感从身下一直传到头顶。
他觉得心有余力了,便又低头去尝那对唇。
交缠之间,坤猜连发出叹慰的机会都没有,只是拼命吮吸着唐黎口中的甜味,汲取着这地狱业火之中,聊以解渴的点滴甘露。
快感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可坤猜不想这么快就交代出来,他有意地控制着自己,总是在即将高潮前缓下动作,以拖长这一轮欢爱的时间。
可一次又一次濒临高潮又被强行压下后积攒的欲望,早已超出了他大脑承载的限度,坤猜只觉得自己逐渐变得有些昏沉了,身下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即便想要达到高潮却也没有体力支撑他的动作了。
唐黎见坤猜的动作又慢了下来,而他人已经倚在她身上直不起腰了,她只得可惜地松开了坤猜的阴茎,指尖划过冠状沟,又在蹭过他马眼的刹那忽然立了起来。
瞬间的刺激让坤猜头皮一阵发麻,腰部往下一直到脚趾间都立刻绷紧。
后穴内原本只是蹭过前列腺的假阴茎,忽然就在原本的要进入到深处时顶着前列腺狠狠一撞。
积压已久的快感倾泻而出,如同开了闸的水库,直将坤猜整个人都淹没其中。
“阿黎!!!”坤猜惊叫着,精液喷射而出,几乎要溅到了唐黎脸上。
他颤抖着的身体落入唐黎的怀中,后穴抽搐着,死死绞着塞在其中的假阴茎,良久才稍稍放松,却忽然吐出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一并浇在了唐黎的腿上。

Chapter 117: 一百一十七、九者故骨相

Summary:

【九者故骨相。或见久昔干骨。若五十岁。至百岁二百岁三百岁时。骨还变白。日曝彻中。火从骨上焰焰而起。火烧之后风吹入地还归于土。是名略说九相】

Notes:

本章内容:情感交流+强制高潮+失禁

Chapter Text

意识迷乱之际,一道闪电骤起,照亮了坤猜眼中的惶惶。紧随而至的惊雷在耳畔炸响,他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匀,就赶紧将身下的孩子揽进了怀中。
“不要害怕,我的孩子……”勃磨语杂糅着喉间婉转的余音,吐在唐黎脸上,诱惑着她踏入母亲的怀抱。
坤猜将这个孩子紧紧抱住,要她的脸颊贴在自己前胸,用温和宽厚的胸膛和他身上还沾染着的檀香气息将她整个包裹起来。
就如同他曾经历的那些事情,全部揽进自己怀里,和着血肉嚼碎吞下,再不与外人道。他是不习惯找人倾诉的……是不习惯,还是不知道该与谁诉说呢?
直到那个雨夜,一把剔骨尖刀被这孩子插入了吴奔的身体,豁开了吴奔的血肉,豁开了他绞住坤猜脖颈的手臂,也豁开了坤猜的胸膛。
他将这个孩子抱回了达班。或许,他想着,这个听不懂自己所说语言的孩子,是他唯一能够敞开心扉的地方了。
坤猜抚摸着怀中孩子的脑袋,低头在她耳边用婉转的勃磨语呢喃着:“妹妹仔……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一个了……”
这话说得好顺口,似是什么陈词滥调,在坤猜的生命里已经重复过了无数遍。但他似乎总在不断地听着这句许愿,又不断地目睹着离别,生离死别。
“我会等你返嚟嘅。”
这句话也好似坤猜命中的判词,他不厌其烦地说着,直到那词句指摘的人都化作了冢中枯骨。真正听了进去,回到他身边的,最终只有唐黎一人。
雷声与闪电交织,雨下得更大了。
坤猜抱住怀里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为唐黎将发丝细细理顺,散在颈侧,避开了背后的伤口。
他侧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头顶,缓缓磨蹭着,感受着透过发丝传递来的她的温度。
“妹妹仔。”坤猜撑起身体,掰正她的头,又亲吻起她的眉眼来。
神经网络密布的唇一寸寸向下,仔细描摹着她面孔的弧度,认真记录着,直至缓缓落在她的唇畔。
唐黎已经张开嘴等着迎接他的唇齿了,可坤猜没有再深入,只是用鼻尖顶着她的鼻尖,任由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她有些失望,但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唇间吐出一句似是低喃、似是许愿的话语:“生日快乐,阿叔。”
坤猜呼吸一滞,身体僵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出声,然后笑声越来越大,笑到伏在唐黎身上,笑到眼角都挤出了泪水。
生日吗?快乐吗?
快乐是什么?生日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唐黎……她的确有资格这样祝愿的,她是真的将她的祝愿践行了。
今晚的确是他的生日,今晚也的确因她而快乐。
“妹妹仔,”坤猜笑够了,才抬起头来,双臂架在她肩上,请求道,“再一次,好唔好?就一次,最后一次……”
他知道这最后一次,自己不一定能撑到最后了,但他是贪心的,只要还有一点力气,他都不想停下。
主要是,他怕啊,怕今晚过去一切又将恢复到原本的轨迹,怕明天早上一睁眼,这一切只是他醉酒后旖旎的梦境。
所以不够啊,坤猜贪婪地继续索求,即便是梦境,那也要做到尽兴,做到再无遗憾才好……就当是,庆祝他的生日吧。
“好唔好,妹妹仔?”
唐黎眉梢微微蹙着,她自是担忧坤猜的身体还能不能撑住。可他这般低声下气温和地请求,她又实在不忍拒绝。
“……好。”她在坤猜怀里蜷缩着逃避了一阵,最后还是闷闷地应承了下来。就当做是庆祝他的生日吧。
唐黎撑起身体抱着坤猜转了个方向,将他抵在床边,让他背后得以有些用来靠着的东西。
尚未从坤猜后穴内拔出的假阴茎再一次缓缓抽插起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的坤猜愈发能从其中获取到他想要的欢愉了。
唐黎每顶一下,每磨一下,他便随着她的动作向后仰去,双腿盘在她腰间,越夹越紧。
坤猜的后颈卡在床沿处,脑袋仰在床上,却艰难地挣扎着想要抬起头来去看唐黎。
“阿黎……”他唤着,伸手去搂唐黎的脖颈。
唐黎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去,贴在他身前,在他耳畔低语着安抚道:“我在呢,阿叔。”
坤猜闻声捧起她的脸,叫她直视着自己已经被情欲吞没的双眼,半蹙着眉又说起了他的陈词滥调:“你系我嘅……”
这次唐黎没有听到他说出最后两个字,“小孩”。
难道不是他的小孩了吗?
唐黎放慢了动作,反问道:“什么?你说什么,阿叔?”
“你系我嘅……系我嘅,阿黎。”坤猜重复着,拭去她眼角的水渍,将她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攀上她的脖颈,紧紧贴在她身上,“你系我嘅,唔准离开我……”
坤猜知道唐黎向来听话,不需要他反复叮嘱警告,但他还是又下达了他的命令:“听话。你最乖㗎,系咪?你最听话嘅,系咪呀,黎黎仔?”
唐黎动作一顿,取代了她回应的,是猛地顶进坤猜体内最深处的假阴茎。他挣扎着,下意识想要躲避这有些过头的快感,却被唐黎紧紧地箍在怀里。
“嗯,我最听你嘅话㗎,阿叔。我唔会离开你嘅。”她用粤语应答着,咬文嚼字地,语气中满是得逞后的恶劣。
坤猜气得一巴掌拍在唐黎的屁股上。他不知道有没有在上面留下红印儿,只知道这一下反而让她顶得更深了几分。他自己的身体更是一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喉间还被这股气顶得流出了一声颤音。
他扯过唐黎的脑袋,张口含住她的唇,报复般啃咬着,尽他所能汲取着,如那邪魔歪道般尝试用某种采补的方法,将她的青春、她的生命、她整个人、她的一切,都塞进自己的身体,将她永远锁在自己身边,让她永远都属于自己。
是他索取得太多了吗?坤猜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探入了他的身体……
像是一道来自灵魂的触须,它蠕动从坤猜的意识深处钻过,野蛮地侵入,盯着他意识里最脆弱的那个点捣弄着,看样子是要将它自己注入他的身体,要成为他的一部分,要让他永远记得这根触须的形状。
坤猜扭着腰,随着唐黎的抽插不断挺动着,他其实早已力竭了,并非是他在控制,而是他的身体随着本能在动,他的意识早已经被带去了另一重世界。
肠液淋漓不断地流出,裹在唐黎大腿上,在两人贴合处黏腻着拉出一条条短短的银丝,用尽全力想要将两人黏在一起。
“阿黎……慢……慢点……要……”哀求的话还没说完,坤猜就觉得眼前一片白光闪过,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的阴茎明明还硬挺着,可这一次达到高潮时,伴随着身体的痉挛,不只是精液,浅黄色的尿液也混杂其中自阴茎喷涌而出,浸透了他身下的薄毯。
坤猜明确地知道发生了什么,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识海是清明的,可他越是想控制身体,肌群便越是失控。
他的身体弯做了一张弓,脑袋后仰着,双目上翻,无神地注视着天花板和身侧微微飘动的床幔。不必看他也知道,全都洒在了唐黎身上。
而他,若不是唐黎用手揽住他的腰背,身后又有床沿顶着,他早已翻倒在地,化做了一摊烂肉。
紧绷的神经和肌肉松懈下来,坤猜的身体被唐黎拽着拉回,压在了她身上,被浇的潮湿滚烫的小腹紧紧贴在一起,随着他的喘息一同起伏着。
可坤猜实在是太累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神经末梢还在微微痉挛着,脚趾也还保持着紧绷的姿势,他能做的只有靠在唐黎的怀里,昏昏沉沉地用最后的力气问道:“妹妹仔……唔好离开我,唔好走,好唔好?”
唐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扶着坤猜的下巴托起他的脸,吻去他眼角生理性的泪水,才温声承诺道:“嗯,我唔走,我答应你,阿叔。”
得到了唐黎又一次肯定的答案,坤猜终于放下心来,再不去思考任何事情,随自己的意识陷入一片晦暗之中。

Chapter 118: 一百一十八、颠倒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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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静得只剩下雨水砸在窗上的噼啪和耳畔平缓的呼吸声。
身前是一片潮湿,坤猜只觉得液体的挥发更是带走了他的体温,让他的胸膛也一片冰凉。
他早已筋疲力竭,但还是强撑着调动了全部的体力,蠕动着,将身前的人又往怀里紧了几分。
他的妹妹仔回来了,她还记得自己呢,她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她长大了,长好大,也好高……但是她身上好重的伤,还有那些几乎看不出痕迹的伤疤错综复杂,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死在这里我很麻烦的。”坤猜还记得他是这样对她说的。
他的手指轻抚摸着她后颈的那一块伤疤,暗自思忖着这话说得是不是太重了?
但你可千万不要死在我怀里啊,妹妹仔,我费了那么大力气将你拖上岸、给你处理伤口,不是为了看着你死在我眼前的。
坤猜自认是个理性的人,虽然他重感情,但若真的威胁到了他的切身利益,他也是会果断割舍的。
但是……救下她吧,就当做是回报那年在山上的救命之恩。为她疗伤吧,就当做是全了那年未能尽到的父女之情。让她留下来吧……虽然达班如今不见得真需要这样一个人,或许也是麻烦,但总不缺这一口饭不是吗?而且她也给了自己留下她的理由,不是吗?
妹妹仔她……哦对了,她说她叫阿黎……这样看来,留下阿黎,从情感、情义、利益来讲都是个理性的、合理的、正当的,不是吗?
“阿黎……”坤猜低喃着这个名字,黎明的黎,真是个好名字。
“嗯。”怀中的人忽然应了一声,一双手臂环住坤猜,想要为他驱散背上的些许寒意,却只是杯水车薪。
她身上真算不得暖和,只是温热,似乎体温总是要比正常人低上一些。但温热的也好啊,已经足够了,温热的,就说明她不会因为失温而死在他面前了。
“阿叔?”唐黎又紧了紧双臂,将坤猜整个人紧紧抱住。
他几乎能听到紧贴着他的那个胸腔内,一颗心脏正咚咚跳动着,昭示着她那旺盛的生命力。就如同在月光下流淌的追夫河水,源源不绝,流淌不息。
坤猜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又向身下那整个房间里唯一热源上贴了几分。
这真怪不得他,实在是这一夜与两年前那晚太像了。
只是可惜了,今晚坤猜是没办法将唐黎抱上床、为她处理伤口了。只是撑着让自己不要睡过去,他就已经很勉强了。
可身体是诚实的,坤猜连回应唐黎的力气都没有了,即便睁着眼,大脑也再无法处理感官接收到的讯息,一切都变成了时断时续的。
身体好像轻飘飘的,是他喝醉了,还是又被唐黎抱了起来?
这是要把他带去哪里?
好像是床上……只是床上吗?可他身上现在好脏的……
或许是下一秒,也或许已经过了一阵,身体上温热的触感将坤猜从朦胧中唤醒。柔软的热毛巾擦过他的肌肤,一寸寸从下到上,没有放过他身上任何一处可见的、不可见的污渍。
他的阿黎啊,当真是个细心好学的孩子,当初他将她从追夫河里救上来的次日清晨,他便是这样细致地为她擦拭身体的。
擦过的位置被一张干燥带着细绒的毯子盖住,阻拦了水汽的蒸发,自然也留住了身上的温度。
坤猜微微睁开眼,那一盏昏暗的小台灯下,唐黎披了件薄衫跪坐在床边,捧起他的手,用毛巾叠起后形成的小尖角小心地拭去他指甲缝中的血迹。
察觉到坤猜的视线,她抬起头,眉眼一弯,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妹妹仔,你返得嚟真系好。”坤猜不知道是在说这一次,还是在说两年前,但总之,她能在他身边,真好。
“我保证过的。”她温声回应着,呼出的热气落在坤猜手背上,有些痒。
“唔好走喇,好唔好?留低啦。”
两年前,坤猜是不曾张口去挽留她的。他只是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期望,就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好在唐黎听懂了他的暗示,好在唐黎真的打算留下来。
但现在,坤猜即便明知她听得懂他的暗示,也留下来了,却还是直接开口挽留了起来。
“好吗,妹妹仔?”坤猜努力睁了睁眼,想要将唐黎此时的样子刻入脑海。
唐黎没有应答,只是歪了歪头,轻笑出声。
坤猜还想再追问出个答案,可他只来得及握紧手中那只被毛巾熏得温热的手,视线就模糊了起来,一双眼睛一合拢,再也没有睁开的力气了。
意识在黑暗中游荡了一阵,周身渐渐亮起,化作一条乳白色的走廊。
坤猜漫无目的地循着走廊向前走去,终于来到了走廊尽头一扇被漆成了白色的大门前。
房门被轻易推开,里面是一个同走廊一样,一片白的房间。屋里没有窗户,只在正中摆着一张病床,床边的仪器哔哔地响着,心跳监测的位置是一片水平。
坤猜向前走了两步,还未靠近床尾,便看见了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你醒下啊,妹妹仔。
你醒下啊,你点呀?
他疾走几步来到床边,将手指探到她鼻前去试她的鼻息……一定是因为这仪器坏了,他的手指才没有感到丝毫气息的流动。
对,一定是这样。
所以,他要把妹妹仔带走,带回达班,再找最好的医生来救她。
坤猜掀开了覆在唐黎身上的被单,被单下,她穿了一件无袖的白裙,身上也是完好的,看不到任何伤口。
然而,就在他伸手要将唐黎从床上扶起来时,殷红的血液忽然从她身下的被单上洇出。大片大片的,迅速染红了整张床单,还顺着床单的边缘滴落到了坤猜脚上。
她的伤口似乎是在背后的,那不可见的伤口以极快的速度腐蚀穿了她的身体,在她胸口上开出了一个血洞,然后那血洞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她整个胸腔都被蚀空了。
“阿叔……”床上的唐黎忽地睁开了眼睛,那一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此时竟被黑色彻底占满,“我好痛啊……”
坤猜丝毫没觉得恐怖,还凑上前要将唐黎搂进怀里安抚,可忽然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然后一股巨力扯着他飞速向后退去,那间病房的门也在他眼前彻底关了起来。
“妹妹仔!”他惊叫一声,却忽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扶着酒柜站在蓝房子一层的厅里。
屋外是密集的雨声与时不时传来的雷声,追夫河的水涨得飞快,拍打在木柱上,一阵哗啦作响。
屋后的露台那边,传来一声突兀的异响。
坤猜蹙着眉拉开了通往屋后的那扇竹门,低头便瞧见了正扒在露台上的唐黎。
“妹妹仔?!”他立刻扑了过去,拉住了她,“你咪惊,阿叔拉你上来。”
可唐黎的手臂上全是水,很滑,坤猜觉得自己的手指几乎都要掐进她的肉里了,还是只能勉强抓住她。
“放开……不要……”唐黎已经没了挣扎的欲望,她的手从坤猜手里滑脱而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被汹涌的河水卷走。
“阿黎!”坤猜顾不得更多了,纵身跳入河中,雨水打在他脸上,河水的浪花也不断拍击着他,令他几乎窒息。
他盲目地在水里摸着、捞着,就在他快要被河水淹得喘不上气儿来时,耳畔骤然响起一道突兀的枪声。
只见一枚子弹自昂吞的枪口射出,朝着唐黎飞去。眼前的一切都放慢了速度,可坤猜却被钉在原地,一动也不得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枚子弹先是擦过了唐黎是手臂,又因为摩擦力拐了方向,最后一点点刺入她的胸膛,溅起一朵漂亮的血花。
咚……
肉体砸落在地,车灯下砂石尘土飞扬,血液汩汩涌出,将土地染成了一片黑色。
坤猜终于得以挪动身体,他第一时间便冲了过去,伸手按住了唐黎前胸的枪伤,似是想要为她堵住那正往外涌着的血液。
“阿黎你撑住……”可话音未落,身前的人瞬间化作一片飞灰,消散在了坤猜怀中。
他猛地抬头四处去寻唐黎的身影,却又看到几步之遥的密林间,唐黎被一个戴着红头巾看不清面容的人压在身下,一柄弯刀竖在她胸前,她正死死抵抗着。
坤猜立刻要爬起身朝唐黎的方向奔去,却被一条藤蔓缠住了脚。他回过头去要解那藤蔓,却只听得背后噗嗤一声,再望向唐黎那边时,弯刀已经刺入了她的胸膛。
唐黎嘴角往外冒着血,但她还是朝着坤猜的方向,挣扎着伸出了手:“阿叔……”
“捉住我……”坤猜一把扯断了藤蔓朝唐黎扑了过去,可就在要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象龙度假村的泳池边,唐黎正背对着他,身上那条白色的连身短裙上散落着斑驳的血迹。
保险栓被拉下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泳池边是那样清晰,但唐黎对此毫无所觉。
“小心,阿黎!”坤猜第一时间叫出了声,只是并未奔过去。
唐黎闻声回头看向坤猜的方向,下一秒,伴随着枪声响起,子弹穿透了她的胸膛
温热的血液飞溅,甚至溅到了坤猜的脸上。他这才扑了上去,却只能接住唐黎软软倒下的身体。
“我好痛啊,阿叔……”唐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洞,又抬头看向坤猜,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半分眼白了,余下的只是一片漆黑。
坤猜颤抖着手又要去堵她胸口的血洞,可一如上一次那样,身前的人骤然消散,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便又回到了达班,回到了那间大寨偏僻处的小木屋里。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坤猜定定地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空荡荡的床,和散乱在床上的那张薄毯。
“妹妹仔?”坤猜试探着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应答。
他无措地环顾四周,才转过身,就见那屋后的小露台上,身高才到他肩膀的年幼女孩扑通一声,跳进了大雨中湍急的追夫河里。
坤猜眼看着孩子被黑色的河水吞没,紧跟着也跳进了河里。他捞啊,在河水里捞啊捞,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她到底被河水卷到了哪里。
“妹妹仔……你喺边度?你返嚟好唔好?”
坤猜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吸到胸口都感到了一阵疼痛,才缓缓将这口气吐了出来。窒息感散去,心脏处却格外难受,仿佛要被从他口中吐出来了一般。
他盯着头顶的帐幔缓了一会儿,才彻底从混乱的梦境中清醒过来,这样从噩梦中惊醒,坤猜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见怪不怪。
窗外大雨还在下,屋里台灯是关着的,他伸手朝旁边摸去,却摸了个空。
门缝里透出隐约的灯光,借着那晦暗的光,坤猜转过头去,没有寻到本该在屋里另一个人。
人呢?是梦吗?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吗?难道他真的喝多了?
胸腔里心跳骤然加快,坤猜猛地坐起身。
腰部肌肉拉扯间一阵酸痛感传来,他龇牙咧嘴地皱起眉,揉捏着酸痛的腰,但也松了口气。
浴室里传来零星细微的水声,夹杂在窗外那雨声之中几不可闻,还好,她人还在。
坤猜扭身下了床,卧室的地上已经清理干净了,他身上也被擦拭得很干净,唐黎甚至还给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还真是会照顾人,很熟练的样子。
不过坤猜也不挑什么了,只要她人还在,之前的欢好不是一场梦,其他的都好说。
他没有立刻去浴室找人,而且是先到外间拿了药箱回来,又去把枕头下藏的那副手铐收回了衣柜的夹层里,这才从衣柜里挑了身他半新干净的睡衣准备拿给唐黎穿。
她的衣服应该都在她的房间里,坤猜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淋着雨跑回去拿衣服,但总归为她找一身她能穿的,有备无患。
他拎着衣服来到浴室门口,里面的唐黎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脚步声,还是刚好出来,恰在这时拉开了门。
她头发看样子是洗过了,被擦得半干,垂在肩头,像极了被雨淋得微湿的样子。身上倒是穿了衣服,上身一件松松垮垮的乳白色吊带背心、下半身是条黑色的短裤,露在外面的肩颈上有好几处红痕,还有三四个尚未消去的紫红色牙印……全是坤猜留下的印记。
“阿叔……”唐黎看到站在门口的坤猜,下意识舔了舔唇,那上面被坤猜咬出的伤口被润湿后愈发鲜艳了。
坤猜硬着头皮撇开目光,抽过门口架子上挂的毛巾,走上前撩起唐黎的长发,将还未完全干掉的头发包住,手指又顺着毛巾滑落,最终落至唐黎肩颈处。
略微粗糙的指腹拂过她颈窝里重重叠叠的牙印和红痕,坤猜轻声问道:“痛咩?”
唐黎居然不似以前一般咬牙坚持了,她忽然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顺势贴到了坤猜身上环住他的腰,声音透过他脖颈上的动脉随着血液流进耳中:“我好痛啊,阿叔。”
与梦中一般无二的声音在现实中响起,坤猜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响,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混着扑面而来的唐黎身上那带着一丝甜味的木质香,他只觉得双脚发飘,双手下意识攀上唐黎的后背,将她压进了怀里。
感受着怀里扎实的手感和规律的起伏,坤猜缓了缓神,吐出几口浊气,才稍松了力道。
他刚欲要回应,却在这时越过唐黎的身体,看到了浴室镜子里映照出的她背上的伤痕。
……那真称得上是一片狼藉。
原本已经结了痂的伤口被他抓挠开,露出了周围的一片粉肉和中心一点鲜红。好在那些被缝合起来的伤口没有随着缝线断裂而重新开裂,与他抓挠出的一道道红色斜纹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能将坤猜整个人都困住的大网。再有,便是那尚未愈合的伤口了,坤猜的手指或许还曾戳进去过。它们如今倒是都没有在流血了,只是外围被水浸泡得微微泛白,被背心遮挡住的地方已然洇出了一些浅粉色混着血液的组织液。
坤猜一手圈在她腰上,一手拂过她后颈露出的快伤疤,反问道:“伤口咁痛,都唔识得注意下?”
还要嘴硬说不痛?还要坚持同我做爱?
不对,坤猜摇了摇头,这怎么怪阿黎呢……主要责任还是在他的。是他拉着她做爱的,是他要求的,是他逼迫的,是他让她这么痛的。
坤猜也再没理由教训她了,只能借着镜子的映照,又仔细看了遍她背上的伤口,问道:“就咁晾住唔理,会感染㗎,知唔知?嗯?”
这也实在是为难唐黎了,伤口都在背上,她自己是真没办法处理。
唐黎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贪婪地呼吸着坤猜身上的味道,厚重、温和又沉静的气味将她整个人包裹。
“放开先,”坤猜双手绕到自己背后,拍拍唐黎,示意她放手,“处理咗个伤口先……”
唐黎没有应声,只是在坤猜的颈间蹭了蹭,勾着他的腰怎么也不愿意撒手,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
“我害怕,阿叔。”唐黎闷在这话和她从磨矿山回来那天说得一样,“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坤猜原本要去掰开唐黎双手的手骤然顿住,一只重新环住她的腰,一只抚上她后脑:“唔会嘅,你而家唔系返咗嚟咩?”
而且,我日日在佛堂,都为你念经祈福了的,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一定会平安回到我身边的。
肩上隐约有些湿润,坤猜想,应该不是她发丝上垂落的水吧,那应当就是她的泪水的。
这孩子……之前受了多重的伤都不见她掉一滴眼泪,怎么偏偏在他面前这么爱哭?
不过,这样也好。
坤猜是不会劝唐黎不要哭的,她在自己面前还哭得出来,至少说明自己是值得她信任的,这样很好。
“阿叔,”她抬起脸来,看向坤猜,“我差点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果然是哭了的,眼眶红红的。
坤猜蹙着眉,张了张嘴,却不等他做出安抚,唐黎就直接凑了上来。
柔软的唇瓣堵住他的嘴,泪水滑入唇间的缝隙,被舌尖卷起,咸味在味蕾上弥散开来,坤猜却从中尝出了无尽的眷恋。
他直接扣住了唐黎的后脑,回应起她主动的索吻。
唐黎这次却不再那么温和了,她在他口腔里横冲直撞,搅弄着他的舌,让坤猜都觉得自己有些难以招架。
尖锐的犬齿磨过坤猜的唇,戳得他有些痛。果然是吃肉的狼崽子,这就报复起他来了。
但牙齿咬下去的最后一刻,唐黎忽然收了力道,只轻轻夹了两下,便松开了他的唇,又用舌尖撬开他的牙齿,勾弄起他的舌头。倒是只养熟了的狼崽子,这般小心翼翼,是怕真的伤到了他。
对于好孩子,坤猜自然是放心的,也只一味纵容着,任由她汲取。
待泪水止住,唐黎也终于是放过了坤猜,微喘着,只是舌尖还下意识地去舔她唇上的伤口,似是在回味他唇齿的味道。
“唔好再舔。”坤猜用手指拂过唐黎的唇,“越舔越难受。”
他牵住唐黎的手,拉着她回了房间,自己在床边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嚟,先处理下你啲伤。”
唐黎背对着灯光坐下,扯下头上包着半湿头发的毛巾,又将全部的头发都从颈侧拢到了胸前。
坤猜也不等她自己动作了,直接伸手撩起她背上的衣服,却发现怎么都没办法露出全部伤口。
唐黎也不扭捏,干脆整件脱了下来,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过了,没什么可遮掩的。
看着唐黎背后那交错的伤口,坤猜是越看越后悔,他最开始就不该拉着她做爱的。可他呢?不但做了,甚至后面知道她受伤了,还赌气又做了好几次。她向来不喜欢身上留疤,只希望这次也不要留下什么印子才好。
“如果我瞓过去喇,你啲伤准备点算?”他先取了棉签仔细的沾着那些伤口上沾染的水或是组织液,边沾边吹出一股凉风,意图减轻她的痛感。
唐黎没有回答。其实如果坤猜睡下了,她自己肯定是没办法处理背后伤口的,只能擦干之后就那样吧,只要不发炎,总会慢慢愈合的。
坤猜显然也猜到了她会这么做,沉沉叹了口气。她真的对自己太狠了一些,也太随意了一些,这样重的伤,一点都不当一回事儿。
“点解你一点都唔顾自己?系咪因为受伤咗,先唔敢嚟见我?”
坤猜的声音仿佛就在就贴在她耳边,唐黎被这暮鼓晨钟一般的声响击得脑子一片空白,晕晕沉沉的。
她将手探到后面,一把握住了坤猜的脚踝,才稳住身形,找回了自己身体的重心。
“对不起,阿叔。”唐黎想着总归先道歉肯定是没错的。
坤猜张嘴欲言又止,想说她其实也没做错什么,更没有对不起他,为什么要道歉呢?可转念又想到自己这些天担忧与辗转难眠,他又想教训她了。
“对唔住我乜啊?”
“让你担心了……”
坤猜的手顿了顿,轻叹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愈发温柔:“我担唔担心唔重要,最重要系,见到你平安返嚟,我就够喇。。”
“阿叔……我和你保证过的,今天一定会回来的。”唐黎回应得有些心虚,毕竟当时在医院,坤猜要她保证,她最后是没应下的。
坤猜并不在此事上多挑唐黎的理儿,只继续手上的工作,取出镊子和小剪刀,将断开的、没断开的缝合线一一取下。好在那些缝合后的伤口已经长在一起了,没有因为激烈的做爱而开裂,不需要他重新缝合了。
但看这伤口的恢复状态顶多就过了三四天,估计是她那边一完事、处理好伤口,就立刻往回赶了。坤猜是真的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伤得咁重,就算你冇遵守约定赶返嚟,我都唔会怪你。”
他嘴上是这样说的,可实际唐黎要是真没能回来,他心里还不知道会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显然,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畀我知你冇事就好。”
坤猜心里明镜似的,他就是这样的矛盾,一边盼着她回来,一边却又在看到她的伤势后希望她能安心养伤,然后……一边又觉得她既然说不疼,那为什么不能做爱呢?
“可我想回来,我想看到你,阿叔。”唐黎这是一句实话,她也是灰姑娘赶南瓜马车似的紧赶慢赶,才赶在午夜前回到达班的。
坤猜手上的动作顿住,低笑一声,才继续他上药的动作。
他没有再回应唐黎,只是等上完药后,直接拽着她转过身来,让她穿上了自己那件的干净的衬衫睡衣,又亲自一粒粒为她扣上胸前的扣子。
背上的伤口处理完,还不算完,坤猜又托起了唐黎的右手。
那上面已经被她清洗干净了,没有残留的血迹,只有一道几毫米深的划痕,已经重新合拢结了痂。
坤猜取了碘酒,重新消毒后,用纱布将伤口缠了起来,最后在她的手背上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就如同去年十月份那样。
坤猜还记得,那天他本来在佛堂里坐着,突然接到了但拓的电话,说是唐黎出事儿了。
但她很快就回了电话,让他放下了心,那中间相隔的时间短到坤猜甚至没来得及发现,他心中是如何担忧的。
他抚摸着唐黎手背上的绷带,抬眼看她微抿着的唇,倒是想起了那天她回来后是如何复述事情经过的。
现在的唐黎还是和那时一样,喜欢在他面前粉饰太平。坤猜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她真的觉得这些都不过是小事,还是她怕自己担心。
无论是哪一种,他只知道自己心里都不好受。
到底是自己没有办法真的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她不像但拓他们,达班的这些人是生长在他树荫之下的,他还可以庇护得了他们一时,而阿黎啊,她所面对的,是与他相同的一片天空,甚至比他的更加广阔。
坤猜想要庇护她,却终究觉得自己有心而无力,甚至还要她反过来为他遮去一些风雨。
与方才梦中如出一辙的失控感与无力感涌上心头,唐黎离开的这段时间,他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不喜欢。
“阿黎……”他用手背轻蹭着唐黎的脸颊,措辞了一二才说道,“我仲以为你唔会返嚟……就好似十九年前咁。”
坤猜话说到一半,便意识到了这失控感究竟从何而来了。他其实极少同唐黎提起多年前的事,因为一旦提起,他就不得不承认他自己是那样的无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妹妹仔被她家族的人带走……就如同这次一样。
他心底是怕的,怕这一次,又是一个十七年生死未卜。
唐黎的心脏却在此时扑通乱跳着,她不敢再看坤猜那隐隐泛起红色的眼角,低头埋进坤猜的颈窝,紧紧抱着他不愿意松手。
她的呼吸吐在他颈间,坤猜伸手将她揽住,不敢抚摸衬衫下才处理好的伤口,只能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拍作为安抚。
唐黎没有抬头,就在他的颈窝里低喃道:“怎么会……我一定会回来的。除非我死了。”
“呸呸呸,大吉利是,唔好咁讲。”坤猜赶紧捏了捏她的手臂制止道。
唐黎却对此毫不在意,只是继续陈述她的观点:“阿叔,你说过达班永远是我家,我怎么会不回来?”
“是啊,达班永远是你家,”坤猜的愧疚在这一瞬间突然达到了顶峰,“我永远是你的……家人。”
是啊,唐黎将他当做长辈,当做家人,而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竟然用了这般下作的手段,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旁。他不应该这样对唐黎的,她……是他的孩子啊,他这样对自己的小孩,是要遭天谴,遭唾骂的。
如果他们只是家人的话,他理论上该教她正确的观念的。
但……坤猜心中到底还有着那么一丝的期待,或许呢,或许她对他也不止是家人之间的爱呢?或许他聪明的小孩,是分得清自己心意的呢?
他真是自私啊,坤猜心想。
唐黎事事为他着想,从头到尾都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旁,他却在怀疑她能否做到那般赤诚。可这话他必须要说,哪怕唐黎对他真的不是亲情,他也必须得这样说一句,才能抹去他与自己小孩做爱的罪行。
他将唐黎的脸,从他肩上托起,细细拂过她的眉眼,温声道:“阿黎,除非系爱人,否则家人之间唔应该接吻,更加唔应该做爱,呢啲系违背伦理嘅,系……是不对的。”

Chapter 119: 一百一十九、究竟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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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系违背伦理嘅,系……是不对的。”坤猜的声音在唐黎耳畔回荡着,她身子一僵,暗自啧了一声,这是她最担心听到的话了。
我亲爱的阿叔啊,你嘴上这样说,可你当真对我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吗?
若你心里没有藏着半分旖旎的心思,我想以你的智慧与计谋,是不会就这样轻易地踏入我这拙劣的陷阱的。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言,在三边坡混迹了半辈子的你,又怎可能听进去?
若你当真觉得有我们两个违伦理,若你当真只将我当做你的孩子,你今晚借着醉酒的由头这般主动,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的清心咒,你的金刚经都念到了哪里去?你的禅修,又修到了哪里去?这可算是犯了十恶业中的邪淫业。
唐黎稍稍推开坤猜,按着他的肩膀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她注视着因为背光而显得晦暗不明的他的脸,低声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做爱呢?”
话音落下,唐黎只见坤猜那如玉佛般庄严的面容,因她的话语而寸寸碎裂,裂出一条深邃的沟壑,洪水从中汹涌而出。
那血红的是什么?是你的血肉吗?是你的情感吗?是你的爱吗?还是别的什么,这般来势汹汹地扑向她,仿佛要将她淹没了一般。
或许是唐黎看着他的眼神太过纯澈,或许是她的神情太过真挚,坤猜垂下了他高昂的头颅,抵在她额前,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更不敢面对她的质询。
他是如此令人不齿,他引诱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他甚至比她家族里那些曾觊觎她年幼身体的人,更令人作呕。因为那些人不曾得手,而他坤猜,他得手了,利用着唐黎对他的信任和眷恋,得手了。
不如,就让阿黎也摘下他的眼球的吧,泡到盛满他血液的红酒杯中,再割下他那肮脏的肉块,插在烛台之上,成为她保护自己、击退恶魔的功绩与勋章。
“对唔住,阿黎。”坤猜的道歉如此真挚而诚恳,他喉咙在颤抖,捧着唐黎脑袋的手也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做事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把这样下作的手段用在他的小孩身上。
唐黎以为坤猜本只是在试探,想要确认她的心意,但看坤猜现在这个样子……嘴上说着忏悔罪孽的话的人是坤猜,可唐黎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犯下滔天罪孽,辜负人心的人。
是啊,若不是她一次次试探他的底线,一次次引诱他,放出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言暗示他,凭坤猜的定力,守住底线不会是个难事。他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地过来了,怎会败在她这也没多精致的手段之下?
“你不需要道歉,阿叔。”唐黎托起坤猜的脸,用拇指擦去他眼角溢出的水渍,小心翼翼地安抚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她是心甘情愿的吗?还是受了他的蛊惑,被他一步步诱骗至如今的境地?坤猜看着唐黎那毫无一丝杂质的目光,愈发退缩了。
其实在过去的两年里,他对她的情感最初之时绝对没有如今这般深刻。当初,有一半是怜爱与欣赏,另一半则是符合他的利益,他需要一个阿黎这样的人,对他忠诚又得用的手下。
他明确地知道,他是如何将她颈上的链子越勒越紧、想方设法将她困在自己身侧的。她呢,无知无觉,还以为自己是心甘情愿的,殊不知早就被妖魔迷了心神,被他拴得死死的了。
坤猜低头看着自己那颗蒙了尘、早就被利益污染了的心,它在面对唐黎那颗通透而纯洁的心脏时,相形见绌,显得如此卑劣可笑。他像是突然被阳光照射到的阴沟里的老鼠,匆忙地逃进阴暗之处,却又守着明暗交界的那一线,想要贪恋那一丝光明。
唐黎看着坤猜变幻不定的神情,只是再一次陈明了她的心意:“我爱你,阿叔。”
是不是看到了她坚定的心意,他便不会再继续退缩了?
可唐黎越是笃定,坤猜越是觉得自己卑劣。他如何配得上她这样热烈而真挚的情感,他凭什么?
更何况她在那种地方长大,有那样的过去,她连做爱的方式都这样特立独行,她知道什么是爱吗?她分得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情吗?她真的能辨别出她对他的感情吗?
“你爱我乜?家人同爱人唔系一样嘅,你分嘅清楚咩?”坤猜握住了唐黎的手腕,制止住她替自己擦拭泪渍的动作。
唐黎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分不清家人和爱人的,究竟是她还是坤猜呢?
即便真的是她,可她也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从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从坤猜身上得到的,究竟是什么。虽然她索求得越来越多,目标也层层递进,从想要她做自己的“家长”,到想要独占他全部的关注与爱,但她一直是清醒的。
不然她后来也不会放出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言,不会主动引诱他、误导他,直到他心甘情愿地接受她的特殊,骑到她身上来,酿成今天这个局面。
或许她对坤猜的感情是混杂了亲情与爱情的,但有必要分得那么清吗?
她理想中的爱人一定同时也是她最亲密的家人、最要好的朋友、最坚定的同谋、最忠诚的共犯。
她是被坤猜独特的灵魂所吸引的,她想要他的灵魂,她想要将他永远留在身边。
她看向他时,眼中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看着垂头不说话的唐黎,坤猜眉头蹙得更深了。这个话题明明是他自己提起的,可当唐黎真的展现出退意时,他偏偏又开始期盼她能再坚定一些。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个意思:“阿黎,你对我只系……只系当我系你嘅屋企人,系咪?”
坤猜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他如今就是试探着她、推动着她走向一个预设好的悲剧结局,以此来逃避责任,只等着尘埃落定后再故作失落地说一句:“你看,我早就预料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唐黎收回了抚在坤猜鬓角的手,她低垂着头,在坤猜看不到的角度,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他到底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愧疚呢?或者二者都有?可她已经清楚、明确、直接地表达了她的心意,坤猜还要她怎么做呢?他为什么就不信她的真心呢?
而且他做都做了,又在后悔什么呢?凭什么这个结果要由她唐黎一个人来承担,坤猜甩甩手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了?凭什么?
有时候啊,唐黎真的很想把他腿打断,把他整个人锁起来,让他再也不能离开她。她记得刚刚在坤猜枕头下摸到了一副手铐来着,是想着锁她的吗?如今倒是可以给他自己用上……
不过……看在此事是她故意引诱的份上,她准备再给坤猜最后一次机会。
唐黎将心底的那一丝委屈无限放大,直到情绪挂了脸。她深呼吸一口气,因为太过用力,那气声一颤一颤地像是快哭了。
“所以……你和我做过了,现在又不想承认了吗?”她闷着头,那泪珠吧嗒吧嗒地滚落,摔在坤猜的凉席上,比昨晚的夜雨来得还要猝不及防。
“阿黎,我冇……”坤猜呼吸一滞,意识到自己好像闹太大了。
他伸手想要抬起唐黎的脸,去安抚她、替她擦拭泪水,可唐黎直接歪头躲开了他的手,不让他碰。
她抬起头,皱着一张脸盯着坤猜,脸上两道泪痕还在不断滚着水珠,那表情像只龇牙咧嘴凶人的小猫。
“冇乜啊?对我冇想法吗?你只把我当你的小孩,那就不要和我做爱啊。我又不会离开你,但你为什么骗我说你爱我?你为什么……你明明说了你爱我,为什么要骗我呢?”混杂着粤语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撞进坤猜的耳膜,他出神地盯着那张因为哭泣而泛红的脸,胸口仿佛被人刺入了一把匕首,还使劲搅动着,誓要将他的心脏搅碎。
他记得,黎即便是说起她过往时,也没有这般悲怆。
是的,煮熟的鸭子她都咬了一口了,突然自己爬起来往外飞了,她闻着那肉味却差点吃不到第二口,不悲伤才怪。
“对唔住,阿黎……”坤猜又伸手想去摸她的脸,再一次被唐黎偏头躲开。
她自顾自抽噎着,却也没有真的离开,还在等坤猜的下文。
坤猜看着唐黎的神情,有些恍惚。她……她真的爱他吗?她真的将他当作爱人,而不是亲人吗?
这样说来,真的是他的错,他不该这样试探她的真心的。
“阿黎,我冇骗你。”坤猜这次强硬地掐住了唐黎的下颌,不容她躲避,捧着她的脑袋就吻了上去,与今夜他们之间第一个吻一样,咸涩而强烈。
唐黎哭得更厉害了,呜咽声钻进她和坤猜的唇齿之间,坤猜只能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落到她背上轻抚着,试图安抚。唐黎也没有如坤猜预想的那般挣扎,反而伸手环住了他,将他紧紧箍进自己怀里。
她的抽噎、她的呼吸、她的心跳,穿透了他们紧贴的胸腔,在血肉间往返共鸣着。
唇上被坤猜咬出的伤口又被磨破,唐黎的血液在两人口腔中混杂着涎水流淌起来,腥甜的味道让坤猜骤然想起了他这辈子第一次吃糖。那是一块从死在战场上的人身上翻出来的糖,糖纸上还沾着血迹,但是很甜。今日之前,他再没有吃到过,能与之相比的甜味。
坤猜不记得自己究竟吻了她多久,总归是待唐黎的抽泣平息下来后,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又一次对上她那双灼热而澄澈的眸子,坤猜愈发心虚了。明明他才是那个主动的人,却偏要唐黎先来告白才愿意接受。勾着她来爱自己,自己却不主动,贪婪地享受着她的赤诚,用她的爱来填满自己荒芜的内心,索取着她的情感。
坤猜面上有些发热,为了避开唐黎的视线,他又一次抱住她,将她搂进怀里。
“唔好喊啦,唔好哭啦,嗯?”坤猜想拍拍她的背,又想到她背后还有伤,最后只能轻抚着,安抚道“妹妹仔,我冇骗你啊,咪喊啦,好唔好?……”
唐黎将脑袋架在坤猜肩上,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
狗东西,之前做爱的时候讲得那么好听,问得那么可怜,现在却连“我爱你”三个字都不愿意讲出口,都不敢承认。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坤猜,凝视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他真实的意图。
“对不起,阿黎。”坤猜率先开口,真诚地表达着他歉意。
眼神交汇,他不由得探手擦去她脸上余下的泪痕,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一寸一寸描绘着她的眉眼,像是失明的人想要借由手指的触感将爱人的面孔刻进记忆中。
唐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现在轮到她来问这个,他之前问过的问题了:“我爱你,阿叔,你爱我吗?”
她凝视着他,似是在等待神明的审判……
坤猜知道自己这回不能再试探、再后退了,他但凡敢再露出半分退意,唐黎真的不会再往前了,她会转头就跑的。
他做了这么多,怎么可能让她就这样跑掉?
“嗯。”他认真地点点头,将他的小孩抱回怀里。
唐黎蜷在坤猜怀中神色稍暗,她想,今晚上大概是等不到她想听到的那句话了。
她歪头在他颈间蹭了蹭,最后还是心软了。
也是有些难为坤猜了。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经足够证明他的心意了。唐黎猛吸两口他身上檀木的浅香,借此压下心中所有的不安定。
不能将他逼得太紧了,不急,事缓则圆,人缓则安,慢慢来吧。她总能等到他说出口的那一天,她愿意等。
“我爱你,妹妹仔。”坤猜的声音在唐黎耳边骤然响起,发音听起来有些别扭。
肾上腺素褪去之后,以他的内敛,还真是不习惯如此直白地将情感宣之于口。
这一点,唐黎就比他强,她直白又热烈,像是一团火焰,是三边坡旱季的阳光,足以驱散雨季所有的阴湿。
不过,坤猜发现一旦说出口了,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了。他又尝试着重复道:“我系爱你的,阿黎。”
是啊,我早就对你有想法了,我早就对你图谋不轨……我不可以没有你,我的妹妹仔。
就这短短十几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坤猜全部的力气,他抱着唐黎再不想动弹分毫,他尚未睡着,只是眼睛困得有些睁不开了。
感受到坤猜的疲惫,唐黎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扶着他躺下,又在他膝弯下塞了一个软枕,将他的膝盖垫起,这才为他盖上了新取出来的薄毯。
就在唐黎欠身要去关台灯时,坤猜忽然伸手扯住了她:“仲想去边度呀?喺我度瞓啦。”
似是为了响应他的话,窗外忽然一声惊雷炸响,大雨倾盆,夜风吹得外面的门都吱吱作响。
“唔,你睇啊,下好大雨。你细个阵,最惊打雷㗎……”他睁开眼,半撑起身,就像二十年前那样,要她来自己的床上,同他一起睡,“嚟阿叔呢度。”
“嗯。”唐黎撇开脸,嘴唇紧紧抿起,在坤猜看不到的角度,嘴角几乎翘上了天。
关了台灯,唐黎直接在坤猜身侧躺下,他一抬手就将唐黎捞进了怀里,然后将薄毯也盖到了他身上。
这姿势他很熟悉,她从磨矿山回来那次午后,她便是这样蜷在他怀里睡着的。
不对……坤猜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天他睡着时,唐黎还是枕在他腿上的。那后来,是怎么换的姿势,那块小毯子又是谁盖到他们身上的?是她吗?
他有心追究,但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唐黎身上那仿佛雨过天晴后湿漉漉的木头味道让坤猜仿若进入了一处得以安稳地放下一切思虑、念想的秘境。他无所顾忌地倒在地上,被松软的泥土,或是草垫,或是云雾托起,稳稳地承载着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觉得这么轻松了。
见坤猜放松下来,唐黎如小时候一般,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他听着窗外的雨声,一手揽住唐黎,闭着眼睛温声哄道:“你细个阵,最惊打雷㗎……”
话音才落,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唐黎怎么可能怕打雷呢?她当初在吴奔的寨子里连人都敢杀,在他之前可没有人会护着她,她又是怎么度过的?
唐黎可不知道坤猜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用胳膊和腿缠住他,生怕人跑了一般。
察觉到她的眷恋,坤猜低头嘴唇抵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喃喃调笑道:“唔会而家……唔会现在还怕吧?”
“我怕……”
唐黎的回答让坤猜十分意外,旋即又觉得她只是在逗自己,手掌落下在她后脑上抚了抚,照旧哄道:“阿叔喺度呀,唔使惊。”
“阿叔,我好怕……怕今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唐黎仰起头,下巴抵在坤猜的胸口,抬头望着他,“阿叔……我没有在做梦吧?”
“点会系梦呀?”坤猜闻声睁开了眼睛,低头与她对视后,又吻在了她额间。
老实说,他也怕这只是一场旖旎的梦,可他嘴上却是笃定的:“唔会系梦嘅。”
坤猜低喃着,也不知是说给唐黎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闭上眼,将唐黎的头压到自己胸前,拂过她的后脑:“唔会嘅,唔会嘅……”
一定不会是梦。

Chapter 120: 一百二十、我今自知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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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难得的暖阳穿透窗缝,被百叶窗划成道道细丝,如同金蚕吐出的丝般垂落在床上,将坤猜一圈圈缠绕包裹在其中,静静等待着他破茧而出。
坤猜的意识其实已经苏醒了,但眼睛就是舍不得睁开。
唐黎醒了吗?坤猜不知道,他只是紧闭着自己的眼睛,将呼吸也放得平缓轻慢,不想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他知道自己正枕在唐黎的手臂上,蜷着身体,被她裹在怀里。而他的腿,就如同她昨夜绞他那般,正绞着她的腿,生怕枕边的人半夜里跑了似的。
唐黎的身上说不上暖,但也不似失温时那般冰凉,盖在毯子下比他的体温略低,只有被他紧贴着的胸前那一块是炙热的。就如一块玉,入手方生温。
坤猜还是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唐黎的腰上,又往她身前挤了挤。
细微的动作牵动了他腰后的肌肉,有些僵硬酸胀。
回想起昨夜做下的荒唐事,坤猜的脸颊一阵发烫。不过腰疼就腰疼吧,下面不痛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起码今天不会被外人看出端倪。
更何况……比起唐黎背上和手上的伤,他腰上的这点不适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点付出在他看来,是绝对值得的。
坤猜的脸贴在唐黎胸前,她的胸腔随着呼吸起伏着,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触碰着他的脸颊,伴随着隐约可闻的心跳声。
他终于按捺不住睁开眼,仰起头去窥探她的睡颜。
她闭着眼,神色舒展,眉眼间难见平时的凌厉,也不见了那如同时刻被人拿了刀架在脖子上的警惕。她平静地卧着,如同坤猜曾在童话书中读到过的那陷入沉睡的某国公主,也似那伊甸园里无忧无虑卧在树下,只靠树影遮了半分阳光的圣女。
而他,坤猜,他是伊甸园里诱惑夏娃偷吃圣果的蛇,是地狱恶魔的化身,是污染了她纯洁圣像的罪人,他将那伊甸园的圣女拖下了神坛。
可坤猜不信基督教,所以他撑起身体,往上挪了挪,悄悄在她的唇间落下了一吻。
唇上的触感柔软而温热,如一缕阳光照在寒冷的大地上,这半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切的不顺好像都在这一刻被光明驱散,消弭于无形。
如果说之前的黑暗都是为了筹备这一刻的天光乍现,如果说之前的等待都是为了孕育这一刻的丰收,那坤猜觉得实在是太值得了。再给他多少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都会做出同样的事。
菲利普吻上了因被纺锤刺破手指而陷入了沉睡的奥罗拉。毫无征兆地,她忽然睁开了眼,望向吻醒自己的人。
坤猜的眼眸近在咫尺,双唇还抵在唐黎的唇上,眼中那一瞬间的慌乱更是被她尽数捕捉。
真是难得能见到这双总泛着秋水、厚重而温和的眸子露出如此神色。
可也只有那一瞬,坤猜便破罐子破摔地,直直望进了她含着笑意的眼中。如她曾经那般直白而热烈,放弃了所有的挣扎,沉沦于那汪深潭之中。
总归这不是他一厢情愿,那便就这样吧,一起下陷,一沉到底。
坤猜退了半步,伸手拂过她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红的脸颊,顺到她饱满的耳垂一番揉捻,最后落到她肩头还未消退的暧昧痕迹上。
“阿黎。”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如同被太阳晒硬的果干,失了水分,但贪吃的孩子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唐黎将手臂从他颈下抽出,翻身拿了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坤猜。
搪瓷杯里的水还没凉透,看起来是她早就醒了,然后悄悄准备的。他怎么会毫无察觉呢?他睡眠一向很轻的,或许是昨夜太累了吧。
也是,折腾到了凌晨三四点,到现在日上三竿,满打满算也不过睡了五六个小时。再加上前些天几乎是躺在床上熬穿的那些夜,睡得这般沉也不是解释不通。
但坤猜不得不说,这一觉睡得很安心。一夜无梦不说,醒来后也没有曾经偶尔午睡后心跳失速时的不适。
一整杯温水入喉,喉咙里的干涩纾解开来,他将水杯递了回去,一颗水珠挂在了他唇珠上,被阳光照得划过一道金光。
唐黎回身放好了杯子,又躺回了坤猜身边。她盯着坤猜的唇,探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珠,还是没忍住,直接扣住他的后脑,吻了上去,补上了方才那个因为她存心逗弄坤猜,而稍纵即逝的吻。
“唔……”
先是唐黎觉得回本了想要抽身离开,又被坤猜拽了回去。再是坤猜吃饱喝足了,却勾得他的狼崽子食欲大发,抱着食物不撒嘴。最后又是惩罚性的训诫,紧跟着报复性地回击,直到呼吸都乱做了一团,窗缝里钻进来的阳光都被搅碎了,两人这才停下。
坤猜双手捧着唐黎的脸,看着她被嘬得鲜红的双唇,终于不再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如梦似幻了。
“你看啊,阿黎,唔系在做梦。”
这是在回答她昨夜的那个问题,也是在回应他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怕这一夜的欢好只是黄粱一梦,怕的不止是唐黎,也是他。好在梦醒了,她还躺在他身边,还是如此的真实可触碰。
唐黎闻言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低下了头,额头因此抵在了坤猜的唇上。
坤猜着蹙眉,揽过唐黎的肩膀,温声询问道:“点呀,点解唉声叹气嘅?”
唐黎干脆顺着他的动作整个人缩进了他怀里,将脸埋在了他胸口,耳垂微微发烫。
“嗯?想到乜了?”坤猜格外有耐心,并不心急,还将手指插入唐黎的发丝间,轻轻捋着她散乱的头发。
睡了一夜,她的发梢难免会打结,随着坤猜的动作,那缕缕青丝就这样挂在了他的手指上。就可坤猜也不挑开,就这么任由它们缠在他指尖,紧紧缠住。
“我怕你会说,昨晚是喝醉了才同我做爱的。我好怕你不愿意承认……”唐黎闷在他胸口喃喃道。
故意借着醉酒的由头做出这种事,醒来后又不承认,不是没这个可能的……至于唐黎为什么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只能说是因为……她原本有过这样的打算。
坤猜听出了唐黎的羞脑,想起她之前故意装作醉酒要他送她回家的那晚,最后只是失笑,垂头又吻在她额头上。
他说好听点,是怕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唐黎束手束脚不敢表明心意。说不好听了,他也是怕她醒来之后不愿意接受,这样他也可以借着醉酒的由头稍稍保全一点他们之间的体面。
不然他平白糟蹋那瓶她送的酒做什么?他才喝了几口,大半瓶就直接浇在衣服上了。那还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呢……虽然略微泛苦,但真的很醇厚,味道很好的。
“咁你现在放心啦?”
“嗯。”唐黎更是觉得有些没脸,闷哼了一声,揽住坤猜的腰,躲进了他的胸膛。
坤猜含笑抚摸着她的后脑,手指顺过她的发丝,似是那母猫在给它的幼崽舔毛。
何止是她放心了,他也放心了。
借着这个姿势,唐黎的手倒也没闲着,覆在坤猜的后腰上,顺势按揉起来。
她的手心很快升温,温度透过纯棉背心那薄薄一层的面料传递到他的肌肤上,又透过肌肤深入筋脉骨骼,推动着血液缓慢运转着。
这回轮到坤猜没脸了。
腰上的酸痛反而随着她的按揉而愈发清晰,但这能怪谁啊?
回想起来,唐黎早就有收手的意思了,是他太贪心,后面次次都是他主动要的。尤其是在发现她背上还有伤后,他竟然还不知足地要了好几次。可他是真的没有满足,也是真的怕那会是和她的最后一次。
唐黎的按揉也不是胡乱无章法的,她寸寸推进,试探着坤猜的反应,直到他喉间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便知道是揉对了位置。
她干脆坐起身,让坤猜整个人翻过来面朝下趴在床上,自己骑到了他大腿上。两只手交替揉捏,时而用指关节做锥状顺着经络推过,又或是在穴位处点按。
力道不轻,但也不至于到疼痛地步,反而让坤猜舒服得低吟出声。他的确感觉到了,原本紧张的肌肉放松了许多,内里瘀结的血液也被一点点揉,没想到唐黎竟然还有这样好的手艺。
这个念头才从脑子里闪过,坤猜旋即又想到了一个令他有些不悦的因素,这样熟练的技术,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坤猜暗自撇了撇嘴,咬牙将低吟吞进腹中,将头埋进了臂弯之中,压下了心头的醋意。
算了,事缓则圆。他总归已经将人骗到手了,之后的也不急在这一时,得慢慢来。
而且,满打满算他与妹妹仔相识了有二十年了,他们两个之间还有那么多次,你帮我、我又帮你细细碎碎的因果纠缠,还有你救我、我又救你的累积在一起的恩情,他不信,在他又争又抢的情况下,还能有外人赢得了他。
楼下院子里时而有拖鞋踩在沙地上细碎的脚步声,细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沈星的声音最先传入床上二人的耳中:“猜叔呢?还没起?”
“不晓得。”但拓扫了眼不见动静的二楼楼梯口,转而问道,“你找猜叔有事噶?”
“没事儿,就是平常这个点儿猜叔不都起了吗?”沈星在楼下摆了早饭的桌边坐下,从盘子里拿了个糯米饭团,塞进嘴里。
“嗯,你先吃,我克给他们讲下,都小点声。”但拓回了一句,没在桌边坐下而是朝外走去,“嘞些天事情多,猜叔一直都没得睡好。”
楼上,坤猜明显感觉到腰上的手在听到这句话时顿了一下,才恢复原本的动作。
其实唐黎不需要听到但拓说这话,只看昨晚坤猜的状态她便知道坤猜是实打实地担心着她的。“对不起,阿叔,让你担心了。”她低低地道了声歉。
坤猜闻言拍了拍她的腿,示意她起来,随即自己也翻身起来,盘腿坐在床上。
他看着唐黎微蹙的眉,长舒一口气,挺起的肩膀也懈了下来:“所以你下次有咩事,要同我讲啊。我仲以为你……”
“不会有下次了。”不待坤猜把话说完,唐黎便立刻保证道。
“嗯。”坤猜点点头,算是认下唐黎的保证。
他牵起唐黎还裹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借着这个机会,问起了昨晚没有细问的事:“你身上啲伤系点整㗎?我知你唔想我担心,但而家我哋两个……
“已经……做过了……”坤猜还有些不适应他们之间关系的变化,将后三个字说得极快,又赶紧跳到了下一句,“所以,可以同我讲吗?”
坤猜说这话时半歪着头,直视着唐黎的双眼,将他眼中所有的担忧、疼惜、爱怜全部传达进她的眼中。
既然现在他们已经做过爱了,深入交流过了,那就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她可以把那些事情告诉他了吗?哪怕他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告诉他,让他安心也好啊。
唐黎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坤猜的手,但并不敢继续直视他的眼睛。
“说来话长……那天在医院,家族里派了人要带我回去,说是述职,其实是要我给他们个交代。家族在东南亚地区的发展没有按照原计划进行,包括军火和雇佣兵交易平台在内的黑灰色产业的转移都停滞不前,反而加大了旅游业和医疗产业的投资。”唐黎说着,手指微微收紧,舌尖几次吐出濡湿干涩的嘴唇。
坤猜知道她这是有些紧张,或许是不知道怎么与他交代,或许是别的原因,但他没有深究,只是用另一只手也覆在唐黎的右手上,将她的手包裹在他的双手之间。
感受到他的动作,唐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落,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黑产的转移计划……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定下了。”
三年前?坤猜一怔,也就是在唐黎回到达班之前?
那个时候她的说法是,家族正在经历激烈的内斗,她是被另一个派系的人追杀,才逃到了三边坡。虽然定下扩展计划和内部冲突虽然不完全矛盾,但同步进行也是有难度的。
结合唐黎从磨矿山回来后和他坦白的事情来看,有人追杀她不假,但产业转移应该才是她首要的任务。
坤猜轻叹一口气,肩膀又往下沉了沉。难怪唐黎会是这副表情,任谁想来都会觉得,两年前她回到达班的目的绝对不纯,一定是看上了达班的边水生意能接触到的事物,以及他本人的影响力。
其实坤猜心里一直清楚,两年前唐黎重新出现在达班绝对不是个巧合,而是有计划、有预谋的。只是当这个推断得到证实的刹那,坤猜还是没来由地一阵失落。那她之前所谓的,为了回到达班努力了十七年,这些话还作数吗?
“计划是我提出的,所以我是第一执行人……四月份要建立分部的时候后,其实也没什么竞争,我是板上钉钉的负责人……阿叔,我……”唐黎有些说不下去了,这些话说出来,坤猜真的还能相信她是为了回到他身边在做了这些努力的吗?
一半是想要回到达班来看看当年那个阿叔,另一半则是家族想要继续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东南亚是最好的选择。这样掺杂了利益、目的不纯的感情,她唐黎可以接受,但坤猜能接受吗?
可这些事,若她不趁着现在两人感情正蜜里调油的时机说出来,它们就注定会变成一颗颗不稳定的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将两人之间的感情炸得灰飞烟灭。
唐黎预想之中的怒火和失望都不曾降临到她身上,坤猜只是轻轻托起唐黎的脸,叫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拇指拂过她的脸颊问道:“好辛苦吧?”
“啊?”唐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坤猜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眼中不见半分恼意,依旧那样温和地、欣慰地、骄傲地注视着眼前的孩子:“为了返到我身边,你筹谋咗咁多……咁多年嚟,一定好辛苦吧?”
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了,她不过是隐瞒了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得不隐瞒的事情,不过是做了情理之中的试探,仅此而已。
从她年幼时离开达班,到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过了整整十七年。
坤猜了解自己,若非唐黎耍了些手段,以一个绝对弱势的形象出现在他眼前,他绝对会对她提起百分百的防备之心,哪怕她真的是他的妹妹仔,哪怕她真的只是想回到他身边。
至于家族计划,和回到他身边,究竟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坤猜也自有定论。
她的言语可以作假,她的神态可以表演,她的行动可以精心策划,但有些事情是做不了假的。
两年前那个雨夜她身上的刀口和两处枪伤,总做不得假;她独自缝合的伤口,总做不得假;她递到他手里的那把剔骨尖刀,暴露在他眼前脆弱的脖颈,总做不得假。
就算这些都是表演,那她为了他带回那块鸽血红,受的一身伤呢?想方设法也要交给他来做的静修院订单呢?在象龙度假村为他推开的毛攀的那一枪呢?
而眼下,坤猜一寸寸抚着唐黎裹着纱布的手,她可是带着这样一身伤急匆匆地赶回三边坡,只为了赶在他生日之前回来,完成她许下的承诺。
若唐黎做这些,都只是为了一个他无法探知的缘由的话……那他坤猜,也认了。她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就做一次她的筏子,又能如何呢?
唐黎的脑中有些空白,她预想了坤猜各种各样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问她,好辛苦吧?
而坤猜,看着她那不知如何反应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眉眼见的笑意更加温和了几分。
“我明白,人在江湖,有好多身不由己。你嗰阵瞒住我呢啲,都系冇办法,我又帮你唔到。”他最是清楚,这个时候应该跟唐黎说什么样的话了,“我哋嗰阵系咩关系,而家又系咩关系?你而家愿意同我讲呢啲,我当然唔会怪你之前瞒住我。
“比起你瞒住我嗰啲嘢,我见到更多嘅,系你真正做过啲咩,嗰啲都唔系假嘅。”
一番话说得唐黎的眼神都有些涣散了,温柔的词句如同一张张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呼得她晕头转向的。
趁着这个机会,坤猜也终于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但系,以后唔好再瞒住我,好唔好?应承我,妹妹仔。”
“嗯。”唐黎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就应了下来,抬手覆在坤猜的手上,摩挲着他的指节,“我答应你,阿叔。”
坤猜的反应对唐黎来说简直是个惊喜,既然他没那么在意她曾经的隐瞒,她也就彻底放心了。至于之后的事情,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已经没有什么对坤猜隐瞒的必要了。
“嗯,继续吧。”
唐黎这下也大胆了很多,直接言简意赅讲出了她被带回去述职的核心原因:“这两年欧洲那边的黑产市场急速收缩,东南亚这边本就没怎么推进,四月份我还在磨矿山清理了一批从欧洲逃来三边坡的雇佣兵,直接导致这边的发展彻底陷入停滞。”
闻言,坤猜舔了舔嘴唇,眉头稍蹙,心下疑惑。唐黎在磨矿山清理那些雇佣兵的时候,是没有想过会影响相关产业的发展吗?如果知道会影响,为什么还要清理呢?
而且,她跟着他跑了一年多的边水,掌握了不少实用信息,尤其是相关产业里的军火、物资药品供应方面的。以她的能力,只要她想,不说做得多么惊天动地,起码是能翻出些浪来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磨矿山之后就再不见水花儿了。
她的下一句话立刻给了坤猜大感:“那天在医院的那个人,就是把我做的这些事举报给了家族里的其他高层,才有了后来的要带我回去述职的事儿。”
把她做的事举报给了其他高层……说明两点,第一点,她是有意为之;第二点,为什么是其他高层,那她本人呢,也算是高层吗?
“我有啲唔明啊,阿黎。”坤猜还是打断了唐黎的叙述,提出了他的第一点疑问,“你明知你家族嘅人,他们嘅……想法系乜,点解要故意阻挠嗰啲产业嘅发展呢?”
“因为我不想做那些事了。”唐黎答得很快,没有更多的理由,只是简单的,她不想。
坤猜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他清楚唐黎是什么样的人,她的家族在这方面将她培养得很好,她已经成了一头嗜血的凶兽,不是个会厌烦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的人,这从她之前给象龙商会设局时的手段就可见一斑。那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的呢?
唐黎直直地望着坤猜,她没有太直白地把具体原因讲出来,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她不想因此给坤猜太大的压力。
就如她所言,她是来了三边坡后才改变了想法的,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很久之前的一天晚上,那时她伏在坤猜膝间,他轻抚着她后颈的那块伤疤,告诉她,他不想要唐黎做他的刀,她应该做她想做的。
唐黎当时没有回应,即便坤猜不需要她成为一把刀,她还是想在必要的时候,能成为他手里的武器。不一定非要是杀人用的刀,也可以是一条攀上悬崖的钩锁,亦或是一柄生杀予夺的权杖。
作为对坤猜美好期望的回报,唐黎也希望他可以做他想做的。
不等坤猜再追问什么,她直接越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讲那晚发生的事:“度假村那件事之后,那天夜里发生的事,阿叔都知道了。我肯定是要回去的,但不能是被带回去的。”
这点坤猜可以理解,唐黎先是假装被控制住,让对方以为占据了主动权从而放松警惕。之后,她挑选时机杀了那六个人,脱离控制,就可以利用对方发现和反应的时间打个信息差,化被动为主动。
不过说起这个,坤猜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将手从唐黎手里抽出来,探身拿起了床头柜上一个米色的绒布袋子。
他扯开袋口的抽绳,从里面拎出了唐黎的那块黑玉无事牌。
“你叫嗰个人将呢样嘢送返嚟畀我,想做乜啊?乜意思啊?要同我断绝关系啊?”坤猜明知那不是唐黎的意图,却还是这样问了。他就是要发泄一下,谁让她害他担心了那么长时间?
无事牌在唐黎眼前晃了两下,晃得她有些眼晕:“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会没事的……”
她显然撒了谎。但坤猜抿了抿唇,也没再追究。估计她的想法无非就是给他留个念想,或者如果她没能回来,就干脆让他误会以为她是想与他断绝关系也好。
“嚟,过嚟。”坤猜勾勾手,也不知道自己说出口的到底是“来”还是她的名字。
唐黎探身将脸凑到了他面前,半低着头,就像年初他为她戴上这块无事牌时那样。
坤猜第二次将这块无事牌挂回了唐黎的脖子上,还为她调整了绳口,让这块牌子刚好垂在了她心口的位置。
指尖松开绳结,正巧拂过她后颈的伤疤。两股呼吸又一次交缠在一起,坤猜本已经退开了,但还是没能抵住那股热气的纠缠。他直接拽起无事牌,将唐黎重新拽到眼前,咬上了她的唇。
唐黎自觉地往前欠了欠身,一手扶到坤猜腰间,免得他重心不稳。
她打蛇随棍上,就着坤猜的动作也将舌头深入进去,渐渐化被动为主动,勾得坤猜不得不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以控制她动作的幅度。
无事牌被搓得温热,坤猜终于喂饱了他的幼崽,喘匀了气才继续问道:“咁你返去之后呢?”
她讲了这么多了,还没讲到最关键的,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三年前我提出要往东南亚发展的时候,说服他们就花了很大功夫,只是当时家族里才刚刚清理掉一批激进派,不能做得太过。”
听唐黎这言外之意就是,三年前留了这些人一命,三年后,她要开始清算了?
“我先是刺杀了其中三个,然后在杀第四个的时候被他们抓住……”唐黎嘴角勾起一个有些渗人的笑容,她半垂着眸子是隐约可见的疯狂。
坤猜的手握着唐黎的手微微收紧,他清楚,被那些人抓住后,她一定不会好过。
“他们为了审判我,自然会聚在一起。所以我在集会的地方装了炸弹……背上的伤,就是爆炸的时候,被碎片划伤的。”
只是划伤吗?
可坤猜看得清清楚楚,她背上有划伤、有灼伤、有刺伤,还有一些浅淡的更像是被鞭子或是什么东西抽打的痕迹。而且全部聚集在背上,而非全身,这能是爆炸的结果?
“我看唔止爆炸伤吧?”

Chapter 121: 一百二十一、愿尊者哀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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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猜掐起唐黎的脸,神色有些不善,她怎么现在还在隐瞒他呢:“你以为我睇唔出咩?”
“也就最开始挨了两鞭子,后面爆炸的时候,背上没有遮挡才会看起来比较吓人……”唐黎眼睛睁得圆圆的,表情分外无辜。
可坤猜还真吃她这一套。
明知唐黎在粉饰太平,事实绝对不会是她嘴上说得这样简单,他也已经没了追问下去的心思,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掐着她脸的手,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手指轻抚过她背后衣服下的那些伤痕,在她耳边低喃道:“而家知心虚喇?做嗰阵点解唔识收敛啲,对自己咁狠心?”
“阿叔,”唐黎靠在他怀里,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安抚道,“没事的,两三周就能好。”
两三周就能好?坤猜气得有些力竭,她真就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啊?
他脑子里不知道搭上了哪根弦,忽然赌气道:“你唔可以成日咁样成身伤咁返嚟㗎。我讲过,你死在我这里,我很麻烦的。”
两年前,他刚把唐黎捞上岸的时候,就是这样跟她说的。
唐黎这次反应倒是很快,直接回道:“那我死在外……”
坤猜眼疾手快,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呸三声!大吉利是,你唔会有事嘅,听到未?”
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也不嫌晦气。
坤猜拿开手掌的瞬间,唐黎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压下去,她就是故意的!
“呸呸呸。”她还是听话地呸了三下,才强词夺理道,“我是想说,那我死在外面,阿叔再也见不到我了,会伤心的。”
坤猜被她这样弄得有些羞恼,又哭笑不得。
他挑眉盯着唐黎,还是难以硬着心肠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叹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用手手指蹭着她的脸颊,温声说道:“唔好对自己咁狠啦,对自己好啲,唔好再咁样……受咁多伤好痛㗎,我睇住个心都好难受。”
唐黎听到他难受,也有些愧疚了,只得捉住他的手腕,用自己的脸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嗯,我知啦。”
真是……又学他讲粤语,扮乖卖俏。这副小狗模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坤猜轻笑了两声,实在无奈了,捏着唐黎的脸狠狠搓了两下,直搓得她双颊绯红。
“嘞个黑车是哪个嘞?”楼下响起但拓的声音。
“好像是阿黎嘞。”饭厅里有人应了一声,还伴着细碎的讨论。
“阿黎?”但拓又看了眼院子里那辆陌生的车,问道,“她啥子时候回来嘞?”
“昨天夜里头……”又有人应道。
闻言,细狗嘴里的糯米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含糊着追问起来:“你咋个不给我们讲?!拓子哥,阿黎回来喽……”
“你叫哪样叫?晓得她回来喽。”但拓也不知道是比细狗更沉得住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看起来倒没那么惊喜,“……你瞧我做啥子?不然你克敲她门噶?”
细狗听但拓这样说,摇了摇头:“我不克。沈星,你克。”
沈星本来没参与话题,听细狗提起他,也赶紧摇了摇头:“我不去。要去你去。”
笑话,之前因为他舅舅的事儿把阿黎姐气到直接要跟达班划清界限,现在人家好不容易回来了,要是他凑上去再惹了她不快,把她气走了,猜叔还不得把他皮扒了?
“行喽,等猜叔起来再说。”但拓一锤定音,压下了两人之间的争执。
楼下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楼上的两人再也不能继续埋头当鸵鸟装作听不见了。
“起身吧?”坤猜为唐黎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他们两个也在床上很是腻歪了一段时间,再躺下去,被下面的人发现就不太妙了。
“嗯。”唐黎嘴上应了一声,却半蹙着眉看向坤猜,犹豫着提议道,“阿叔,我们是不是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们两个……的事?”
她不太确定坤猜的想法,但从她的角度出发,她不想让达班任何人知道她和坤猜现在的关系。达班不是铁桶一只,就像麻盆仓库那边尕滚就是逻央的人,这寨子里也说不得会有其他势力的眼线。被达班的人知道了,就意味着可能会被外面的人知道。
更何况,就坤猜跟前这几个……细狗是他小舅子,替表姐守着坤猜呢,他能接受坤猜身边有了新人吗?而但拓,那就是扇纸糊的窗户,沾点儿水,一戳一个眼儿。至于沈星……那根本就是个外人。
唐黎不想冒这个风险。
而且,现在三边坡一天比一天混乱,她和坤猜都是深陷漩涡的人,自然越少人知道他们的关系越方便行事,这对他们两个都好。
坤猜显然也有他的想法,无论是考虑到唐黎的名声,还是有其他理性思考过后的理由,不公开、对外只维持相识的状态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在这个问题上能够意见一致,再好不过,至少这是他们两个共同赞成的决定,而不是谁单方面地对不起对方。
“嗯。”坤猜没说什么“你决定”之类的话来推卸责任,只是点头认同了她的想法。
得了坤猜的认可,唐黎双脚垂下床边,就要起身离开。
坤猜却一把捞住了她的左手,送到唇边,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才准备放她离开。
可唐黎见此反而蹬鼻子上脸,又扑过去,将脸怼到他面前索要起她应得的起床吻。
坤猜无奈,只得又将唇舌送进他这狼崽子的口中,滚过一圈,喂饱了她,才目送她光着脚哒哒地跑出了房间。
趁着众人都在厅里背对着楼梯的方向,唐黎飞快溜下了楼,蹑手蹑脚地摸回了她的小屋。
待坤猜洗漱过后,楼下众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也就细狗和沈星还坐在桌边。
“猜叔。”看到坤猜下来,沈星拿着糯米团起身相迎。
“坐。”坤猜朝沈星压了压手,扫了眼桌上的东西问道,“鱼汤粉呢?”
“还没煮好,应该快了。”但拓一边收拾着他吃完后弄脏的那块桌子一边应道。
“你去看下,”坤猜没有拿桌上已经被吃了一部分的东西,直接让但拓去厨房催,“煮好就端来。”
三边坡哪有人早饭就吃鱼汤粉的?毕竟鱼汤粉煮起来麻烦,光是高汤就要先煎了鱼,再加上其他佐料香料煮上将近两个小时。中午要吃的话,早上就得开始准备。之前达班也不常吃的。
但这一个月来,坤猜还是让厨娘每天早上就开始准备了,晚一点不打紧,但每天都要准备新鲜的。今天眼看着快十一点了,一般这个时间也差不多煮好了。
细狗叼着一个油炸的糯米球,目送但拓丢下手里正收拾的残局去了厨房,一回头就看见坤猜今早的状态似乎是比前些天好了许多。他不晓得坤猜是为哪样高兴,但想起刚刚听说唐黎回来的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给坤猜报喜道:“猜叔,阿黎夜里头回来喽。”
坤猜从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在手里,正用桌上的餐巾纸擦着筷子头,闻声瞥了眼细狗笑问道:“你点知?”
“昨天守门嘞,他刚刚讲嘞,阿黎夜里头就回来喽。”细狗应着,糯米粘得他嘴里一阵吧唧。
坤猜只是应了一声,就低头继续擦手里的筷子了。
反倒是旁边的沈星觑了眼坤猜的神情,又瞟到他手里的两双筷子,隐约猜到了什么。
或许是昨天夜里头坤猜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又或许是刚刚他们在楼下讨论此事的时候被坤猜听到了,总之,他应该已经知晓了唐黎回来的事实。
但拓端了一盆金黄的鱼汤回到正厅,身后跟着厨娘一手端着一盆粉,另一只手托了几只碗。鱼汤刚煮好,还冒着热气。
待东西全部在面前摆好,坤猜拿了一只碗先夹了煮好的粉到碗里,这才盛了鱼汤浇在粉上。为了多捞些已经碎成茸的鱼肉,他还特意将汤勺贴着盆边缓缓提起,恨不得直接找个筛子把鱼肉都筛出来算了。
他一边调着粉,一边扫了一圈他桌边围着的三人,目光最后落在了细狗身上:“细狗,你去叫阿黎起身……”
“不麻烦了,阿叔。”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唐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坤猜也不捞鱼肉了,立刻丢下手里的碗和勺子,回过头去看她,生怕晚了半秒就让桌上其他人看见他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唐黎回房间是肯定要换一身衣服的,总不能穿那一身睡衣出来。
但今日这一身坤猜还是第一次见,无论是之前在达班还是后来那几次见面,她都不曾这样穿过。
一条黑色水洗棉的收腰A摆长裙,无袖的款式,她又在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看起来倒是像是从坤猜衣柜里偷的……嗯,不是他的,那扣子是深灰色贝母做的,他的确没有这么一件。
坤猜舔了舔嘴唇,没说话,只是朝唐黎伸出了手。
昨夜实在是太兵荒马乱了,就像那瓶酒他没来得及好好品一品,他眼下才算是重新体会了一遍,昨晚看到她车子驶进寨门那一刹那的如大雨一般倾盆而下的情绪。
唐黎在地台边踢下了脚上的拖鞋,牵住坤猜的手,顺着他的力道,紧挨着他坐了下来。
“返嚟就好。”坤猜握着她的手,又用目光仔仔细细将她整个人描摹了一遍。
他倒是很会作戏,在其他人面前装得真像是才得以见到唐黎一般,那表情仿若一位老母亲,终于看到了她久不归家的好大儿。
“平安返嚟就好。”
坤猜又念叨了一句,才放开唐黎的手将其中一碗鱼粉端给她,又将擦干净的筷子也递了过去。
他就是知道唐黎喜欢吃鱼汤粉,不喜欢吃那些个糯叽叽的东西,所以这些天才日日让人煮了,就是盼着她回来的时候,每天都能有一口她喜欢吃的。
唐黎端着碗筷也没着急吃,想着坤猜演得那么起劲儿,自己不配合一下实在说不过去,便忽然笑望着他说道:“我讲过,你生日,我会返嚟嘅。”
坤猜一口粉送到嘴边刚要张嘴吃,听到唐黎这话,又闭上了嘴,转头去看她。
“嗯。”坤猜应了一声,狠狠磨了磨牙齿,才又张嘴吃下一口粉,狠狠咬断。
他还看不出来吗?狼崽子终于露出獠牙了,故意来逗他的。这半吊子粤语发音,黏黏糊糊的,像是在嘴里含了块糖才说出来的……也难怪他会觉得甜到齁嗓子。
坤猜端起碗灌了两口汤,嗯,今天汤里的香蕉茎放多了,这个也过分甜了。
唐黎右手带着伤不方便用筷子,换成左手之后,吃得比往常慢了许多。直到坤猜都吃完了,她 还剩下半碗。
见此,坤猜起身去给她拿了叉子和勺子,又在她旁边坐下,就这样盯着她吃。
唐黎也不心急,依旧细嚼慢咽,将汤里的粉捞干净后,又拿了勺子一口口盛了汤来喝。
终于等到一碗粉吃完,唐黎接过坤猜递来的至今擦了擦嘴,这才抬头看向还坐在桌边的沈星。
他和但拓早就吃完了,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如坐针毡,却也舍不得离开桌子,目光还一直往她身上飘。
唐黎将用过的纸巾叠好丢在桌上,挑眉问道:“有事?”
接触到唐黎视线瞬间,沈星立刻垂眸避开,但似是有话要说,强逼着自己抬头看向唐黎。
他似是觉得自己的姿势不太正式,先是挪动身体跪坐在矮榻上,又觉得跪姿不太对味儿,最后起身站到矮榻下,低头抠着手对唐黎道:“阿黎姐,对不起。内天在医院,我舅舅他不清楚我的事儿,是他说话不好听,我……我代他跟你道个歉,对不起。”
时隔一个多月,这份迟来的道歉终于得以呈到唐黎面前,沈星倒是也没再替他舅舅辩驳什么不知者不罪之类的,只是诚恳地表达了歉意。
唐黎的神情和那次从磨矿山回来之后听到沈星道歉时没什么两样,似乎沈星的道歉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并不重要。
她接过坤猜递来的一杯温水,含了两口,漱去了口中残留的食物味道,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不需要。”
坤猜扫了眼局促的沈星,又看了眼唐黎,伸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唤了一声:“阿黎。”
他知道唐黎那次在医院和沈建东争吵是故意为之,她另有目的。可看眼下唐黎这样不咸不淡的回应,只怕心里还是有气。也是,再怎么演戏,难听的话也骂到了她身上,不悦也是合情合理的。
听到坤猜叫她,唐黎回头看去,就见他半蹙着眉,轻轻摇了摇头。这动作看似是在替沈星解围,劝慰唐黎不要拿乔、应下沈星的道歉,可唐黎却感受得分明,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安抚之意格外明显。
唐黎垂下眼,右手搭上坤猜抚在她肩膀上的手,手指在他指节上轻点,瞥了眼沈星,才又回给坤猜一个眼神。
不过这两个动作,坤猜便明白了唐黎的意思,扫了眼沈星,嘴上还是劝了起来:“阿黎,沈星佢舅舅啱啱经历咗伐木场嘅事,一时受惊。佢又唔知你嘅情况,不知者不怪嘛。”
“而且阿星,”他说着,抬起左手指了下沈星,“他同我讲了,这次回来,就系要把边水跑完,把钱都还上。哦,对了,前段时间阿明嗰边同刘金翠有个合作,系他帮我去谈的,办得很不错啊。”
待坤猜话音落下,唐黎这才又抬眼上下扫了沈星一圈,将坤猜的手从肩膀上扯下来放在膝间,两只手一起把玩着:“既然阿叔替他求情……”
这话颇有深意,但沈星听懂了,这意思是看在坤猜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也放他舅舅一马。
唐黎撇了撇嘴,对沈星道:“你舅舅说的话,我就当做没听过。至于你……知道自己该干嘛,还算有点儿良心。”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唐黎这才是真的打算将此事翻篇了。
沈星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过未免唐黎是被坤猜压着才不得不接受他的道歉而心里不顺,他还是郑重地重新给唐黎又道了一次歉,将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头上,做足了姿态:“阿黎姐,内天……怪我。事情太多了,我怕我舅担心,我就没给他说。是我处理得不周到,阿黎姐真的对不起。”
“嗯。”唐黎低头仔细把玩着坤猜的手,那样子倒看起来有几分委屈。
坤猜知道唐黎这是在替他唱白脸,可这话、这语气、这神态摆在他面前,他饶是清楚里面有水份,心里还是不太得劲儿。
“阿黎。”坤猜无奈地叫了一声,抽出那只被她把玩的手,反攥住她的手,“唔生气了,嗯?好唔好?不如咁啦,明早叫沈星去厨房畀给你煮鱼汤粉,当系同你赔罪了?”
“阿叔!”唐黎嗔了一声,抽出了自己手,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说了不追究,就是没事了。”
“要去做咩?”坤猜见她脸上已经不见了愠色,也放下心来顺嘴问了一句。
“昨天回来得晚,行李还在车里,要去搬一下。”唐黎盯着坤猜舔了舔嘴唇。
坤猜撇开视线不再看她,他心里自然清楚,她是因为什么,才没空收行李的。
“东西多吗?”他还是问了一句。
唐黎略一犹豫,才应道:“还好,很快的。”
没说不多,就是不少。
“细狗,你去帮阿黎。”交代完细狗,坤猜才又转向唐黎,“等下上嚟揾我。”
细狗这边才刚吃完他的粉,得了命令直接丢下碗筷抽了张纸巾,跟着唐黎出了正厅。
“阿黎,你可回来了噶。你不晓得猜叔这些天,拉个样子……”
“我都知道。”唐黎垂下眉眼,深吸了一口气,她当然知道。
醉酒可以装出来,但面容上的憔悴、疏于打理的胡茬和清减的身形都是做不得假的。如果这也能作假,那……是她棋差一着,甘愿算坤猜赢了这局。
唐黎后面那声叹息实在是太过明显,就算是细狗也听出来了她情绪不太好,自然也不敢再吱声,只跟着她来到车边。
两人还离着几步远,后备箱自动打开。
唐黎先将后备箱里一个半人高的黑色行李箱拖了出来,立在旁边地上,交代道:“细狗哥,这个帮我拿回房间……轻点,里面有易碎物品。我还有点东西,要收拾下。”
“诶,好。”细狗一听有易碎物品,也立刻加了小心,高抬脚缓落步,生怕自己被这碎石地上凸起的石头给绊倒,再摔坏了里面的东西。
唐黎眼看着细狗走远,这才又将旁边一个小一些的黑色箱子扯到了门边。
箱子盖翻开,一股冷气从里面冒了出来,竟是一个车载冰箱。
她探手进去,从里面拎出一个三十多厘米见宽,近一拃高的白色正方形盒子。盒子顶端十字交叉绑上了一条红色丝带,即作为装饰也是提手。
透过盒盖上直径十几厘米、覆着透明塑料片的窗口,唐黎仔细检查了下里面的东西,确认没有损坏后,拎着盒子,径直去了厨房。
厨娘看到是唐黎来了,放下手里正在洗的碗就要过去帮忙。
唐黎摆了摆手,叫她不必插手:“没事,我自己来。”
因着现在正是雨季,天气不算热,放冰淇淋的冷冻柜里面倒是有不少空地,唐黎还是仔细将剩下的东西规整了一遍后,才将那个白色盒子放在了最上边。
“这个盒子不要让任何人动,坤猜也不行。”唐黎也不装了,直接用勃磨语交代道,“他们如果拿东西,拿完之后不要压到这个盒子。这个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
“呜呜。”厨娘点了点头,沾着泡沫的手在空中笔划了两下,意思是,让唐黎放心。
笔划完,厨娘转头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又对唐黎笔划道:“你,说,这里?”
“是,我在学勃磨语。”唐黎手指又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告诉他们,这是惊喜。”
处理完厨房的东西,唐黎才回了房间,又拦住了准备离开的细狗。
“等下,有东西给你。”说着,唐黎将行李箱放倒、打开,拿出了两支扁扁的方形盒子。
镀金色的盒子正面印了十几只五颜六色酒瓶子一样的图案,但左上角的小图标看着却像是个从瓶颈处断开的酒瓶。
“这个是给你的。”唐黎将两个盒子一起递给了细狗,“我从欧洲带回来的。”
“这是啥子噶?谢谢你,阿黎。”细狗也不管是什么,反正知道是阿黎给他带的礼物,也不可以,直接收下。
“酒心巧克力。一天不要吃太多,上火的。”唐黎叮嘱了一句,又蹲下身继续整理着箱子里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这个里面都是不同口味,你试过了有喜欢的记一下,我下次再给你带。”
细狗拿着巧克力乐得见牙不见眼,看着盒子上印的那些个小瓶子只觉得分外讨喜:“谢谢你噶,阿妹。”
“你叫我什么?”唐黎闻言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啊……阿妹?”细狗愣了一下,也意识到他刚刚换了对唐黎的称呼,又被唐黎这样直勾勾盯着,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咋……咋个喽?”
“没什么。”唐黎摇了摇头,低下头准备继续整理东西,但手几次抬起放下,她最终还是抬头笑问道,“怎么,拿了我的好处才叫我阿妹?我以前就不是你阿妹了?”
“不是噶!”细狗没听懂唐黎话中的揶揄,只以为她是真生气了,急着解释道,“是猜叔叫我喊你阿黎噶。他讲不得喊阿妹,也不得喊你妹妹仔。”
“阿叔说的?”唐黎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你前年刚回来那会儿噶,他喊我们要注意,只得喊你阿黎嘞。”细狗说起这个也有些委屈,猜叔吩咐的,他也不能不听嘛,这真不怪他。
眼看着唐黎沉默不语,细狗只得继续劝道:“你莫生气撒,我就是没得注意,我下次不喊喽……我,我保证。”
“没事的,我没生气。”唐黎看细狗煞有介事的保证,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你听阿叔的也没错,我都不知道阿叔交代过这个。”
“是喽,当时猜叔特意喊了拓子哥和我过克,私底下讲勒。”细狗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一句话就把当初的坤猜给卖了。
唐黎闻言勾了勾嘴角,直接岔开了话题:“巧克力我只给你带了,藏好点,别告诉其他人。”
“哦哦……好嘞。”细狗应了声,转头就去藏他的宝贝了。
“阿妹……”唐黎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她从来没想过,这其中竟然有坤猜的特意叮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确是他会注意到的细节,会做出来的事。
箱子里这几天要穿的衣服已经都取出来了,唐黎最后拿出了里面两个尺寸不同的棕色木盒,便扣上了箱子,抱起两个盒子,朝蓝房子走去。

Chapter 122: 一百二十二、受我忏悔更不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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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坤猜叫人来收了桌子上的残羹剩饭,又支开了沈星,这才将目光落在一旁依旧神游天外的但拓身上。
“一直在这里坐住做咩?等阿黎过嚟同你讲,佢原谅你啦?我同你讲过嗰啲,你全部忘记了?”
但拓恍然回神,立刻张口想要解释:“坤猜,我不是……”
坤猜却不给他机会,抬手制止了他:“你而家反而几沉得住气喎?嗯?当我讲嘅说话系耳边风,定系你觉得只要坐喺度,阿黎就会自己过嚟原谅你了?”
沈星都知道要第一时间给唐黎道歉,也那么做了,但拓怎么就在旁边干看着,还跟个哑巴一样?唐黎真是白对他好了。以前又是帮他遮掩、帮他补窟窿,后来又是救他弟弟、帮着查屠宰场,还给他送护身符,更不要说之前还在度假村救了他一命呢。
坤猜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他也确实是恨铁不成钢。但拓从那么小就跟着他了,当时看着也算是机灵,现在怎么越养越痴傻了,难道是他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吗?
“猜叔,阿黎她……”但拓嗫嚅着,低头抠了抠手指,“她一早上看都没得看我……我道歉,她可肯原谅我噶?”
刚刚就这一顿饭的时间,唐黎可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但拓,就仿佛他不存在一般,刻意避开。
坤猜不知道但拓这是哪里来的歪理,要不是刚刚厨娘把桌上的盘子都收走了,他真的会抄起一个丢到但拓脸上:“你道歉是为了让她原谅你吗?你道歉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你伤了她的心。这点道理,你唔明白吗?”
“我晓得的,猜叔。我就是怕……怕再惹她生气。”但拓也有他的想法 ,“她好不容易回来,再让她不开心。”
万一他再把人气跑了,坤猜还不得扒了他的皮啊?
不过这些都是表面上的理由,真要就究其原因的话……即便道歉,但拓也自觉没那个脸。
唐黎对他、对貌巴,挑不出任何毛病,把他们当家人一样。可几次三番,但拓已经惹了唐黎生气太多次了,尤其是这次,他将那含了些其他意味的护身符送给了貌巴,真真是将唐黎对他的心意和她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坤猜听了但拓的话竟然没有生气,他长叹一口气,低头捏着鼻梁缓了下神,才抬起头来,指着但拓点了点手指:“她唔开心,还不系因为你做得过分?
“你自己讲,阿黎对你、对貌巴还不好吗?替你担下杀昂吞嘅惩罚,帮你补了假酒窟窿,之后又帮你查屠宰场,给你护身符。她做呢些事,你有好好谢过她吗?
“还有那两个礼拜唐医生日日送嘅汤水,都饮落到狗肚子里了?”
眼见但拓整个人都蔫儿了下去,坤猜神色也稍稍好看了些,放缓语气、苦口婆心道:“就算不讲这些,她也救了你和貌巴一人一命。救命之恩,你不晓得要报答她,你同她道谢了吗?你讲了吗,当初她救了貌巴,你也没有谢过她吧?她以前对你的好,你有往心里去吗?”
“坤猜,我……是我错了。”但拓被说得抬不起头来,去年年底唐黎救了貌巴那一次,但拓满脑子都是给弟弟报仇,后面左一件事右一场变故的,搞到最后他根本就忘记了,还要给唐黎道谢这件事了。
“你也快四十岁了,又唔系细路仔。平时嗰莽撞劲去咗边?遇到正经事反而识得沉住气了,啊?”坤猜言尽于此,他摆了摆手,站起身朝楼梯走去,“算了,你爱讲不讲,和我无关。你不讲阿黎也怪不到我头上。你自己看着办吧。”
唐黎怀里抱着两只木盒,才上了二楼,就看到外间书房里,坤猜面朝门的方向盘腿坐在矮榻上。一旁,但拓连上榻坐下的资格都没有,脱了鞋跪坐在竹编地上,低着头,一看就是认错的姿势。
唐黎脚下一顿,看向坤猜,用眼神询问他,但拓跪在这里一个什么情况。
坤猜没有应声,直接朝唐黎勾了勾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嚟,阿黎,坐。”
唐黎心中也有了个大致有了猜测,踢了鞋,将两个盒子放到坤猜对面空置的那个座位上,又绕过但拓,牵住坤猜伸出的手,顺着他的力道,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但拓有话要同你讲。”坤猜嘴上说着不管但拓的事了,可他还是给但拓丢了个台阶。
“什么事啊?”趁但拓低着头,唐黎又与坤猜换了个眼神,便没再吱声。
“阿黎,谢谢你在象龙商会救了我。”但拓偷偷抬眼看向唐黎,见她正盯着自己,赶紧又垂下头,掩去面上的慌乱。
“哦。”唐黎懒懒地应了一声。
只这苍白的一句话,但拓的道歉可谓是毫无诚意,就这也值得坤猜特意让她坐下来听?不过她本也不是冲着救但拓去的,他感不感恩唐黎也没甚所谓。
正好也让坤猜看看,他曾经最看好的但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他以后还会再偏袒对方几分吗?
即便唐黎的态度淡淡的,但拓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还有,阿黎,我对不起你。嘞个护身符的事,我不是有意嘞。”
一句不是有意的,就可以掩盖他的过错吗?这意思是唐黎过于斤斤计较了?
华语到底不是但拓的第一语言,他猜措辞遣句上有些问题,他自己也并未察觉,只当唐黎是因为生气才沉默的。他继续自说自话地为自己辩解道:“貌巴嘞腰出问题嘞那天,我本来是想要出门嘞,结果尕尕突然肚子痛,我就留在医院喽。可我没得注意,才让貌巴嘞情况恶化。我后来觉着是你嘞护身符保佑,才叫我留到医院嘞,我想着它那样管用,我让貌巴带着,你嘞守护神是不是就能保佑他,叫他好起来。我实在是不晓得,你会因为嘞个事情生气,对不起嘛。”
这是唐黎今天听到的最好笑的话。什么叫他不知道她会生气,所以就给了貌巴?这是在怪她不该生气吗?倒成了她的小心眼,是她错了?
唐黎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盯着但拓,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生气?”
她磨了磨牙,不觉得解气,又紧接着补了一串反问:“还是说,你在怪我不体谅你作为兄长对貌巴的关心,觉得我不该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我不是嘞个意思,我……是我不对,是我不该把嘞个护身符给貌巴。”听闻唐黎的反问,但拓吓了一跳,赶紧替自己辩解道,“我晓得嘞是阿黎你嘞东西,我就是太心急貌巴喽。我没有嘞个意思,咋个是你嘞错喽?你生气得对……”
一通胡乱的解释,真给唐阿黎气笑了。她冷哼一声,抬手制止了但拓:“行了,这件事你做都做了,说这么多也只是在为你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实际上根本就不明白,我在意的到底是什么。你的道歉也好、辩解也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无论你说什么,这件事上我都不会原谅你。”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拓再是榆木脑子也明白了唐黎的意思。可除了解释他当初把护身符送给貌巴的动机外,他再想不到其他道歉的话术,和请求唐黎原谅的方式了。
他求助地将目光投向盘腿坐在唐黎身侧一边饮茶一边看戏的坤猜,眼下也只有坤猜能帮他在唐黎面前说两句好话了。
接收到但拓的眼神,坤猜端着茶杯扫了一眼唐黎的状态,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吹起一阵温热的薄雾,遮住了自己的眼眸。
他怎么可能帮但拓呢?
无论唐黎现在对但拓是个什么态度、什么想法,那个护身符也是她的一片心意。她的心意被但拓那样随意处置,心里一定不好受,他坤猜安慰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触这个霉头?
而且但拓叨叨叨地说了这么多,真是吃屎都吃不明白。当初在医院唐黎都明确地表达了她在意的是但拓没有重视她的心意,也不知道是貌巴或是细狗的转述出了问题,还是但拓的理解出了岔子,他这番道歉不说让唐黎感受到他的歉意吧,倒更像是火上浇油。
没有得到坤猜的帮助,但拓只得依靠自己,继续祈求道:“我是真嘞觉得对不起你噶,阿妹。我,我晓得不该把那个护身符给貌巴,我记嘞你讲过,叫我不得摘下来。我当时太心急,就给忘记喽。我真嘞对不住你……”
这个答案还算和考题沾边,唐黎也慷慨了一把,借此多给了他一些提示:“但拓,我在意的不是你戴不戴着、给不给貌巴,而是你,没有拿我的心意,当一回事。”
她直视着但拓那微微下垂的三角眼,嘴唇蠕动,犹豫良久,还是决定当着坤猜的面,说出那句她早就想说的话:“我当初在医院骂沈星的话,也送给你。你也是个白眼狼。”
坤猜将茶杯放下的手一抖,杯子磕在木质托盘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也顾不得去检查杯子,悄悄伸出手,在桌下牵住了唐黎的手。
她的手心还算温热,指尖有些凉,坤猜的手与之十指交叉使劲握了两下,又用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只希望她不要真的因此郁结于心。
被劈头盖脸的骂了这样一句,但拓已经愣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白眼狼这个词沾边。
可他的确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这件事也确确实实是他辜负了唐黎的真心,是他对不起她。
“对不起,阿黎。你咋骂我都要得,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但拓垂下头,声音闷闷地,他还是想要把这件事解决掉的,“我要咋个做,你才肯原谅我噶?你讲,我都克做……不然,不然你跟上次一样,打我一顿吧……你只要不再生我嘞气,要我咋样都成。”
现在倒的确是道歉的态度了,只是唐黎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他。她故作不想回应的样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坤猜看着唐黎的神情,又扫了眼跪在一旁的但拓,若不是唐黎一直在桌下好整以暇地把玩着他的手,他也要被唐黎的演技骗过去了,她明显就是要但拓吃些苦头才肯放过他。
眼看但拓被唐黎的沉默折磨得几近崩溃,坤猜才低低唤了一声:“阿黎,这件事是他嘅错。”
坤猜是乐得见到唐黎修理但拓的,可他也的确不希望唐黎真的和但拓闹出太大的矛盾。再有,他若是一直不吱声,唐黎又怎能明确地意识他才是不同的、最理解她的那个人呢?
他捉住唐黎的手,摆到桌上,另一只手指了指但拓,无奈地替他辩解道:“不过貌巴始终系但拓一手带大嘅,系他亲弟弟。当时情况你也清楚,他都系一时心急。再讲他们兄弟两个一齐长大,但拓一直觉得,他嘅就是他弟弟嘅……”
这话其实大意跟方才但拓说的话区别并不大,可坤猜的措辞、方式就更容易让人接受些。再加上坤猜开口,唐黎也不打算违逆他的意思,便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理由。
不过,坤猜没有硬逼着唐黎接受但拓的道歉,他清楚唐黎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又将选择权还给了她:“咁样啦,你同阿叔讲,你想佢点样赎罪,点样赔返畀你?”
听闻这最后一句话,唐黎状似诧异地抬头看了坤猜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明知坤猜这是在配合演戏,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咬了咬下唇,胸口一阵泛酸。
唐黎见好就收,但拓到底和坤猜更亲近,她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了。所以她低着头缓了一下情绪,才又看向但拓,似是碍于坤猜的面子才不得不开口:“看在阿叔的份上……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是……
“我不会原谅你的。”唐黎还是坚定了自己的底线。
原本听到唐黎接受他的道歉,但拓立时挂上了笑,可他的嘴角才刚翘起,唐黎的“但是”就给了他一记重锤。
不原谅他?可她不是接受了道歉吗?为哪样啊?唐黎这是啥意思啊?
但拓第一次知道,还能有这种操作。
唐黎看但拓那一脸迷茫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道:“不原谅你的意思是,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东西、给你帮忙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坤猜手中抽回,直面但拓继续警告道:“另外,希望你好好记住这件事儿,刻在心里,长个教训。免得以后受了人恩惠转过头就把人给卖了当白眼狼,让人觉得是阿叔的家教出了问题。”
但拓本想辩驳,可稍一抬头对上唐黎那俯视着他的漆黑双眸,他就忽然想起貌巴才刚被从伐木场里救出来那会儿,唐黎在医院走廊里同他说的那一番话。白眼狼……难道,他真的是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应了下来:“哦,我记下喽。”
“你最好是真的记下了。”唐黎不再看但拓,低头抠抠自己的手指,脑子里满是坤猜方才那护犊子的语气。
明明如今她才是跟坤猜距离最近的人,也是他最喜欢的小孩了,可他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怎么还这么护着但拓呢?她心气儿实在不顺,所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发泄了出来:“还有,这大半年发生的事儿,你最好都记清楚了、涨了教训,我说的话你也最好都记下了。”
“我都记得的,阿黎。”甭管但拓到底记没记住吧,反正他是应承了下来的,“你放心,我都晓得。还有……你救了我和貌巴嘞命,嘞个是我们欠你嘞,我会想办法报答你噶。”
他这会儿倒是稍稍开了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你不再犯蠢给阿叔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唐黎冷冷应了一句,轻哼一声,撇开脸不再理他。
见唐黎不再搭理他,但拓无奈地又看向坤猜。而坤猜哪儿有时间管他啊,正侧头观察着低头抿唇蹙眉的唐黎。
察觉到但拓的视线,坤猜先是确认了唐黎的状态,才叹了口气,大发慈悲地朝但拓摆了摆手:“仲有冇嘢要讲?冇就走啦,呢度冇你嘅事了。”
“猜叔,我……”但拓还欲再说什么。
“说了冇你嘅事了,叫你走就走啦。”坤猜打断了但拓的辩解。差不多得了,再逗留下去,他可就要帮着唐黎训但拓了。
“对了,”坤猜不等但拓出门,又想起了另一码事,“你等下回去把貌巴也接过来吧,都是自家兄弟,今晚一起聚一下。”
“好,我晓得了,猜叔。”但拓一边应下,一边又偷眼看向唐黎,见唐黎扭着头不看他,也无法,只得离去。
脚步声才一远去,唐黎身子一转、头一低,直接就钻进了坤猜怀里。
她实在是嫉妒得狠了。她昨晚才回来,这一大早上的,坤猜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让但拓来给她道歉,修复他们两人的关系。如果说没有经历昨晚发生的事情那还情有可原,但凭她现在和坤猜都是上过床了的关系,坤猜怎么还能这样偏爱但拓呢?
可唐黎也是真不想在坤猜面前骂但拓,她不想才把人骗到手,就让坤猜发现她的占有欲这么强、是个那样的烂人,连但拓的醋都要吃,连但拓都要嫉妒。
想着想着,唐黎又往坤猜胸前拱了拱,几乎是想要把自己塞进他心口一般。
对于唐黎的小动作,坤猜竟然毫无察觉。趁着但拓走远屋里没外人,他反正是直接顺着唐黎的动作将人搂进了怀里,然后又觉不够,使劲往自己胸前压了压,扣在她肩头的手也暗自发力。

Chapter 123: 一百二十三、起色贪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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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喺度嬲佢呀?还生他气呢?”坤猜轻叹一声,抚摸着唐黎脑后的发丝,在她耳边温声劝解道,“貌巴系但拓一手带大嘅,佢哋两兄弟感情始终好深。之前昂吞打伤佢嗰次,仲有后来佢困喺伐木场,但拓急起来连我都顶撞……为咗他弟弟,他一急起来就乜都顾唔得,唔系存心想气你嘅。而且你都知,唔止但拓,貌巴对你其实都有啲心思。之前你救过佢,佢仲喺条颈度纹咗个指纹做纪念……”
坤猜说着,手指渐渐没入了发丝,又触及到了唐黎后颈上那块长方形的疤痕。她在这件事上,倒是和貌巴有那么一点相似,明明不喜欢身上留疤。她不知道用了什么药,让所有外伤的疤痕都能很快消去,却偏偏留下了后颈这一个,这一个由坤猜亲手刻下的痕迹。
他的手指微微一僵,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貌巴那是喜欢她才留下的纹身,阿黎总不至于是那么早就对他有了非分之想,才留下了这块疤痕。
未免唐黎差觉出他的异样,嘲笑他太过自恋、想入非非,坤猜赶紧继续方才的话题:“貌巴瘫痪得咁突然,佢自己都低落咗好耐。后来沈星要走,佢就将嗰个狼牙护身符送咗畀沈星。但拓见唔得弟弟难过,就将你嗰个护身符转送咗畀貌巴……佢做嘢一向唔经大脑嘅。算啦,唔好再谂呢件事,唔使为咗佢气坏自己身体”
那个护身符……唐黎叹了口气。坤猜说的这些她都清楚,她实际上生气的也不是因为这个。
主要是她送给但拓的时候,特意暗示了,那是她的私人物品,是“护身符”,还叮嘱他不要摘下来,不然守护神会生气,结果但拓还是能送给自己弟弟。
她丝毫不怀疑,就算他们兄弟俩爱上同一个女人,只要貌巴跟但拓好好磨一磨,但拓也能让给弟弟。
“我不是生他的气……”唐黎双手揽着坤猜,在他后腰上按揉、打着圈,“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才差点出问题。”
她不准备瞒着坤猜了,不如借着这个好机会,一是和坤猜讲清楚她之前的谋划;二是要让坤猜知道她究竟为他打算了多少。如果他清楚了她之前的所作所为,明了了她对他的真心,那他是不是就可以不再袒护但拓了,能够偏向她多一点呢?
坤猜闻言果然心生疑惑,稍稍推开唐黎,注视着她的眼睛问道:“呢件事同你疏忽有咩关系?差啲出咗咩问题?”
坤猜脑子里闪过无数条线索,从她设局让陈洁绑架她,到她得知他出事后赶去救人,再到后面医院里的对峙,最后是她家族里的人去兴师问罪……坤猜隐约就要抓住了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按下了那个念头,询问道:“系唔系因为但拓戴住条项链嘅样,被你家族嗰边嘅人拍到照片?”
坤猜嘴上虽然这样问着,可心里清楚,唐黎在给但拓护身符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但拓会被拍下来啊,她不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那么她为何还要给但拓这个护身符呢?
唐黎没有回答坤猜的问题,只是看着坤猜的眼睛半蹙起眉叹道:“如果我早知道他能这样轻易把那东西让给貌巴,我就准备两个了。貌巴有了,就不会再去要他的了。”
听了唐黎这话,坤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胸口隐隐一阵闷痛,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
就为了能让但拓持有那个护身符,她竟然愿意再给出一份?唐黎竟然在意但拓到了这种程度吗?
就只是因为那次被刘金翠绑走后回来的路上,她是跟但拓做了,才解的春药吗?只是做过爱而已,她就这么在乎了吗,到了现在都不愿意放手吗?
她那次中了春药可以和但拓做爱来缓解,为什么在象龙商会中了药那次,就不能和他坤猜做呢?难道说,昨晚和今早她也只是逢场作戏,满足他坤猜的要求与期望罢了,实际上她根本不想同自己做爱?
“但嗰个护身符系你嘅心意,唔应该随便送畀人嘅……”坤猜这话说得剌嗓子,他只觉得喉间有血液随着这几个字涌了出来。他也不装什么宽仁、说那些茶言茶语了,话锋一转直接拱起火来。
他生怕这火拱得还不够大,又火上浇油一般,侧身拉开一旁的抽屉,将收在一个小布袋里的被唐黎丢弃的那枚护身符取了出来。
银币落入坤猜的掌心,黑色的宝石已经被踩碎,残渣也被清理掉了,只剩下了金属部分,本就有所磨损的表面上还新添了好几道划痕,但边边角角都被坤猜仔细擦拭过了。
唐黎低头看着坤猜的手心哑然一瞬,又立刻抬头看向了他:“你怎么……你居然留着……”
坤猜牵过唐黎的一只手,将被他的体温蒸得温热的银币塞进她手心,又推着她的手指将银币攥住:“呢唔系护身符咩?系你好重要嘅嘢。就算佢哋两个之间有咁多事,呢样嘢本身都冇错……你嘅心意都冇错,应该有人好好珍惜先啱。”
唐黎听着这话鼻腔内一阵刺痛,她不敢再看坤猜,又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坤猜被撞得身体微微后仰,扶着旁边的桌子才稳住身形。他没有责怪唐黎,而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问道:“嗯?点呀?同阿叔讲。”
唐黎闷在他肩头沉默了一会儿,顺着方才的情绪憋出了一阵鼻音,才在他耳边坦白道:“阿叔,这不是护身符,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守护神,我是骗他的。”
“骗他的?”坤猜有些意外,一时半刻真搞不懂唐黎到底搞的什么幺蛾子,“那……这个是什么东西?”
“只是个徽章,代表的是我和我背后的家族势力。”
她要这样说的话,那这东西岂不是更珍贵了?
坤猜口中一阵泛酸,调侃道:“嗯……原来守护神是你啊?”
唐黎隐约听出了坤猜语气中的异样,但她不敢确定,继续就事论事地坦白道:“我当时想着你出门的话,但拓总是要守在你身边的。那些欧洲来的雇佣兵,不管什么仇什么怨,大部分看到这个标志都会投鼠忌器……嗯,应该是这个成语。”
唐黎说罢顿了顿,从坤猜怀里起来,低头摊开手,给坤猜看她掌心的那枚银币:“那天晚上在医院,我知道但拓把这东西给了貌巴之后生气,是因为我本来计划得很好……我被陈洁买的雇佣兵绑架之后,阿叔你要来救我肯定会带着但拓,雇佣兵看到这个标志就不会对你们动手。还好那天晚上毛攀闹出了岔子,要是你们真的去救我了,那些雇佣兵没看到这个标志,我……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坤猜算是听明白了。结合那天晚上他看到唐黎家族那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拿着拍到的但拓带着护身符的照片和唐黎对峙,她似乎是拿但拓当作了挡箭牌。但坤猜并不能确认,便还是追问道:“咁你点解畀佢,直接畀我唔好咩??”
唐黎抬起头,直视着坤猜的眼睛,要他明明白白地看到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因为这样就算被看到,外人也只会以为我看上的人是他。”
让外人误解,从而保护我真正想要得到的人。
坤猜将唐黎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她从来没看上过但拓吗?
“咁讲,佢只系个……挡箭牌?我仲以为你……”坤猜本想说出自己之前所焦虑的事情,可他顿了顿,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唐黎已经明示她对但拓不再有感情了,这就足够了,他不能太贪心。既然那一切已经成为过去式,那就让它过去吧,眼下想办法把她紧紧拴在自己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以为什么?”可唐黎却不依不饶,就是要坤猜说出他所担忧的话来。
“冇……”坤猜伸手握住唐黎摊开摆放着银币的那只手,手指抚过银币上的阴刻纹,却将他未出口的所思所想暴露得一丝不挂。
唐黎何其敏锐,结合之前坤猜劝她原谅但拓时一些微妙的措辞,她立刻推理出了他的未尽之言:“你以为我对但拓有好感是不是?”
她抬起头直视着坤猜的眼睛,分辨着他的每个细微的表情。
坤猜想隐藏,可他知道,只那一瞬间的情感流露就足够唐黎确认她的推测了。他暗叹一声,他的小孩还是太像他了,就连他也没能逃过一劫。
“你……没有过吗?”坤猜这样问就是坦白了他之前的揣测,但也更进一步试探着去深挖唐黎真实的想法。他已经知道唐黎和但拓肯定不是现在时,那过去呢?去年呢?
“我没有喜欢过他,阿叔。”唐黎反握住坤猜的手,不加丝毫掩饰,也没有任何的犹豫,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从来没有过。”
她牵着坤猜的手覆上自己心口,让他感受着其内心脏怦怦的搏动:“阿叔,这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从头到尾……?从哪个头,到哪个尾?
坤猜听到这话真有些诧异了,索性他已经问出口了,那不如干脆刨根问底,不留任何遗憾:“咁去年,你差啲俾刘金翠绑架嗰次,你哋返嚟迟咗起码半个钟。路上你对但拓做咗啲咩?嗰日之后佢就一直同你闹别扭”
“啊?”唐黎不知道坤猜为什么突然问起那次,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是因为刚才但拓道歉的时候提到了,说让她再打他一顿吗?
可即便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唐黎还是做足了委屈的姿态解释道:“我是打了他……但那是因为他一直问我为什么要放过刘金翠。他说我太软弱了,说我不惩治刘金翠给阿叔丢脸了。我就是一时气急,才打了他……阿叔,我……就那一次跟他动了手……”
打了他?
坤猜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原本深邃的褶皱仿佛瞬间被全部抚平。待从这个令人震惊的答案里回过神来后,他又是一阵气结。他真的……他的心怎么能这么脏呢?以至于看什么都是脏的。他还误以为他的妹妹仔这么不挑,什么都能吃得下。
坤猜面上一阵难堪,赶紧搂过唐黎将她按回怀里,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色,顺便搓搓她的手臂安抚道:“我唔系因为呢件事怪你,我……”
“你是以为我对但拓有好感。”唐黎撇了撇嘴,埋在他怀里,佯装愠怒地拆穿了他的伪装。
坤猜听出她是装的了,可这件事到底是自己没理,他便也任她腻在自己怀里撒娇,还道歉道:“系……系阿叔误会你了。”
歉意过后,随之而来的优势一阵庆幸与欣喜。既然唐黎没对但拓动过心,坤猜也就放心了。
不过,借着这个机会,坤猜想着既然话题说道这里,不如一并问个清楚,他趁机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既然你讲你从来冇对但拓有过咩心思,咁你系几时开始,对我……有嗰种想法嘅?”
唐黎是两年前回到达班的,虽说她那个时候就留下了后颈的疤痕,但坤猜可以肯定,她那会儿还对他没什么感觉。
那天夜里他先是剪了她的衣服给她缝合伤口,之后又是怕她失温,赤身裸体地抱了她一夜。她第二天不见半分羞涩,无非是两个愿意,一是明白那只是正常的救治,二是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将他当做了长辈。
不过这也让坤猜更加好奇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唐黎对自己的感情才发生了变化,从亲情变成了爱恋,变得想要和他上床了。
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止是问唐黎的,坤猜自己也在回想着,究竟是哪一瞬间,他潜意识里对唐黎生出了占有欲,不再想她只是自己的女儿了?
是六月份在大曲林的那几次见面吗?不,应该更早,那时他就已经开始盯着唐黎的嘴唇想啃上两口了。
是五月份她把静修院的订单塞给他时,还是在冷链的事情上帮忙那会儿?不对,那会儿他光顾着生气了,根本没心思想有的没的。
那就是三月份了……他记得,那次在金翠歌厅看到了唐黎杀人的录像,他当时想的是什么?不愧是他的阿黎,太美了,不怪毛攀看了会心动,他也一样。
只是因为录像吗?那肯定不止,坤猜知道自己不是个见色起意的人。
再往前推算的话,可就是她去磨矿山那会儿了。
应该是她回来后,他为她上着药时,她低声细语同他讲:“那些事情不怪阿叔,你也没有办法预料。我从来不后悔之前做的任何决定。”
还有在那之前,她握着那枚无事牌说:“阿叔来骗我,就算是路边捡的石头,我也会跟着走。值钱的不是石头,是阿叔。”
是她大清早地跪在他面前替但拓求情时,反问他:“当时但拓说,‘他晓得这是生意’的时候,阿叔……你心里不难过吗?”
坤猜耳畔回荡着唐黎的声音,一声声、一句句, 何止这些,他记得的、不记得的,还有很多很多。
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
这种终于被人看到,终于被人理解,终于有人能跟上他步伐的感觉太迷人了,所以他一口咬上了饵料,就这么被引诱着,一步步踏入了这条汹涌的河水之中,回头也看不到岸了。
唐黎眼下是没心思去观察坤猜的神情变化了,她垂着眸,细细思索着。她清楚,要真论动心的话,最初那些细微的触动心弦的瞬间与亲情混在一起,她根本没有意识到也分辨不出来,唯一清楚的就是从有一刻起,她对坤猜的策略不再是做他最喜欢的小孩了。
“我对阿叔可能很早就已经不只是亲情了,但我自己意识到这件事的话,是我从磨矿山回来那天……我不再想阿叔只是我的阿叔了。”唐黎没有隐瞒自己早早动心这一点,如实交代。
坤猜左思右想,根本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令她值得心动的事儿,只能问道:“因为什么?”
唐黎早料到坤猜有此一问,准备从头说起:“那会儿我虽然拿到了一块鸽血红,可接了细狗的电话才知道沈星已经把另一块带回去了。我当时……”
坤猜看唐黎那副表情就已经猜到了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她是有她自己的傲气的,被沈星无形之中摆了一道,还差点没办成他交代的事儿,心里肯定不好受。这也正是为什么,那天唐黎回到达班之后,坤猜提都没提鸽血红的事儿,只是盯着她的伤口一阵关心。
“我当时就觉得自己栽在了沈星手里,心情不好。”唐黎垂着眸子,握着坤猜的手左捏右捻地,掩饰着心底的不安,“我实在是不高兴,就想做点什么发泄一下。所以那天夜里,我偷偷去了趟麻盆仓库……”
坤猜了然,难怪那天唐黎听到但拓说尕滚出事儿的时候,那么笃定是他动的手,原来她目睹了实情。不过……
“去仓库系想做咩?”坤猜嘴上问着,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
“报复尕滚。”唐黎的答案证实了坤猜的想法,“之前尕滚给但拓道歉说,昂吞劫道那天是他泄露的线路。他们不知道我听得懂勃磨语了,就没背着我。
“我本来是想伪造意外把尕滚弄哑的,但我到了地方就犹豫了。我知道那样做就和但拓没什么区别了,虽然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可是也会让阿叔难做。”
闻言,坤猜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有些欣慰地注视着唐黎,他并不气恼她这样的所作所为。这件事儿本来就委屈了她,都过去三个月了,他才为她报仇,也就只唐黎这孩子能等得起了。更何况,她到最后还是没有付诸行动,不是吗?她一直都是那个最懂事的,最体谅他的孩子。
坤猜抽出手拂过唐黎的发顶,又顺着落至她的脸颊捏了捏:“你心里有分寸,手上又有手段。就算你真系做咗,我都唔会生气。”
他这话是实话。坤猜也的确希望,真能为唐黎收一次尾、扫清一次障碍,而不是一直由她来体谅自己。
唐黎顺着坤猜捏她的动作撇了撇嘴,目光灼灼地回望着他道:“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油灯提着醉酒的尕滚从里面出来……别人没那个本事指使得动油灯,而但拓没那个头脑,所以我当时就知道,阿叔,是你做的,是你为我做的。”
唐黎话音未落,就一把攥住了坤猜微微颤抖想要抽回的手,也不管他此刻的神情,继续剖白道:“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为我做这些……而且那天我回来,你最开始明知道我没带回鸽血红,还受了一身伤,你非但没有怪我,反而一直在担心我,还说不该让我去……
“你跟我讲,会喊嘅孩子才有奶食,说我可以在你面前哭……”唐黎只是重新提起那天的情况,眼里又盈了一丝水雾。
感受到自己眼眶里蓄起的东西,唐黎慌忙低下了头,却只听得“啪嗒”一声,水珠滴落在两人座下的竹席上,清晰可闻。
唐黎本打算让坤猜看看清楚她眼里那充沛的情绪,可她想自己应该是太过入戏了,以至于那情感涌上来时她自己都没有控制住,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被那清晰的“啪嗒”一声震得不知所措,最后只能一头栽进坤猜的颈窝里,不敢叫他看见自己的窘态。
坤猜这次有了准备,牢牢接住了她,可胸口一阵烦躁郁结,看着身前的人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他最终只是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问道:“就只系因为呢个吗?”
先说尕滚那个事儿,他当时叫油灯去做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来着?哦对了,是在磨矿山大乱数天而唐黎杳无音讯后,他终于得知她无事了,心里正愧疚于让她涉险了。他本就准备等假酒的事情过了,找个机会修理一下给昂吞透露线路的尕滚,给唐黎个交代,便干脆借着那个机会动手了。
这些便是她对自己心动的原因了?这也值得她如此心动吗?
唐黎听到坤猜反问,心里一跳,方才还压制不住的情绪瞬间散去,大脑飞速运转着,暗忖他是不是在怀疑她的动机。
“也不止啊,还有阿叔平时对我也很好……”她干巴巴地应付了一句,又仔细回忆起来,在那之前是否真的还有什么导致她感情变质的因素存在。
可坤猜听到这个答案心里又是一抽,平时吗?之前他对唐黎的那点照拂算得了什么?唐黎本就是他的小孩,他对她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反倒是她,一桩桩一件件地为他做了许多事,帮了他很多的忙,她却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还真是好运气。只是小时候喂了半口吃的,这小狗就颠颠地跟着他走了,自己长大了还跑回来要护在他身前……
坤猜捏了捏唐黎的后颈,又顺着捋了把她的长发。
真是个善良单纯的好孩子。他最清楚不过,唐黎到底有着怎样的底色。她是最像他的,也是最能理解他的,即便她对外的手段再阴毒狠辣,她的心也一直是纯净的。她有着许多三边坡难以见到的品质,他不过对她好了半分,她便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给他看了。这样的赤诚,这样的可爱。在她长大的环境里,想要保存这样一份心,实在是太难了。
或许这一切只是做给他坤猜看的,又或许只有对坤猜她才这样,可她不管心里怎么想的,总归是那么做的。坤猜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唐黎这样精心布局图谋的东西,若真有的话,他觉得给她也无妨,她连自己都悉数封赏,他还有什么不能给的呢?
唐黎不知道坤猜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已经陷在了自己的思维怪圈里,想了半天,最终只能郑重地表白道:“我是认真思考过的,阿叔。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不是随便决定的。可能你觉得那些都是小事,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没有人主动为我做过……而且你从来不介意我过去的经历,不介意我的手段,我……你,不怕我……你愿意接受我。我就是……我想要被你喜欢,被你爱……不想只做你的小孩了……”
想要你只对我一个人好,想要成为你心里最特别的那个人。
“你哭了?阿黎?”坤猜听着听着就听出些不对劲来,他将唐黎从自己身上扒开,就见她眼眶红红的,两道泪痕还在往下淌着珠子。她的有些慌乱,也有些语无伦次,只能用着最稚嫩、最质朴的语言来表达她的想法。可能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样喜欢坤猜,为什么亲情会变成爱情,但就是那些细碎的事情叠加在一起,让唐黎发现了坤猜的灵魂是与她共振的。
而且他对她的好都是实实在在的,论迹论心,坤猜都无可挑剔。
“点解……怎么又哭了呢?”坤猜没想到一句话把她弄成这样,他赶紧又搂过她,在她背上轻抚着安慰起来。
“阿叔,我是认真的,我没有随随便便就决定爱你。”
“我唔系呢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啊,阿黎。”坤猜这才恍然是自己的反问让唐黎误会了,他赶紧将她往怀里搂了搂,“我只系觉得,我其实冇为你做过几多,唔值得你对我咁……反而系你……”
唐黎抱着坤猜的手收紧了些,哑声道:“可是除了阿叔,再没有任何人主动为我做过这些了。”
“我……”坤猜几次张嘴,喉咙里都没能发出一个音来。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她的心意,却又一不小心戳到了她的痛处。
有那么一瞬间,坤猜宁可唐黎不是这样想的,宁可很多人会如他这样,爱护她、保护她。
但下一刻,他听着自己胸腔里回荡着唐黎的呜咽,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请菩萨原谅他这一次吧,原谅他这阴暗的念头,原谅他的庆幸与幸灾乐祸,原谅他会想着这样唐黎就可以只属于他了。
既然唐黎已经落到了他手里,那他就再不会放过她了,再不会有人能超过他,给予唐黎更多的爱,将她从他身边夺走了。
毛茸茸的脑袋在唐黎颈间蹭了蹭,感受着坤猜的动作,唐黎从他肩上抬起脸,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
的确无人为她做过这些,可也无人如此重视过坤猜的付出与温柔,从来没有人真正理解过他,从来没有人真正想要靠近过他的内心。她唐黎会是第一个,她会让坤猜知道被完全理解、信任的感受,她会让他只属于她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他们只是紧紧相拥,心脏同频跳动着,渐渐合二为一。

Chapter 124: 一百二十四、或无色贪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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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哭了,好唔好?”坤猜的拇指拂过唐黎被泪水淹得通红的眼角,他欠身在那绯红的眼尾落下一吻,唇瓣触及柔软而湿润的肌肤,其下的神经微微颤动。
“嗯。”唐黎低低应了一声,又低头用坤猜肩上的衣料蹭了蹭眼角的水渍。
坤猜也不恼她,反而转移话题问道:“嗰两个盒系咩嚟㗎?”
“是……”唐黎话音未起,刚要起身去拿放在矮几对面的木盒,声音就被楼下一阵引擎轰鸣盖了过去。
坤猜也被分去了心神,与唐黎对视一眼后,他也没了继续追问那木盒的心思。他站起身,来到朝着停车场的窗口,朝楼下的人招了招手:“阿明,上嚟。”
待他再回过身,唐黎早就收了脸上的表情,除了眼尾微红外哪里还看得出她刚刚哭过?坤猜不由得有些可惜,但楼下已经响起了脚步声,他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
唐黎看向坤猜,朝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要不要她出去回避一下?
坤猜摇了摇头, 又在唐黎身边坐下,拎起已经放得有些凉了的水壶,又放回了小炉子上。
阿明拖着才好了大半的腿被细狗搀着上了二楼,他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但医生嘱咐了还是尽量不要使劲。往常大哥最是注重这些细节,也不知道今天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叫他到二楼书房里聊。
“来阿明,坐。”坤猜没有起身去迎,直接让细狗扶着阿明在矮榻旁边坐了。他当然记得阿明的腿还没好利索,但今天的事情确实不宜在楼下讨论。
待阿明落座,唐黎先叫了一声:“明哥好。”
“呀,这是阿黎啊……啊不是,应该叫唐总了是吧?”阿明的反应有些夸张,但他确实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把唐黎当做坤猜手底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无论她之前在坤猜这里是什么身份、和坤猜什么关系,她在外面的身份都是实打实的,阿明首先得给足了面子,再去试探坤猜现在和唐黎的关系以及对唐黎的态度。
坤猜对阿明的反应早就习惯了,但现在还没到他表态的时候,故而他只是挑眉扫了阿明一眼,就拎起已经烧开的茶壶,低头泡起茶来。
唐黎见坤猜不语,也不意外,她知道这是坤猜要她自己回应阿明。说是把选择权交给她也好,说是试探她对阿明的态度也罢,唐黎依旧和以前见到阿明时一个态度:“明哥和以前一样,还是叫我阿黎就好。”
她这姿态放得不可谓是不低,前半句更是直接明说了,就和以前一样。
可阿明这边也不能直接就着唐黎放低的姿态踩上去,还是推说了两句:“不敢不敢,利维坦,大公司。三边坡现在谁不知道唐总啊,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年轻有为,是吧大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明哥嘴上的好话跟不要钱似的。
可唐黎是真的没想过要压在阿明头上,毕竟是坤猜这么多年的兄弟,给阿明面子也是在给坤猜面子:“明哥过奖了,我也只是帮着家族做事……”
但唐黎也清楚,她再如何说,都不如坤猜这个大哥说一句来得管用。话音落下,她便侧头看向坤猜,示意他说两句。一直让阿明叫她唐总算怎么回事,坤猜还拿不拿人家当兄弟了?
坤猜自然接收到了唐黎的求助,但他低着头一边冲着茶水,一边说出口的却是:“谦虚咩啫?阿明讲得冇错,我哋屋企个妹妹仔个妹妹仔本来就系厉害。”
妹妹仔?阿明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看向坤猜,又用余光反复扫着唐黎。
他不知道粤语里这是什么意思,但又是妹妹,又是仔的,一听就很亲近,这是故意在他面前叫出这个称呼的吗?
不等阿明想明白、做出什么反应,坤猜那边已经倒了一杯茶摆到了他面前,替唐黎解释道:“我哋个妹妹仔面皮薄,你唔好再逗佢啦。都系自己人,叫咩唐总,咁生分?叫你叫阿黎就咁叫啦。”
阿明本不是喝茶的人,但坤猜亲手给他倒的茶,他怎样也得喝上两口。他抿着茶,借着热气的掩盖,又偷眼看向坐在矮几同一侧的两人。
阿明记得前两周来达班那次,饭桌上坤猜给他介绍沈星时也说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不对,自己人和自家人,阿明觉得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结合之前坤猜给他交的底儿,提到过的唐黎小时候的事儿,阿明也对两人的关系心里也大致有了定论。
坤猜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才抬起头来问道:“阿明,你条腿石膏都拆咗喇,医生点讲?”
“小伤,大哥。医生讲了,再有半个月,就完全没问题了啊,no problem。”
坤猜看他那样子,免不得还是叮嘱道:“你都系小心啲啦,有咩唔舒服就快啲俾医生睇。我呢边……貌巴嗰单嘢,我都同你讲过㗎喇。”
“我晓得我晓得,大哥你放心吧,阿明我好得很嘞。”阿明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坤猜,他是真的没问题了,“不过大哥,你叫阿明来书房是……?”
阿明提起这个事,坤猜也不遮掩,直接问道:“之前我唔系叫沈星帮你谈坤帕迪嗰单生意咩?佢话已经搞掂咗,我问下你实际系咩情况。”
阿明了然,难怪要叫他上楼谈,确实不好在楼下被人听见。不过这件事沈星确实做得不错,他提出的要求基本上都谈下来了,如今业务正式开展、进账稳定,他也就实话实说给坤猜交了底儿。
不过提起坤帕迪的单子,阿明这里也正有另一件正事儿。他在身上摸了摸,随即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折了两折的打印纸,展开后推到了坤猜面前。
纸张还算平整,除了那道十字折痕外也无其他污迹,满满当当一整页都是打印的勃磨语,尾部一左一右两条横线空位,是留出来签字的地方。
“坤帕迪的单子大哥想着阿明,让阿明没少赚。大哥今天生日,这是我这个做弟弟的一份心意。”
阿明先提了坤帕迪的单子,意思就是这份礼物虽然主要是作为生日礼物,但也因为之前坤猜介绍的单子而增添了分量。理论上最初是刘金翠找上坤猜的,阿明这里是不必给中介费的,包个红包就是了。但到底坤猜的人帮忙谈下了优厚的条件,阿明也得表示表示。
唐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的打印纸,不由得也将目光投向阿明。
首行居中加粗的一串文字是“土地转让协议”,再往下,正文第一段就写明了,地皮的位置是在小磨弄市区。如今小磨弄文旅协发展得如火如荼,市区里的地虽然还称不上寸土寸金,但那价格也是一天一个样。送出这样一份礼,可见阿明是下了血本了。
坤猜在看到协议内容后也是第一时间抬头看向了阿明。这份地契作为生日礼物来说确实过于贵重了。更不要说他上次帮刘金翠找阿明谈合作是有私心的,也已经拿了刘金翠那边的好处中介费,按理来讲不该再收阿明的好处了。
唐黎侧头,见坤猜动了动嘴唇似乎还在措辞,便先一步替他开口道:“小磨弄的地?明哥大手笔啊。”
这话坤猜不好讲,唐黎却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讲出来,也试探一下阿明的意图。
闻言阿明摆了摆手:“大哥五十岁生日,阿明我这个做弟弟的,这么多年了也没给送过几次生日礼物,也就这个还拿得出手了……”
坤猜适时地将协议推回了阿明面前,皱眉道:“你而家搞咩?仲拎咩礼物?我都讲咗唔过咩生日,只系叫你嚟食餐饭,兄弟聚下。”
阿明送这么一份礼物,坤猜确实难办。这无疑已经超过了兄弟情感的界限,上升到了利益、生意层面。那既然有了生意成分在,坤猜就不能只是单单地收下这份礼,而他手里现在偏偏没什么能作为回礼的,这份礼便要化成一份积压的人情了。即便阿明是他的好兄弟,坤猜暂时也不想欠他什么。
“大哥你就收下吧。”阿明倒是很坚定地又把协议推了回去。
小磨弄的一块地而已,这块地最近本就闲了下来,而他大部分的人手都投在那个大单子里,此时正分不出心思来料理这块地儿,推给坤猜做个人情往来也算物尽其用。
尤其是刚刚试探出唐黎和坤猜的关系后,阿明便更加觉得这份礼物准备得对了。
不说在小磨弄的其他地皮,就是他那家歌厅,以后是要划归文旅协管辖的。唐黎作为文旅协主席企业的总裁,多少人想攀关系还攀不上呢,而他只是付出了一块地皮,就从坤猜这里搭上了线,简直不要太值得。
他可是打听到了,上次他们三兄弟在大曲林吃饭,岩白眉就是想要坤猜帮忙给唐黎说情、加入文旅协的,结果不知怎么的惹怒了坤猜,便不了了之了。
他阿明不追求什么加入文旅协、跟着赚大钱。只等着到时候坤猜拿着这块地在小磨弄开个场子,唐黎关照坤猜的同时,他跟着坤猜有口肉汤喝也够他喝的了。
想到这里,阿明更是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让坤猜收下这块地的:“当年阿明跟着大哥你去当兵,这么多年大哥对阿明的照顾,阿明我心里都记着。阿明以前也没送过大哥什么东西,但是五十岁生日可是个重要日子,阿明我做为弟弟想表示表示,大哥得给个机会不是?大哥你可一定得收下。”
坤猜见阿明如此坚定,轻叹了一口气,侧头看了一眼唐黎。
虽然阿明句句都说的是他作为弟弟的心意,可坤猜又怎么会想不到阿明这也是冲着唐黎来的?或许最开始阿明带着协议来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坚定,但刚刚探知了唐黎与他坤猜的关系后,这块地阿明就说什么也得让坤猜收下了。
可从坤猜的角度来讲,这不就是拿着唐黎的权力、人情,去给他自己做筏子吗?
唐黎这次没有站在坤猜这一边,她抬手就按住了那份协议又帮阿明往坤猜面前推了推,一并劝道:“明哥一片心意,阿叔就收下吧。”
阿明这块地肯定是没送到坤猜心坎上的,但误打误撞地,反倒是送到了唐黎的心坎上。
在唐黎看来,坤猜拿到这块地后甭管是包出去,还是自己经营,对达班来说都是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当初唐黎给坤猜静修院订单的时候,就是想着跑边水不是长久之计,达班要尽快寻别的出路,出路怎么都是不嫌多的。
而且,这地皮从阿明的手里送出,坤猜还有收的可能,要换成她唐黎拿出来,坤猜怕是要扇她两巴掌,再气出个好歹来。
唐黎可太了解坤猜了,他是一边教育她有事不要瞒着他,一边又觉得帮不到她的忙反而拖累了她,心里亏欠得很。
所以,阿明送这块地也是间接帮了唐黎的忙,他图的是她背后利维坦的势力、文旅协的权力又怎样呢?她给得起,最终好处到了坤猜手里就行。
坤猜左看右看,大腿在桌下被唐黎不吭不响地捏了又捏,最后只得朝阿明微微颔首,拿过了那份转让协议:“阿明,唔该晒。”
见坤猜收下,阿明觉得事情达成了,可唐黎这里却还没完。她不是个喜欢拖沓的人,不如现在就帮坤猜把阿明这个情给还了,省得之后出什么岔子。
趁着坤猜拿起那份协议仔细阅读条款,唐黎也探头凑上去与坤猜一同看起来。坤猜见她这个样子,干脆直接将协议塞进了唐黎手里让她自己看。
他还不知道唐黎安的什么心吗?无非就是想她自己出力,最后好处落到达班头上。
唉。坤猜内心无奈的叹了一声。算了,唐黎的这个性格是随了她的,既然她坚持,就随她去吧,左右自己人都已经是她的了,以后再想办法多补偿吧,机会还很多。
唐黎刚刚就已经大致扫了一遍协议,这次也只是从头又过了一遍,就将协议放回桌上,跪立起来越过坤猜,从他另一边的笔筒里抽了支圆珠笔出来,直接在转让协议上涂改起来。
阿明眼看着唐黎这一套动作下来,又赶紧看向他的好大哥,却见坤猜坐在原地动都不带动的,任由唐黎从他眼前擦过,还伸手扶住了桌上的两杯茶,怕唐黎的衣摆将茶杯碰倒。
阿明飞快地撇开眼,不敢再看,目光只能落回那份协议上。
唐黎右手受了伤,缠着纱布再拿笔写出来的勃磨语像画画一样,歪歪扭扭的,但也还算是清晰。
她在协议上圈圈改改,又补了几个条款后,将协议先是推给坤猜看了眼后,再由坤猜转回给了阿明。
“我看这块地之前注册的是商业用地,正式协议里明哥可以补一下之前的商业用途。”唐黎开始为明哥解释起她在上面标注的内容,“另外,现在小磨弄的商业用地交易查得严,买卖、转让都得去政府做备案登记。不过阿叔和明哥嫌麻烦的话,可以注册个公司,叫下面的人去小磨弄代办也行。正好八月份开始有优惠政策,公司之间的土地交易又优惠政策,还可以避税。”
唐黎说得不算复杂,可这些事儿阿明之前是从来都没想过的。不过他听懂了唐黎话里话外的暗示,都是特意提点他的。
“哦,原来系咁。”坤猜听了唐黎着一串话,有些担心阿明没搞懂,便应了一声看向阿明,提示道,“明啊,呢方面阿黎熟,你照佢讲咁做一定冇问题。”
低头仔细看了一遍唐黎修改过的协议,见只是把原本的个人转让修改成了公司间的土地交易,便应道:“嗯,大哥说的是。”
不只是土地转让的事情,唐黎还提到了注册公司,坤猜便接着道:“小磨弄之后发展会好快,你开嗰个歌厅都唔系……小营生,系要开家公司,该做账就做账,该报税就报税。做正规点都好,免得将来俾人捉住把柄……”
“阿叔说得是。”坤猜话音才落,唐黎紧跟着直接就将阿明做这么多所图的那口鱼饵抛了出去,“歌厅属于娱乐产业相关经营场所,以后会划归文旅协管辖范围的,企业入会资格估计再有两周就会开放申请,明哥可以多关注下文旅协的相关公告……也帮阿叔多关注下。”
唐黎就差大白话直接告诉阿明,等文旅协那边开放了企业入会申请,他可以直接来找坤猜从唐黎手里要入会名额了。
左右今天签不了转让协议,阿明又将那份被涂改过的草稿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他拍拍口袋道:“你放心,大哥、阿黎,这个事情交给阿明。”
“嗯。”坤猜点点头,将唐黎丢在桌上的圆珠笔扣好笔帽放回了笔筒里,“等你公司注册好咗,呢块地皮嘅事我再叫沈星去搵你。”
话题告一段落,坤猜侧头看了眼座钟,见已经是午饭时间了,他又还有事情与唐黎说,就直接安排道:“阿明,仲未食饭吧?”
“路上随便吃了点儿,阿明就等着今天晚上了。不用麻烦,大哥。”阿明随口应道。
“喂,点得㗎?”坤猜就是打了要把人支开的主意,直接站起身来,带着阿明往楼下走去,“你唔食,你啲人都要食㗎。咁啦,你过嚟,我叫细狗去安排……”

Chapter 125: 一百二十五、彼从此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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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坤猜将阿明送下楼,唐黎终于得以那两个长方形盒子一躺一立,并排摆到了桌上。
坤猜本还想着要问问,唐黎用文旅协的会员名额给他换了阿明这块地皮,是怎么想的,可这会儿看到唐黎这会儿满眼期待的样子,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那件事儿只能之后再说。
不过他生怕有人再来打扰,进了书房直接回身关上了门。屋里再没了外人,坤猜也不管不顾起来,紧挨着就坐在了唐黎身边。
“做咩啊?”坤猜明知故问,其实只看盒子的样式,他也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唐黎也不介意,陪着坤猜硬演,将两只盒子微微转向面对他的方向,认真道:“阿叔今天生日,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这学的是方才阿明送礼时说的句式,坤猜听出来了,也猜到了唐黎在想什么。他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唐黎,抬起左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搓了搓,又捏捏颊上的软肉,这才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两只盒子。
一深一浅,深色那只是皮革包的,浅些的则是刷过清漆的木盒。
木头的那只,盒盖顶部靠上的位置钉了一块椭圆形金属片,这金属片原本应该是金色或者银色的,不过时间原因加上没有注意保养,此时已经褪色成了发黄的金属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另外一只盒子被立在了桌上,盒子表面贴的是纯黑色皮革,又用银色金属包了角。盒子正面有一片压花暗纹,纹路中心一块银色铭牌,铭牌下侧有一个锁孔,盒子底边有一串阴刻文字,文字上侧还烫银了一个“50”的字样。铭牌上,最上侧是一个小小的雄鹿头像和一串应该是品牌名称的英文字母,名称下方也标注了“50”的字样。
看包装,是两款酒无疑了。若细究是什么酒……坤猜凑近了些,读出了铭牌上的“whisky”。
即便坤猜是第一次见这两款酒,但之凭包装他也立刻猜到了唐黎将他们摆到他面前的原因。这两只盒子里装着的,都是50年的陈酿,正应和他五十岁的生日。
按照今年春节当着唐黎面直接拆了礼物的经验,坤猜先拿起了那只黑色的盒子。这盒子上虽然有锁孔,但唐黎没上锁,坤猜直接打开了盒子。
里面果然是一瓶酒。
除了那瓶酒外,盒子里还附了一本巴掌大小、外盒相同纹路的皮质封面手册。
坤猜将盒子暂时放回了桌上,先是抽出那本手册翻阅起来。小册子也做得很精致,书脊上🈶烫银的数字“50”,封面也有一块金属铭牌和一片压花暗纹。不过册子里面的东西,坤猜是读不懂多少的,那长篇大论的英文里他也就能看懂一些基础的单词。
没翻两页,册子里就先掉出了几张折好的小纸片,坤猜打开看了看,估计是鉴定证书一类的。
坤猜没再仔细看,随手就将那几张证书又夹回了册子里,将酒瓶拿出来,仔细端详起来。
深黑微微发绿的酒瓶,银色配件,瓶颈与瓶身的连接处有一枚小小的仿火漆印的黑色标记,上面的标记着No. 50。
他手指顺着瓶身下滑,最后落在瓶身正中央的银色标签上,“Glenfiddich 50 Year Old”。
坤猜是没见过这一款酒的,这家酒厂近些年没推出过什么收藏级别的产品。可唐黎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总不可能作假,还又配了盒子、赠品,又伪造了证书的,图啥啊?
想起证书,坤猜这才又打开那个小册子,翻出里面的几张纸,仔细扫过里面的内容,终于在其中一张上找到了他要的信息,“bottled on 15 July 2009”。
两周前才装瓶啊……
“呢个月先上市嘅?”坤猜问道。
“还冇。”唐黎点点头,坤猜果然比她懂酒。她没关注过,不过两周前才装瓶,又是限量发售,得做足前期宣传,估计等上市还得再有一个月吧。
至于她是怎么提前拿到产品的……别问,反正不是什么正规渠道,但货保真。她不想直接骗坤猜,但她也不会主动说,让坤猜误会是她特意去寻来的也不错。
坤猜自然也清楚,收藏级别的酒,又还没上市……他深深地看了唐黎一眼,见她不愿多言,便也不再多问。他知道她这一个月是回家去了,所以肯定动用了非常规手段。
唐黎肯为他花心思,坤猜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他握着这瓶酒,却觉得胸口堵堵的。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想着他要过生日了,要给他准备生日礼物……她有这份心,能不能花在自己身上,少受点伤啊?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坤猜也不能真的说出来拂了唐黎的心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直将他噎得喉咙一阵酸疼。
他抿着唇将酒瓶和册子都收回盒子,合上盖子,才抬头看向唐黎:“唔该晒,阿黎。”
唐黎没有回答他的感谢,而是将那只木盒子也推到了坤猜面前,期待得看着坤猜。他不知道坤猜眼眶为何隐隐泛红,但她却是期待,这第二瓶能让他的眼眶再红一些,最好落下一滴泪来。
坤猜深吸一口气,他差点忘了,这还有一瓶等着他呢。
这木盒上已经氧化褪色的铭牌正中,也是数字“50”。盒子内的做工没有第一瓶精致,米白色的细布衬里,只嵌着一只瓶身圆胖的深蓝色酒瓶,白金配色超大浮雕几乎占满了瓶身正面,再看那浮雕正中的数字,又是一个“50”。
盒子侧边躺着一张金色火漆封起的信纸,旁边有个坠着金色穗子的宝蓝色绒布袋子,里面是两把锁酒盒的钥匙。
这配置……行了,不用说了,这款坤猜认得,“Chivas Royal Salute 50 Year Old”芝华士的皇家礼炮50周年,是2003年出品的,用来庆贺英国女王伊丽莎白加冕五十周年的纪念款。
“阿黎,唔该晒。”坤猜的道谢才说出口,紧跟着就是一声再也按捺不住的长叹。
唐黎无法从坤猜转头看向自己的眼中读出任何情绪,那眼神实在太复杂了,无数情绪杂糅在一起瞬息万变,她前一个还没读懂,下一个便如滔天巨浪般拍了下来。
“你喜欢吗,阿叔?”或许是因为那最后一声叹息,唐黎问得竟有些小心翼翼的。
听到唐黎这话,坤猜挺直的脊背再也支撑不住,晃了两晃,最后泄了气一般松垮了下来。
“嗯。”坤猜放下酒瓶,直接调转身体,正对着唐黎,右手捧起她的脸,左手牵起了她裹着纱布的右手,“我喜欢,我好喜欢。”
“那,生日快乐,阿叔。”唐黎第二次讲出了这句祝福。
坤猜眉头虽还蹙着,却也真情实感地笑出了声。就如同昨晚一样,连带着身体一并轻轻颤抖着。
“多谢你,妹妹仔,我真系好钟意。”
不是礼物,而是她,是她的一颗心。
她自己尚且深陷险境,心里却还记挂着他。坤猜不想拂了唐黎的这片好心,更不想因此去说教她什么了。就让他再自私一回吧,这样贪婪地享受一下她对他的挂念吧。作为回报,以后他自会将他能弄到的一切最好的都留给她。
坤猜轻轻抚摸着唐黎的脸颊,盯着她的嘴唇很是看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压下了咬上两口的冲动。意识真清醒之后,坤猜也恢复了往常的内敛,不敢让唐黎发现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不正经的东西。
不过唐黎对坤猜的这个反应说不上满意,她不知道坤猜脑子里到底想了些什么,只是觉得没有得到应有的奖励,便抿了抿嘴,垂眸道:“阿叔喜欢就好。不过我这次回来还是太匆忙了,没有好好准备。既不值钱,也没什么实际用途,就是摆着好看。希望阿叔不要介意。”
坤猜哪儿能听不出来唐黎这话中有话?
那一股子咕嘟着往外冒泡的陈年酸味儿,估计酿得比这两只瓶子里的酒都醇了……
先是勉勉强强地说“喜欢就好”,恨不得把“花了心思”这四个字直接刻在瓶子上给坤猜看。
然后又说什么“回来得匆忙”,这哪儿是给觉得自己做得不好,分明是在提醒坤猜,她是特意为了和他的约定,才在顶着一身没来得及痊愈的伤,赶回达班的。
再是“没有好好准备”,如果她这都不算好好准备的话,得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好好准备了?之后又是“不值钱”,又是“没有实际用途”的,这是在拿方才阿明送的地皮跟她的比呢?
可这是能比的吗?阿明送的,他坤猜还要精打细算地去做出些回报来,她唐黎的却是全心全意地只为了让他开心。而这酒的具体价格坤猜虽然不清楚,可收藏级的珍品再便宜能便宜得到哪儿去?更不要说在三边坡,是瓶酒的价格就得翻上数倍,这两瓶更得是有市无价的存在了。
坤猜想着想着,眉头却突然舒展开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是好事儿啊。
唐黎能在他面前说出这些话来,那是打心底里清楚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端着懂事的姿态,反倒是拈酸吃醋、说些怪话,把她那点小心思全都抖了出来。
坤猜心里喜欢得不得了,低下头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才撇着嘴抬起头来看向唐黎,反而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句:“你讲得唔错,确实太匆忙了。 ”
他托着唐黎的右手,手指隔着纱布摩挲着她的手背,继续道:“受咁重嘅伤仲要赶返嚟,都唔知好好休养。我差你呢几日咩?嗯?”
唐黎闻言,从嘴角挤出一个舌尖,悄悄濡湿开始干涩的嘴唇,抿唇应道:“我心里有数的,已经好了大半了。”
“心里有数?”坤猜轻哼一声,“心里面有数,你唔知我几钟意你送嘅礼物?”
“阿叔能喜欢就好。”唐黎听到坤猜又提起她背上的伤,知道他心里担心得紧,也没了闹下去的心思。
不过坤猜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知道唐黎想要什么、想听到什么。作为庆祝唐黎第一次在他面前耍小心思,坤猜也有心满足一下她的期待。
“我当然喜欢。不过我今日收到最惊喜、最重要嘅一份礼物……”坤猜顿了顿,捧住唐黎的脸,要她直视着自己,才继续道,“系你,阿黎。再贵重、再实用嘅礼物,都唔及昨晚见到你平安返嚟,对我嚟讲更加珍贵。”
坤猜以为唐黎多禁逗呢,结果一串话说下来,就见这孩子痴痴地看着自己,目光都不聚焦了。他没想到自己两句话就给人迷傻了,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示意她回神。
“我讲真的,妹妹仔。”坤猜又往前挪了挪,盘起的双腿膝盖与唐黎顶在一起,挨得不能再近了,他才继续道,“你真系要比较嘅话,这两支酒我唔知具体价钱,难道估唔到咩?就算只讲心意,你都已经最用心。
“至于你讲阿明……如果唔系你拎出文旅协个名额俾佢,我都冇办法收佢份礼。几多人求都求唔到嘅名额,你讲俾就俾……阿黎,你为我做咗咁多,真系冇人比得过你。
“咁样讲,你满意未?唔然你同阿叔讲下,你仲觉得差喺边?”
“嗯……”唐黎得寸进尺借机凑到他身前,嘴唇微动,似是在等他的奖励,“差在……阿叔你更钟意宾个?”
坤猜捏着她的下巴没有直接回答,而且是如唐黎所愿,垂首在她唇畔吻了一口。
与那柔软的质感一触即分后,坤猜又食髓知味地在补了一口……然后又没忍住,直接捉住她的下巴,将自己的舌尖顶进了她双唇之间。
他吮吸着,细细品味着,如同抱着一只酒瓶舔舐着那瓶口残留的酒渍。那股让他完全无法抗拒的甜香,比他喝过的任何一瓶酒都要更加醇厚。
坤猜吮了又吮,直将嘴唇都吸得红肿了,才勉强停下。但他依旧舍不得分开,鼻尖抵着唐黎的鼻尖,用自己唇上的胡茬扫过她那红得几乎要破皮了的嘴唇,直待自己喘匀了气,才问道:“你觉得我更钟意宾个,嗯?你自己心入面冇数咩?”
唐黎一双漆黑的眼睛亮亮的,她听闻坤猜这话也不等他主动了,直接扑了上去。
坤猜不备,被压得后仰,全赖唐黎一手捞住他,才免于被挤得掉下矮榻。
大狗就这样热情地扑了上来,啃起他的嘴唇,也不嫌他的胡茬扎舌头。坤猜推拒不得,只能一边回应着她,一边将她散落的碎发撩到耳后,免得缠在了两人中间,影响了她发挥。
坤猜觉得前段时间的不顺应当都是在为今天积攒运气吧,这应该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了。
唐黎这样好的孩子,就这样被他轻易弄到了手,现在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不,不对,还不能算是完全属于他……

Chapter 126: 一百二十六、复起余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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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今天坤猜已经收到足够多的好息了。
先是唐黎回来了,再是将她留了下来,又确认了她心意,最后更令他惊喜的是,她对但拓根本就是他坤猜自己在凭空猜忌。
可三边坡宾个不贪呢?
坤猜还想要再多一点,最好就借这个机会,把她牢牢拴住。
他常说事缓则圆,可这件事……得急,缓不得一点,越早定下越好。若是只因为他缓了这一时半刻,就被人将她偷走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三边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寨子外的世界又有多少诱惑,他坤猜太了解了。
最重要的是,刚刚阿明的到来又让坤猜想起了另外两件事,一个是阿明查到的唐黎背后那个家族里听了就让他闹心的事儿,再有一个就是现在利维坦旗下天境酒店的那个什么经理王安全。
那个家族里的事儿听着荒唐,可六月底那天晚上,坤猜目睹了在医院的停车场里,唐柳宜与唐黎亲吻的画面,这便足以证明传言非虚了。
而且坤猜心里清楚,虽然唐黎嘴上说的是,她对坤猜的爱不是对家人的那种,但从她自己讲述的原因来看,她就是分不太清爱人与家人的。所以坤猜自己走了这条路,就得想办法把后来者的路给堵死了。
再说那个经理王安全,坤猜是不信唐黎会这样玩忽职守轻易做出任命的,但没有王安全还有李安全、张安全。男人尚且能卖屁股给男人,唐黎还是个女人呢,三边坡多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也最不缺这种愿意出卖色相换取利益的人……
想到这里,坤猜揽着唐黎的手忽然一抖,他和这些人有什么区别呢?他不也是为了得到唐黎 而不择手段,出卖了色相吗?
不……不是一样的,他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他虽然一直在用唐黎的价值来说服自己,但坤猜自己是最清楚的,那都是借口罢了。他需要一些理由来掩盖他败坏的道德与龌龊的心思,来告诉他自己,他对自己小孩生出非分之想是情有可原的。
如果现在告诉她唐黎又开始被她的家族追杀的话,他会想办法保下她,或者帮她逃跑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好处,甚至会惹祸上身,但他一定会这样做的。
坤猜脊背一弓,身体忽然卸了力道,将脸埋在了唐黎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他承认了,他坤猜就是对自己小孩生出了非分之想,反正又不是亲生的,而且唐黎对他也是有感情的。
坤猜想通了,而且更加理直气壮了,既然如此,他更得把唐黎在他身边拴牢了。
“阿黎,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他直起身,稍推开唐黎,神色格外郑重。
唐黎见坤猜表情严肃,心里一跳,却也毫无头绪,只能问道:“乜事?”
坤猜抬起一只手,轻抚唐黎的脸颊,然后深吸一口气,才下定了决心,道:“从今日开始,你只属于我,只可以爱我,只可以同我一个人做爱,好唔好?”
他知道他这样很自私,他们原本是不相配的。但他就是想要占有她、独占她,用他已经过了大半的生命来占有尚在最好年华的她,不仅如此,甚至是未来那些他无法与她共度的她的暮年。他要侵吞她的一生,让她坠入以他为名的深渊。
闻言,唐黎的瞳孔微微颤抖,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她只是盯着坤猜,久久不语。
坤猜一直注意着唐黎的表情,可最初的震惊过后便再没了下文,他一下子慌了手脚,甚至开始反思,是否是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些。
也是啊……所谓专注于一个人的感情,对她来说应该是一个全新的感念吧?或者是她从未设想过,会需要她来践行的事吧?
她在那样一个混乱的环境里长大,大抵在她看来她家族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才是正常的。就如同她对三边坡有关她的传言视而不见,就如同她理所应该地亲吻她的弟弟……就如同她最终接受了坤猜的爱意与他做爱,这些违背世俗的淫乱与乱伦理念才是她习以为常的。
她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就已经尽了很大的努力了,坤猜也不再奢望唐黎在这方面有多正常,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话他必须得说下去。
好在唐黎看那神态应该只是在愣神思考,并没有对他的话表现出任何的抵触情绪,于是坤猜放缓了语调,耐心地讲起了道理:“阿黎,爱人同家人系唔一样嘅,家人可以有好多,但爱人只可以有一个。照常理嚟讲,一对情侣都应该只爱对方一个。你都讲过,我哋唔系家人,而系爱人。你系因为爱我先同我做爱,唔系当我系家人。所以阿黎,既然你当我系爱人,你就要遵守呢个规则,答应我,你只爱我一个人,只属于我,可以吗?”
唐黎听着坤猜那温和得如同催眠般的声音,她只觉得自己一阵头晕目眩,马上就要坐立不稳栽倒在坤猜身上了。她不确定自己此时究竟是个什么表情,震惊?喜悦?还是已经完全傻掉了?她从来没想过,把坤猜搞到手的第二天,就能得到他这样的要求与承诺。
刚刚她还想着这种exclusive relationship(指具有排他性的恋爱关系)的要求可以缓一缓,过段时间再给坤猜尝点甜头后,再与他进行约定。这一整套流程下来,无论是从情感还是利益出发,坤猜会答应她的请求。至于以后,就算坤猜真的变了心,他为了与唐黎牢牢绑定的那些利益,也得三思而后行。如此一来,主动权依旧在她唐黎手里,她说结束,这段关系才有可能结束。
可令唐黎猝不及防的是,坤猜他是为什么突然就这样打起了直球?先她一步提出了要确认他们两人关系的唯一性。这对唐黎来说不亚于是天上掉馅饼,简直是天降横财。
唐黎回过神来,听到坤猜那样仔细地与她解释爱人与家人的区别,她也没打断他,将计就计,趁他话音落下反问道:“那你也会只爱我一个人吗,阿叔?从此以后也只属于我一个人?
“系啊,我都会只爱你、只属于你。”坤猜认真地承诺道。
“那你也不会再和其他人做爱了吗?只和我一个人?”唐黎状似不解地特意提出了这件事。
她在达班这两年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坤猜在外面找女人,但要知道,达班这寨子里是半个干净男人都凑不出来的。之前坤猜把人带出去吃饭玩乐,唐黎大多吃完饭就走,就是知道他们这帮人再下一步就是出去嫖了。虽然坤猜大多数时候也是吃完饭就走,顶多再跟他们唱唱歌,但至于回了酒店他做什么,唐黎以前不知道,现在也不想追溯。
不过坤猜要是提出exclusive relationship的话,她不得不特意把这一点提出来。她唐黎是不可能跟坤猜做纳入式的,那坤猜能接受从今往后就这样只和她唐黎一个人做爱了吗?
“嗯,我都只会同你一个人做爱。。”坤猜自然而然地应了下来,而且他自信他的保证是十分有说服力的。
自唐黎回到达班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她何曾见过他出去乱搞,或者他身边出现过她之外的第二个女人?
哦,对,厨娘和洒扫的大娘不算。
而且三边坡上下随便她唐黎去打听,就没可能打听得到半点风声,说是找他坤猜谈事办事,是需要准备妓女供他玩乐的。
这一点,坤猜就算不和唐黎做什么保证,他也自然会做到。反倒是唐黎,才是更让人担心的那个。
虽然在达班的这两年,唐黎几乎是天天跟在坤猜屁股后面,看起来也不是那会出去乱搞的主,可外面到底是起了那许多传言。
先是那个王安全靠卖屁股上位,后面又说陈会长有心把毛攀送给她玩,这还不算完,还有她家族里那些乱伦的事……坤猜知道,他嘴上说着不信,可到底还是被影响到了。
真真假假,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判断了,想想就觉得头疼。但,算了……自己的小孩,也是自己想方设法主动搞到手的,先哄她答应下来再说别的。若那传言是假的,自然最好;若是真的,以后再想办法调就是了。
不过唐黎这边犹不满足,她还有最后一个要求:“那你心里也会只有我一个人吗?”
唐黎自然知道人心易变的道理,不过如今两人才在一起,就先不管以后坤猜能不能真的做到了,至少他现在得敢答应才行。
“系。我心里面只会有你一个,我保证。”坤猜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地应了下来。
在唐黎之前,他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人能理解他的所思所想到这种程度。而在唐黎之后……唐黎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后来者居上超过她呢?
现在,既然他都已经答应下来了,现在就轮到唐黎了,坤猜用他那温和的声音诱导着,哄着唐黎也做出她的保证:“我已经保证咗,你都答应我好唔好,妹妹仔?”
“嗯。”唐黎立刻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轻易就应了下来,“我答应你,阿叔。”
随着话音落下,连唐黎自己都未曾预料到,一滴泪水从她右眼溢出,顺着脸颊倏地滑落。
“点解又掉眼泪了?”坤猜微微皱眉,捧住唐黎的脸,轻轻拭去她的泪痕,“系……有咩令你觉得为难嘅吗?”
坤猜看不懂唐黎此时此刻眼中的神色,是欣喜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得过于强势了,手里的链子将她勒疼了?
唐黎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泪水搞得有些懵,她听到坤猜话先是摇了摇头,细细品味了下自己胸口的情绪,才回答道:“阿叔,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愿意做出这样的保证……愿意做我一个人的爱人,愿意只爱我一个人。”
唐黎那双眼中颇有几分不谙世事天真,像是一只被坤猜从路边抱回去,突然就有了一个家的小狗。她被天降的幸福砸得晕晕乎乎的,最后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唐黎紧贴着坤猜的胸口,垂下眼,扯着坤猜衣摆的手暗自收紧。既然你承诺了,坤猜,可要说到做到。
坤猜根本没空去思考,埋在他怀里的唐黎在想什么,他自己的内心就在疯狂嘶鸣着。
他想知道唐黎以前过得究竟是有多差,才会因为他这一点点的爱、因为这份独属于她的偏爱,就如此感动。
“我当然只会爱你一个啊……”她本就是他的小孩,他们之间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对她偏爱一点是最基本的,是理所应当的。
胸口被唐黎呼出的气息蒸得热热的,痛感消退后,再涌上来的便是后知后觉地狂喜。
坤猜低头在唐黎发顶落下轻柔的一吻,嘴角在触及发丝的瞬间,再也无法维持表面平静,倔强地翘了起来。
虽然是连哄带骗地,可坤猜只觉得,怎么这么容易就叫他骗到手了?!难道是因为今天过生日,所以运气好,才发了大财?
还好他昨晚咬牙把人拿下了,也还好是被他先得到了她的心,若不然叫别的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轻易哄骗了去,再辜负了她可怎么好?坤猜想想就觉得无法接受,恨不的将那人的三条腿一齐敲断。
唐黎很享受坤猜这样结实温厚的拥抱,她窝在他怀里,手指却不老实地在他背上画着圈。她顶着一身的伤赶在坤猜生日这天夜里回来,简直是她这个月做过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她可真是赚大了,不止昨晚坤猜主动献身让她把人睡了,还就这样轻易给了她最想要的承诺……
嗯,总的来说,这看起来是一份双方都觉得自己赚到了的买卖。
唐黎抱了一会儿却有点抱不住了,感受到那一下下落在她头顶的吻,唐黎忽然在下一个吻落下前,扬起了脸。
嘴唇碰到了与柔韧的发丝触感截然不同的物体,坤猜的身体僵了一瞬,便直接松开了抱着唐黎手,扣住她的脸,不许她这样招惹了就跑。
唐黎欠着身子仰着头,这姿势怪难受的,她一会儿便坚持不住了。可坤猜这边又不放她走,她也没有了别的选择,只能一边在嘴里压制住坤猜的舌头,一边腿上用力跪立起来,干脆又按着坤猜将他压倒在了榻上。坤猜也不想被唐黎就这么制住,自顾在嘴里下了功夫。
两人滚在一处谁也不肯先撒嘴,直到隐隐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坤猜这才意识到是昨天他咬的伤口又被弄破了,赶紧松开了。
他轻喘着,手指拂过唐黎唇上的伤口,好在手指上没沾血,破得并不严重。
不过捻着唐黎的嘴唇,坤猜又想起了她在医院和唐医生接吻那回事儿。虽说她已经答应坤猜不会再和别人做爱了,可那毕竟是她弟弟,是她家族里的人。
坤猜觉得他还是有必要再和唐黎强调一遍,这件事容不得半点疏忽:“既然你答应咗我,只同我一个做爱,咁以后唔可以做爱嘅人,都包括你个细佬,同你家族入面嗰啲人,知道未?”
趁坤猜松了手,唐黎正用舌尖舔着唇上的伤口,听到这话,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古怪,露在外面的舌头就这么夹在了两片唇之间,忘了收回去。
“有边一部分你唔明?”坤猜这次比方才还要强势些,言语里根本不给唐黎拒绝的余地,只是问她理不理解,而不是接不接受。
唐黎眉头一蹙,哪一部分不理解?她哪一部分都不理解!
“阿叔,你为什么这么说?我和柳宜,我们是一个母亲生的,有血缘关系的,我们不能做爱,那是乱伦啊。”
这回坤猜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了。唐黎还知道那是乱伦啊!她心里不是很清楚吗,那她还和唐医生接吻?
但唐黎很快反映过来,她试探着问道:“你是听说了……伊甸园的,那些事情,是吗?”
她将“那些事情”四个字咬得很重,是刻意强调,也是不想直接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坤猜想了想,虽然阿明打探到的不一定全面,但他也算是知道了:“嗯,听讲过一啲。”
唐黎刚才还亮亮的眼睛一瞬间暗淡了下去,她盘腿坐在矮榻上,双手垂在腿间,脊背也微微弓起。
“你会这样的想也正常……”她低垂着眼,声音听起来格外失落,“我不能否认,那些传言,的确都发生过。”
唐黎面上看着失落,心里却对此早有预料。若是坤猜不信,昨天夜里他也不会问什么,是把他当做家人还是爱人,更不会大胆地想到用这样的手段将她留在身边。
不过这些事情也确确实实发生在唐黎还未掌权的伊甸园内,她没什么好否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唯一打算做的,就是告诉坤猜剩下的部分,让他知道那些事情早已成为了历史。
“但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没有做过与血亲乱伦的事,也没有让那些……”她顿了顿,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词,便跳过继续说了下去,“没让他们对我和我弟弟妹妹做什么。有人在我这里吃过亏,后面便也没有人再敢做什么了。”
唐黎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事实,才牵起唐黎的坤猜,手微微一颤,而后攥得更紧了。
她说得轻巧,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坤猜却能想到背后是何等的辛苦。他深吸一口气,心中自责不该轻易听信了传言,更不该这样直接地问出来,反倒让她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而且那些对小孩子下手的人,自从我获得了一定的话语权起,就开始清理了,在我来三边坡之前,有过作案史的人已经都清理掉了。”唐黎说到这里,才抬起头来,突然看向坤猜,“和阿叔学的方法,很好用,他们很害怕。”
“乜啊?”坤猜不知道唐黎在说什么,反问了一句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系话……将佢哋嘅子孙根割咗?”
然后插在烛台上?
他可没教过她啊!而且后面那个多余的动作是在做什么啊!不过这烛台部分也有可能是以讹传讹,毕竟从阿明那张嘴里过一遍,进去是匹野马,出来就是匹钉了马蹄铁披挂整齐的世界第一赛马了。
也是……坤猜也意识到当初自己真是昏了头,才会真将那些传言放在了心上。他本意就只是想问问唐黎和唐医生的那个吻是个什么情况……
“嗯,是看到阿叔这样做,就学了过去。”唐黎点了点头,微微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看着坤猜,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坤猜目光躲闪了一阵,几次张嘴欲言又止,心中五味杂陈。说欣喜吧,这不是什么值得欣喜的事儿,但他的小孩确实像他……最后一切情绪归与一声无奈的叹息。
“是我嘅错,让你想起唔好嘅回忆了,对不起,妹妹仔。”坤猜先是道了声歉,才解释道,“我提起呢件事,系因为嗰日喺医院,你俾你家族嘅人带走之前,我见到你同唐医生……接吻。我先以为你同佢有啲咩。”
唐黎闻言冷了一下,原来是因为这个……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事,才让坤猜彻底相信了那些传言,最后又下定决心对她用了这样的手段。
“不是接吻,”她神色十分坦然,“当时我被搜了身,没办法携带武器,他才用那种方式给我递了一枚刀片。”
不过,嘴上这样干说,唐黎觉得有些苍白。她视线在坤猜的桌子上寻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了他裁纸的美工刀上。她伸手拿过小刀,在坤猜的注视下掰了三节刀片下来。
“嗯?你做乜啊?”
坤猜不知道唐黎掰这节刀片给他看干嘛,嘴上还问着呢,唐黎就已经抬手直接将刀片丢进了自己嘴里。
“我丢!你痴线啊?!诶,你,会划伤!”坤猜想要伸手去掰唐黎的嘴,却又怕自己贸然动作会让她把刀片咽下去,又或是划伤嘴,故而伸着手要动不动的,有些手足无措。
唐黎抬手轻轻按下了坤猜的手,摇摇头,示意他自己没事。作为证明,她舌尖一顶,牙一龇,朝坤猜展示过那截刀片后,嘴一闭又将之收了回去。
“我不是在和他接吻。”唐黎继续为坤猜解释道,“这个事情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人工呼吸一样,是为了活命,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意思了。”
“好啦我知,我完全信你。唔使示范俾我睇,快啲吐出来。”坤猜直接把手伸到了唐黎嘴边,含着刀片还敢说话?划到嘴怎么办?不小心吞下去怎么办?还要不要命了。
唐黎低头看了眼坤猜的手,坤猜见她犹豫直接命令道:“快啲,吐喺我手度。整伤点算?”
唐黎张开嘴,口水裹着刀片落下,坤猜还是担心,又要她张嘴仔细检查了一圈,看到里面除了昨天他咬的外,再没看到别的伤口,他这才放下心来。
“不会划伤的,我们……很小就学会用这招了。”唐黎安抚道,不过说完她就意识到这样说只会让坤猜更心疼了。
“几细个嗰阵?”果然,坤猜直接追问道。
“……六岁。”唐黎没有隐瞒,正好也让坤猜知道知道,她当年在吴奔的那个寨子里是怎么留下来这条命的。
坤猜用纸巾包刀片的手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继续折好那张纸,将小纸包丢进垃圾桶后,才转回来看向唐黎。
他仔细审视着眼前的人,蹙着眉,似是在透过现在的她,看向二十年前那个年幼的她。
也难怪,刚被他抱回来的唐黎是那样的沉默寡言。现在回想起来,一半是语言不通,另一半则是她嘴里也咬着一块刀片吧?
如果当年的他想要对唐黎做些什么的话,只怕也会被她口中的刀片划破颈动脉吧?
不过坤猜自然是不可能对着一个那样小的孩子想什么禽兽事儿的,可如今……虽然她不再是小孩了,他却是真的做了。是啊,她到底是他的小孩啊,他的年龄都可以做她父亲了。
“妹妹仔……阿黎……我……”坤猜欲言又止,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其实,他也并非是什么好人。表上看来是他和他的阿黎心里都有对方,但归根结底他如今所做的这一切又和她家族里那些禽兽有什么区别呢?他们离乱伦就只差了那一场差点提议的纳当法会。
就连他最开始打定主意要这样做时,也是想着要利用做爱、利用她家族里那些龌龊事、利用那畸形的观念将唐黎留在自己身边。而且即便是现在,坤猜觉得他对唐黎也并非完全是对爱人的感情,这其中依旧夹着从未消退的、未曾改变的,对自己小孩的亲情。
可这话他再不能说出口了,甚至不敢再表现出分毫了。如今知道唐黎没有那种扭曲的观念后,坤猜反而更觉得自己龌龊了。
听到坤猜先是称呼了“妹妹仔”唐黎暗自挑眉,对坤猜接下来想说什么,隐约有了预感。
大抵是又像昨晚那样,他要说些什么家人、爱人的,说些什么他不应该这样对她的话了。
“其实阿叔……”唐黎见他始终没能张口说什么,便说起了自己的想法,“自从两年前我回到达班,我就一直在可惜,我没能像但拓他们一样,被你养大。”
她一边牵着坤猜的手轻轻摩挲,一边回望着他,将她一直埋藏在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讲了出来。
“我去磨矿山那次,给你打电话的前一个晚上,我还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在你身边长大的,会是什么样的景象。你应该会将我保护得很好,我也会很幸福。我那天夜里真的……好想你。
“但没过两天,我就一点也不觉得可惜了。甚至有些庆幸,庆幸我不是你看着长大的。”
坤猜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却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回握住唐黎的手,静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唐黎正了正身体,一字一句道:“如果我在你身边长大,你应该永远只会把我当做你的小孩吧?我的意思是,你完全不会对我动心的吧?而在发现我爱上你后,你会觉得愧疚、挣扎、痛苦,更无法原谅让我产生了这样感情的你自己吧?”
不一定……坤猜不能确定。或者说,他心底清楚,他对唐黎动心、产生占有欲是一个无法避免的结果。
即便是在他身边,有他的保护,唐黎也大概率不会成长成为一个普通的、天真烂漫的女孩。二十年前的她就已经敢杀人了,已经有了衡量利弊、做出正确判断的能力,这是她天生的能力,由他坤猜教养并不能改变这些。所以更有可能的是,她跟在他身边,越来越像他、越来越能理解他,直到他坤猜再一次对自己的小孩产生了有违世俗的念头。
坤猜不想面对这些,也不想让唐黎看到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就只能将人拽进自己怀里,压着她的头埋在自己肩上,抚摸着她的后脑,一遍又一遍。
“唔使去谂啲冇发生嘅事,而家已经好好……已经够好了。”是啊,坤猜想,现在就已经很好了,起码他还没有真的把唐黎认作女儿,起码唐黎对他也有想法,起码现在他们两个都接受了这段感情。
“是啊,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唐黎推开坤猜,捧起他的脸,手指轻抚他今晨新修剪整齐的胡茬,温声道,“我很庆幸,阿叔不只是把我当做你的小孩,也庆幸昨天晚上……”
坤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又将她拉到面前,欠身吻了上去。
少说两句吧,别再说这么多会让他心脏乱蹦的话了,他年纪大了,有点受不了。

Chapter 127: 一百二十七、人生哪能多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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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岩白眉终于赶到了达班。
烤肉的香味和炭火熏烤的烟味在达班院中飘荡着,院里那处聚餐用的凉亭里亮了灯,两张四方的大木桌子拼在一起,桌上铺满芭蕉叶,凉菜早就摆上了桌。
坤猜洗过手来到亭中,只见桌边摆了一圈竹编靠背的木椅,唯独正中他的那张椅子上立了个靠垫,椅背上还搭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
白炽灯下,冷白色的靠垫上用墨绿色的线细细密密绣了条状花纹,四角还各缀着一个深绿的流苏穗子。
这靠垫坤猜见过,不是在外面,而是在唐黎的房间里,在她的椅子上。
他环顾四周,未见唐黎身影,又将目光投向椅背上的衬衫,乍一看像是他的,但只要仔细一瞧那贝母做的扣子,显然也是唐黎的。
她倒是心细,知道凉亭四面漏风,又想着他早起腰疼,才拿了这些过来,给他挡风。
坤猜在主位上坐下,便点了他右下手第二个位置,叫刚端了烤鸡上桌的细狗:“细狗,你坐嗰边,呢边留俾阿黎。”
“哦。”细狗应了一句,放下烤鸡就坐了下来。
“嚟,阿明、白眉。”坤猜转头又了招呼阿明和岩白眉在他左下手坐下,
两位客人入座,达班的其他人自然随意了些,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紧挨着细狗的是油灯和梭温,最末位是管着蓝琴赌坊的夏文镜。三人对面则是但拓和沈星,中间夹着轮椅上的貌巴。
唐黎方才趁着没人给坤猜拿了靠垫,又将自己的外衣搭在他椅背上,这会儿回房间换了件黑色缎面的衬衫罩在裙子外面,袖子挽到手肘处,才去洗过手,手上还滴着水。
不用坤猜出声叫,她便知道这仅剩的位置是给她留的。
唐黎径直走过去,拉开凳子在坤猜右下手坐下,顺便脱下了自己外面罩着的衬衫挂在了椅背上。
一桌人心思各异,或是如岩白眉那般假作不经意地从唐黎身上扫过,亦或是如貌巴但拓那般只看了一眼便刻意避开,要么就是剩下其他人心里坦荡,只因着她最后才坐下而多看了几眼。岩白眉早在一个多月前就找过坤猜,想要请他帮忙牵线搭桥。只是当时那条唐黎在世纪赌坊打人的录像惹怒了坤猜,这件事情不了了之,后面岩白眉也不敢再提。
他今天本只是来给坤猜庆祝生日,根本没想到会在达班的聚会上见到唐黎的,此时看着唐黎和坤猜两人之间的互动,心思不免再次活络了起来。
至于坐在下手的达班众人,除去心里有事儿的但拓和貌巴,其他人里,倒是平常说不得话、起不了口舌是非的梭温在唐黎坐下前和她对上了视线,还乐呵地点了点头。
坐在梭温前头的油灯倒是多看了唐黎几眼,他下午从麻盆仓库过来后就知道唐黎已经回来了。他管着麻盆仓库的帐,眼下静修院的订单又是他在筹备,自然消息更加灵通些。他忙活这俩月也算是看出来了,就如最开始他帮坤猜算这笔帐时随口说的那样,不像是唐黎欠了人家的人情,倒像是唐黎故意拿来贴补达班的。
这个单子因着实在琐碎,中间要过明路的手续、文件又多,自然比不上跑边水暴利,但它胜在量大、胜在稳定,只要这静修院在一天,他们达班就一天不愁吃不上饭。
油灯从唐黎身上收回目光,却又免不了扫到了坐在他对面的但拓,和直接撤了凳子,被用轮椅推到了桌边的貌巴。
但拓对唐黎什么心思,油灯是一清二楚的。而貌巴,其他人都说是他被唐黎救了一命、老婆又跑了之后,才对唐黎起了心思,可油灯却觉得貌巴怕是之前也有些想法,只是碍于他有老婆孩子,和唐黎的接触又不如但拓多,才没怎么表露出来。
油灯想到这里,回过头来身体微微前倾,越过细狗,又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坤猜身旁的唐黎。
其实也就是今年年初的事儿,他原本觉着若是但拓能主动些,他和唐黎的事只怕是能成的。甚至油灯更大胆地揣测,就连当时的坤猜也并不排斥他们二人走得近,甚至动过心思,想要唐黎和但拓两个人以后一起接他的班。
只是如今这个情况……就不说唐黎在外面的身份地位是连坤猜都要敬着的了,就单从私人情感来讲,这兄弟俩大抵也是没戏了。
他可是听细狗说了,这兄弟俩因着那个护身符的事,惹得唐黎生了好大一场气,还是坤猜当时亲自追出去一阵好哄,今天早又压着但拓去道了歉,才算勉强算是将恩怨了解了。
唐黎懒得管这桌上涌动的暗流,只自顾从坤猜手中接过他递来的盘子筷子摆到自己面前。
坐在她正对面的阿明见唐黎上了桌,弯腰从自己脚边的箱子里拎了一瓶酒出来,起开瓶盖,探身朝唐黎递了过去:“来,阿黎。”
他本是好意,毕竟中午在书房里,唐黎看在坤猜的面子上才提点过他,他此时无论是为了他大哥还是他自己,多多示好总是没错的。
可偏偏唐黎是不喝酒的。
阿明对此一无所知。以前他来达班的时候,怎么也轮不到唐黎和他对饮,他自己更没那个闲心去注意坤猜的一个手下喝的是什么。
唐黎抬眸看着递向自己的酒瓶,顿了顿,还是准备伸手去接。
这到底是坤猜的生日,不是什么针锋相对的商务酒局,而且阿明大概不知道她不饮酒,不过是无心之举,她也没放在心上。出于礼节接下,再言明她不喝酒,直接拒绝掉就是了。
唐黎的手才伸到半路,中间就先探出了另一只手,将阿明手里的酒瓶抽走了。
“俾我啦,佢唔饮酒嘅。”坤猜紧接着从地上拎起了一瓶还挂着水珠的冰可乐,放到了唐黎手边,“嗯,拎咗俾你,饮呢个。”
坤猜的动作太快了,阿明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他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扫了一圈,便没再多问,直接收回了手。
“谢谢明哥。”唐黎也没落了阿明的面子,认真做了回应。
可乐瓶被唐黎拧开,发出呲的一声,淹没在桌上啤酒瓶被起开一阵丁零当啷中。
阿明惯是个会活跃气氛的,看这一桌人都手里都拿上了酒瓶子,便率先举起了瓶子:“今天是大哥的生日,阿明我先提一个啊,我们大家一起敬我们达班猜叔一杯!”
“嗯!”坤猜见众人都拿了酒瓶子伸向桌子正中,他也举起瓶子,示意众人祝福他收到了。
阿明看坤猜只是对着瓶子抿了一口酒,他自己又朝坤猜举了举瓶子,说道:“大哥,阿明祝你……森体捡康,公海发拆!”
“好好好……”坤猜听着阿明这有些不伦不类夹生粤语口音祝福也不挑他的错,拿着瓶子与他的瓶子叮地碰了一下,“食饭。”
众人得了坤猜这句话,才纷纷朝着桌上的菜肴下了手。
一两瓶酒下肚,坐在桌子末尾的一人呼地站起身来:“猜叔,这……这今天是您的好日子,您说小夏子我这也没别的拿到出手的,我就略献个丑,整点节目唱两段,给您助助兴,您看如何?”
唐黎闻声望去,那是个子不高不矮,略胖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这人见过,达班镇上蓝琴赌坊的夏文镜。平常坤猜不会叫他来寨子,她也只在去年坤猜生日上,和有几次跟着坤猜去蓝琴收租时见过几面。
这人除了尝尝交不上租子外,倒是个会来事儿的,只是不巧,偏生他跟的老大坤猜不吃他那一套。若换个顶头老大,他绝对比现在爬得更高些。
他提议说要活跃气氛,坤猜便也随了他去。
夏文镜得了令,当即把脑后那细得跟老鼠尾巴似的小辫子一甩,扯了一条手纸往脖子上一围,踩着凳子上了那后半拉空置的桌子。
他一开嗓,唐黎便知道那条手纸装的是什么了,大抵是华夏戏曲里那戏服雪白的领子。
达班众人被夏文镜逗得笑作一团,唐黎却是听不大懂他那拿腔作势的腔调,拎着筷子夹起眼前拌到一块的一整盘豆子,一颗颗塞进嘴里。
坤猜手里捏着一块烤鸡,撕下一小块肉塞进嘴里,朝唐黎的方向半低下头问道:“点啦?”
“嗯?”唐黎闻声抬头看向坤猜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听不懂噻。”
她学的是细狗的语音语调。即便细狗跟了坤猜那么多年,他有时依旧听不懂坤猜讲的粤语,最后只能一脸呆滞地来上这么一句。
桌上的夏文镜没能将坤猜逗笑,唐黎这一句反倒是将他逗得几乎埋下了头,双肩颤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唐黎面上不嫌,脚下却直接踢了人字拖,脚尖在坤猜的小腿上顶了顶……坤猜笑的更开心了。
夏文镜不知道那儿学来的这戏,还挺长,他才唱到一半,厨娘就将那只最开始还没弄好的烤乳猪端上了桌。
坤猜见桌上众人都忙着乐,便自己站起身来,用插在桌上的匕首切了肉下来,挨个丢给桌上的众人。
分完一圈,他最先拆下来的那只后腿也落入了他自己的盘子里。只是坤猜自己没吃,他坐回椅子上,又扯了块芭蕉叶垫着那只后腿,用那把小刀细细地、一点点将骨头、软骨和筋都拆了下来,又顺着肉的纹理切做小块,最后端着叶子一股脑放到了唐黎面前。
整只后腿拆完,他这才又站起身,割了块肋骨下来,自己用手撕着肋骨上的肉吃了起来。
离两人最近的阿明此时已经灌了几瓶啤酒下肚,他看坤猜这个样子早就没了听夏文镜在唱那些他听不懂的词儿的兴趣,只时不时地用余光关注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之前的事儿就不说了,只说今晚这顿饭,这才上桌多久,坤猜和唐黎两人的互动就没停过。先是给她挡酒、直接换了饮料,后面又是照顾人家手上的手左一道右一道地帮忙夹菜,又是与她说小话的,现在这更是直接将肉拆成了这样送到人家面前。在阿明看来,他大哥想从这唐黎身上图谋的,恐怕不小。
唐黎曾经在坤猜手底下做过事,坤猜对她的了解肯定要比他阿明这个外人更多,那利维坦或许并非是风声大那么简单,毕竟他大哥从来不做什么亏本的买卖。
不过也是,能是什么亏本的买卖呢?
今天上午他阿明不过是送了坤猜一块小磨弄的地皮,最开始坤猜还有些犹豫不打算要。阿明知道他这礼坤猜不好收,而那唐黎只怕也是看出了坤猜在犹豫些什么,才故意说了些提点的话,还许诺了让阿明的歌厅加入文旅协的承诺。而这一切,只为了能让坤猜心安理得地收下那块地皮。
阿明想着,他只是跟着坤猜喝汤,就已经能拿到这么大的好处了,那真正打算上桌吃肉的坤猜能从唐黎那里得到的,绝对是这些的数倍。
想当年勃北将军才倒台那会儿,军队散作一盘散沙,他们几人在外面又没有合法身份,如不是坤猜找了路子,想办法带着他们兄弟几个从山里出来,只怕现在有一个算一个,都在那深山里头种花呢。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扫了一眼坐在唐黎旁边正傻乐的细狗,这种事情他大哥做得出来,也只有他能做得来了。
坤猜从来都是这样有成算的,也从来都是会这样为了他要达到的目的而做出努力的,这的确是他的风格。
这样想着,阿明也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了就快唱完那曲子的夏文镜。
夏文镜唱过一通,拿着一瓶新开的酒到坤猜这里敬了一瓶,又求起坤猜的赞扬来,众人一通哄笑。
夏文镜下了桌,桌上众人又吃了一阵,唐黎眼见众人都是饮酒多、吃菜少了,便侧头低声同坤猜说了句她要去洗手间,就站起身朝两厅外走去。
坤猜不疑有他,自然是随唐黎去了,可就在她站起身转头朝外的走的瞬间,他瞳孔陡然一缩。
“阿黎。”坤猜立刻张口叫住了她。
“嗯?”唐黎不明所以,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看他。
“件外套唔记得拎了。”他朝唐黎椅背上挂的那件衬衫怒了努嘴。
可坤猜心里也知道,即便是她现在再穿上那件外套,也于事无补了。
桌上的众人都闻声朝这边看了过来,估计也只有离得近,没来得及回过头来的细狗没有看到唐黎背上的景象。
她身上那件黑色水洗棉的裙子从正面看没什么不妥,可背面却是做了镂空的设计,上半身从中段一直到后腰处都是空的。坤猜不知道唐黎是为了有助于伤口通风恢复,特意选了背上面料少些的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但她外面披的那件衬衫肯定是为了遮盖的。
她这是忘记了,还是……坤猜抬眸看到唐黎的神情还算镇定,也稍稍放下了心。
“没事,先放这里吧。”唐黎应了一声,坤猜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多说什么,收回了目光。
她的确是故意将背上的伤露出来的,为的也正是让坐在这张桌子上,尤其是坐在她对面的那五人看到。
她以前在坤猜手底下跑边水这件事,现在外面的传言被她搅得乱七八糟分不清真假,可在座的找工人都是心知肚明的。他们更不会因为她如今在外面的身份是利维坦的总裁,就忽略掉她身上有功夫、以前做过雇佣兵这件事儿。
所以这伤给阿明和岩白眉看,更类似于一种警告,告诉他们她唐黎即便有明面上的清白身份,但私底下、背地里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她照旧是经手的。
她也不怕这二人想查了,误以为她现在处境危险。若真能引蛇出洞为坤猜探出他们二人的真实心思,也不失为一桩划算的买卖。
至于另外那三个好得跟三兄弟似的但拓、貌巴、沈星,她这便是在提醒他们了,当初她为何会去磨矿山、为何会离开达班。她需要他们时时刻刻记得,她离开这里是被迫的,而她在外面过得并不好,这一切,都是他们欠她的。
“大哥,阿黎这……”阿明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有意打探,但他红着那一张脸、大着舌头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酒后胡言,“是哪个不长眼的,你告诉阿明,阿明叫人,叫人去帮大哥给阿黎,教训教训那帮不长眼的……”
“你坐啦,阿明。”坤猜也顾不得手上的油,伸手直接拽着阿明的衣摆将他拽回了凳子上,“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只是这样敷衍的搪塞显然达不到唐黎故意露出背后伤口的目的,坤猜顿了顿,垂眸轻叹了一声。
“哪有那么容易……做到她那个位置,敢这样伤她的人……”坤猜摇了摇头,才转头对阿明道,“是你、还是我惹得起的?
“利维坦,总裁,唐总,听着好风光,暗地里盯着她的人唔知几多。三边坡,哪有什么安稳营生。”
许是因为坤猜这番话有些过于沉重了,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众人大多喝得半醉了,那深藏在心底的或是苦闷或是郁郁,一时也被勾了上来。
“诶,白眉啊,”阿明见不得这样的气氛,干脆拉了自己身旁的岩白眉一起,“今天是大哥的生日,咱们两个做弟弟的,是不是应该单独敬大哥一杯酒啊?”
随着阿明的动作,这桌上又是一轮敬酒,众人挨个将手中瓶子里剩的一饮而尽,然后坤猜便只是沾沾嘴唇,笑着应下。
凉亭外的竹桥吱嘎作响,在唐黎手里端了一个白色的扁方形的盒子回到桌边。
她没立刻坐下,左手托着盒子,右手伸手拽着芭蕉叶,将那剩下小半只烤乳猪往外拽了拽。
坤猜看她拿着盒子不方便,也干脆站起身来,帮她将自己面前的那片桌子,腾出了一块空地。
“系乜啊?”其实透过盒盖上的那块透明塑料片,坤猜已经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生日蛋糕。”唐黎说着解开了盒子上绑的丝带,将盖子也取了下来。
白色托盘上,蛋糕直径一拃多长,整体是混合了其他东西偏浅的巧克力色,顶部点缀了八颗大小相同、精心挑选过的新鲜草莓,草莓下是一层巧克力淋面,此时已经完全凝固。淋面周围一圈做出了滴落的效果,一直流淌而下,浇在了底边围着的一圈从中切开的半颗草莓上。
“俾我㗎?”坤猜看着眼前的蛋糕,突然抬头看向唐黎,问了句废话。
“嗯。”唐黎点点头,接着从刚刚挂在她手肘处的袋子里拿出了等下切蛋糕的刀,和吃蛋糕用的小盘子小叉子。
“唔该晒,阿黎。”坤猜的双手无所适从地捏着桌沿,艰难地尝试着想将视线从唐黎身上移开。
他想,唐黎应该不知道,他现在有多想将她搂过来,捏着她的下巴狠狠咬上她几口。
“路上时间长,我怕奶油放久了口感不好,就选了能冷冻的冰淇淋蛋糕。”唐黎嘴上不敢停,能低着头摆放着手里的刀叉餐具,假作没有察觉坤猜的目光,不然她怕,怕一和坤猜对上视线,她便忍不住挨过去。
坤猜盯了许久,直到唐黎将袋子里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把牵过了唐黎的左手,握在掌心又捏又搓聊以慰藉。
“唔该,你费心了。”
唐黎弯眼一笑,又从裙子侧边隐形的口袋里掏出了两枚金色的蜡烛,摊在手心里递到坤猜面前:“阿叔要许个愿,吹蜡烛吗?”
坤猜摇了摇头,松开了唐黎的手,直接拿起了她带过来放在一旁的刀:“唔使麻烦了,我嘅愿望已经达成咗。”
闻言,唐黎睫毛一颤垂下了眼,她当然知道坤猜的愿望是什么,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他就已经和她讲过了。
不过桌上其他人却对此一无所知,阿明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顺着坤猜的话起哄道:“这是好事啊,大哥许的什么愿望,跟兄弟们说说,我们也一起高兴高兴啊?”
“嗯,我许愿……”坤猜对此并不排斥,说着看向唐黎的方向,见她没有表示出要隐瞒她行踪的意思,这才讲了出来,“希望阿黎能平安回来。”
“这不算生日愿望。”唐黎却突然反驳了坤猜的话,“我答应过你,今天会回来的。”
“我反而情愿你迟啲返嚟,先养好啲伤。”坤猜哼笑一声,竖着一刀直接将蛋糕切成了两半。
她一张口坤猜就立刻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了,脸上却还是笑着的,嘴里便遂了她的意吐槽了一句。
“没有行动不便就算是小伤,”唐黎面上不以为意,垂着眸子用最平静的语气,讲着让桌上众人心里都波涛汹涌的话,“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坤猜一边切着蛋糕,抽空扫了一眼桌上因为他站起来,而都不约而同站起来的众人,将第一块蛋糕盛到盘子里,递给了唐黎:“我知道,你从来冇让我嘅期望落空过。谢谢你,阿黎。”
唐黎双手接过蛋糕,一双桃花眼弯起,祝愿道:“阿叔,祝你,生日快乐。”

Chapter 128: 一百二十八、万事只求半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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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密冰凉的蛋糕在口中化开,化成一口比巧克力更为浓郁的甜,与咬碎的草莓果肉掺在一起,淌入喉咙。
十寸的蛋糕切成十二块,分给在场的十一个人,坤猜私心将最后剩下的那一块也占为了己有。
冰意压下了阿明脸上少许酒精涂染的陀红,他扫过唐黎裹着纱布的右手,又想起之前瞥见她背后的伤口,忽然问道:“大哥,阿明看着咱们阿黎这个伤口,像是烧伤啊?”
阿明还是说得隐晦些了,在他看来,更像是爆炸冲击留下的伤口。
坤猜没有回应,而是转头看向唐黎,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她本人。
“嗯,是被高温灼伤了。”她这么说,懂的自然懂。总不可能是有人拿烧热了的刀往她身上划了,大抵就是爆炸造成的了。
闻言阿明眼睛滚了一圈,似是想到了什么也没再多问,只是回了一句:“那可是得好好养着,现在这天气,搞不好是要发炎的。”
“听到没有,一点不爱惜自己嘅身体。”坤猜先借着阿明的这话嘴了唐黎一句,偏看向她的眼中不见丝毫不满,只余下一片怜惜。
她不爱惜自己身体这件事真是由来已久,却又让坤猜有些无可奈何。
想她两年前回到达班时那个样子,就在这旁的露台上,他都拉住她的手了,她挣着还要他放开。后面给她弄回屋里,夜里都失温了,要真是叫她被河水冲走了,之后靠她自己处理,怕不是这条命就玩完了。
还有后来,她和貌巴一起被劫道的那次,那么大一道伤口也嘴硬着告诉他没事。去磨矿山也是,刀都架在她脖子上了,她还说只是小伤。
坤猜恨不得掰开手指头一次次数给唐黎,要她自己看看,到底有多少次,到底多不拿她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知道唐黎这个性格,昨天晚上才会在看到她背上打湿了还不处理后,再疲惫也要亲手给她处理过才能放下心来。
“做雇佣兵嘛,哪有不受伤的……”唐黎脸上笑容丝毫未消,她总是这样,不以为意、粉饰太平。
唐黎将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等蛋糕尽数化开,才抿着小叉子继续道:“不过阿叔放心,以后不会了。家族里那些事情,再不需要我来动手了。”
“你……”坤猜顿了下,他不是很相信唐黎这话。
好像是差不多两个月前在大曲林,她告诉坤猜她转文职了,说是不再继续做雇佣兵了,可结果呢?结果她又是拿自己做局去整象龙商会,又是被家族召回,这身上的伤就没断过,这和继续做雇佣兵有什么区别?
“这回是真的?真的不再做雇佣兵了?”坤猜再一次与唐黎确认道,这意思便是要她与他做出承诺。
“真的。”唐黎认真做出了回应,“以后再不用做雇佣兵的那些事了。”
“阿黎,你以前真是做雇佣兵的?”这事儿阿明是知道的,可听到唐黎亲口承认,再结合利维坦总裁的这个身份,阿明还是觉得有些割裂,这才开玩笑般地试探道。
“嗯,是,一直都是。只是现在我打理利维坦集团,能给家族带来更大的收益,所以不用继续做雇佣兵了。”唐黎并不避讳这一点,甚至有心思反问道,“怎么,不像吗?”
她曾经是雇佣兵这件事,更像是个公开的秘密。就如同利维坦是做军火、灰产起家的,在那个阶级圈层里也是人尽皆知的。
只是,不同的阶层、行业有不同的规则,家族与家族、企业与企业之间有数不清的细线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谁家没有点见不得光的把柄攥在其他人手里呢?这更像是一种互相之间的制约,没有人会愿意先泄露秘密,成为众矢之的。
而对于唐黎来说,她更是不怕,就算这事儿被公开出去,又有谁能真正拿到她之前做雇佣兵时犯案的证据,定她的罪呢?她顶多是这个利维坦的总裁不做了,再随便换个傀儡上位,她依旧是实际掌权者,这点无从改变。
唐黎神情不见有异,阿明反倒是瞥见了坤猜在低头去挖那蛋糕的瞬间,眼中溢出的阴冷。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赶紧举着瓶子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调笑道:“不像啊,不像。你这个也不抽烟吧,酒也不喝,要阿明说,从哪里都看不出来是做雇佣兵的。”
“唉,明哥,要我说,您这话可就说错了。”这里聊得热络,桌上的其他人也在听着,夏文镜便在这时插了嘴,“那也不是抽烟喝酒的,就都是雇佣兵不是?”
“诶,夏文镜,你懂什么?”阿明似乎非要在这件事上与夏文镜争出个长短来,“这个做雇佣兵啊,他比当兵还要辛苦的啊,这每天一睁眼就是打打杀杀,压力很大的!”
“那也有其他的方式不是?”夏文镜也不知道是真听说了什么,还就是随口一说,可这话一出口这桌上稍微消息灵通些的人就都不约而同的抬起眼来,看向了唐黎的方向。
那些谣言坤猜最初打听到时就不觉得是真的,更是气愤外面那些人这样编排唐黎,心里想着,那些人也就是看他的妹妹仔是个女人,才敢这样闹了。
不过,后来坤猜是清楚了,唐黎也是这些传言的幕后推手之一,可他却依旧觉得,她只是为了给象龙商会做局就做出了这样多的牺牲,实在有些不值得。
坤猜咽下口中的蛋糕,张口就要替唐黎岔开话题,脚背忽然被一片温良压住,一只脚顺着他的腿就纠缠了上去,比他口中的冰淇淋还要凉,冻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坤猜对上唐黎那平静的视线,脑中忽而划过一丝明悟,一道细线游走而过,将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事件串在了一条绳上。
最初外面只是传言她玩男人,包养了一个小白脸,还给了个酒店经理的职位。坤猜记得,他最初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否定了最后两条,至于她玩男人,玩男人屁股,他并未第一时间认为是假的,反而觉得她玩就玩了,男人和女人之间玩点花样也无不可。
而后便是陈昊动了想将毛攀送给唐黎的心思,这边是她利用谣言给象龙商会做上了局。可若只是为了让陈昊起意将毛攀送给她,并让陈洁激烈的反对此事,她有必要将自己喜欢玩男人的事情透露出去吗?
答案是可以,但没必要。如果唐黎不想,她一定有其他的办法。
所以,这一点,便是她有意透露出去的。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小狼崽子,坤猜与唐黎对视着,忽然轻笑一声,低下头去,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他真是着了她的道了,原来是冲着他来的。
不过这样也好,这不反而能说明非是他单方面的对她有所图谋,而是她也早对他起了心思,他们两个本就是两情相悦的吗?
“阿叔,你笑什么?”唐黎明知故问,还拿起桌上的可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以此来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
坤猜嘴上没有回应,忽而又想起她收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房间,却偏要在床底留下一个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盒子,一时有些气急败坏。他干脆蹬了另一只脚下的拖鞋,一脚踩住了唐黎的脚,不再让她动弹分毫。
“你这话说得有道理啊,夏文镜。”坤猜方才那看向唐黎又突然忍不住笑意的样子被阿明看了个正着,他忽然一副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夏文镜,同意了这个的说法。
话已至此,阿明便觉着应当借此机会再拉进些许他与唐黎的关系,于是主动道:“阿黎啊,需不需要阿明我给你介绍几个?我手底下的小伙子,那都可带劲儿了……”
“吃你的饭吧,阿明。”坤猜这回不能再神游了,伸手抓了面前一块连皮带肉的猪脊骨怼到了阿明嘴边。
阿明赶紧伸手从坤猜手里接住了那块肉,却还是不死心:“诶,我说大哥,咱们阿黎也……多大了?”
“二十六。”唐黎温声应道。
“是啊,都而二十六了,大哥你拦什么嘛。说真的,阿黎,”阿明转向了唐黎的方向很是认真道,“你跟阿明讲,你喜欢什么样子的?阿明我保证,你要啥样的我都能给你找过来。”
“你咪听佢胡诌,妹妹仔。”坤猜真是恨不得给阿明两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甚至口不择言地在所有人面前叫了“妹妹仔”。
唐黎反倒觉得有趣,挑了挑眉,将被坤猜夹在两条腿中间脚抽出,反脚又踩在了他脚背上:“真能找到吗?那我可提要求喽,明哥。”
坤猜这回也不说话了,唐黎要说她的理想型,那他也想听听。
“你提嘛,你提了阿明才好找啊。”阿明不疑有他,立刻应道。
唐黎还真不敷衍,手指轻点着桌面一条条提了起来:“我喜欢个子高的,要比我高。嗯,不要那种瘦的,要壮一点,看起来结实一点。”
唐黎这身高,三边坡想找比她高的男人,的确不简单。
不过坤猜摸了摸下巴,好在他是比唐黎高一点,半个拳头虽然不算多,但也勉强算是高一些。至于体型,他只是这两个月来清减了一些,但他绝对还是她偏好的类型的。
“我要不抽烟不酗酒的。”唐黎又提了一条,这条更是比上一条还严格些,三边坡抽烟喝酒都是常态,甚至不沾毒不沾毒,就已经能算是个好人了。
坤猜嘴角往上翘了翘,这不是巧了嘛,他不抽烟的。就是酒……他喝酒,但不算酗酒啊。而且她不是还送他两瓶酒来着吗,说明他不算酗酒的,嗯,一定不算。
“我还喜欢,眼睛好看的。”
嗯,他的眼睛……应该算好看吧?
“我觉得戴眼镜的最好,然后我不喜欢留胡子的。”
坤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要么等下晚上他给刮了?至于眼镜,这个怎么解决?老花镜吗?不至于这么命苦吧?
唐黎没有看坤猜的反应,还在继续往下讲着:“另外,我想要聪明的、理智的,性格我喜欢温柔稳重的。”
坤猜脑子一直回荡着眼镜和胡子,也听不下去了,干脆反踩住唐黎的脚,面上不动声色地打断她问道:“讲得咁细致,系唔系有心上人了啊?”
唐黎垂下眼,轻笑了一声,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我最觉,归根结底,喜欢是一种自由的选择,所有的标准都是用来拒绝不喜欢的人的。”
她仰头将瓶中的可乐一饮而尽,低头看着手里这瓶在三边坡难寻的零糖可口可乐,感叹道:“所以还是要看感觉,不喜欢,再符合标准也没有用。若是喜欢,打破所有的原则也不是不行。”
这话说了相当于没说,阿明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跟桌上其他人聊作了一团。
这边坤猜终于细嚼慢咽地吃完了他那两块蛋糕,这才擦了擦嘴,转头问岩白眉道:“你点回事啊?失恋了?”
今天岩白眉来得就晚,刚刚手机还一直响个不停,桌上其他人聊天他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看就是心里有事儿。
岩白眉欲言又止,坤猜此时心情还算不错,便又多问了一句:“点啊,有乜困难啊?”
这事儿似乎有些令人难以启齿,坤猜扫了眼桌上众人,便干脆站起身来,叫岩白眉一起坐到他身后的矮榻上,下了酒桌聊。
不过坤猜这一下桌,再一同下桌的便不止他们两人了,阿明一听兄弟遇到事儿了,也跟了过去。
唐黎自然也跟着坤猜下了桌,踢了拖鞋,踩上矮榻,在坤猜身旁坐了。
“讲吧,乜事呀?”坤猜待岩白眉坐定,直接问道。
“就是前几天,这个人在我的场子里吸毒,死在台子上,有个人报了警,所以这两天赌场里一直来人说是整顿赌场,搜剿毒贩,把客人都吓跑了。”说着岩白眉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调出一张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被两个人架着往外抬的照片,递给坤猜。
“夏文镜,来。”坤猜朝还在桌边的夏文镜招了招手,把他也叫了过来。
岩白眉扫了眼夏文镜,继续讲述起来。
世纪赌坊在世纪酒店楼下,可这事儿唐黎倒是没听说、她才回三边坡,世纪酒店那边也没什么特别值得她关注的业务,自然也没多问。她一边听岩白眉讲着,也只借着坤猜的手,扫了眼屏幕上那不甚清晰的图片,便收回了目光。
赌博和吸毒,这两者都不是好玩意儿,但他们之间想要共存,也有难度。
一个赌博的人满心满眼想着拿钱翻盘,自然不可能拿钱去买毒品,同样的,一个人吸了毒,手里的钱基本都花在毒品上了,一般便再没钱去赌博了。这两者是存在一定冲突的,所以一个吸了毒的人吸到死在赌场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少见了。
结合岩白眉刚刚说的,有人报了警,只怕大概率是他被人搞了。
“这种搞法,要整顿多久呢?”显然,坤猜仔细听了岩白眉详细的陈述,也想到了这一层。
岩白眉从他手里接回自己的手机,又调出了一张照片道:“整顿就是走个形式,关键是他们真把那包粉给调换了。他们就是想让那个烂毒鬼死在世纪赌坊。”
“妈的,谁啊!”阿明这回看起来是真喝多了,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看,就这个人。”岩白眉举起手机,递到阿明眼前给他看,“就这个人,就是他报的警。也是他把消息扩散出去的。”
“诶,雷鸣。”手机传到夏文镜手里,他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这小子我认识啊。我在涡北逼单房混的时候,这小子是金牌打手!那小花样,玩儿得一套一套的。
“论没人性,这个。”说着,夏文镜竖起了大母指。
唐黎朝这张新的照片瞥了一眼,却突然伸手从坤猜手里拿过了手机,仔细辨认了一下,又将那照片转回朝向岩白眉的方向,问道:“他后面那个人?”
照片里,雷鸣一身红色花衬衫,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高个子,脖子有些前伸的高壮男人,额头上似乎隐约可见一道疤痕。
岩白眉看了眼照片,又抬眼看向唐黎,但最终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敢与她对视,只快速对了一眼就一边点头一遍移开了视线:“是。”
“你认得?”阿明又看了眼照片,抬头问唐黎道。
唐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看了眼岩白眉,才应道:“认得。那个人头上的伤,我砸的。五月底,就在岩老板那儿。”
阿明没再多嘴了,岩老板,这称呼好生疏,而且唐黎这明显是话里有话。
“是,他们是一伙的,先前就是这个人经常闹事。上次被……”岩白眉顿了一下,还是没跟着阿明等人一起管唐黎叫阿黎,“被唐总打得重伤之后,才换成了雷鸣过来。”
什么叫才换成了雷鸣?
坤猜眉头一皱,伸手从唐黎手里拿过手机,又看了两眼,才还给岩白眉,然后顺势牵起了唐黎的手攥在手里:“白眉,你的意思是,这个雷鸣是给那个人报仇的?”
“那还搞个球啊!”阿明听了这话突然情绪上头,站了起来,“赶快拉出去,可搞死了!”
“坐啦,明哥!”坤猜也不叫阿明了,显然对他这醉酒后突然上头的情绪有些无奈,“出来混,谁后面没人呢?”
“你看我叔说的,这眼光就是毒。”夏文镜惯会拍马屁,此时便逮着坤猜的一句话夸了起来,“一针见血,一下瞄根儿上。诶,没有几把刷子,敢跟这儿比比划划?”
坤猜脑子正想事情,听不得夏文镜着一串念叨,伸手照着他的脸推了一巴掌。
“之前还有没有别的过节,跟他?”坤猜又回到了方才的话题上,若真是因为唐黎上次砸了那个人所引发的事端,他也确实给岩白眉想个主意,把这个雷鸣给处理了,没得以后再把祸事惹到他阿黎身上。
岩白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舔了舔嘴唇说道:“我跟这个人没过节。”
这意思就是,事情不是他儿这出来的。
唐黎微微挑眉,心里清楚岩白眉这是有意想把这个事情往她上次打人的事儿上靠,但似乎当着坤猜的面又没有真那么说的胆量。
她将自己的手从坤猜手中抽了出来,掏出手机,打了一串字,按下发送,才又将手搭回坤猜手里。
坤猜也听明白了岩白眉的未尽之言和他话里话外暗含的意图。只是岩白眉不明说,他也打算装傻充愣。方才岩白眉说雷鸣是唐黎打了人后才来的,坤猜搭腔的时候就没提唐黎,只问雷鸣和挨打那人的关系,就是为了把唐黎择出去。他没必要主动开这个口去质问岩白眉,是不是把责任归咎到了唐黎身上。要真那样问了,反而显得他为了护短狗急跳墙,更坐实了这件事与唐黎的关联。
“查过底没?”坤猜往另外的方问道。
岩白眉听见坤猜没主动往唐黎身上归因,他扫了眼正坤猜的手,和那双手里缠着纱布的唐黎的右手,再一想她左一声阿叔、右一声阿叔两人亲密的样子,最终是没能鼓起勇气赖账,只能如实道:“他背后的那个老板是一个莱佩人,名字叫杰森栗,在卡蒙做过赌场。之前想承包整个赌坊,我不赞成。”
“金木水火土,五个厅,你手里攥仨。你要否定,那不妥妥一票否决吗?”这笔账,就连夏文镜也算得清清楚楚的,那显然就是还有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我否决了!”岩白眉说起这事儿更觉得闹心,“可是另外两个厅的老板半推半就,所以就让人家钻了空子。现在好了每天就是变着花招地搞我。”
“咁你现在打算点搞?”坤猜抬眼看着岩白眉,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询问,总归那赌坊的事不要赖到唐黎头上,把她牵扯进去就行。
“披猜……”岩白眉深吸一口气,才道“我想把那两个厅,也全部拿过来。”
“嗯……”坤猜了然,却没有立刻接话。
岩白眉见坤猜不说话,抬头看向他身旁的唐黎,才又将目光落回坤猜身上到:“我之前找大哥问小磨弄文旅协的事,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加入协会,拉到投资……”
“哦,原来系因为呢件事啊。”坤猜摸了摸下巴,瞥了眼身旁的唐黎。
看起来早在五月份的时候,岩白眉就已经知道有人打算对他的赌场下手了,他那次拿了唐黎打人的录像来找他,就是为的此此事。只是当时热闹了坤猜,事情没办成,如今事态愈发严重了。
“是,大哥。之前还只是计划,但现在……”方才的话说出口,岩白眉反而觉得舒服了不少,破釜沉舟道,“是真的迫在眉睫了。”
唐黎右手微微收紧,轻捏了坤猜两下,突然看着岩白眉插话道:“文旅协的事,阿叔同我提过。”
坤猜自然是没和她说过的,但只方才坤猜瞥她的那一眼,她便已经知道这其中是有问题的。若不是岩白眉今日提起,坤猜根本就没打算把这件事放到她面前,让她知道。
唐黎知道坤猜肯定有他的打算,所以当着岩白眉的面,她干脆直接将岩白眉的路堵死了:“但……岩老板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文旅协不是一个用来招商引资的平台。”
其实这话说的也不尽然,若是真的加入了文旅协,也说不得会有人看中未来的小磨弄发展起来后的收益,而向会员企业注资、获取股份,所以唐黎顿了一下,又继续补充道:“而且目前协会还没有向任何赌场类的企业开放会员资格的计划。不过就算之后开放了……岩老板,世纪赌坊分了三个不同的承包人,您呢,又是以个人名义承包的……是不符合入会要求的。”
这番话仿佛是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浇在岩白眉头顶,直浇得他头昏脑涨,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唐黎说完这话,趁着岩白眉低头的空档,瞥眼与坤猜对视,同时朝岩白眉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坤猜面上没做反应,握着唐黎的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岩白眉身上。
“嗯,咁你现在点想法?”坤猜明显心里有自己的成算,但面对岩白眉他并不强势,也不主动提出什么建议,一切只看他自己的想法。
“那两个厅,我一定得拿到手里。世纪赌坊是我这些年全部的积蓄,我不能放手。”岩白眉清楚,再拖下去,不要说继续发展了,他这些年打拼下来的成果恐怕都要丢了,“大哥……我想你可不可以,借我一些钱,让我先把那两个厅包下来。我只要把那两个厅拿到手,资金很快就能回到手里,我就可以把钱还上。”
这已经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他的这两个哥哥他了解,阿明向来是个存不下钱的主,之前拿了坤帕迪的单子就直接挥霍在了赌场上,唯有坤猜能在短时间内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救他的急。
“嗯,我本来备了一笔钱的。但你知道,小磨弄开赌场的生意好难做。我原本打算呢,将蓝琴赌坊升级,做大点。”
坤猜这话落下,一旁的夏文镜脸色变了,目光在坤猜与岩白眉之间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落在了坤猜身上。
“所以你现在开口,我真嘅有点…… ”坤猜轻啧一声,“左右为难,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听见坤猜说为难夏文镜,方才还有些凝重的神色瞬间舒展,朝岩白眉咧开一个笑容,隐隐是在炫耀坤猜这笔钱还是愿意投在他身上的。
唐黎听着这话,低头不语。她没看过达班真实的账本,但坤猜能缺钱吗?估计她缺钱,坤猜都不见得能缺钱。
不过,有着坤猜平常简朴的行事作风打底,这话显然是骗过了在场其他人的,尤其是岩白眉和旁白边的夏文镜。
岩白眉听坤猜这意思是不愿意借钱,见这条路也走不通、碰了壁,又沉默了下来。
不过正在这时,坐在一旁喝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的阿明忽然站身来,手里还笔划着,指挥道:“开赌坊还得是在小磨弄里干嘛,达班太偏啦,投多少都是打水漂啦!要阿明说,猜叔就不要借给老岩钱了,直接投到世纪赌坊里,入股了!”
他说完还拍了拍蹲在旁边的夏文镜:“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唐黎倒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如阿明所说,达班太偏了,蓝琴赌坊做得再大,终究是比不上未来的小磨弄。而且夏文镜这个人……唐黎在达班这么久自然窥探到了一些信息,这两年蓝琴的账本可不是很好看。
但话又说回来了,岩白眉想通过坤猜牵线搭桥加入文旅协的事情坤猜都没和她说,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那坤猜会想要入这个股吗?
“明哥厉害。来来来,坐下!”坤猜一把把阿明按回了椅子上,“你聪明,你有钱,你投,明哥。”
这话让夏文镜松了口气,还面带不善地瞪了眼已经把自己给灌迷糊了的阿明。
“行了,白眉,”坤猜没有因为阿明的一句话就立刻提出要入股,但若说他没有心动那也是假的,“你一句话,你想我借就借,你想我投就投,你讲一句话就得。”
坤猜最终还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了岩白眉,不过他都提了投钱,而不只是最初岩白眉想要的借钱,就足以说明坤猜内心的偏好了。
岩白眉心里也清楚,若他依旧坚持说是借钱,那这恐怕就是他最后一次从坤猜这里借到钱、讨到好处了,以后他和坤猜的兄弟情义就要名存实亡了。
而且,若坤猜能投钱进来……岩白眉又扫了眼,一副乖孩子模样盘腿坐在坤猜身边的唐黎。凭借坤猜和唐黎的关系,如果世纪赌坊有坤猜的股份,她不说借文旅协给世纪赌坊些便利吧,就是从世纪酒店方面也得多关照一二吧?赌坊的大头到底还在他自己手里攥着,只要经营权到了他手里,给坤猜拿钱分红也是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的。
这样想来,反而比只借钱要更稳妥些。
“披猜,我一开始就是想跟你借钱,但是……”几番衡量,岩白眉还是下定了决心,“你要是能投进来,那我肯定赞成啊!咱们兄弟在一起搞事情,打天下啊!”
坤猜伸出手,示意岩白眉与他握手为誓:“嗯,这样定了,啊。咪再担心。”
唐黎挑眉,注视着两人交握的手,却最后聚焦到了那双手后面一道含着怨气的视线。

Chapter 129: 一百二十九、人皆知就利而避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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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沈星,来来来,拿啤酒过来。”未免夜长梦多,坤猜也招手叫了沈星过来,“这个小孩来三边坡整一年了,勃磨语都还唔懂。”
说着,他忽然似是想到了好笑的事,自己笑过一阵才道:“梭温都比他流利。”
众人一阵哄笑,方才和岩白眉之间的严肃似乎也就此消解下去。
沈星听着众人的哄笑依旧赔着笑脸,从口袋里摸出瓶起子,起开啤酒放到坤猜等人面前。
“诶,记得这位是乜哥吗?”坤猜从沈星手里接过啤酒,伸手指向阿明,问道。
沈星鞠躬,继续赔笑:“记得,明哥,明哥。”
“仲有,文镜……白眉。”引荐完一圈,坤猜直接安排道,“沈星啊,以后咁样,蓝琴同埋世纪赌场,你替我跑。以后你就跟几位大哥学习,你帮我教教他。”
最后这句是对岩白眉说的,这其中未尝没有监视的意味。
“如果有乜做得唔好嘅,唔用给我面子,该打就打。”
说是该打就打,但岩白眉又怎么敢打沈星呢?但他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这件事就算是暂时定下了,至于正式的合同、协议什么的,自然要等到明日再谈。
众人就着方才但拓新搬来的一箱酒又喝上了,唐黎不免打了个呵欠,只能伸手从坤猜面前的果盘里抓过两颗酸角,剥开、塞进嘴里提提神。
坤猜早就看出唐黎不想多留了,只是为了陪着他才一直在这里坐到现在。
待手里的这瓶啤酒见底,坤猜面上浮现出浅浅的醉意。他伸手在唐黎膝盖上拍了拍,又对众人道:“我先返去休息喇,你哋继续玩。”
唐黎本要起身去送坤猜,他却刚好扶着她膝盖起身,本就盘着腿的她被这么一按,按回了矮榻上。
坤猜站起身,又扶了一把身旁的沈星。沈星还算有眼力见,见坤猜似乎有些醉意上头,赶紧放下酒瓶准备送坤猜回房休息。
唐黎知道坤猜有话要跟沈星说,但她坐在这里也实在是无聊,又往嘴里塞了两颗小番茄后,还是站起身打算跟上去。
“阿黎!”或许是因为坤猜走了,一顿饭几乎没怎么出声的貌巴忽然就放开了,叫住了正也打算站起身的唐黎。
貌巴这声不算大,但众人还是朝他和唐黎投去了视线,尤其是旁边的但拓。因为要照顾弟弟他没喝多少,此时自然知道弟弟这是喝多了,便想要上手去捂他的嘴。
可貌巴一手扯住了但拓的腕子,趁他的手还没捂上来之前,就直接道:“阿黎,拉个护身符嘞事,是我跟唔哥要嘞,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要生唔哥嘞气,好不好噶?你们和好可好?”
唐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一时间方才还在吵吵的阿明和夏文镜都噤了声,目光在貌巴和唐黎之间逡巡。
“都过去了。”唐黎没有理貌巴,只是深深看了眼但拓。
过去了?众人虽然是喝多了,可好赖话都听得出来。唐黎这意思明显不是过去了,而是过不去,但她不想再提了。
但拓也是一阵尴尬,赶紧替自己弟弟找补道:“貌巴喝多了,你莫怪他噶……你可是要回克休息?我送你噶。”
“不用了,你们玩吧。”唐黎再不想多待,拎起外套转身出了凉亭。
坤猜方才离开凉亭没走两步,就听到背后貌巴叫唐黎的声音,他脚步顿了顿,虽然没有回头,但最后还是在竹桥上停下了脚步,与沈星聊起了天。
如坤猜所料,唐黎果然很快就跟了过来,但他也没岔开话题,而是继续方才与沈星聊的内容,问道:“知不知,銮巴颂系乜人啊?”
銮巴颂,方才夏文镜的京韵大鼓里有唱到。而唐黎,早在将近一年前,就已经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
不过沈星是不清楚的,所以坤猜还是给他介绍道:“銮巴颂,这个人很厉害的。他就是从那个小磨弄,那个小地方,将万彩做成最大的赌场。之后又用两年的时间,将金占芭搞得风生水起。
“金占芭是一个特区,除了军事跟外交以外,拥有一切的自治权。所以他做什么都方便,设备豪华,娱乐丰富,换码唔需抽水,签证还方便,是个赌客都去他那边。”
沈星对此没什么概念,故而也只是听个乐呵,随着坤猜的话点了点头。
坤猜也不管他听懂没有,只是继续道:“但我觉得,你要说赌,在这周边除了卡蒙,还能去哪儿呢?所以这边的赌业是一定有生意的。以前生意好的那会儿,你要想入场,插都插不进去,现在就像你说的,走下坡路了,我们反而有机会。而且,小磨弄现在做起了一个文旅协……以后旅游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旅游方便了,来赌博嘅人也会多起来的。不然那个莱佩人,为什么这个时候来这里呢,对吧?”
“嗯。”沈星继续点头。
坤猜看唐黎已经走到了近前,伸手招她过去。
“其实谁想一直跑边水啊……所以分散投资,以攻为守。”坤猜感叹道,语罢,他顿了顿,又想起了另一茬子事儿,“但你还要去跑边水,你知道吗?”
“是,我知道了。”沈星倒也没奢望坤猜能因为给他派了新活儿,就免了他得跑边水还的债。
“那两个赌场你帮我盯住,查漏补缺,有乜事跟我讲。”坤猜最后叮嘱了一句,顺着唐黎扶住他的手从背靠的栏杆上撑起身体,就摆摆手赶人了,“嗯,你快回去吧,跟他们玩去吧。阿黎送我回去就好。”
看着就要走下竹桥的二人,沈星忽然叫住了他们:“猜叔,生日快乐。”
“谢谢。”坤猜轻笑一声,回过头同沈星道了个谢。
告别沈星,唐黎扶着坤猜上了二楼,先在外间书房的矮榻边坐下,她自己则进入卧室,从斗柜上拿来水壶和杯子,倒了一杯水递给坤猜解酒。
她看着坤猜将那大半杯水都喝完后,又倒了一满杯,放到他手边的桌子上,才将水壶放回原位,自己坐到了坤猜身旁。
看着身侧的唐黎,坤猜忽然抬手揉了揉她的膝盖。他记得,以前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时,唐黎总喜欢往地上跪的,如今倒是终于肯往他身旁坐了。
“阿叔,”唐黎覆手在坤猜的手上,忽然道,“生日快乐。”
这是唐黎第几次讲出这句祝愿了,坤猜都有些数不清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那对亮晶晶的眸子,了然地用比方才对沈星道谢时更诚恳的语气道:“多谢啦,妹妹仔。”
“嗯。”唐黎鼻腔里溢出一声愉悦的轻哼,然后就得寸进尺地凑到了坤猜面前,扁着嘴讨吻。
“咪急,有酒味。”坤猜按住她,又灌了一口水,仔仔细细漱过口、咽下后,才放唐黎近了身。
坤猜似乎是听到了她又一声得逞的轻哼,但他也再顾不得许多,需得全心投入,才能应付得了他小狼崽子的啃咬。
熟悉的甜香涌入口中,里面还混杂着未被清理干净的酒气,坤猜也不知唐黎有没有尝出来。
唐黎没有太过深入,很快就松开了,坤猜她抿着嘴,探出个小舌尖来舔了舔唇,便问道:“仲有酒味咩?”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拿起了手边的水杯,一旦唐黎说有味道,他便要再给自己灌口水,把酒味漱掉才行。
“嗯……”唐黎尝出来了,但她倒是不在意,又凑了上去,“没尝出来,让我尝一下再。”
“你属狗㗎……”坤猜话音未落就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唐黎这狗东西的确是属狗的。
他苦笑一声,认命地放狗进了门。
“嗯……嗯,好了……”酒精加上急速的呼吸让坤猜觉得自己有些缺氧了,他嗯嗯啊啊两声,伸手推开唐黎,手抵在她胸口,不让她再靠近,“好了,俾我……喘口气。”
孩子还算听话,坤猜得了片刻喘息,赶紧拿起水杯喝了两口,压下胸中的燥意。
为防止唐黎再来挑逗,他干脆说起了正事:“我头先见你好似有嘢想讲?系世纪赌坊嘅事?有咩想法?”
唐黎一听是正事,也立刻收起了玩闹的状态,在双腿盘起,面对着侧坐在榻沿上的坤猜问道:“世纪赌坊那边,阿叔准备怎么和岩白眉分成?”
“既然系我出钱,就叫佢将嗰两个厅嘅盈利俾返我,不过两个厅都仲系由佢一齐经营。”不过坤猜觉得唐黎这么问,肯定有她的意图,所以直接问起她的建议,“点啊,你有咩建议?”
“我觉得……这笔钱按入股算,既然投资额相当于两个厅,那就把世纪赌坊的整体营收四六分。”这意思就是她不太支持坤猜原本的想法。
面对唐黎,猜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问道:“点解唔想我单独拿水火两个厅嘅利润?”
“我想先问阿叔,你投资这两个厅,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自己在小磨弄有家赌场,踩上这个风口?”这两点看似是因果关系,有了赌场才能赚到钱,但实际这笔账却不能这么算。
坤猜立刻明白了唐黎的想法,但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继续分析。
“如果阿叔是为了自己手里有赌场的话,这两个厅的经营权就不能交到岩白眉手里。”并不是说最后钱到了谁手里,这赌场就是谁的,而是要看谁有实际掌控的能力。
“你都知,我而家手上冇啱用嘅人。”坤猜的手又落在唐黎的膝头,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若是……他只是说如果,如果唐黎依旧安安稳稳地在达班的话,她绝对会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他有一万种想法,一万颗野心,她都可以帮她实践。
只是她的情况……若真放在一个小小的赌场,他都觉得暴殄天物了。想想之前还许她帮忙跑边水,真是杀鸡用牛刀。
唐黎没想那么多,只顺着坤猜方才的意思建议道:“不一定要立刻可以担事而,可以先过去跟着岩白眉学,然后再建立属于我们达班的班底。”
无论是把那两个厅经营好,还是学成后达班自己另立门户都是可以的。
岩白眉那里就相当于是一个学校,一个试验场。就像世纪酒店,去年年底利维坦收购后保留了全部员工,后面一批批放了自己人进去学习,然后再将学成了的全部调回天境酒店任职。
“但是,”唐黎话锋一转,她很清楚坤猜没有这个意图,“这样没有个一年半载的,很难看到成果。而且我看阿叔应该也不想这么干。”
坤猜要求沈星盯着赌场的同时,还要继续跑边水,就已经能说明他的态度了。
唐黎推测的不错,坤猜见她很清楚自己的意图,就直说了他认为必须要按厅分成的理由:“是,岩白眉也不可能放手经营权。所以,如果按你说的,从整体利润来分红的话,所有账目和流水都把控在岩白眉手里,他想要做手脚很容易。但我拿两个厅的利润就只需要叫沈星盯住那两个厅账本上的流水和毛利没有问题就可以了。不需要时时刻刻有人在赌场,同时也不怕岩白眉在账上搞什么大动作。”
见坤猜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唐黎反而觉得事情更好办了:“阿叔说得有道理,但是我会担心岩白眉从这两个厅上分不到好处就不用心经营。而且,他作为实际运营的人,也可以在客户分流上搞些事情。”
比如在别的厅换了筹码赢了钱,最后却跑到坤猜的厅去兑,这一来去的,他的厅盈利了,坤猜这里却亏钱了。
“嗯,你讲得有理。”坤猜拉过唐黎的左手,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讲出了他的具体计划,“咁你觉得,我俾佢两个点净利润提成点样?再加埋合同入面啲条款,只要令佢作假嘅收益低过正常经营,自然就唔会搞小动作。”
唐黎沉默了一下,坤猜这么做的确没有问题,而是可以说得上是十分稳妥了。只是,她担心的是岩白眉这个人。
那些人既然看上了世纪赌坊,不一定会因为岩白眉包下了五个厅就轻易放弃的。而他们能搞岩白眉一次两次,就可以做无数次。这些人闹事是小,就怕最后岩白眉顶不住压力把他手里那三个厅交出去,再反过来捅坤猜一刀。
所以唐黎最开始不希望坤猜单独拿那两个厅的利润的。这样就算岩白眉没顶住压力,坤猜是和他在一个盘子里吃饭的,坤猜的损失也不至于太大,顶多是没能成功入局,赚了点收购费,收了波快钱。
“你仲有咩想法?”坤猜看唐黎沉默,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事情,还有话要说。
“阿叔这个办法肯定是没问题的。”
这毕竟是坤猜的产业,他也更了解岩白眉,所以唐黎当即放弃了自己原本的想法,只在坤猜原有的基础上提议道:“我觉得你可以用这两个点的利润,和岩白眉置换整体五个厅一个点的利润分成。这样相当于你能拿两个厅九成的利润,外加另外三个厅一个点的利润。这样基本盘还是在那两个厅,同时可以了解另外三个厅的大致情况,并且和岩白眉进行利益绑定,防止他单独搞什么小动作。”
顿了顿,唐黎还是将更细节的想法也一股脑地讲给了坤猜:“另外,我觉得给岩白眉的提成可以按阶梯计算,如果当月收益超过了既定预期,多出的部分他可以再多拿一个点。这样对他来说,背后做手脚的收益将远比不上把整个赌场做好。还有一些可以写在合同里的条款……”
唐黎看了看时间,最后忍住了:“明天再说吧,今天好晚了。”
“嗯,听你嘅。”坤猜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摸了摸唐黎的脸颊,而后忽然问起,“上次你喺佢嗰边俾人闹事惹上,点解唔同我讲?”
他越想越觉得唐黎还是脾气太好了,岩白眉明知阿黎是他的人,最后就是那么个处理方式,也没有给赔偿,甚至还敢不把录像删掉?如果这个人换成但拓、换成细狗,早就闹起来了。
唐黎不觉得有什么,就算让岩白眉赔偿,能赔出个什么呢,还不够她浪费的那点时间值钱:“当时已经处理完了,而且那天阿叔不是才处理完冷链嘛,说了也只是让你多件烦心事。”
坤猜听唐黎这样说,轻叹了一口气,她一直都是这样懂事,这样怕给他添麻烦。
他想再教育她两句,要她以后有事一定要跟他说,但又觉得自己之前已经讲过太多次了,最后就只是问道:“咁你知唔知,后面岩白眉仲拎咗嗰日嘅监控俾我睇,要我帮佢牵线……”
“他疯了?”这不是变相地威胁坤猜吗,岩白眉这么做,不是疯了就是脑子坏掉了。
“不过那个视频,他就算放出去了,对我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的。”唐黎还是给坤猜交了个底儿,她当初没去删岩白眉那儿的监控正是觉得无关紧要,“就算真的闹成了大新闻,小磨弄的政府和其他指着文旅协赚钱的企业也要先找上门了,我想算账都不一定轮得到我。”
坤猜知道唐黎这样有恃无恐,就说明她有其他的底牌,只是:“我知你唔惊,但佢咁样搞你……”
他心里有气。
唐黎,抛开私底下的关系不说,那也是他坤猜手底下的人。岩白眉拿这个视频过来丢在坤猜面前,不就是把他的脸往地上踩吗?踩不够还要碾两脚。
“那他现在不正是,自作孽有天收吗?”
坤猜听唐黎这么说,脸上才重新挂了笑。“自作孽有天收”这六个字如今在坤猜和唐黎两人之间,已经完全变了个意思。
如果岩白眉没拿那个视频做文章,拟订投资合同的时候,坤猜或许还会看在过去的情义上宽容几分。可他做了,那份投资合同里没有陷阱,都得说坤猜和唐黎一句大仁大义了。
“话又说回来,阿叔还是要小心他。”唐黎觉得无论岩白眉是蠢还是坏,坤猜都得仔细提防了,“我之前觉得按厅拿分成不合适,就是觉得雷鸣背后的人不会轻易放弃,到时候岩白眉会顶不住压力。”
“咁就要睇佢到时点拣。不过而家嚟讲,呢个系机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坤猜不会因此就放弃这么个大好的机会,“你俾我静修院订单嗰阵我就明白,你系想我有个保障。我都明白,虽然咁多年,但跑边水从来都唔系长久之计。”

Chapter 130: 一百三十、莫知缘害而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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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黎啊……”他轻抚唐黎的脸颊,仔细端详着眼前年轻的女人。
心里那些不为人知晓的思虑、计划和安排终于找到了出口,坤猜长长呼出一口气。本该消退下去的醉意被吹进屋的夜风一扫,又如浪潮般翻涌而来。他顿时觉得头重脚轻,头一歪,靠在了唐黎肩头。
她歪头用脸颊在坤猜的发顶蹭了蹭,轻声劝道:“回屋里睡,好吗?”
就像他昨晚装醉时那样。
坤猜生怕唐黎再将他抱起来,没有应声,反而重新抬起了头。
“妹妹仔啊……”他低声呼唤着,鼻尖还萦绕着方才垂首时嗅到的她颈间的味道。他指背摩挲着细嫩的脸颊,眸光逐渐晦暗。
“怎么了,阿叔?”唐黎握住他的手指,牵到唇边,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坤猜张了张嘴,但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本是想听她一句实话的。
唐黎放出的那些传言,那些她玩男人后面的传言,是不是专门给他听的?
但他最终还是没问出口,他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他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该如何让这个传言变得不可信,以防他们两个的关系突然败露,被别人知晓他坤猜是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色相都可以牺牲的。
不过是收拾烂摊子嘛,他给其他人收拾过那么多次,给他的女仔收尾天公地道。而且唐黎这个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不过是讲几句电话的事儿。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坤猜却不想吃半点亏,抽出手,掐着唐黎的下巴,将她的脸扯到面前, 照着她的唇恶狠狠地啃了上去。
唐黎不知道坤猜在生哪门子气,她几次想要撤开身,问个清楚,却都被坤猜箍着下巴不让动。
他发泄似的在她口中搅动着,誓要将他吃的亏全都赚回来。
但他亲着亲着,又突然泄了气,真是面上觉得自己赚到了,实际上被她哄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坤猜终于松开了唐黎,可目光一与她对上,就被她眼中某种又黑暗又黏稠的物质包裹住,根本无法移开了。
唐黎盯着坤猜舔了舔嘴唇,只觉得委屈。
她回想着方才的一切,怎么也想不出,坤猜这般到底是因为什么。
说他生气了?看着不太像。他也没像昨晚生气时那般又咬又掐的,手段依旧柔和得紧。可说他没事吧,他嘴上又不饶人,非要把她搅得快要招架不住了,才肯放开。
“你生气了?为什么?”唐黎也不试探,直接问出了口。
坤猜一顿,看着她那副无辜的神情,被算计的恼怒顿时消了大半,可他还是蹙着眉佯怒道:“系啊,你自己心里面清楚‘为什么’。”
唐黎看得出来他只是佯装恼怒,所以依旧摸不着头脑。
好在坤猜没让她继续揣测。
“你……喺外面放风声,话你……话你玩男人……玩男人……后面”坤猜好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咬牙切齿地继续道,“系为咗……”
话说到一半,坤猜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感觉他的质问是这样的无力。她为了什么?为了骗他?为了算计他?还是勾引他?
可这传言本来就是真的、是事实,她也只是让通过这个渠道知道到了这些事实。昨天晚上,更是他主动要和她那样做爱的,是他主动选择接受她的。她什么都没做啊。
“是……”唐黎却没等坤猜把问题问完,就承认了她的算计,“我就是为了让阿叔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我想知道你得知这件事之后,会怎么对我。”她垂下眼眸,手覆在坤猜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他细麻裤子上的棉结,“我明白,我和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同,大部分人都接受不了。我就是想试试,万一呢……
“我其实从来没有奢望过,阿叔你会愿意接受我……所以我很感谢阿叔,你昨天晚上愿意为了我……”她显然是因为坤猜两句话就“多想”了,她将泪水蓄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再抬起头,将这副样子展露给坤猜看,“但是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我可以……”
后半句话唐黎没说,她不想说。
坤猜会不喜欢?不喜欢也晚了,吃下去的东西还要她吐出来,怎么可能?就算是坤猜要她吐也不行。
唐黎也是算准了,她这样示弱装可怜,说到这个地步,坤猜绝对舍不得继续看她难过。他不是说过吗,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她哭成这样,坤猜的奶是肯定会心甘情愿地喂到她嘴里的。
而且不说远的,就今天一天,坤猜就从她这里得了多少好处?唐黎了解坤猜,他也是个吃下去的东西绝不可能吐出来的人,他会就这样放手?放弃她背后那代表着的巨大利益?又或者是眼睁睁看着唐黎去和外面的野男人拍拖?
果然,不等唐黎哽咽着再说什么,坤猜的嘴就已经先一步堵上来了。
这死孩子……坤猜吻上去的同时被灌了满嘴的茶香,但他还能怎么办呢,自己的小孩,自己惯着吧。
“我喜欢。”坤猜松开唐黎的嘴,给了她一个坚定到足以让她安心的答案,“只要系你,我都钟意。放心未?”
“嗯。”唐黎点点头,又凑了上去。
她没有吻上去,只是额头相抵,鼻尖轻蹭过坤猜的鼻尖。呼吸交缠之间,眼睫轻颤扫过他的眉骨,痒得他不得不闭上了双眼。
唐黎抬起手,手指从坤猜起伏的胸膛上划过,他的唇瓣终于如愿以偿,触到了另一片柔软之物。但也只是瞬间,唐黎便移开了唇,顺着他的胡茬向旁边挪去、轻触他的下颌,然后是他的鬓角、耳畔。
“阿叔……”被故意压得如同梦中呓语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坤猜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融化在这美好的梦境之中。
只是,他终究是要面对现实的。
“今晚唔行,腰痛啊。”坤猜略带遗憾地将唐黎推开,但又不舍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而且你背脊啲伤都要养下……”
唐黎闻言一怔,忽然抿唇轻笑出声。
她本就没想过今晚再做的。毕竟昨天坤猜是第一次,他又折腾得那么狠,今早起来就腰疼了,她总要让他缓缓的。
听到她那声轻笑,坤猜立刻就意识到,唐黎是根本没起心思,完全就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第一反应是有点恼火,最后在唐黎脸颊上反复揉捏了几下作为报复后, 又找了个理由来说服他自己:“今晚外面有人,你返自己间房瞓啦。”
分开睡吗,唐黎心里轻叹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她不是没预料到,只是,她一直没去想今晚怎么办,一直在刻意逃避。
不让其他人知道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是两人共同的想法,也在今早得到了对方的认可。他们各有各的顾虑,此时反倒是做地下情人对双方都好。
的确,这段感情里面夹杂的东西太多了,年龄、身份、地位……这些差异是客观存在的。让这些问题暴露在阳光下,反而就如同那些被挖掘出来的文物,若不花费更多的心思精心维护,迟早要碎成一捧泥土。与其这样,到不如先让它埋在不见天日的地底,维持一个最稳定的状态。
坤猜觉得,别的都还是其次的,如果让人知道她唐黎莫名其妙爬了坤猜这个人的床,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唐黎却觉得,其他的她都能处理好,就是让人知道他坤猜被自己的养女操了,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而且,他背后的毒贩,她背后的家族乱党、想要寻仇的雇佣兵,都是他们不想让对方接触到的危险。
坤猜欠身吻在唐黎唇瓣上,与昨夜那有些疯狂的撕咬不同,他轻柔地舔舐着,舌尖蹭过他昨晚留下的一道道伤口,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她唇齿的形状,做着今晚的告别。
“返去瞓吧。”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这四个字说出口,仿佛是一种诀别。
“嗯,晚安,阿叔。”唐黎面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听话地站起身,走出书房,转头下了楼。
“晚安。”坤猜起身,追到楼梯口,看着她一路走下楼梯,转回身最后看了眼楼梯口的他,消失在了转角处。
坤猜深吸一口气,走进浴室照例洗漱过后关了灯,躺上了床。
一米五宽的床,他今日躺在上面觉得格外空荡。
他拉过薄毯盖在肚子上,闭上眼,将自己逼入黑暗之中。
今夜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坤猜知道知道,他会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或深或浅地睡上一会儿,然后反复在噩梦中醒来,或是并无任何预兆地忽然惊醒,之后就那样挨到天亮。
他已经习惯了。
追夫河的水哗啦啦地流着,主屋不远处的河道里做了一处跌水,为了将追夫河的水引入他屋旁佛堂下的那个鱼池。平日里几乎无法察觉的水流声,今日显得有些嘈杂了。
或许因为今天是雨季难得的晴天,周围的林子里、水边,虫鸣蛙叫连绵不断,响成了一片。
夜风吹过树冠,摇得树叶沙沙作响,还有远处飘来的亭子里众人嬉闹的声音。
坤猜坐起身,打开了床尾的风扇。
扇叶转动起来,吹拂着他床架上的帐幔,机械生却未能掩盖那些声音,反而将它们搅成了一团,如同米线一样,在他耳中无限膨胀、繁殖。
坤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又被那枕头上残留的浅浅的气味捕获,如同落入蛛网的昆虫,越挣扎,越被缠得不能动弹。
属于唐黎发丝和颈间的味道让坤猜愈发辗转反侧。
他扯过这只枕头抱在怀里,可就像他前些日子里抱着那件染血的衬衫尝试入眠不成,这枕头也轻飘飘的,他心里一样空落落的。
坤猜叹了口气,坐起身,踱到屋子另一侧那扇几乎从未被打开过的窗边。
他隔着百叶窗向下望去,河边那间小屋一片寂静,露台的灯关着,也不见有暖黄的灯光从门窗的缝隙里泄露出来。就仿佛唐黎从来不曾回到过达班一样,那间小屋自建成以来都是这般寂静,只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
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电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坤猜脸上。横纹阴影如同囚牢的铁栅栏,将坤猜困在了这囚室之中,让那道天光变得触不可及。
雷声紧随而至,雨季的雨说来就来。今天一天积攒下的雨水终于落下,仿佛白日的晴朗就只是为了庆贺坤猜的生辰,而现在过了午夜,该来的照旧要来,雨照旧要下,一切都要回归原位,一切都要按照既定的方式进行下去。
这一整天,就只是坤猜得以逃离尘世,换取到的片刻喘息。
就在前一天的晚上,同样是这般大的雨,坤猜还在想着,若唐黎只在雨夜回来,那他希望三边坡的雨永远也不要停。
可现在,这雨倒是更像十几年前她消失的那个雨夜。
若是雨夜意味着她的离开,那他希望这雨永远也不要到来。
坤猜紧紧盯着那栋房子,他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将他自己的手腕攥出红痕,那栋房子静得实在是太吓人了。
他不敢再看了,转身坐回床上。但深吸了几口气后,他还是站起身,朝外走去。
地板吱呀作响,与一串胶底拖鞋拍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坤猜加快了脚步,在那人穿过楼下正厅前先一步来到了楼梯口。
他的手才搭到门上,垂首望去,便看见唐黎站在楼梯下的屋檐里,正仰头望上来。
从她的小屋到进入楼下大厅短短数米的距离,这雨便已经将她的发丝浇得潮湿,也将她的双眸淋得湿润。
坤猜几乎能听到楼下那只小狗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声,乞求着,希望他将她带回家。
“阿叔……”唐黎清楚,他会放她上楼的。
若他真能毫不留恋的睡下,此时又怎么会出现在楼梯口?
坤猜注视着唐黎顿了几秒,挺直的身子骤然松懈下来,他的笑容似乎很是无奈,身子一侧,让开位置,为她打开了半扇牛仔门。
到底是出于无奈的纵容,还是难以自已的盛情邀请,唐黎自然分得清楚。
坤猜垫着手臂,脑袋架在门上,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她一步步登上阶梯。就在她还差几级台阶才上到二楼时,他伸出了手。
唐黎攥住那只手,坤猜扯着她,将人直接拽进了自己怀里。
活页牛仔门前后扇动,带着夜雨潮湿闷热的气息扑在坤猜身上,也将方才他埋在枕头间仔细嗅闻的味道卷入了他的鼻腔。
坤猜毫不在意唐黎身上的潮湿,他贪婪地呼吸着她颈间的气味,用她身上雨水掺着尘埃气息的味道将自己整个人包裹,将自己几乎吸到窒息。
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轻轻抚在他背上的手,证明着她是存在的,她还在,她没有离开。
唐黎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喃道:“打雷了,我害怕,阿叔。”
只是她的语气里哪有半分恐惧,她甚至演都懒得演。
“阿叔喺度呀,唔使惊。”他的手轻抚她后脑,一如她幼时一般温声安抚着,“同阿叔一齐瞓啦。”
坤猜清楚,害怕不过是她的托词。
可托词又如何?就像他昨夜挽留她,也用的是同一个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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