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挂断唐令月的电话,唐黎的心情看起来好了很多。
“阿黎姐,我们今天去做什么?”王安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他刚刚一直在旁边,电话内容也听了个大概。唐黎并没有刻意避讳,或是让他下车,他便也留在了车里。只是王安全越听越心惊,电话里的内容全是他之前不曾接触过的信息。
他愈发不确定,自己留在车里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场唐黎对他的考验和试探……那么他答对了吗?
唐黎转头看向王安全,若不是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白,唐黎也很难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那一丝忐忑与不安。
唐黎也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王安全的笑容一点一点变得僵硬,瞳孔越缩越紧,直到他就快要坚持不住的表面平静的时候,唐黎才缓缓开口问道:“之前你是不是想过要做叠码仔来着?”
“是呀,”王安全稍缓了一下,才应道,“要不是阿黎姐,差点就去喽。混口饭吃嘛。”
“今天给我做叠码仔,陪我去赌场玩。”唐黎摸出手套箱里的口红,拉开遮阳板,对着上面的镜子重新补了下口红。
她也会去赌场玩吗?他在伊甸园这几个月来也听闻了不少关于她过去的传闻,是个极其洁身自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习惯的人,不然她也不可能成事,早被人拿住把柄了。
不过,不该问的,不要问。王安全很快反应过来,接着她的话问道:“阿黎姐想去哪个赌场?”
“先去世纪赌坊吧,你应该熟悉吧?有去玩过吗?”唐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世纪赌坊?上个月月底,王安全才被安排去了世纪酒店空降做运营主管,楼下的世纪赌坊也是酒店的产业,只不过经营权被外包了出去。他作为运营主管和赌场的人是有一些工作上的交流的,私底下也和几个常会遇见的经理有过一些交集,所以整体来讲他虽然没去玩过,但对里面的情况也算了解。若按王安全以往的性格,他肯定要托大说里他非常熟悉的,但今天身边坐着的是唐黎,他每个措辞都得十分谨慎才行。
“阿黎姐说笑啦,赌场那些套路做过叠码仔的哪个不清楚,怎么可能再去玩呢?不过世纪赌坊就在世纪酒店楼下啊,里面的几个老板和经理我都有接触过,里面我还算熟悉。”
果然,唐黎听了他前半句微微点头。她没有明令禁止过手底下的人赌博,但染过的人现在都已经被处理掉了。若是刚刚王安全的答案是他去玩过,他明天就不会再出现在世纪酒店,继续做他的运营主管了。
王安全的答案让她满意,自然愿意多提点他两句:“有时间可以多了解一下他们的运营、管理模式,还有周边其他赌场。”
顿了顿,唐黎又问道:“天境酒店你知道吧?”
王安全点头。
小磨弄的晨谷天境(The DawnVale),也叫天境酒店。那边是鑫豪酒店的二期工程。但项目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工程停摆,甚至还影响到了开业在即的一期工程。不过去年年底换了新的开发商,年初重新开始动工,还将原本的鑫豪酒店和周边地皮也包了下来,说是要建成什么全包式度假酒店。
“今年年底那边就要开业了……”唐黎意味深长一笑,“但现在还有很多空置的管理岗,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画饼嘛,唐黎从不吝啬让手底下的人看到希望与晋升空间,有了目标,才会更认真地做事。而且她也是实话实说嘛,按照最新的计划,王安全的位置本就会被安排在那里。
天境酒店规模太大,未来基层服务人员一定是本地人为主的,基层服务员肯定是以本地人为主,而上层管理则多由伊甸园直接派人。这种结构天生有沟通壁垒,中层就得发挥桥梁作用。能有个受她信任的勃磨人坐在这个位置会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王安全不是唯一的选择,但他是到目前为止,最让唐黎满意的一个,她不介意多给他些关照。
“开车吧。”唐黎没有给王安全更多的反应机会,吩咐了一声就仰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大曲林离小磨弄不远,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
如非必要,唐黎是不会去赌场的。而且她真的很不喜欢赌场这种喧闹嘈杂,能量混乱的地方。就连那些环境良好、知名赌城里的高端赌场,她都不太能接受,更不要提三边坡这里的小赌坊了。
其实世纪赌坊这样的地方已经算是环境中上的了,那些再小一些的,像是达班那个建在坤猜名下地皮上的蓝琴,环境只会更糟糕。
但唐黎也没有办法,她不得不去。在对天境酒店的娱乐项目尤其是赌场,做规划设计之前,她得对这边的赌场、娱乐行业有个大致了解。
虽然主要目标客群不是勃磨本地人,但也不能和当地市场脱节。如果她想当然地凭自己喜好去做决定,那和赌博有什么区别?
烟味与某些奇怪味道混在一起飘荡在空中,灯光将一切都照得发黄,让人有种眩晕之感。
筹码碰撞的声音、摇晃骰子的声音,洗牌的声音还有老虎机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裹挟着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唐黎微微皱了皱眉,还是迈步走了进去,从西装外套里掏出一沓崭新的纸币递给王安全:“去换筹码。”
王安全应了一声,接过钱跑到换筹码的窗口,
“诶,王主管?”窗口里的人认出了王安全,这不是世纪酒店才来了一个多月的运营主管吗,“怎么突然来我们赌场玩了?”
这人以前来也只是工作上的事,赌场的人不是没喊他来玩过,但他每次都推掉了,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安全刚想说是陪老板来的,念头一转就想起刚刚唐黎家那佣人用的称谓,再加上他瞧着今天唐黎是刻意往富家女的形象上做了装扮的,于是改口说道:“陪大小姐来的。”
“大小姐?”那人显然被王安全这个叫法给说愣了,下意识反问一句。
王安全却不再与他多说什么,拿过他递出来的筹码说道:“不要问啦,大小姐就是大小姐。随便逛逛图个新鲜而已。”
那人越过王安全,往不远处站着四处观望的女人背影瞟了一眼,瞧着确实像是图个新鲜随便来逛的,加之王安全换的筹码也不算多,便也不再多问。
待王安全走后,他拿起桌下的对讲机,随口交代了两句,便也没再多管。
王安全还没回到唐黎身边,就已经有几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唐黎当然知道,她这是被盯上了。不过她要的是这个效果,不然也不会打扮成这个样子,又特意带了王安全来这个有人认得他的世纪赌坊。不打扮成小羊羔的样子,饿狼怎么可能流口水呢?
赌场里的玩法说白了全世界都差不多,骰宝、百家乐、轮盘、老虎机……永远都是那老几样换汤不换药,就算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欧美那边的成熟的赌场也早就玩透了。玩法千篇一律,但出千的手法确实花样百出的,聪明的赌徒和荷官总能用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出手。
而唐黎为的就是让这赌坊里的赌客也好,荷官也好,盯上她、对她做局。不做局,不出手,她怎么看出的这边赌客和荷官惯用的出千手段是什么?
王安全显然也对这些视线有所察觉,只是唐黎不说话,他也就落后半步跟在她身边,凑近她耳边为她低声解释着赌场里的玩法。
“这个是老虎机……”
王安全话音未落,唐黎就直接打断他低声问道:“玩法我知道,这边最高倍率是多少?是联机奖池累积的,还是分开的?”
她脸上那略有些好奇的神色不似作假,只是听不到两人对话的外人还以为这大小姐家里平常管的严,对这赌场里最基本的玩法都十分好奇一般。
王安全一听这话就知道唐黎的的确确是懂赌场,便也不再做最基础的解释了,直接答道:“世纪赌坊的是累积的,但是最高倍率只有500。三遍坡的类似规模的赌场里,老虎机都是奖池累积的。但小一些的一般都只有普通的。最高倍率也可能只有100。”
唐黎微微点头,斜眼瞄了下头顶上正对着这片区域的监控。监控只是普通监控,看地上线路的布局,应该也不是后台联网实时总控的,大概率只是写了固定的程序代码。
也难怪这里会有几个手里拿着筐、捻着筹码算分的人。这种机器就是会有一批特定的群体,来这里算分,试图赌中其中的大倍率。这批人一般其他的玩法都不会碰,只搞这种无人操控的机器,尤其是没有实时总控的,只要分算得好,确实真的能赚钱。
只不过,这类顾客的克星就是联网实时总控。后台软件写好,再配套这片区域头顶的摄像头,想让哪台机器出货就可以让哪台出货。荷官还需要培训,这个后台程序则只要是个会用电脑的人就能操作。
唐黎只扫了一眼便没了兴趣,转头走向骰宝台。
她往那边空出来的位置上一坐,头也不回地对在她身后站定的王安全说道:“这个怎么玩,教我。”
王安全戏倒是接得快,立刻进入了叠码仔的角色,俯在她耳边低声介绍道:“三个骰子,买点数或者组合。赔率越高的自然越难中,像‘豹子’这种冷门,十局出一局都算多的。”
唐黎似是没太听懂,眨眨眼,随手捏起一枚筹码,压在了一个“七点”的区域上。
“这样吗?”
“嘶……可以先试试看哦。”王安全欲言又止,但还是以鼓励为主。
只可惜,一压不中。
唐黎撇撇嘴,又拿起两个筹码,这次她没直接压注,而是问道:“压这个怎么样?”
她指的是“小双”。
“老板喜欢什么就压什么,都可以的。”
王安全此话一出,那荷官眼中划过一丝了然,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待桌上所有人都下注后,他晃动筛盅又公事公办地掀开。
“这个到底怎么压啊?”唐黎皱眉抱怨道,两次不中的大小姐隐隐有些坐不住了。
同桌的赌客并不意外,就是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被叠码仔哄骗到这种地方来,只怕今天世纪赌坊 有得赚了。
“别急嘛,老板,这种就是靠运气的拉。我们这把试试冷门的,说不得就赚回来啦。”
“冷门的?”唐黎说着,捏了一小沓筹码,竟直接压在了豹子六上,“这样?”
买定离手的规矩摆在这里,唐黎都将筹码丢出去了,王安全也再没别的办法了。只是他的表情有些无奈,但叠码仔就是这样,要么跟赌场有合作专门套人钱,要么就得靠他当天跟的老板,老板玩儿高兴了他才能那多些钱。
显然,王安全今天是后者。只是他也不能真地去指挥老板下什么注,是老板玩还是他玩?而且如果影响了老板下注,输了没准要算在他头上的。
“停止下注。”
荷官将骰盅盖子一扣,清脆的塑料碰撞声响起,又很快停下。
“开。
“六、六、六。豹子,三六。
“豹子区中奖,赔率一赔五十。”
唐黎微微挑眉,转头看了眼王安全问道:“这是赢了?”
王安全瞟了眼那荷官,才应道:“王安全讲的嘛,老板试试冷门的,一定能赢的。豹子六好彩头哇!”
一堆筹码被荷官推回到唐黎面前,王安全伸手要帮她整理,唐黎却似乎来了兴致,直接分出一半,这次压在了17上。
同桌的赌客见状,有两人直接跟在唐黎后面压了17,剩下几人则咬咬牙压了别的,显然里面有人看出了些端倪。
“派彩完毕。请下注。”即便方才唐黎刚赢了把大的,荷官也依旧语气平静。
世纪赌坊的荷官是没那些小赌坊荷官过多花言巧语的,说多错多,这是这里的规矩。
又是连续三次,唐黎压得随心所欲,真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即便她每次都压出去不少,可架不住次次赢,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多,王安全都有点理不过来了。
“算了,你别弄了。”唐黎有些不耐烦道,“都压出去吧,就这个。”
她点了点赌桌右上角压大的区域。
王安全看她一眼问道:“要不要再考虑下啊,老板,这个赔率很低的喔。”
唐黎没说话,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意思是王安全你下还是不下?
王安全无法,只得将筹码全部推到了右上角。
之前跟着唐黎下注的那两人这次却是将筹码压到了左上角。笑话,这大小姐连赢三把,这次直接all in,眼看着就该输了。
果然。
“一、三、三。合七点,小。”
那荷官报完点数,还是没忍住往唐黎那边看了一眼,他也很好奇这个大小姐这次一下子输了这么多,会是个什么表情。
“没劲。”唐黎撇了撇嘴,桌上所有人都略显惊诧的目光中站起身,转头走了。
那荷官也愣了,放在往常,不常来赌场玩的人连赢几场再一下子输光肯定是要上头的,最起码还要再下一轮注的。可这大小姐竟然说走就走了?
唐黎也不在意身后的目光,转头又坐到了德扑的台子边。有些老手就乐得和新手玩,故而也无所谓唐黎这边还要听王安全细细讲解规则。
大小姐摸索着玩了数轮,手边筹码增增减减,荷官和同桌的赌客都没太注意,只有一直整理着唐黎筹码的王安全发现了,唐黎手里的筹码只在最开始玩骰宝的时候贴了两个出去,之后便再也没少过。押出去的、输掉的,都是她之前赢的,偏偏每次王安全以为唐黎要输到动用他拿在手里的基础资金的时候,她就又赢了。
谁说她不会玩啊,她可太会玩了。
唐黎玩得都有点儿困了,这里的套路实在没什么新意、是她见过的,手法也大同小异。世纪赌坊了解得差不多,也该换下一个场地了。
“无聊。”唐黎撇撇嘴,转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王安全说道,“这把结束换地儿,百盛娱乐城。”
王安全低声应下,就在这时,唐黎的手机在口袋里连震数下。她微微皱眉,不知道到时谁给她连发这么多条消息。
她看了眼王安全,直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顶上帮她把这把打完。
进入和唐令月的对话框,里面先是收到了一段视频,然后加载出十数张照片连番滚过。唐黎直接拉到最顶端,先点开了视频。
麻牛镇的草棚前,坤猜怀里黄色坠了红穗子的锦被包裹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貘,他怀抱着那只貘犹如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午后的阳光撒在他脸上,如同教堂穹顶上,巨型吊灯的光芒照耀着圣坛之上圣母玛利亚怀抱耶稣的雕像。
玛利亚垂眸望着怀里的婴孩,目光悲悯而柔和。金箔镀在她衣袖的褶皱之上,映射出的金光描画着她流畅而温和的面庞。
坤猜怀中的貘似乎叫了一声,他低头望去,逗弄婴孩般轻哼着什么,手隔着锦被轻轻拂拍。
视频告一段落,唐黎又翻去后面那几张照片……她不得不承认,唐辰月是个差点就被埋没了的摄影天才。坤猜低垂着脸,嘴角噙着笑,整张脸笼在一团暖光之中,背景被刻意压暗虚化,视频里还略显杂乱的场景被她生生拍出了十六世纪宗教油画的质感。
唐黎一张张翻看着,直到最后一张,坤猜抬起头来,直直望向镜头之中。她下一意识按灭了屏幕,心脏却已经狂跳不止。坤猜那双眼睛,即便在不甚清晰的图片中也竟如此好看。而且他眼中难得不是对过往的追忆,而是对未来的期许。
唐黎眼睛有些疼,大概是被赌场里的浊气熏的吧。她深吸几口气,这才抬起头分出一点注意力放回牌桌上。
王安全似乎正专注于专注于眼前的赌局,只是他捻着筹码的手略微有些僵硬。
刚刚唐黎看手机的时候,他没控制住偷瞟了两眼。哪成想唐黎突然将屏幕按灭,吓得王安全险些将筹码掉在地上。好在那黑掉的屏幕没有反射到王安全偷瞄的眼,唐黎也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并未注意王安全的动态。
眼看这轮赌局进入尾声,唐黎斜前方的赌桌上一名身材高大身着灰色背心,脖子上还带了条金链子的寸头赌客拍案而起,大喝一声:“他娘的坏老子的好运!”
话音未落,他便揪起一旁的一名身着红色马甲的侍应生,将他朝一旁甩去。
那名侍应生被甩得踉跄倒退数步,又撞到了另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应生。托盘被打翻在半空中,数杯红酒直朝着唐黎泼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