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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边水往事·因缘果

Chapter 91: 九十一、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Chapter Text

坤猜拎起酒杯回了房,他将杯中剩下的酒液饮尽,又将杯子冲洗干净放回了茶几上。
他理了理身上这件白色和米黄色相间的细条纹衬衫卷起的袖口,站到了门边。走廊里很快响起一串脚步声,鞋底嗒嗒地拍在大理石地面上,听起来那人应该走得有些急。
脚步声逐渐逼近,最终停在了坤猜门前。
“阿……”唐黎抬起刚准备敲门的手还未落下,房门就已经被坤猜拉开了,“……阿叔,你在等我?”
“睇到你喺下面了。”坤猜笑道。但看到唐黎此时的样子,微微皱眉,直接伸手将人拉进门来。
方才看着雨下得并不大,但从酒店后的树林里绕到前门这短短几分钟路程,唐黎的发丝已经打了缕,塌塌地垂了下来,还有几缕贴在了她脸上。
“点解淋到成身都湿晒㗎?冇带遮呀?等阵返去攞我把遮啦。”坤猜朝他立在桌边的那把长柄黑色扬了扬下巴,转头进了浴室,拿了块干毛巾出来。
他示意唐黎在床边坐下,自己直接坐到了她侧后:“快啲抹干,唔好畀风吹住,迟啲会头痛㗎。”
毛巾肯定是不能彻底擦干的,但坤猜不厌其烦地一缕缕捻起她的发丝,只求尽可能多地将上面的水分吸走。
唐黎背对着坤猜看不到他此时的神情,她刚想要稍稍回过头去看他,就被他推着转了回去:“唔好郁,唔好畀我扯到你啲头发。”
她只能背对着坤猜,低着头闷声道:“对不起,阿叔。给你添麻烦了。”
“嗯?”坤猜为她擦拭头发的手一顿,不过擦个头发的事,她小时候也不是没擦过,怎么就算得上添麻烦了?
但不等唐黎再说什么,坤猜自己便反应了过来,她指的是那天在医院和沈星吵架的事:“哦,你系讲医院嗰日嗰单呀?”
“嗯。是我冲动了……对不起。”唐黎继续道歉道。
刚刚沈星与坤猜告别的场景她可是全部目击了,看最后那双手合十郑重拜别的样子,估计是她的那一番话没起作用,沈星还是决定要回国。这样一来,她在医院闹的这一场,反倒是给坤猜添了些麻烦。
坤猜收回手,将毛巾翻了个面,还干着的那一面朝下,整片盖在了唐黎头上。
他觉得自己需要来颗速效救心丸。
唐黎怎么上来就说这话?她那次被刘金翠绑架后杀了人,也是这么说的。又是“添麻烦了”,又是“冲动了”,还“对不起”。合着坤猜这半年对她的好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他看她也不要骂沈星是白眼狼了,她才是他养的那只最大的白眼狼。他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全白费了?她又开始在他面前这么小心谨慎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争吵,根本不涉及什么原则性问题……就算涉及到了原则性问题,这是阿黎啊,他帮她善后一下也在情理之中,是完全正当的。
坤猜站起身,转到她对面坐下来,皱眉审视着她。
“你冲动咗?”坤猜又拢了拢毛巾,在她下巴下捏住,将她一张脸裹得圆圆的,“佢哋讲了乜,我都知了。你冇做错,阿黎。系佢哋嘅错。”
坤猜想着既然唐黎一定要摆出这副样子,他也不再收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道:“我知委屈咗你,我代沈星同佢舅舅同你讲声对唔住,好唔好?”
这回轮到唐黎皱眉了。
坤猜替沈星道的哪门子歉?先不说沈星都已经决定要走了,就算沈星还是达班的人,坤猜又不能管住每个人的嘴。沈星和他舅舅口无遮拦,坤猜倒是愧疚起来了?是觉得让她不舒服了,所以心里难受吗?
还是说……
绿茶的清香掺杂着不易察觉的苦涩在房间中溢散开来,在微微潮湿的空气中蒸腾着。
“你不必替他们道歉的,阿叔。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唐黎抬起双手,一齐包住了坤猜的手,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明明刚淋了雨,她此时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坤猜反手抽出握住唐黎的手道:“我知你系为咗我。”
这话出口,他脑子里忽然一声弹响,之前一闪而过的灵感此时终于被捉住串在了一起。
是啊,阿黎是为了他啊。如此便能解释得通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筹谋这些事情,为他做这么多。
坤猜的视线有些失焦了,或许是房间里水汽太重,他吐出口气将那片雾气吹散,这才重新聚焦在唐黎脸上。
“你同佢哋嗌交,借题发挥,系咪想帮我留住沈星?”
那些话是他没法说的,如果说出来便是挟恩图报了,他也不会这样去强留对方。但由唐黎来说,就再合适不过了。这一招反间计,用得实在精妙,也将沈星的心态、性格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星本就是个道德感比较高的人,唐黎借着怒气讲出那番话绝对会增强他回国的愧疚感。而后续坤猜唯一需要做的,就只是像方才那样流露出不舍,但言语间依旧为沈星着想、安抚他、接受他回国的选择。
见坤猜点破了她的谋划,唐黎也略敛了些故作愧疚的神态,点点头,轻声应道:“是……只可惜,看刚才的样子,他还是要走吧?”
她低着头、垂着眼,丝毫没有意识到坤猜此时握着她手的同时,看向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是吗?坤猜嘴角勾起个笑容,安抚般拍了拍唐黎的手:“佢走唔脱喇。”
“为什么?”唐黎闻言抬眼看向坤猜,眼中尽是诧异。
坤猜眯了眯眼,丝毫不避讳地将他的所作所为告知了唐黎:“我搵咗人联络之前佢舅承包嘅工程投资商,如果佢哋起诉佢舅嘅话,就可以申请限制佢舅出境。。”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锁定在唐黎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唐黎闻言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件事儿,她早在沈建东刚被救出伐木场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如今坤猜这么说,倒是和她想到一处去了,只是……
“但系,有人喺两个星期前,就已经帮我整好咗。”坤猜牵着唐黎的半只手,像是哄小孩般上下晃了晃,“呢件事你有冇啲头绪呀?你觉得係边个帮我做嘅?”
他唇珠因为抿唇微笑而被压成了一个小尖尖,嘴唇的弧度似是荷花瓣一般绽开,叫人移不开眼。
“嗯?阿黎?”他目光灼灼,其实唐黎咬咬牙继续嘴硬说不知道也是可以的,坤猜大抵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既然他已经有所察觉了,那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与他坦白了去。
“是我做的。”唐黎破罐子破摔道,“当时文旅协选举,我拉了象龙商会的选票,为了稳住那些勃磨投资商,告诉他们我不会倒向华人商会,我就把沈建东还活着的消息放给了他们,建议他们去申请了限制出境。
“之后和沈星发火,一是为了撇清限制令和我的关系,二是……我得让沈星知道,阿叔为他做了多少事,至少会让他犹豫吧?”
“嗯,係咁㗎啦。咁你嘅目的都达成咗喇。”坤猜依旧笑看着唐黎,将她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啱啱沈星嚟,佢同我讲嘅係,等佢返到國安顿好佢舅舅,就会返嚟。”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知你係点諗嘅。你睇人好準㗎,聽咗嗰啲嘢,如果佢真係仲想走,咁佢就唔係當初嗰個槍頂頭唔賣人嘅沈星啦。如果佢真係咁嘅人,走咗都係件好事。”
唐黎这下哪儿还能不知道,开始是坤猜故意在钓她了。既然坤猜先不仁,那就不要怪她不义了。这样钓了她的真心话,他今晚总得还回来点别的才行。
“那些话也并非只是为了激他……”她缓缓低下了头,似乎羞于启齿,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在坤猜面前坦诚,“我骂沈星的那些话,都是我心里话。我是觉得阿叔……你废了那么大力气将人救了出来,他们却丝毫不懂得感恩……”
坤猜苦笑一声,他当初跟她说“他做事只求无愧于心”、“他觉得强扭的瓜不甜”,唐黎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啊?又或者,她其实听进去了,但她是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判断,所以最终还是选择是替他做了这些事。
无论是找人限制沈建东出境也好,故意与沈星吵了这一架也罢,她的目的最终是达到了的。就连沈星今晚也改变了主意,至少主动说出了“之后会回来”的话。
“我知道阿叔你跟我说过,你做这些事只求问心无愧……但是我……”她飞快抬了一下眸子有迅速垂落,反攥着坤猜的手指尖发白,若沈星和沈建东在她面前,她绝对会将人生吞活剥了,“我……我嫉妒他们,我恨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不得他们过得这样好!”
她最后一句话音落下,似乎是使劲了全身的力气,竟然有些喘息。
但坤猜此时却顾不得再追究唐黎的所作所为了,现在的问题是她这样突然地剖白自己是为了什么?若在以前,她绝对不会这样将自己阴暗的一面剖白,赤裸裸地展现在坤猜面前。
他仔细端详着她,她眼眶似乎因为生气而有些泛红,嘴唇也紧紧抿着。只是她头上盖着那块乳白色的毛巾,被黄色的灯光照成了柔和的米黄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毛茸茸的。
坤猜原本绷紧的心脏因为眼前的景象逐渐舒展,他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的这一幕。一只年幼的、尚未褪去胎茸的小兽,张开了她的爪子,露出尖牙尝试着撕扯眼前的玩具。她再如何伪装得凶悍,也终究是一只小兽,没有丝毫的威慑力。
唐黎见坤猜久久没有任何反应,又垂下了眼,她抽回双手下意识攥紧衣摆,脑海中不断盘算着。如今她这样将自己阴暗的一面展现在坤猜面前,虽然她不觉得他会那样,但若是他真因此露出嫌恶和忌惮,她又该如何应对呢?
她似乎有些冲动了……她不应该这么急着和他坦白的。
“阿叔。”唐黎缓缓深吸一口气,惴惴不安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一下子从方才张牙舞爪的小兽,变成了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狗:“我这么做是不是太……”
“乜?”坤猜不等她说完,一手揽住她后脑,一手覆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冇发烧啊,讲嘅乜胡话?”
他只见唐黎眼中那快速氤氲而起浓郁到化不开的黑墨仿佛被滴入了一滴洗洁精,瞬间化开变得清澈见底。
他伸手将人捞进了怀里,隔着毛巾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方才的情绪他看得清清楚楚,似乎只等着若是他下面一句话不合她心意的话就要将他整个人生撕了……虽然倒是不至于当场动手吧,但一定会在她心里留下烙印,他这半年多的努力才是真的白费了。
所以,坤猜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发生呢?更何况……他的手覆盖在她背上,薄薄的衣料之下,她的心跳透过胸腔冲击着他的掌心,是那样的鲜活而有力。
坤猜巴不得唐黎能将最真实的她展现在他面前。尤其是她的阴暗面。或许别人会怕那样的她,会怕那样精于算计,揣摩人心,心狠手辣,用计狠毒的她,可他不怕啊,他不但不怕,他甚至是喜欢的。若是他在意这些,早在她七岁那年,他就不会将人抱回家了。
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唐黎在自己面前,依旧需要伪装,那样也太辛苦了。
“我知你係为咗我。我都清楚……”坤猜缓缓叹了口气,轻抚她未干的发丝,“你係个点嘅人。係我冇护到你,对唔住,委屈咗你啦,阿黎。”
刚刚她还说了,她骂的那些话都是她的心里话。反过来讲,那天沈建东和沈星的话也绝对伤到了她。彼之砒霜,汝之蜜糖,沈建东这般急切地要带沈星跳出的火坑,却是她费尽心思才回来的地方。她听沈建东说那些话时,心里该有多难受呢?
她所说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的嫉妒,她的怨恨,坤猜每一点、每一滴都能理解。
“係佢哋讲咗啲唔应该讲嘅说话。你心入面难受,就讲畀我听,好唔好?唔好自己焗喺心度。”他拿开毛巾,一下下顺着她已经干得差不多的发丝,“你呢几日乜都唔讲,我真係好担心你,知唔知道呀?”
“对不起,阿叔……我就是……”故意的。
在坤猜看不到的角度,唐黎舔了舔唇,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你冇错,阿黎,”坤猜又替她下了定论,“係我冇护到你。”
你一杯,我一杯。绿茶一杯接着一杯不停歇地沏着,满屋茶香浓到让人几乎要喘不过气儿来了,但屋里常年吃茶煮茶的两人却丝毫不觉得,依旧沉浸其中,被这缭绕的茶雾笼罩着,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实在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茶会知音。
唐黎深吸了一口气,手悄悄按在坤猜大腿上,轻轻摩挲着,温声叹道:“我知道这半年来发生了很多事儿,但是阿叔,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你从来没让我在你这里受过委屈。”
“嗯,咁心情唔好就係因为外面嘅事㗎?”坤猜笃定了她这两天就是情绪不佳。
也是,三边坡有关她的事情传成那样,她这样年轻,内心再强大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吧?
坤猜放开她,面对面坐着,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真是辛苦这孩子了,一边处理着她自己那边的事,一边还要为他这里的情况费心。
唐黎是不知道坤猜为何如此说的,但她垂下头默认了,准备先听听坤猜想说什么。
“係唔係为嗰啲传闻烦心,定係其他啲嘢?同我讲下,好唔好?”
“阿叔,我……你都听说了?我可以解释的……”唐黎闻言有些支支吾吾地,说着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坤猜挑眉视线落到她的唇上,嗯,叭叭地说什么呢,听不懂,好想咬一口。他吞了下口水,制止了唐黎:“你唔使同我解释,阿黎,我知你唔係咁嘅人。三边坡就係咁㗎……”
可唐黎闻言却没有如以前那样露出笑容,反而垂下了眼眸,不敢看坤猜。
坤猜心里一跳,这表情什么意思,那些都是真的吗?
不,不可能的。
坤猜很相信唐黎的能力和人格,更相信他自己的判断。唐黎如果干得出来“保养个男人还要随意任命个管理层职位”这种事儿的话,她绝对走不到今日这个位置。
至于陈昊那边,所谓的搓合他和毛攀……之前坤猜就觉得唐黎是在布局,今天经过方才的对话,坤猜更加肯定,唐黎是很有可能在下一盘大棋的,而且还是以常人想不到、甚至无法理解的方法在布这个局。
那既然这两点都有原因不是真的,剩下的什么是真的?她玩男人吗?还是像岩白眉说的那样,她玩男人屁股?
不是,这种事儿……玩就玩了,又能怎样呢?达班那些臭小子出去找女人睡觉,他也不曾管过,怎么他的阿黎还得有第二套标准来约束?
而且,三边坡的人有点金钱地位的,像坤猜这样不在外面搞点花活的能有几个?都不要说有点地位有点钱的了,就是那些手里没几块钱的,也有没钱的玩法。
这还是只是寻常的男女之间的事儿。当初在军队里,就是男人和男人,他坤猜也是见过的。
好歹他家妹妹仔还是个女人,找的也是异性,这女人和男人之间的事儿,说穿了,食色性也,又是你情我愿的,还犯了什么天条不成?
而且她不烟不酒,不纹身不染头,更没有什么赌博嗑药的问题,喜欢玩点儿这那的,咋了?!总要给个宣泄的出口吧?
坤猜这样想着,托起唐黎的下巴,认真问道:“阿黎,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你有冇听过呢句话?”
唐黎点点头,但她不知道坤猜现在给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三边坡就係咁,传闻满天飞,但係真真假假,净係听传闻一定会畀人迷惑。但我有眼睛,我会自己去睇。你究竟係个咩样嘅人,唔係传闻讲得算,我有我嘅判断。”坤猜的手松开她的下巴,探入她的发丝,扣在她后颈上,摩挲那里那块被刻意保留下来的疤痕上,“你仲记唔记得,返嚟嗰第七日,你同我讲过啲咩呀?”
他没有等唐黎回答,就替她答道:“你讲,‘切掉了这个编号,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只有阿黎了。’”
坤猜这是什么意思?
唐黎却轻起了唇,若是放在以前她还在达班的时候,她对坤猜还没有生出其他心思时,她是会雀跃的,可现在……这并不是她想得到的答案。
只是坤猜又误会了唐黎的沉默,他伸手重新抚上她的脸,双手捧住,微微低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的鼻尖几乎就要碰到了她的,他的唇离她也不过几厘米,只要他们都稍稍向前一点点,就能立刻贴在一起。
“嗰啲传闻我都听到了,但係我唔会畀佢哋影响我对你嘅判断。因为,喺我身边嘅你,先係真实嘅你。
“……如果你唔想解释,就唔好解释;如果你想讲畀我听,我好愿意听。只係……你唔使对我隐瞒,亦都唔使担心我会点睇你。”
可是,唐黎所在意的,恰恰就是坤猜的看法。
他的额头是灼热的,贴在唐黎额前,如他曾经落在其上的吻一样。可这一个个细碎的吻残留下的余温,却如同烙铁一般,灼烧着她,让那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坤猜,你要我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察觉到自己对我的心思呢?
可坤猜即便是察觉不到自己心思的,却依旧知道该对唐黎说什么样的话的,那些话,总不会是错的,总不会让她生出逃脱锁链的想法:“阿黎,当初喺吴奔嘅寨度,你杀咗佢,我就已经知你唔係普通嘅细路,但我仍然带你返咗达班。你觉得係因为咩呀?你再一次返到达班嗰阵,你以为我对你嘅背景、你嘅过去完全冇感觉咩?但我都系留咗你。
“我係食斋念佛,但係淨係食斋念佛從來保護唔到我想保護嘅人,只有刀槍可以,算计可以。我呢双手都唔係干净嘅。”
坤猜说到这里就差直说,“你可以信任我”了。
……唐黎被坤猜说得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她轻轻叹了口气,这话她的确爱听,但她更想要追问坤猜关于传言的看法。可几次措辞后,最终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这样直接地询问始终不是她所擅长的。
“阿叔……我……我不知道怎么讲……那些传闻是真是假,你会知道的,过些天,会知道的。”
坤猜并不意外,也总是对这个自己最喜爱的、最乖巧懂事、最像自己的孩子充满了包容。他点点头,应了一声:“好,冇事。”
得到了坤猜这样一句应答,唐黎却像是被胸口郁结的东西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垂下头去,直起的脊背也塌了下去,整个人就差倒在坤猜怀里了。
“攰就歇一阵。”坤猜抬手为她将头发拢到了脑后,白玉珠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挪了下姿势,唐黎顺势歪倒,面朝外,枕在了坤猜腿上。
坤猜眼带笑意注视着膝间的人,就像是一周前,在车上,他也是这样,用基金温柔的声音蛊惑着她,让她在他身边放下一切的戒备,稍作休息。
既然唐黎把他这里当做家,那他希望她在他身边时,是可以安心、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的。外面的传言也好、危险也罢,她都可以暂时放下。她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看法,包括他的,她可以做她自己,更不必去虚与委蛇,在饭局上接那一杯杯递过去的酒……
坤猜脸上的笑意一僵,不对啊?
他让人调查唐黎时,那人特意跟他提过,不要给利维坦的人劝酒,那就说明唐黎是忌讳、厌恶这个的。那怎么她和别人就一点都沾不得,陈会长那里的就可以喝?这东西一旦开了先例、打破了底线,那些人就会跟见了血的蚂蟥一样蜂拥而上,再想要拒绝就难了。唐黎不至于不懂得这个道理。而且利维坦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强龙压不住地头蛇,可强龙到底也是龙,不是所有的地头蛇都一定要和强龙作对的。
那么,果真如他那晚怀疑的那样?
“啧。”坤猜轻啧一声,她那晚确实也从未承认她喝了酒,或是喝醉了。
小骗子,已经是惯犯了,她之前还是有前科的,恐怕也只有他才能被这样轻易骗到了。
坤猜咬牙切齿,垂眼看着枕在他腿上不知是否睡了过去的唐黎,鼻间吐出一声轻笑。
若是那天唐黎真的醉了,她是怎么在他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发现他的车,又悄悄摸到了他车前,在他打开大灯时突然出现的?
之后他送她回家,唐柳宜出现得及时,显然是有人提前回去通知了。至于是谁……她估计临走前就和她的司机说好了吧?嘴上说着不要他送,实际上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坐他的车回家吧?
坤猜又是哼笑一声。
唐黎听到他的声音,翻了个身,仰躺在他腿上了,一脸无辜地仰视着坤猜。
坤猜低下头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一手轻抚她发顶,一手将她的耳垂夹在指缝间,轻轻揉搓着。
你装醉是为了什么呢,妹妹仔?
“阿叔……”唐黎看着坤猜表情实在分析不出来他在想什么,敛目逃开他的注视,又翻了个身,转像了内侧,脑袋在他腿上轻轻蹭了蹭。
她的鼻尖已经触到了他的笼基结,呼吸喷吐,穿过薄薄的面料落在坤猜的肌肤上。他的皮肤似是被开水烫到了一般骤然缩紧。
阿黎啊……坤猜只觉得忽然之间胸口一阵闷痛,气血翻涌,血液在身体内突然沸腾了起来,灼烧着他的骨骼筋脉。他的视线也在这瞬间变得模糊了起来,如同被雾气笼罩着一般。
坤猜头晕目眩,几乎就要坐不住了。
他身体忽然的僵硬没有逃过腿上唐黎的感知,她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坤猜的情况有些不对劲了。她耳畔有什么东西紧贴着她的太阳穴,正突突地跳动着,硌得她难受。
坤猜忽然抽手,推着唐黎的肩膀,叫她坐了起来。蹙着眉、垂下眼,不敢与唐黎对视。
“阿黎……”
唐黎没有回应。有些话她问不出口,她怕一旦问了出来,坤猜的答案并不如她所愿。
其实她心里早有准备,她或许不会如自己想得那般失望,她清楚坤猜的思想的确没那么开放,所以她才故意放任了传言。坤猜是一定能判断得出来她不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的,所以她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坤猜能借此推断出来,传言里真实的部分是什么,她真正想要知道的是什么。
但……坤猜在“Yes or No.”之间选择了句号。刚才她几经暗示,他却始终将自己摆在了长辈的位置。而对于孩子,尤其是她,他从来都是纵容的。所以当位置不再是长辈与晚辈时,那些传言,他是否还能如此坦然地面对?
“阿叔……”唐黎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自己去寻找答案,将杀她的刀亲自递到了坤猜手里,就像是当年她刚回达班时地上的那把剔骨尖刀一样,“……关于那些传言,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我会如实回答你的……”
他刚刚还在想唐黎为何和要装醉,却又只是闹了那么一出,最后还是退缩了。现在他总算是知道了。她担忧的究竟只是那些传言,还是是碍于他们的身份?还是……
坤猜皱眉看着她,知道她这是算是以退为进,但她眼中的惶恐快要把他给淹没了。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先安抚道:“我想,等你乜时候想讲嘅时候,你自己同我讲。”
如果她在意的是传言,那都无所谓的。
对于坤猜来说,有所谓的是,她才二十六岁。几个月前他还曾想着要办个纳当仪式,将她认作自己的女儿。他可比她大了二十三岁,是足以做她父亲的年纪了。她对自己的依恋是否因为正常父母的缺失,那又是否是一种病态的情感,而非真正的“爱”?
归根结底,无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他都不应该这样……
坤猜刚想着要推开她,她便已经扑了过来钻进了他怀里。坤猜的胸口紧贴着唐黎的,她的心跳就这样传过来。他一时间有些舍不得推开了,就僵着身体将她抱在怀里。
他身上似有电流通过,坤猜需要用尽他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压制住他的情绪,才能忍受唐黎这样的拥抱。明明以前也抱过多次了,明明连她赤身裸体的样子自己都曾见过,可怎么现在这样他就止不住地想要做些什么?
他圈住她的手臂用力,手按在她背上,指尖泛白。
面朝另一边的唐黎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攀在坤猜背上,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屏幕上显示心率已经升到了117。她确实不知道是被勒得,还是心跳太快有些喘不过气了。她也一样要用全部的自制力控制住自己,这才没有立刻将坤猜的衣服扒个一干二净,当场把他拆吃入腹。
如果是……如果是别人,她早就行动了,她不是喜欢委屈自己的人。
但坤猜不行。
唐黎严正地警告着自己。这件事上容不得她马虎半分,即便她现在立刻就能确定坤猜对她的感情也早已变质,但在他明确表示他愿意接受她前,她不想冒这个险,更不想因为一时大意彻底失去这个自己贪图的灵魂。
“你系妹妹仔,以后达班就系你家,我系你阿叔。”二十年前,坤猜俯身同大病初愈的唐黎这样温声介绍着。
二十年后,他附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阿黎,你系我嘅细路。”
他是在安抚她,也是在警告他自己。
是吗?坤猜的笼基结鼓起,似是褶皱一般,但唐黎清楚那下面是什么。
手刹顶得他很难受吧?
唐黎得寸进尺,难以抗拒地又朝他身上贴了贴。
“阿黎,你系我嘅……”
“嗯,我知道。”坤猜再一次重复着同样的话时,唐黎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但坤猜也没再把后面两个字讲出来,其实停在这里也是他真正想说的。
坤猜印象里,他从未见过唐黎在别人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强硬地打断对方,尤其是他。即便是想要打断也起码会等他把一句话讲完,而不是插在中间直接盖过他的声音……
所以,是他的话她不愿意听了吗?
是她不想做他的小孩了吗?
是她不想做他的……小孩了?
坤猜的身体愈发僵硬,他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音。
“阿黎,你系我嘅。”
坤猜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无论他再重复多少遍,都不能改变唐黎是他小孩的事实。他把她带回达班的时候,她才不到七岁啊。他……怎么可以?
“阿叔……我……”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热气顺着耳道钻进他大脑,几乎要将他的脑子蒸熟。坤猜只觉得头皮一紧,浑身霎时绷紧。他不敢听下去了,他四肢僵硬,几乎承托不住唐黎的重量。她坠在他身上,似是两年前她被从河里捞上来那晚,他将她脱得几乎一丝不挂,半抱半拖地,将她弄回了自己的房间。
“返去吧,很晚了。”坤猜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感觉下一秒温热的血液就要从七窍里涌出。
坤猜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将她推出了门外的,他一连将房门锁好,还把防盗链也挂上后,才躲进了浴室。
冰凉的水浇在他滚烫的身体上,似是今晚的下到现在都还不见停的雨……
下着雨……她没带伞……
坤猜胡乱扯了条浴巾裹住自己,又从浴室里冲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重新套上散落一地的衣物,笼基结系得乱七八糟,衬衣的口子也扣串了一粒。但他并为发觉,只上上下下地在门口的桌子周围寻找着原本放在这里,要给唐黎带走的伞……
他好像,是给她拿走了……坤猜终于记起来了,自己最后是将那把伞塞在了她手里,才将她关到门外的。
那就好……
坤猜倚在门边缓缓吐了口气,才再一次解开笼基和衬衫,顺手拿起丢在床上的毛巾,回到了浴室。淋浴的水开到最凉,再次如同雨水般落下,落在坤猜背上。他攥着手里那块毛巾,出神地看着浴室里毛巾架上好好挂着的、他用过的那一块,他这才反应过来,手里这块是方才给唐黎擦头发的。
他将这块毛巾伸到淋浴下,任由冰冷的水将其浸透,他使劲搓洗着,似乎是想要洗去上面的什么东西。
可那块毛巾越是被水浸透,上面某种木材沉沉的味道越是浓郁,逐渐随着溅起的水滴落在坤猜的肌肤上,将他整个人包裹。
阿黎,那可是他的小孩啊,她差点就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儿了。他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根本就是在侮辱、亵渎她。
他本意也是希望这凉水可以浇一浇这夜晚的燥热。
凉水激得他的肌肤隐隐作痛,他身上每一根青筋都在突突跳动着,可胸中的那股火焰反倒燃烧得愈发旺盛,炙烤着他的肌肤。他如同被拖下了十八层地狱,唯一赎清罪孽的方式,便是由这永无止境的业火将他吞没。
他将身体贴上浴室的墙,可那腻滑的瓷砖却仿佛是唐黎刚回到达班那一夜时,她那还带着冰凉雨水的肌肤。坤猜被冰得一个激灵,可他却如那晚一样越贴越紧,试图用灼热的胸膛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水滴从他们两人的肌肤之间滑落,她失温后冰凉的指尖在他背上轻触。他的乳头陷入砖缝之中,如被她略微粗糙生了薄茧的指腹摩擦着,指甲还时不时从其上刮擦而过。
他将他的唇也贴上了瓷砖,其上的水珠还带着一股土腥味,全然不似阿黎的嘴唇。那她的唇应该是什么触感?一定不似这白瓷一般冰冷坚硬,大约是温热而柔软的,像熟透的果子,像那碗可乐煮的姜汤。
两年前那天晚上,他将她抱在怀里,紧贴着她冰凉的脊背,他在想什么呢?想她的呼吸好微弱,想她千万不要死,想她这十几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想她为什么那么巧合地出现,想他暂时收留她之后要如何替她掩盖行踪,想他的妹妹仔长得这么高、这么大了。
是他那晚做错了决定,还是他这两年里,做错了许多的决定呢?还是他本身便是这样一个烂人?还是……他不该将那根链子收得那么紧,紧到如今他们已经缠在了一起,血肉在其上生长,鲜血淋漓,再也难以分离。
坤猜被雨水浇得睁不开眼了。他的手在身上用力揉搓着,看不出他究竟是想要洗去肌肤上残留的记忆,还是想将那些记忆揉得再深一些,直至刻入骨血中。
陈年的老树干上,因这连绵的雨和适宜的温床变得生机勃勃,多年不见的鲜艳菌子在这样阴湿的环境里疯狂生长着。
露水挂在苔藓之上,菌子在沉寂的雨夜迎来成熟的瞬间。乳白的孢子不知随着这菌子在苔藓和棕色的老树皮下被埋藏了多少年,待菌伞彻底撑开,孢子喷涌而出,洒满了老树干与那瓷白的地面。
孢子在不可见的地方随着他的血液漂流,菌丝如同神经网络一般,疯狂地生长蔓延,彻底铺满了老树干,只待下一场大雨降临。
大雨冲刷着,坤猜睁不开眼,更看不清眼前的路。
他贴着墙滑落,跪低,额头抵在墙上,低低垂首,同墙上佛忏悔他的罪孽。
直到膝盖泛红,常年跪坐的他也再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他才长叹一声,洗去身上的污迹,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身体,又给自己灌下一满杯的威士忌。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