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早该知道的。Lando每段关系都会以某种方式搞砸,就连和Oscar这段不明不白的关系也是如此,他早该料到的。不知为何,Lando总能搞砸一切。
那晚Oscar拒绝时,他就本能地意识到了。不是因为对方说了什么,而是那种语气:Lando熟悉Oscar每个语调的微妙差异,所以能够察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
当Lando蜷缩在Oscar怀里啜泣时,当他一动不动,生怕被对方察觉时,在黑暗之中,他察觉到某些东西开始片片碎裂。
也许事情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变糟了,也许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但Lando还是把一切搞砸了,不是吗?
当他说出一切有多他妈的奇怪、所有事情都不对劲,而Oscar却始终无法停止像那样疯狂地爱着Lando时,他就已经把一切都毁了。
当他告诉Oscar不要爱他的时候,他就彻底把一切都毁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立刻闭上嘴,恨不得能把那些词语咽回肚子里,然后对Oscar给予的一切心怀感激。可他无法满足于此,他做不到。
Lando承受着Oscar如此多的爱,却得不到自己需要的那种爱。这份痛楚让他难以忍受。
Lando根本无法阻止那些话语从他喉咙中倾泻而出。
因为如果Oscar并没有爱上Lando的话,他根本无法承受。他不能这样生活,不能让Oscar为他做那么多事,不能让Oscar那样照顾他。
如果Oscar没有那么爱他,这一切的痛苦或许就能减轻。
即使Lando心里明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Oscar根本无法停止爱Lando,正如Lando无法停止爱Oscar。即使被要求停止、渴望停止、尝试停止,这份爱都无法改变。
可是,天啊。Lando多希望事情能够改变,希望Oscar能够做到这点,希望自己还不够了解对方,不知道他根本做不到不爱自己。
但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世界上根本不存在Oscar和Lando不相爱这种可能。
要求Oscar不去爱他,不过是试图为双方减轻痛苦做出的徒劳的挣扎。
但爱与痛苦的本质相同,你无法决定自己爱得多深,也无法决定痛得多深。
你只能一味去爱,去爱,去爱。
而痛苦也持续着,无休无止。
Lando独自在Oscar的床上醒来,周身冰冷。
现在是七点半,Oscar八点有课。Lando对此了如指掌,毕竟他早已经背下了Oscar的课表。
但Oscar显然没去上课,因为他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是刚整理好的衣服,装着书和笔记本的双肩包原封不动地放在桌角。这一切本该平常而温馨,此刻却只让人感到刺骨的冰冷。
公寓里寂静得可怕,Lando意识到,这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直到此刻,Lando才真正体会到,他对Oscar的感知已经细腻到足以辨认对方的每一丝声响与举动。当Oscar不在他应在的位置时,这种缺失会立刻被他察觉。
这种刻骨的空虚感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Lando身上。
没有Oscar的胸膛供他倚靠,没有人为早餐这种小事与他争辩,没有人能与他在这片晨光中默契地穿梭。这些习惯不仅是为了吃饭、穿衣,而是早已经成为了彼此生活的一部分。
他从未发觉Oscar早已渗入自己生活的各方面,融入他的每个举动、每次呼吸、每次思考。直至此刻,这份缺失化作利刃刺入胸膛,他才惊觉Oscar对他有多重要。
他不愿意起床,也无法挣脱这个由回忆织成的茧:那些属于他的气息、画面,Lando甚至能够回忆起每一次触碰的感觉。
他昨晚听见Oscar离开,立刻便钻进了对方尚有余温的空床。
这简直可悲到毫无原则可言,Lando命令Oscar停止爱他,转眼却像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般爬上对方的床。因为他实在太过思念Oscar,连一秒钟的分别都无法忍受。
可Oscar已经离开了。
而且没有回来。
Lando知道他不会回来,他们俩都需要保持一些距离。
但无论他们多么需要这种距离,分离终究是痛苦的。
Lando把自己埋在毯子里,埋进Oscar的气息中,甚至懒得尝试入睡,放任泪水浸湿眼眶,在哭泣中度过整个夜晚,直到最终精疲力尽,无法保持清醒。
公寓里缺失的只有Oscar的车钥匙、他的那串公寓钥匙,还有Oscar本人。奇怪的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缺失,却在Lando的心中撕开如此巨大的空洞。
在冷冽刺目的的晨光中,一切都结束了。
Oscar的房间以前也如此冰冷吗?Lando第一次发现这里的晨光竟然曾如此惨淡,但或许他从未真正注意过Oscar房间里的任何细节——除了Oscar本人。
Lando深深地蜷进毛毯,呼吸Oscar残留在上面的些许气息。他闭上眼睛,试图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这气息来自Oscar本人、相信Oscar就在这里,怀抱温暖,一切如常。
但这行不通。
因为Oscar不在这里。一切都毁了。
他感觉一阵眼酸,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躺在那里,不愿意离开仍残留着Oscar气味的毯子。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没有收到Oscar的任何消息,Lando也没有发消息问他去了哪里。
他明白他们现在不能再这样做了。
Lando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就是现状,不是吗?他们算什么?不是恋人,不是朋友,只是…室友。又或许他们什么都不是。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永远不可能毫无关系。无论如何,Oscar和Lando始终是Oscar和Lando,也许和几个月前有所差别,也许“Oscar和Lando”会有无数种含义,但绝不可能是毫不相干。
Oscar早已经融入Lando的生活,根本不可能将他剥离。他扎根在Lando每一道缝隙中,填满所有空缺,让Lando保持完整。如果失去Oscar,Lando就会分崩离析。
没有Oscar的Lando根本无法存在。
不存在不遇见、不爱上他的可能,也不存在不再为他心动的选项。除了“完蛋了”以外,Lando实在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也许他们只是两个以错误的方式相爱的人。
因为他既不能做Oscar的朋友,也无法成为Oscar的爱人,却又永远无法毫无关联。
Oscar没有逃课的习惯,所以当一贯冷静、自律、平和的Oscar甚至不愿意去上课时,Lando对他的影响之深便昭然若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八点、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他仍未归来。
Lando没有发消息问他是否会回来。他也不必去问。Oscar当然会回来的。
因为他住在这里。因为他们之间的隔阂总是短暂的。因为他爱Lando。
他必须回来。
电话在下午一点打来。他看都没看是谁的来电就接了,在心中期望那是Oscar,又希望不是。
当然不是。
“你做了什么?”Charles问道。
Lando停顿了一下。“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你在说什么?”
“你和Oscar。我敢肯定你们俩都有问题,但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你应该不知道的。”
“所有人都知道了。”
“什么?”
“Oscar告诉了Logan,Logan告诉了Rob,Rob告诉了Arthur,Arthur又告诉了我。”
“然后你就告诉了所有人。”
“这不是重点,又没人告诉我不能说。”
Lando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Max问道,这意味着Charles开了免提,两人正像一对老夫妻争夺话语权般来回传递手机。Lando又想哭了,因为他多希望此刻能有Oscar在身边来陪他演出这种戏码。
“没事。”
“你刚哭过。”Max指出。天啊,连Max都看出来了,这得是有多明显。
“走开,别来烦我。”Lando或许该挂断电话了。
“你十五分钟后能到吗?”Charles完全不为所动地问道。
“我什么?”
“我们准备了巧克力,”Max补充道:“用故事来换。”
“别这样说嘛,chéri,”Charles用很大的声音“低语”道:“我们只是想确认你没事,Lando。而且拜托了,我们真的很想听这个故事,求你了,求求你了!”
“我说——”
“直接过来。算了,还是我们去接你吧,你现在这种状态可不能开车。”
“我没有——”
他们不等Lando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Lando发出一声沮丧的呻吟。
但巧克力听起来倒不算糟糕。
二十分钟后,Lando脸朝下趴在Max和Charles的沙发上,一边抽泣一边嚼着满嘴的巧克力。在他解释完来龙去脉后,两人同情地轻拍着他的背。
“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做你男朋友?”Max困惑地问道,显然无法理解会有人不能这样直截了当地处理情感问题。
Max笨拙地拍了拍Lando的肩膀。这纯粹是因为Charles要求他这么做,毕竟所有人都知道Max的共情能力等于一个汤匙,而且他也可能真的害怕别人哭。
“因为Oscar对我不是那种感情。”Lando啜泣着转过头,用泪眼蒙眬的目光看向他们俩。
“他当然——”Max的话被Charles一把捂住嘴的动作打断了。
Max困惑地对他皱起眉头。
Lando已经悲伤到懒得追问,只是哭得更凶了。
“额…要我说就摊牌吧!告诉他你的感受!”Charles说话时显得有些痛苦,语速飞快,“Max, chéri,我得和你谈谈。”
随后两人便离开了,Charles把Max拉到不远处低声议论。Max全程困惑地皱着眉头,而Charles则不停叹气着比划手势。
他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不换个房间谈话,大概是觉得Lando一旦离开他们的视线就会彻底崩溃——这个判断没错,他确实正在认真考虑自我了断。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Max。”Charles压低声音喊道。
“Charles,拜托!他们有那么多的线索,那么多线索,可他们居然连一条都没能串起来!”
Charles做了个苦脸。“再给他们点时间,让他们按自己的方式来。”
“可是Charles!他们简直蠢得不可理喻!”
“是,我知道,但他们只是需要再多点时间!”
“我听得见。”Lando沙哑地开口,并非因为他真的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或是有心去理解,纯粹是被窃窃私语声惹恼,此刻只想让他们继续同情自己。
“啊,好吧。”Charles转身对Max说:“你给我闭嘴,听见没?”
Max翻了个白眼,叹着气回答:“行吧。”
“好的。Lando,喝茶会让你感觉好点吗?”
“没用的,”Lando呻吟道:“不过还是泡一些吧。”
Charles脸上露出些许担忧,但还是起身去泡茶了。Max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从沙发扶手上扯过一条毯子盖在Lando身上,又轻轻拍了拍他。
Lando感激地吸了吸鼻子。
两分钟后,有人敲响了门。
Max起身查看时,Lando发出可怜的细微呜咽声,往毛毯里蜷缩得更深了。
“早啊,白痴。”Max Fewtrell蹲在沙发旁,视线与Lando的脸平齐,弹了下他的额头。
“滚开,”Lando带着哭腔嘶哑道:“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Max说着,轻抚Lando的肩膀,将他从抽泣安抚成吸着鼻子的状态。
Charles端着三杯冒着热气的茶回来了。“啊,你好。”
Lando伸手去抓他的茶,Charles犹豫了一下才递给他:他先评估了一下Lando的状态,确信对方不会因为哭得太厉害丧失运动能力而把滚烫的茶水打翻在自己身上。平心而论,Charles的担忧不无道理。
“我再去拿些茶和饼干过来。”
Lando一边抽泣着看向Max F开始解释这回事,一边痛苦地抿了几口茶。
又过了两分钟,敲门声再次响起。
“天啊,Charles,你是向全校公告了这件事吗?”Lando冲着正在厨房忙碌的Charles喊道。
“嗨,”Alex小心翼翼地开口,一边把身后的George拽进屋里。“我们刚从Logan那儿过来,Oscar也在那儿。”
“怎么,躲着我?因为我把事情搞砸了,搞得很尴尬是吧?”
“不是,因为——”George刚开口,Alex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没让他说完。
“哦,你也站浪漫队吗?”Max说道,“George我建议把他们俩锁屋里,不解决问题不放人,可惜他们说我们不该插手。”
“额,我觉得那样可就太不浪漫了。”在Alex恢复他的发言权后,George回答道。
“所以我们不能打醒他们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浪漫?”此时的Max看起来备受煎熬。
Lando完全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也不懂为什么失败的友谊和破碎的心会显得浪漫。他现在难过得根本顾不上理会他们的话,满脑子只想着:一切都糟透了,而唯一能让他好受点的人只有Oscar。即使Oscar不可能在这里。
“当然了,”重新端着茶杯回来的Charles接话道:“哦,你好啊。”
Alex和George坐在Lando躺着的沙发边缘安慰他。
Lando又哭了一会儿。
Charles做了个鬼脸,说:“我再去泡点茶。”
又过了三分钟,敲门声再次响起。Lando尴尬地把脸埋进沙发抱枕里呻吟了一声,这时又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是Carlos,他低语道:“嘿,你这个小傻瓜。”
“嗨,”Lando呻吟道,“求你别让我再讲一遍了。”
“啊,好吧。我给你带了汤?”
五分钟后,每个人都捧着茶,自然我们。依然用复杂的表情盯着Lando。看着他一边哭得停不下来,一边还能奇迹般地把汤一勺勺送进嘴里。
他们现在围着Lando站成半圆形,表情各异。Max Verstappen略带烦躁,而Alex则撅着嘴,似乎也要跟着哭出来了。
“好了,各位,我又不是他妈动物园里的动物,能不能别这样盯着我看?”
没有人移开视线。
Max Fewtrell叹了口气:“听着兄弟,这事儿不该由我们替你解决,也不该由我们猜测Oscar现在的感受。但是我很确定他现在心情糟透了。”
“我知道,全是我他妈的错。”Lando哽咽着说道。
“好吧,朋友,我不骗你,确实有一部分是。”
Lando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Lando,兄弟,拜托。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和Oscar绝不可能就此一刀两断,你他妈清楚自己绝不会搬出那间心爱的小公寓,你他妈也明白自己根本没办法停止爱他。”
“我知道。可问题就在这里,我不能真的和Oscar绝交或者搬走或者不爱他!这根本就行不通!”
“你试过这能行得通吗?”
“没有,Max,你这个混蛋,你想让我怎做?干脆告诉他我无可救药、荒唐又愚蠢至极地爱上他了?”
“对啊。”
“那他妈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那些被你彻底搞砸的事?”
“对,Max,谢谢你说明白,我就是想解决那些被我彻底搞砸的事。”
“Lando,朋友,听着。你们俩都试图修复关系,但也都搞砸了。Oscar试图通过停止上床来解决问题,而你试图通过停止相爱来解决问题。老实说,这两种办法都不怎么样,对吧?”
Lando吸了吸鼻子。“确实不怎么样。”
“没错。如果我顺着你们俩的脑回路,去理解为什么会觉得这两个方案能解决问题的话,我确实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了。说到底你们俩尝试过了,不过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对吧?”
“是是是,Max,你是打算继续详细分析我们搞砸这件事的每个细节,还是准备在他妈不久的将来说说重点?”
“重点在于你们俩用同一种方式试着解决问题却搞砸了。所以现在彻底完蛋了,幸运的是,情况已经没法更糟糕了。”
“简直狗屎论点,Max。”
“问题在于你根本都没试过告诉他真正的问题所在,又怎么解决问题?你这个白痴,连开口要你真正想要的东西都没试过。”
Lando花了好几秒思考这句话。“所以你是说,我其实应该告诉他,我已经无可救药地、荒唐又愚蠢至极地爱上他了?”
“没错,兄弟。反正情况也不可能更糟糕了。”
Lando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这他妈绝对不可能!你开什么玩笑?”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Max沮丧地对着Charles摊开双手,后者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Alex和George交换了一个眼神。Carlos干脆找了面墙,把自己的额头撞了上去。
“得蠢到什么地步才能让我动手打醒他?”Max Verstappen压低嗓子问。
“他不会真走的,对吧?”George轻声说:“至少不是和别人一起…”
Lando把毯子蒙过头顶,不再听他们说话。
“额,我不知道,毕竟他够蠢的。”Carlos说道。
“但Oscar肯定不会让他走的。至少会试图挽留…”Alex不确定地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谁知道?他也是个蠢货。”Charles说道。
“哦,也是…要不再等一天看看?”Alex提议:“就当为了浪漫?”
Max Verstappen发出一声叹息。
“你知道吗,算了,”Max Fewtrell对着毯子下的Lando道:“至少先记着这个主意吧,如果你还不听劝,到时候我们再说‘早就告诉过你了’。”
“行吧,随便你。”Lando应付道。
“早就告诉你了!”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是是是,你们说的对,去死吧。”Lando悲伤地说:“谁再去给我拿点巧克力来。”
“我去多拿点巧克力。”Charles说道。
Lando最终在那里待了足足四个小时。直到再也受不了周围人的过度关心,才被送回家。
他当然不觉得回到家里痛苦就会减轻。虽然这里依旧只属于他们俩,但如今一切如常却唯独少了Oscar的存在,Lando不知道该如何填补这份空缺。
但他必须回家。因为那是家。
众人最后又关心了一句Lando,随后Max和Charles将他塞进车里送回家。
乘上电梯时,Max频频朝Charles使眼色,但后者正全神贯注地评估着Lando独处时的生存几率。Lando则沉浸在悲伤之中,恨不得地球当场毁灭好把他也杀了,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们到家时Oscar不在。Lando说不清他在场会不会让情况更糟。
Max和Charles帮忙把在毯子里裹成茧的Lando搬到床上,又压低声音争执了一番,最终道别离去。
整个下午他都躺在床上,不敢去Oscar的房间,生怕他随时可能回来。
当Lando蜷缩得更紧、希望能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入睡时。他没有回来。
当Lando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够入睡时,他还没有回来。
当Lando开始担心他是否永远不会回来时,他仍然没有回来。
而他偏偏挑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回来了,偏偏在Lando无法避开他的时候回来了。
他回来时,Lando刚挣扎着爬起床,打算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进食、喝水、上厕所、淋浴,正好洗去皮肤上已经风干的泪痕。
偏偏就是这时候,偏偏是Lando准备出门的时候。Lando徒劳地尝试着“重新做人”,却在瞥见镜子中自己的身影时,明白自己的伪装已经失败。
Oscar就在这时候回到家中。
Oscar一踏进公寓Lando就知道他回来了。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轻柔的转动声,房门被轻轻关上时,某种贯穿Lando全身的紧绷感便悄然松懈,每块肌肉都微微放松下来。只因为Oscar回到了他的轨道,回到了本该在的位置。
当他在走廊撞见Oscar时,甚至丝毫不觉得意外。
因为这种事总是发生——他总像被引力吸引般不由自主地靠近Oscar。所以理所当然地,当Oscar洗完澡走出浴室时,就在走廊里撞见了他。
准确来说并没有“撞见”,毕竟Oscar在Lando撞上自己胸膛前刹住了脚步,在肌肤相触前定格。Lando突然惊觉,上一次肢体接触还是他曾在Oscar怀里醒来的清晨,这是他记忆中,最长的一次分别。
Oscar清了清嗓子:“抱歉。”
Oscar的嗓音完全哑了,一种Lando从未听过的沙哑。他双眼通红,衣衫凌乱,整个人的模样都透着深深的疲惫和诡异。Lando甚至不用细看就能感受到他正承受着多大的痛苦。
天啊,这竟然是Oscar对他说的第一句话。Lando讨厌这种感觉,讨厌Oscar为在走廊相撞而道歉,更讨厌对方抢先开口。仿佛所有过错都该由Oscar承担。
Lando想要尖叫、想要痛哭,想对他说对不起,想哀求Oscar别再爱自己了。哪怕只是为了换取一点点安慰:至少不必再让Oscar受伤。
但他只能虚弱地回以一声低喃,声音不比Oscar的更好听:“对不起。”
Oscar脸上略过一丝情绪,不只是因为Lando的嗓音、他的模样,还是他说过的话。Lando也无从知晓。
Oscar的手颤抖了一下,仅一瞬间,似乎是要抬起来拂去Lando眼角突然涌起的泪意,但最终,那只手只是…垂落下去。
因为Oscar再也无权做这样的事了。
Lando感觉自己的脸绷紧了,他强忍着不哭出来,因为他没资格哭,尤其这件事还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们本该各自离开,但Oscar没有动,Lando也没有,两人僵持了太久,久到他们甚至无法假装未曾察觉到那十厘米的距离。这段距离横梗在两人之间却无法跨越,比平常朋友间的距离更近,却比本该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要遥远太多。
“你…你现在要走了吗?”这问句糟透了,声音太低、犹豫不决,仿佛他不知道该如何与Lando交谈。该死的,这全是Lando造成的。
而Lando也不知道该如何再与Oscar交谈。当他说出:“什么?”时,声音里同样透露着不自然的颤抖。
“去,额…约会?”
Lando完全忘了约会这回事。“哦…”他或许应该去,就当是分散注意力。“可能吧。”
这当然毫无用处,Lando根本不希望相亲成功。除了眼前这个人,Lando根本不想要任何其他人的陪伴。但一切都太迟了。
Oscar又站了一会,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
“什么?”Lando追问,或许只是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
Oscar咽了咽口水,呼出一口气,才简单的说道:“没什么。”
说完他便从Lando身边走开,将他独自留在原地。Lando刚洗完澡的身体还带着暖意,此刻却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Lando颤抖着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去穿衣服。
他机械地穿上衣服,甚至没在意自己套了什么在身上,也无心关注面容或者发型,只是迫切地希望逃离这间公寓。
他等了一整天,盼着Oscar能够回来。可当对方真出现时,Lando却无法与他共处一室,只想立刻离开。
显然命运总爱捉弄他:Oscar没有意识到此刻两人应该避而不见。Lando刚要离开,就撞见对方瘫在沙发上,他不由得在玄关停住脚步,借着视线死角望着Oscar百无聊赖地换台:他在《法律与秩序》上停顿片刻又跳过,最终停在《爱情盲选》后直接关掉了电视。
Lando突然无比渴望留下,他只想蜷缩在Oscar怀里,逼他陪自己看整晚的《爱情盲选》。
他能清楚地察觉到Oscar注意到自己时的动作:因为Lando带来的惊吓而微微瑟缩,肩膀随之紧绷——但他对此只字不提,只是起身清了清嗓子。
“你要走了?”
Lando喉结滚动:“嗯。”
“好。”
“再见。”
Oscar略显局促地靠近了些,这很奇怪,因为Oscar通常不会这样坐立不安。“那他长得怎么样?”
“他…”Lando不明白这问题有什么意义,但他实在没法坦白说自己几乎记不清对方ins上的模样,只确定那人不像Oscar。对方没有那头从不用梳子的傻气又蓬松的头发,没有那双温暖的眼睛,也没有那个能让Lando整个人都亮起来的笑容。“还行吧。”
“他人好吗?”
Lando不清楚他是不是好人,也不在乎。“大概吧。”
“你会幸福吗?和他一起?”
不能。
“可能吧。”
听到这句话,Oscar的脸上闪过一丝波动,目光从Lando的脸庞移开,落在了略低于他下巴的位置。
Oscar的手指轻颤着,仿佛想要触碰他,好将那件歪斜的卫衣的抽绳拨正,却又一次克制地收回了手。直到此刻Lando才意识到,身上这件卫衣并非属于自己。
Lando真希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并非由自己一手造就,即使他们此刻近在咫尺,却又无法靠近。
“在哪里?”
“什么?”
“约会地点在哪里?”
“北校区附近几条街外的一家俱乐部。”Lando心不在焉的回答道,只是为了说点什么,因为他隐约记得约会似乎应该安排在那里。
“北校区,你自己开车过去?”
Oscar太清楚Lando讨厌开车了,尤其是在夜里,而且他从未在没有同伴的情况下开过那么远的路。按照剧本,这时候Lando本该问:“那你要送我吗?”
“是啊,”他说道:“怎么了?”
Oscar又局促地扭动了几下,嘴巴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
“别走。”Oscar脱口而出。
天啊。Lando真希望Oscar阻止他离开还有别的理由。
“滚开,Oscar!”Lando吼道,妈的,他总是这样,总是说些不经思考的话,等到想收回那些话时早已经来不及。“我不会把该死的车撞坏的,不需要你再到处接送我,不需要你整天为我担心,更不需要你继续——”
Lando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继续爱我”,但他对Oscar能撒的谎终究有限。
“我不是说——”
“滚——滚开,Oscar!我要走了!我不——”
“Lando,要走就走吧,随时打电话如果你需——”
“你敢说如果我需要你就打电话这种话试试看——”
“Lando,求你了——”
“Oscar,我不能需要你,”Lando说道,这句话仿佛利刃,从气管一路割开,扎入眼角,在胸腔里拧绞,最后死死地堵在喉咙里。Lando必须马上离开。“我不能需要你,明白吗?”
“Lando,等等——”
但Lando已经转身离去,他必须离开。他关上公寓门,将自己和Oscar隔开,就这样走了。
电梯门缓慢关闭,载他下楼时,他瞥见了自己模糊的倒影。即使只是模糊的映像,也能够看出他看起来有多崩溃,于是他移开了视线。
他对Geraldine一句平常的粗话都没说,看见她对自己这副模样困惑的表情时,他只是低着头看向地板,急匆匆地想离开这里,脚步快得几乎要被自己的脚绊倒。
他只需要到车那里。
他只需要上车。
他只需要开车。
他只需要离开。
但紧接着,他的手腕突然被抓住,Lando顿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不必回头,就能清晰分辨出Oscar握在他手腕上的触感。
“你敢…”Lando声音哽咽地说道。
Lando在脑海里突然想到,Oscar能这么快赶到这里的唯一方法就是跑下楼梯来。因为如果等电梯再上来,他不可能这么快抵达。此刻他捕捉到Oscar因为奔跑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他讨厌自己竟如此熟悉Oscar身体的每一处反应。
“打电话给我,”Oscar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求你了。”
而Lando他妈到底该说什么?
他在Oscar的怀抱中微微放松下来,将部分体重靠过去,没有试图挣扎。因为他早已经做不到离开Oscar,因为他太疲倦了。
他倚靠过去,因为他需要卸下自身一部分的重量。他知道Oscar能接住他,不会让他坠落。
Oscar没有松手。
Lando长舒了一口气。
“如果每次需要你时我都打电话给你,”Lando轻声说道。在夜风里、在公寓停车场那盏灯投下的光晕中,这句话是如此清晰,“你会接到我永远都打不完的电话,Oscar。”
Oscar沉默了太久,才同样轻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他妈不会去那该死的约会了,Oscar!”Lando突然喊道,转向Oscar时脸色难看得要命,他又快要哭了。“你脑子有病吗?!”
夜色已深,只有街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们两人,周围的世界是一片黑暗。
Lando猛地抽回被握住的手腕,把脸埋进双臂之间,徒劳地试图抑制模糊的视线和颤抖的嘴唇。
他应该离开,却无法挪动分毫,与Oscar一同被困在这圈光晕中。
这个动作让Oscar踉跄着靠近了些,近到只能低头看着Lando,呼出的气息拂过Lando颤抖的嘴唇。
“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Oscar!”Lando拽住Oscar的衣服吼道,而Oscar全然不为所动。他太了解Lando从不去该死的健身房,根本推不动自己。
此外,Lando也不会那么做,Oscar深知这一点,因为Oscar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Lando。
好吧。
这总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我根本不想和别人约会,不想和别人上床或者牵手,不想和别人接吻,也不想和别人逛超市,不想和别人看《法律与秩序》和《爱情盲选》,我只想要和你做所有这些破事——只有你!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不想你当我婚礼的伴郎,他妈的,我要你成为我的丈夫!”他的声音终于破碎,泣不成声。
Oscar眨了眨眼。
然后他又眨了眨眼。
他的目光根本无法从Lando身上离开。
“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因为租约理论上是你父母签的,如果需要我搬走,至少得告诉我。”Lando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哽咽。Lando在哭,而Oscar只是站在这里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捧住Lando的脸,像是这辈子没见过他似的凝视着Lando。
“你刚刚…是在向我求婚吗?”Oscar终于说道,喘着气,声音傻乎乎的,完全没有说出任何有用的话。
“不,Oscar,我刚刚确实告诉你我爱上你了,但你根本不明白,我想要的不只是愚蠢的肉体关系,我真正想要的是未来某天能向你求婚的那种关系。”
“你说什么?”
“对不起,好吗?我知道这很糟糕,因为我们是朋友,是室友,我实在是蠢透了。但我就是忍不住那么想,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很抱歉。但我…我…我很想你,自从我们开始这种愚蠢的炮友关系后,我们总是在吵架,这全都是我的错,因为我一开始就不该提出这个建议——”
“Lando——”
“我讨厌和你吵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现在总是在争吵,我只想要我的朋友回来,想要你回来…但我搞砸了,因为我再也不可能只把你当做朋友,因为——”
“Lando——”
“这本该是——本该只是炮友关系,本该只是随便玩玩,但去他妈的随便玩玩!对我来说从来不是,当你那样触碰我,那样注视着我,那样照顾我的时候…因为你完美得不可思议,你就是——你就只是Oscar,我爱你,我怎么能这么愚蠢地爱着你——”
“Lando,我也爱你,你这个傻——”
“可我承受不了你的爱!我做不到,要是你完全不爱我就好了,要是没有你那该死的爱,要是我不知道你有多爱我,事情会简单得多——”
“Lando——”
“我真的受不了你他妈这么爱我,唯独不是我希望的那种爱。”
“Lando。”Oscar这时开口。
他没有提高音量,因为Oscar从不这样,但话语的分量恰好让Lando在喋喋不休和胡乱比划中停了下来。
“怎么了?”
突然之间,Lando动弹不得,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因为Oscar的双手正捧着他的脸,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望着他。
“Lando,亲爱的,这他妈到底有什么区别?”
Lando的大脑彻底停止运转,一片空白。因为——因为——
“什么?”
“我一直爱着你,像你希望的那样爱着你,你这个白痴,这根本是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