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在黑暗中睁眼,本以为迎接我的不过是另一个寻常的清晨。
然而黑暗并未散去,它像一层潮湿的绢布,紧裹住我的口鼻,连呼吸都带着陌生的香气——竹屑的清冽、桐油的温润、陈旧颜料的油沁味,混着一丝甜得发腻的紫藤香气。
指尖率先苏醒。
脊背硌在坚硬的木板上,像躺在一口冰冷的棺椁里。我下意识去摸枕边那部总也关不掉的手机,却触到冰凉的榻榻米草茎,窸窣作响。
下一秒,视线被一盏宫灯点燃:灯罩上绘着绯鲤,尾鳍拖出长长的金粉,像在一条流淌的小河中静静燃烧。
我忽地翻身坐起,屏风上的彩漆仕女用没有瞳孔的眼睛斜睨着我,唇角裂至耳根——她似乎在嘲笑我。
镜中人比我先发出声音。
“卧槽——”
脏话被一只小手猛地堵回喉咙,镜里映着个赤发紅眸的女孩,额前碎发如一簇刚从烈火中淬炼出的铁丝。
我摸脸,她也摸脸;我给了自己一巴掌,她的脸颊也被扇的紅肿。
原来,那被按回去的脏话,源于一颗正咚咚撞击肋骨的心脏。它不属于我,却跳得比任何时候都激烈。
隔门之外,女声谦恭传来,日语如一串滚落的玉珠。
——「お嬢様、起きられましたか。」
凭我那点混迹二次元的日语水平,本该听不懂,此刻却奇异地领悟了:小姐,您醒了吗?
喉咙擅自开口,童音软糯:
——「うん、起きた。」(嗯,醒了)
那不是我,却又是我。
铃声一响,房间顷刻间被唤醒。
侍女们鱼贯而入,衣袂窸窣,像一群白鸽扑棱着翅膀落下。银盘、铜盆、热气腾腾的巾帕……我被她们轮番摆布,活像是一只易碎的瓷偶。
水面上漂着几瓣紫藤,晃碎了水中的倒影。
我凝视着水中那团破碎的稚嫩脸庞,在不敢置信中绝望地接受:原来的“我”已被水纹悄然杀死,如今活着的,是瓷偶中寄宿的新魂。
膳后,我屏退众人,只留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紫衣侍女。
“你侍奉我多久了?”
“回小姐,从您出生的明治三十三年,到如今整整五年。”
明治三十三。
历史课本上的铅字骤然生出獠牙,咬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明治维新,1900,八国联军、割让胶州湾……
而我,正端坐在一座陌生的宅子里,扮作四五岁的贵族小姐,听她讲述“早逝的母亲”和“最宠我的父亲”。我出生时冬雪尽融,一轮红日极为耀眼,本来应该次年春季开放的曼珠沙华竟提前在一夜之间提前盛开。父亲屡次向庙宇布施,方请得高僧批语:“此子不凡,待其开悟,必能超脱生死烦恼的俗世。”
遂赐名“莲华”,取“出淤泥而不染”之意。
“莲华小姐,”紫衣侍女轻声哄劝,“暉夜少爷在前庭练剑,可要前去一观?”
她推开通往前庭的纸门,阳光像一桶滚烫的蜜糖,兜头浇下。
青石板上,少年挥刀,背上紫藤花家纹隐现,刀锷刻着紫藤花影。
他转身,汗珠顺着下颌甩成一道银线,瞳孔里燃着两粒小小的太阳。
我喉咙发干——
「那是藤之家的图腾,在我面前的恐怕就是我的兄长,水無月家未来的家主。
而我,突然穿成了他的妹妹。
紫藤纹在背,命运扼住喉咙。
我眼前一黑,像被谁猛地按下关机键。
倒地前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少年惊慌的喊叫:
“莲华——!”
尾音被风撕碎,像一瓣藤花被刀气震落,飘进我合上的眼帘。
高热来得比夏季还迅猛。
梦里,弹幕如雪崩倾泻:
【鳄鱼你没有心!】
【如果我在,一定不会让无一郎惨死!】
【呜呜呜,还我的狭雾山第一初恋!】
【大哥!千万不要上车啊,求求了】
……
我伸手去抓那些字,它们却化为利刃,一刀刀刺入我的躯壳。
鲜血与藤花一起涌出,铺成一条通往深渊的紫毯。
我赤脚踩上去,听见自己的声音和童音交织在一起:
“那就让我来。”
“——让我来改写终章。”
黑暗深处,传来神的低吟:
“契约成立。”
“代价是——”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归零,再也回不了‘现世’。”
我睁眼,高烧退尽,窗棂外一钩新月薄如弯刀,勾去所有过往。
少年跪坐在榻边,握着我的手,掌心全是刀茧。
他正值变声期,声音沙哑得厉害:
“蓮華,别怕。”
“哥哥在。”
我望进他眼睛,在那两粒黑瞳里,看见自己——
赤发,紅眸,眼里隐有冲破一切的戾气,如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焰里,倒映着未来尸山血海的景象。
我回握他,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属于孩童的冷意:
“哥哥,从明天开始,教我挥刀吧。”
——神よ、君が私をここに来させたのなら(神明啊,既然让我来此)
从此以后,我便是执笔者,
一切的悲剧都由我来改写。
紫藤花在无声坠落,
在暗处,
新的故事,
开始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