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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天最惬意的就是开着足足的暖气，喝着啤酒，吃着薯片，躺在沙发上看球赛。
汉克把暖气温度调得很高，穿着短袖体感非常舒服，声音不大的电视逐渐变成了白噪音，微热的环境渐渐使他有些昏昏欲睡。汉克缓缓闭上了眼睛。
“哐！”，汉克被吓得浑身一哆嗦，薯片被撒出来了半包。
“汉克，我回来了。”
“你开门的声音也太大了吧！老天……我这个年纪真经不起你这么吓……”汉克夸张地捂着心口，把身上的薯片一片片捡回袋子里，站起身拍了拍碎屑。
康纳把手里两大袋东西放在门口，“对不起汉克，我拎着东西不太方便开门。”
“我们明明可以点外卖啊，外面这么冷。”汉克抓了抓头发，准备看看康纳买了什么。
“上帝啊康纳！你就这样走回来的？”汉克眼睛都瞪大了。
康纳从头到脚都是雪，头发丝都结冰了，身上只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卫衣和一条单薄的牛仔裤。
“我给你的羽绒服怎么不穿上？帽子也不戴？”汉克伸手戳戳他的额头，走到洗手间拿了条毛巾。
康纳显得有些茫然，“我没开温度感知，感受不到冷，不需要这些。”
汉克把毛巾盖在康纳头上，用着不小的力气揉搓他的脑袋。“我看着难受，怕别人说我虐待仿生人。”
康纳被这动作带得东倒西歪，但也没有反抗，任由汉克摆弄他的头。
感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汉克又开始把他全身上下的雪拍掉，停下来左看右看，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康纳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汉克总是默认自己会冷。两人都出门时汉克会关掉暖气，回家后再打开，美名其曰是为了省电，即便康纳解释过其实重新打开比一直开着耗费的电要多，但汉克还是固执己见，这就意味着回家后有一段漫长的升温时间。
在等待老旧的暖气片起作用的过程中，汉克总会下意识把它对准康纳，还会时不时摸摸他的脸和手确认温度。他甚至发现过很多次汉克在夜里给自己悄悄盖被子，只是一直没说出来。
“好了，你去暖气那待着吧，衣服还有点湿。”
康纳听话地坐到暖气前，伸出手做出实际上无意义的取暖动作，虽然确实没什么用处，但康纳检测到汉克明显因为他这个举动变得更高兴，好在假装取暖也不是什么难事，康纳愿意为了汉克高兴而保持这个动作。
“你怎么又买了一堆菜回来，冰箱都快放不下了。”汉克对着一地绿色叹气，但还是打开冰箱挑着缝隙，一个个摆了进去。
“那是因为之前的你没有吃完，如果你严格按照我的饮食安排，冰箱就不会这么满了。”康纳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望着满满当当的冰箱皱起眉来。
“汉克，我买的东西只占冷藏空间的70%，剩下30%都是瓶装酒和高热量快餐。”康纳抱起双臂，换了一种不太友好的语气，“你不仅没吃我买的东西，甚至还自己点了外卖！能不能不要惹我生气！”
汉克有些心虚地撇过头，“小混蛋，跟谁学的这样说话。”
康纳没回答，继续抱着手盯着汉克，答案不言而喻。
汉克一时语塞，从中拿出一颗生菜向康纳抬眉示意，走进了厨房。他扯着菜叶子，转头看了一眼还沉浸在模仿人类动作中的康纳，摇着头笑了笑。
他还记得以前自己冰箱里只有酒和少量速食食品，每天打开冰箱只是为了饱腹和喝酒逃避现实。
康纳搬进来后，原本空空的冰箱被塞满各种蔬菜水果和健康餐食。汉克虽然嘴上不说，但感觉心里也被填得满满的。
吃完晚饭，汉克继续躺在沙发上“休养生息”。看到汉克的眼睛又要渐渐闭上，康纳把他喊醒了。
“汉克，我们去散步吧，这样有助于消化，我检测到你近两周又重了两斤。”
“我求你了康纳，就别对一个老年人这么苛刻了。”汉克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而且外面很冷，我不想动。”
康纳很不高兴，“53岁明明还没有进入到老年期。”他又抱起手臂，嘴角向下，歪头看着汉克。
汉克被盯得有些发毛，他总感觉自己要是再睡下去，康纳会一巴掌把自己拍醒。他艰难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行吧你赢了，但我回来后要加餐。”
汉克像放慢动作一样套上毛衣和厚裤子，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你不能再那样出去了。”汉克拿起自己另一件羽绒服套在康纳身上，把拉链一拉到头。
他的衣服至少大了康纳两个码，康纳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可汉克还是感觉不够，又把毛线帽套在康纳头上，再顺手拿起围巾把他的脸和脖子裹了起来。这一番动作下来，康纳全身上下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康纳感觉自己行动都受限了，他后悔没有在戴帽子的时候就表示拒绝。
“这下可以了。”汉克拍拍他的肩表示满意。
康纳看着甚至露不出手指的衣服袖子，陷入了沉默。
街上人不多，路边店铺显得有些冷清，两人并肩走在积了薄薄一层雪的路上，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你怎么不说话？”
“……”
“康纳？”汉克停下脚步。
康纳艰难地从过长的袖子中伸出手指尖，把围巾使劲向下扯了扯。
“我刚刚说话了，你没听到。”
“说什么了？”
“可以帮我把围巾摘掉吗？”
“那不可以。”
“……”
康纳感到很不满，是时候要讨论一下居家仿生人基本权利法了，他想。
他放慢脚步，默默跟在汉克后面不说话。
晚上温度更低，加上没再继续下雪，路上慢慢开始结冰。
康纳抬头看了看屋檐下结成的冰棱，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滑倒，但他凭借高超的仿生人平衡技术稳住了身体，甚至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帽子。
“路上结冰了，小心……”
康纳忍不住开口，但还没等“滑”这个字说出来，汉克就消失在了他平视的视野里。
“FUCK！”
汉克重重摔在地上，因为衣服厚，所以碰撞的声音并不大。但汉克的脏话骂得震天响，他从温度骂到街道，从街道骂到政府，从政府骂到整个国家。
在他还在怒骂政府如何为了省钱而不在这条道上撒盐时，康纳把路上仅有的几个行人都扫描了一遍。还好还好，83%的人脸上只出现了惊讶和疑惑的表情，其中也没有管理人员。
一个青年站在一旁看着一个中老年人坐在地上骂天骂地，这个场景看上去着实有些诡异。
几位女士看向康纳的眼神中出现了担忧，康纳分析了一下她们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的可能性，他最终还是决定叫停汉克。
汉克正在努力回忆州长的大名，康纳抓准时机，选择了简洁的谈判路径。
“汉克，我们回去休息吧，我刚才是想提醒你地上滑的，很抱歉我没考虑到你这么快就会滑倒。”他伸出代表“援助”的手臂。
汉克勉强压下了自己的白眼，拉住康纳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上帝啊，今天真是黑色星期……今天星期几来着？”
康纳看到脑海中第一条弹窗是“注意摔倒导致的记忆缺失”，他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嘿！你嘲笑我！”汉克有些恼羞成怒，弯腰抓起一团雪向康纳扔去。
康纳一侧身，灵巧地躲了过去，紧接着飞快地捞起地上的雪不偏不倚砸在了汉克的胸口上。
这下是不是彻底生气了，康纳看着把拳头逐渐攥紧的汉克心想。他走上前主动拍了拍被自己用雪砸中的地方，并抬头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汉克。
没想到汉克只是怒视了康纳一会，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拍掉康纳帽子上的雪，“小混蛋，我以为你们原型机不会这么幼稚呢。”
“不对。”
“什么？”
“你平时这个情况下就会这么说：‘小混蛋！我还是听了你的话出来在这鬼天气散步，你和这该死的政府一样只知道怎么惹我生气！’”
康纳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汉克平时的语气，汉克在一旁看着他这幅样子笑得嘴角都发酸了。
“哦，上帝啊，你该去办个仿生人模仿秀。话说我在你心里就这个样子？”汉克抱起手臂，饶有兴趣地看着康纳。
康纳额角的灯圈短暂闪了下黄光，他微微歪着头，思索该如何组织语言来解释。
思考失败，康纳决定使用另一条路径——把问题抛给对方。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呢？”康纳也抱起手臂。
“你简直像有那什么斯摩格尔德，我平时也没有一直骂你吧！”
“是斯德哥尔摩。”
“好好好心理医生，我就是额……决定要以更好的态度对待室友了！其实我最近在研究愤怒情绪管理，感觉很有帮助。”汉克很刻意地使劲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才怪。康纳勉强允许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汉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最近脾气好像确实莫名变好了，但具体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因为进入冬天了吗？
可是实话讲，汉克不太喜欢冬天，甚至可以算得上讨厌。
底特律冬天又漫长又寒冷，降雪量也很大。每天早上醒来，一拉开窗帘就会看到一片白茫茫。
其实不仅是因为天气和温度，最重要的原因是，科尔就死在冬天。
汉克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晚上的雪，又重又密，像是要把人砸进地里。
埋葬科尔时，汉克看着那小小的棺木被放在六英尺下，土混合着雪把它一层层掩盖。那天，汉克喝着酒在墓地坐了一整晚。
所以汉克不喜欢冬天也是合情合理，更何况冬天还需要开暖气，暖气费比酒还要贵。
想到这，汉克又开始大骂政府就这样暴利。
但汉克总感觉今年冬天没前两年冷，晴朗的天气也多了些。
“你说，是不是仿生人觉醒加剧了全球变暖？”汉克用戏谑的语气没头没尾地问。
“这两者没有任何一点联系，而且数据显示今年的温度对比去年来说没有明显增长，一定是你的错觉。”
汉克自讨没趣，又重新投入思考。
那是因为什么？到更年期了？更年期不是应该脾气变差吗？额难道就是没有原因？自己态度好一点康纳就要觉得反常，是不是平时对他太差了……
康纳一转头就看到汉克绞尽脑汁思考的样子，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夹杂着一些小动作，看上去很苦恼。他感觉很有趣，不自觉地盯着看了好久，脸上渐渐带上微笑。
算了，不想了，脾气变好是好事啊，汉克在心里宣布思考结束。
他蓦然一侧头，对上了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围巾已经被康纳扯开了一半，过大的帽子和衣服显得他脸更小，有着暖黄色光的路灯给人添加了一层柔光滤镜，那双眼睛被灯光照得亮亮的，此刻正笑得弯弯地看着他，汉克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秒。
啊，好可爱。这是汉克心里的第一个想法。
五十三岁的年纪，感觉一个成年男性外形，实际年龄不到半岁的仿生人可爱，汉克安德森，你也是完蛋了。这是汉克心里的第二个想法。
话说这里的灯光真适合约会啊，照得人真好看……汉克又陷入了思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像在看着康纳的脸发呆。
“汉克？你怎么了？”
“嗯？哦我没事。”汉克回过神来，迅速转头避开了目光。
康纳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继续向前走，额角的光圈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黄色。
汉克最近不太对劲。康纳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首先，第一个症状就是嗜睡。
康纳调出人类睡眠研究数据库，数据显示人类在冬天比别的季节平均多睡1到1.5小时。汉克明显高出了这个范围，他甚至一躺在沙发上就能睡着。
第二个是认知行为分离。
汉克明知道自己是仿生人，却还是要一直关注自己冷不冷，劝阻和暗示也无济于事。
接着是经常走神，偶尔心跳过快。这些好像最近会比较明显。
最重要的一点，他可能已经进入了“情绪淡漠期”，脾气变好就是这个的体现，可能他只是没有精力发脾气了。
“自主神经功能紊乱”。
症状基本符合，多发于中老年人，康纳突然就给汉克确诊了。
但怎么会突然生病呢？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上个月还不这样的，是自己搬进来给汉克带来压力了吗？是不是自己没照顾好他？这个病虽然不太严重，但治疗后也很容易复发，之后该怎么办……
康纳越想越害怕，他陷入到了无数的搜索和计算中，只是机械地向前走着，连汉克叫他好几声都没听到。
“康纳？康纳！”汉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伸手拉过康纳将他转了个身。
“哦天呐，你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康纳的灯圈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刺眼的红色，他表情茫然又无措，一副失了神智的样子。
汉克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他几乎是架起康纳就往家赶。
经过一路上横冲直撞，终于急匆匆赶到了家。汉克把康纳扶到沙发上，看到额角依旧闪烁着红光，他紧张得手足无措。
“嘿康纳……别害怕。”汉克控制着内心的焦急，轻声说道。
汉克握住康纳的手，瞬间被冻得一激灵，是几乎穿透皮肉的冰凉。他赶紧把暖气调到最高档，拿起毛毯将康纳裹住，接着抬起手轻轻搂住了他。
怀里的小机器人在微微震颤着，像个真正的人类青年一样害怕了或冷了就会发抖。
几分钟后，康纳终于有了动静。
“我没事了汉克……”
“哦感谢上帝……”汉克感觉自己听到了最动听的声音，他放开康纳，发现灯圈已经变回蓝色，手的温度也恢复了正常，才终于松了口气。
“能和我讲讲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汉克刻意放柔了声音，向康纳投去幼儿园老师般温柔的神情。
康纳皱起眉，“我只是机体运算过载异常了，没什么大问题，你不用这么讲话。”他顺手把身上的毯子也扯到了一边。
“你是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吓人，像要爆炸了一样！”
“我是不会……”
“好了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刚才你是怎么了？”
康纳用真诚的眼神看着汉克，用非常郑重的语气说：“汉克，你好像生病了。”
“啊？”
“是的，应该是自主神经功能紊乱。”
“什么功能紊乱？”
“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康纳重复了一遍，“这种病多发于中老年人，经过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你近期睡眠时间过长，并且很容易走神，尤其是今天，心率也经常过快。”
“啊……这些……”汉克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向康纳解释。
“还有，你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仿生人不需要外部热源，却还是一次次给我加衣服盖被子，可能是认知行为分离。”
“额这个……”汉克还在挠头。
“最后是脾气突然变好这一点，说明你可能已经进入了情绪淡漠期，这就代表病情有些严重了……”
“康纳，其实……”
“这个病虽然本身不致命，但通常会有很多严重的并发症，如果一直治不好就可能……可能发生不好的事情。”康纳低下头，灯圈闪着黄色，声音越来越小。
“我真的好害怕……”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汉克还在惊讶他会打断自己的话，下一秒，康纳抬起头，眼睛里泛着泪光。
“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失去你……”
汉克愣住了，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眼眶也开始发酸。他不是没想过“离开”这个话题，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康纳讲。
“嘿小傻瓜……我还在这呢……别哭……”他尽力压着哭腔，用手一遍遍擦去康纳的眼泪。
康纳还在断断续续说着一些话，汉克没怎么听懂，只是向前抱住他，轻拍着他的后背，重复着“我还在这，我还在这……”
讨论这件事太沉重太残忍了，两个人都没做好面对的准备，平日里也会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今天突然被康纳提出来，汉克对此显得很慌乱。
等到康纳的抽泣声渐渐消失，汉克才慢慢将他从自己肩上扶起来。
看着康纳发红的眼角和脸颊，汉克在心里痛骂自己竟然会这么不合时宜地心动，刚才想的人生哲理全忘了。
“话说……你们不是蓝血吗？怎么脸上会变红而不是变蓝？”
“……”
汉克第一次在康纳脸上看到无语的表情。
两人就这样相视着沉默了一会，直到汉克忍不住避开眼神。
“该死……你先别这样看着我了，我要想想该从哪里说起。”
汉克抓耳挠腮了好一会，站起身把sumo的狗粮添满，不时锤两下墙，甚至把桌子擦了一遍，看上去很忙碌。
康纳坐在沙发上静静等着他，把后天早上做什么早饭都想好了。
终于，在家里看得见的地方都变得一尘不染之后，汉克坐在了康纳旁边，深吸一口气。
“康纳，其实，我真的没有生病。”
“怎么说？”
“睡得多是因为我冬天喜欢躺着，一躺着我就容易困，不是嗜睡。”
“给你盖被子啥的，你就当我是让自己舒服，你穿多一点我看着安心。”汉克一直没直视康纳的眼睛。
“额还有，走神什么的是因为……”汉克捂住眼睛，“具体我也说不清……但肯定不是生病了。”
康纳微微歪着头，皱着眉思考。
“总之，我绝对没有病，你要是还是有点怀疑，我明天就去体检。”汉克想要快速结束这个话题，站起身就要走。
但看到康纳还呆呆地坐在那，表情看上去又落寞又委屈，汉克瞬间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牵起康纳的手，认真地说：“具体原因我觉得就算我说了，你现在也不太能理解，等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好吗？”
康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知道？明天可以吗？”
“啊这个……还是我来判断什么时候吧。”
“明白了。”
“还有，别总是太担心我生病了，我会努力活得久一点的。”汉克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康纳的头发。
“好了，健康的人现在要去睡觉了，某个安卓是不是也该休眠了？”
第二天，汉克发现冰箱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用模控生命标准字体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计划：活到一百岁”。
汉克轻轻地笑起来。
啊，冬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