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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翻译】百口莫辩,百般渴求

Summary:

他得行动起来,或许在彻底丧失勇气前,他得先引起 Rozanov 的注意。
紧接着,整个房间开始倾斜。视线变得狭窄,红色的灯光在他眼里晕染成粉白相间的色块。Shane 踉跄了一下。啤酒从指缝间滑落,摔得粉碎,泡沫溅湿了他的鞋子,玻璃渣四处飞溅。他的双膝毫无征兆地一软,像是被人从后膝窝狠狠踢了一脚,他本能地伸手向前撑住身体。
他的左手掌死死按在了碎玻璃上,但他甚至感觉不到疼。他唯一能感知的,是那种所有人都看穿了他的笃定——他们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酸涩、扭曲、彻底变了质的味道。尽管用了阻隔贴也做了万全的护理,他的信息素还是在这一刻彻底暴露,无所遁形。
或者说:
如果我们重写第四集那场夜店戏——当 Shane 目睹 Ilya 与别人共舞后,由于被触发了Omega被拒综合症而当众崩溃倒地,会发生什么?

Notes:

此文为they say it's my fault but I want (him) so much by blankjournals的授权翻译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Shane 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但他没得选。

Rose 想来,而作为一个挑不出错的称职男友,顺从她的意愿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规矩。陪女朋友出席,约会,牵手,送花——至少,他爸爸展现给他的“标准人生模板”就是这样的。

于是他全盘照做,哪怕这种喧嚣的夜店场合跟他的世界格格不入。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几乎要轰碎耳膜,晃眼的霓虹灯如同受惊的脉搏一般歇斯底里地闪烁。即使闭上眼,那股刺目的白光依然无孔不入地穿透眼皮。这里逼仄得让人窒息,粗糙的牛仔裤死死勒着大腿,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厌恶这种面料的束缚。他机械地往嘴里灌着酒,纯粹是因为周围人都在这么干,可实际上,他此时此刻发了疯地只想点一杯蠢透了的普通姜汁汽水。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感官过载的焦虑正在骨血里慢慢发酵,这间酒吧的每一个角落,都成了无限放大他所有烦躁与恐慌的温床。一切都多到让他承受不住——无数种杂乱的感知在脑子里疯狂地撕咬、推搡,争夺着唯一的控制权。

你听到了吗?你感觉到了吗?你看得见吗?

他必须从 Rose 和 Miles 身边走开,免得他们成为他心头这股无名火的牺牲品。

天啊,这地方真他妈热得要命。猩红的灯光在水泥墙壁和摇晃的人群间诡异地律动。这群人真的觉得这种视觉强暴象征着火辣性感吗?还是说,这其实是某种警告?某种大难临头的预兆?Shane 说不好。也许,他早该听从自己内心的直觉。

可转念一想,不,Shane Hollander 从不是那种会被直觉左右的人。理智,只有冷冰冰的理智,才是他永远奉为圭臬的信条。

他听得到音乐的轰鸣,却听不明白歌词的含义。每一次鼓点砸下来,都沉重得仿佛在强行校准他的心跳。而就在这片混乱的暴风眼中心——就像 Shane 此时此刻狼狈的处境一样——Rozanov 也在。

他们隔着一条兵荒马乱又泾渭分明的舞池,遥遥相望。

一个女孩正依偎在 Rozanov 怀里,随着节拍紧紧贴着他起舞。她可以这样名正言顺。没人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们,没人会去质疑那一幕的合理性。

哪怕身上套着一件滑稽得像惨遭围剿的猎豹般的皮囊,Rozanov 看起来依然迷人得晃眼。Shane 甚至在心里荒诞地想,回头得问问这家伙到底是在哪儿买的这件怪衣服。Rozanov 根本不需要任何造型师,他往那一站,天生就知道怎么把自己包装得像个神。

Shane 移不开视线。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移开。

他心里某些坚不可摧的防线正悄然崩塌,起初只是冰层迸裂的一道细纹,转瞬便成了滚雪球般的雪崩,轰然坍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 Omega 正在畏缩地退化、缩成一团。这算戏剧化吗?不。它只是太清楚自己究竟在和什么样的庞然大物较量,于是识趣地安静下来,仿佛它天生就懂得自己不该、也没资格发出任何噪音。

他已经分不清这种感觉始于何时,又会在哪儿结束。这股渴望到底缠绕了他多久?几周,几个月,还是整整几年?

这种深入骨髓的欲念,让 Shane 一直在自私地自欺欺人,觉得这不过是愚蠢的第二性别生物本能——这不过是他在为那些本不该存在的情感找个借口,好让它们能勉强塞进他那被规划好的、顺理成章的人生里。他是 Omega,Rozanov 是 Alpha。被顶级的猎食者吸引是天性使然,他无能为力。或许,欺骗自己去相信这个荒唐的理由,远比让他去直面那个真实的、不堪的自我要容易得多。

是生理本能。是天性使然。

他在脑海里像念咒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这句话。

Shane Hollander 不能是同性恋。绝不可能。他喜欢女孩,他现在身边的女朋友就完美得无可挑剔。Shane 只是被突如其来生理驱动冲昏了头脑:他体内的 Omega 需要一个 Alpha 来安抚,而那个 Alpha 恰好是 Rozanov,恰好是个男人。

一个 Shane 穷尽一生也无法拥有的男人。

这辈子都不可能。从他的职业生涯来看,这更是不可触碰的红线。如今的他,代表的不单单是他自己,更是整个冰球运动的门面与社群。无数双眼睛对他寄予厚望,而 Shane 从小烙进骨子里的信条就是——他必须不负众望。即便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被死死溺在深水区里的人,拼了命地想要浮出水面换一口气,可那些沉重的期许却像黏腻的水草一样死死缠绕着他的脚踝,生生将他往最幽暗的深处坠。它们勒得他生疼,逼得他只能为了哪怕一丁点的自由而痛苦地大口喘息。

但这就是 Shane 的使命。这是他在这条并不习惯接纳他这种形象的赛道上,唯一能生存下去的代价。

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了。Shane 已经亲手结束了这一切。并不是说他们之间原本算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不管怎么说,他亲手切断了他们也许可以拥有的所有可能。他逃跑了。

当一切开始失控地走向现实——当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厨房里为他亲手准备食物、满足地看他吃下、用那种低沉的俄语呢喃出他的名字时——他彻底慌得手足无措了。他像个懦夫一样夹着尾巴逃走,甚至在心里自欺欺人地以为那是绝处逢生。然后他迅速找了个女朋友,仿佛这样就能缝合那道见不得光的伤口,仿佛只要生活步入正轨,就能向世人证明自己足够“正常”。

可现在,Rozanov 就活生生地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另一个人。

他是个伪君子,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那是一种熟悉而耻辱的陈旧痛楚。没有怜悯,只有最原始的酸涩与嫉恨,在他体内每一个空虚、绝望的角落里疯狂撞击。自我厌恶点燃了无名火,他甚至想自欺欺人地反驳:这算哪门子背叛?他从来就没真正拥有过 Rozanov,又谈何失去?可随之而来的愧疚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明明是他自己先推开人家的。

Shane 太擅长自我否定了。他习惯了去隐藏这部分的自己,习惯了把那些让皮肤发烫的渴望、贪恋和欲念死死摁进不见光的角落。他把这荒唐的一切都赖给第二性别,归咎于 Omega 愚蠢的生理冲动。可现在,亲眼看着另一个女人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原本属于他的亲昵,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许,他真的该认个错。仔细想想,有多少次他去找 Rozanov 名义上是为了“谈谈”,最后却都荒唐地偏离了轨道?而且每次都偏得那么顺理成章、让人食髓知味。Rozanov 那双勾人的眼睛,那双宽大、掠夺欲十足的手掌,还有那滚烫、强势到让人上瘾的嘴唇……他的……

或许,说一句“对不起”能让他好受些。那天 Rozanov 明明那么体贴,亲手给他做了金枪鱼三明治,还别扭地一遍遍确认他的干姜水够不够冰。要是服个软,是不是就能止住这几周来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的躁动,搬开此刻压在胸口、让他快要窒息的巨石?

他们还能做朋友吗?Rozanov 还愿意搭理他吗?这能管用吗?天知道他有多希望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理智弦能放过他一次,让他纯粹地去感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休止地榨干他的每一丝精力。那些心中的纠结像拧毛巾似的一把把拧着他的心弦,直到把他榨得只剩下满身疲惫与空虚。

他不能再像个死人一样呆呆地站着了。他得动起来,必须在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彻底散干净之前,至少让 Rozanov 看见他。

然而下一秒,整个世界骤然失衡。

视线急速收窄,周遭猩红的霓虹灯在视野边缘晕染成一片片惨白斑驳的色块。Shane 脚下狠狠一绊。手中的啤酒瓶脱指滑落,在水泥地上砸得粉碎,冰凉的泡沫溅湿了鞋面,尖锐的玻璃渣四处飞溅。他的双膝毫无征兆地一软,就好像关节被人生生卸掉了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只能本能地伸出双手试图撑住地面。

他的左手掌结结实实地揿在了锋利的碎玻璃上,可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此时此刻,他唯一确定的感知,是那种被剥光了游街般的赤裸和脆弱。他无比笃定,周围的所有人都看穿了他。他们一定闻到了,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正在疯狂溢散、发酸、扭曲,彻底变了质的恶劣气味。哪怕出门前贴了最好的阻隔贴,哪怕做了最万全的隐藏,他的第二性别还是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将他的丑陋与绝望,无所遁形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就在一分钟前,Ilya 就已经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

极轻,极短,不过是电光石火间的一记重心失衡。可他在冰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职业生涯本就是靠敏锐地捕捉对手这种微不可查的破绽堆砌而成的。Hollander 不太对劲。不像是喝高了,倒像是整个人突然被抽走了魂。Ilya 眉头骤然拧紧。他的身体还陷在震耳欲聋的鼓点里,身旁女伴温热的掌心还贴在他的手臂上。

下一秒,Hollander 毫无预兆地晃了晃,整个人脱水般颓然栽了下去。

有整整半秒钟的时间,Ilya 只是死死钉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他满脑子困惑,浑身僵硬,理智仿佛在自欺欺人地拒绝去拼凑眼前的荒诞画面。可紧接着,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噩梦闪回如同海啸般呼啸而至——每当他目睹至亲至爱之人倒下,那些血淋淋的画面总会精准地将他活活钉死在原地,剥夺他所有的行动能力。他忍不住去想,当年他的母亲在被他发现之前,是不是也曾像这样无助地踉跄过,然后绝望地倒下去?

她,就这么消失了。像是永久断了线。彻底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在推开房门后才面对一具冰冷绝望的空洞躯壳。他是亲眼看着 Hollander 倒下的。

而且,他来得及……去救他。

沉睡的本能在一瞬间疯狂归位。他的 Alpha 天性在胸腔里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剧烈撞击着肋骨,逼着他立刻动起来。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顾不上说,一把推开身边的女孩,顶着逆流的人群拔腿飞奔。

周遭登时炸开了锅。夹杂着尖叫,甚至还有不合时宜的哄笑,那些喝高了的醉鬼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把自己灌断片的可怜虫。Ilya 根本没有减速。他近乎自毁般猛地跪倒在 Hollander 面前,大片尖锐的碎玻璃隔着粗糙的牛仔裤生生扎进膝盖。单薄的皮肉被撕裂的剧痛钻心剜骨,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发了疯地像拨开轻飘飘的废纸一样扫清地上的残渣,一把将地上的人狠狠搂进怀里。

几乎同时,一股近乎狂暴的强烈气味化作实质的重拳,狠狠砸在他的面门上。哪怕是在针锋相对的冰场上,他也从未遭受过如此惨烈、毫无防备的正面冲击。

Hollander 散发出来的味道彻底乱套了。Ilya 感觉自己的鼻腔像是在被烈火灼烧,本能甚至在叫嚣着让他退缩。他这辈子从没闻过这么绝望的气味,无论是从 Hollander 身上,还是从任何一个活人身上。

那是濒死的绝望。是神智错乱的崩塌。糟糕透顶。

救他。趁他还没在这人间彻底蒸发的弥留之际,求你,救救他。

“Hollander!”他失控地厉声催促,一双手被碎玻璃割得满是鲜血,正剧烈颤抖着托起对方毫无生气的脑袋,“嘿!醒醒……看着我!”

Miles 和 Rose 几乎在同一秒冲了过来。Rose 急切地跪倒在近旁,却在触及两人周身气场的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逼停在一步之遥处。酒吧里嘈杂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褪去了潮汐,原本震耳欲聋的音乐突兀地戛然而止,四周只剩下人群压低的窃窃私语和倒吸凉气的抽气声。

“都往后退!”Miles 满脸焦灼地伸开双臂,冲着围观的人群怒吼,“给他留点呼吸的空间!”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Ilya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咆哮起来,无边的恐慌死死掐住他的声带,让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人声,“是不是有人在他酒里下药了?!啊?!”

“我得测一下他的脉搏。”Rose 强迫自己保持最大程度的冷静,颤抖着伸出手去够 Hollander 的手腕。

混乱中,Ilya 隐约听到身后有队友不可置信地低呼:“卧槽,那不是 Hollander 吗?”

“他的脉搏快得不正常!”Rose 的脸色瞬间煞白,“不行,必须马上送急诊!”

“打 911!”Ilya 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目光短暂地从 Shane 脸上移开了一瞬,歇斯底里地冲着人群怒吼,“有没有人,快他妈叫救护车!”

周遭立刻有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掏手机。

怀里人的指尖虚弱地抽动了一下,Ilya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死死攥住,十指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去捂热那截湿冷黏腻的皮肤。Ilya 满手都是血,那是他刚才发了疯一样在地上扫开玻璃渣时豁出来的血口子;可 Shane 的掌心同样被割裂得鲜血淋漓。滚烫的血迹黏糊地糊在一块儿,这一刻,他根本分不清掌心里握着的,到底是谁的命。

“他身上的味道不对劲……”Ilya 声音碎得不像话,“他闻起来……像是彻底坏掉了。”

Rose 僵住了。有那么极其残忍的一秒钟,她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 Miles,随即用一种复杂而战栗的目光看向 Ilya。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Ilya 几乎是在逼问,眼眶通红,“他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Rozanov……”怀里突然飘出一声含混的呢喃。Shane 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快要燃尽的碎纸,眼皮沉重不堪,怎么也睁不开。

Ilya 猛地伏下身去。

“Rozanov……”Shane 在弥留般的意识边缘艰难地吞吐着字句,眼睫无力地阖上,“我……我没事……”

“你他妈这叫没事?!”Ilya 破口大骂,可每一个字都在失控的边缘剧烈颤抖,带着绝望的哭腔,“但你会没事的。听见没有?Shane Hollander,你他妈给我撑住,你必须没事!”

急救人员很快便冲过外围黑压压的人群赶了进来。当他们跪在身侧准备接手时,Ilya 却像一尊冰冷的雕像般纹丝不动。他全身上下的防御机制都在那一瞬间彻底启动,属于顶级 Alpha 的支配性信息素在一瞬间利刃般穿透周遭所有人的胸腔,在周遭的空气里凝结出一种近乎暴戾、极具威胁意味的压迫感,警告任何会呼吸的生物都不得靠近他的领地。

“嘿,”Rose 顶着那股让人窒息的 Alpha 威压,红着眼眶轻声劝阻,“放手吧……得让医生帮帮他。”

“我不能走。”Ilya 的语气死沉一片,深邃的目光自始至终钉死在 Hollander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求你了,他在心底近乎绝望地哀鸣,再睁开眼看我一眼,就一眼。

“嘿,哥们儿,”Connor 顶着压力蹲到了他身边。他显然被自家队长此时此刻失控的反常举动震惊到了,但生死关头,他识趣地一个字也没多问,“医生是来救人的。你也不想耽误他的最佳抢救时间,对吧?”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 Ilya 的软肋。他的力道终于松动了,哪怕只有极其不情愿的那么一丁点。他僵硬地退开半步,任由医护人员在 Shane 身上围拢忙碌,可一双通红的眼珠却像头护食的恶狼一样死死盯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警惕得像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旁人喉咙的严苛监护人。

担架抬起的瞬间,Ilya 几乎是同频地迈开了步子。当他寸步不离地跟上去时,周身那股要杀人般的气场硬是逼得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伸手拦他——没人在酒吧门口拦他,也没人敢在救护车前说出半个“不”字。

车厢内,他一直死死攥着 Hollander 那只满是鲜血、黏糊脏污的手,直到随车医生迫不得已打了个手势,示意需要腾出手来清理伤口并做紧急处置。

Ilya 这才极其不情愿地一点点松开了指尖。那一刻,失去了伴侣气息安抚的 Alpha 本能正在他的血管里发出近乎疯狂的愤怒抗议。


当 Ilya 出现在这儿时,Hollander 的父母脸上写满了近乎荒诞的错愕。Ilya 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迟疑——在排山倒海的担忧将他们彻底吞没之前,那对老夫妻的眼里分明闪过了一丝极其古怪的困惑:他们儿子在冰场上死掐了整整八年的死对头,为什么会一身是血地守在手术室门口?

好在 Rose 反应快,跨前一步自如地把话头接了过去。她条理清晰地解释了酒吧里的突发状况、Shane 毫无征兆的昏厥,以及 Rozanov 是如何疯了似的第一时间穿过舞池冲过去的。Yuna 听得心惊肉跳,一只手始终死死抵在心口;David 沉默地搂紧了妻子,下颌线绷得像一柄冰冷的利刃,最后只是对着 Rose 极重地点了一下头。

Ilya 自始至终连个姿势都没变过。他就这么把自己砸在 ICU 候诊区那排冰冷又泛着消毒水味的塑料长椅上,手肘死死撑着膝盖,两只宽大的手掌颓然地垂在双腿之间。那双原本在冰场上鹰隼般的眼睛,此时此刻像被生生焊住了一样,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双开门上,哪怕一寸也不肯挪开。

“Rozanov?”

Yuna 坐到他身边时,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怕惊扰了什么的微风。David 像座沉默的旧山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妻子身侧。

Ilya 的脖颈猛地扭了过去,因为动作太大太急,关节甚至发出了生硬的脆响。

Yuna 开始细细打量他:他的惊惶,他那紧绷得随时会折断的坐姿,最后,妇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双手上。她眉头轻轻一蹙,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孩子,你受伤了吗?”

Ilya 仿佛被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愣了怔。他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他的双手上还触目惊心糊着一层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地方已经风干了,在皮肤表面扯出干裂发紧的血痂。不仅是手,他膝盖处的牛仔裤布料也被彻底浸透,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晕开一片深得发黑的墨渍。

“没事,”他机械地开合着嘴唇,声音干瘪,“只是……扎了点玻璃。”

“你确定吗?”Yuna 显然不信,声音里的疼惜更甚,“可你的手……”

“是 Hollander 的!”Ilya 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打断她,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音节都在出口的瞬间碎成了渣。他狠命地吞咽了一下,死死盯着自己掌心里那些发黑的血痕,仿佛眼前依然是碎玻璃在肉里扎开的画面。“Hollander 夫人……这是 Hollan……这是 Shane 的血。他倒下去的时候,手刚好按在了碎玻璃上。”

Yuna 眼里的温柔和怜悯几乎要溢出来了。“噢,好孩子,”她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我很抱歉,你一定被吓坏了。”

Ilya 拼命摇头。那根本不叫惊吓,那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要把他逼疯的惊悚。

“我的动作不够快,”他突然强硬地转换话题,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的眼眶一阵阵发酸,胀得发疼,可他只是固执地、死死地盯着地面,把脊背弯到极致,死活不肯让眼泪在 Shane 的父母面前砸下来——他有什么哭的资格,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受尽折磨的人是 Shane,又不是他。“我当时……没能接住他。”

不远处的 Rose 和 Miles 还没走,听到这话,Rose 温柔却坚定的声音隔着空气飘了过来:“Ilya,我刚才跟阿姨说了,你当时在舞池的另一头。可你依然是所有人里冲过去最快的那个。”

“不!”Ilya 再次梗着脖子摇头,额角青筋暴起,“应该更快的。必须更快。”他的呼吸开始剧烈打结,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是该很快的……在冰场上,所有人里我最快。我会滑冰,我跑得也恨快……”他终于肯抬起头看向 Yuna,那双眼里亮得惊人,却也空得吓人,盛满了无助与绝望,“我本该接住他的。”

Yuna 没有去反驳一个陷入偏执的孩子。她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前臂上。那一瞬间,Ilya 的理智有些恍惚,他在想,是不是全世界的母亲都拥有同一种如出一辙的魔力,仅仅是陪在身边,就能让天塌下来的孩子感到一丝慰藉。

“他身上的味道全乱了,”这句憋在心里、快要把他逼疯的秘密,终于在母亲的温度下溃不军。Ilya 迫切地想要找个人倾诉,想要有人能听懂、能相信他,“他一定出什么问题了,Hollander 夫人。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Yuna 缓缓吐出一口沉重的叹息。“我不知道,孩子,”她毫无隐瞒,“这两周他一直神不守舍的,整个人丢了魂一样,根本不像平时的他。”她温柔地捏了捏 Ilya 僵硬的手臂,“等医生出来,我们就能知道结果了,好吗?”

ICU 那扇厚重的双开门突然传来一声钝响。

所有人像是被接通了电源,腾地一下全站了起来。医生探出头,叫了 Hollander 的父母。夫妻俩立刻迎了上去。Yuna 在迈开步子前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秒,回过头,最后安抚性地拍了拍 Ilya 冰凉的手臂。

“我们会出来告诉你的。”她柔声许诺。

随后,他们急促地穿过那道门缝。里面刺眼冰冷、毫无生气的惨白强光一瞬间宣泄出来,将他们的身影彻底淹没。

长椅旁,Ilya 依旧维持着那个僵死般的姿势坐在原地。他的目光死锁在他们消失的那个方向,两只巨大、颤抖的手掌里,依然染满 Shane 的猩红。

 


 

没过多久,Hayden Pike 也行色匆匆地赶到了。

起初 Ilya 连头都没回一下,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陡然沉重下来的空气。那些呼之欲出的质问几乎要戳破 Hayden 的舌尖:你他妈为什么会在这儿?到底出什么事了?情况有多糟?

Rose 和 Miles 一左一右挡了上去,压低声音和 Hayden 迅速交涉了几句。听到一半,Hayden 的眉头便死死锁在了一起,神色惊疑不定。他用一种极其复杂、晦暗莫测的眼神端详了 Ilya 很久,最终踩着沉重的步子穿过走廊,在 Ilya 身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们得把你弄干净点。”Hayden 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却掩饰不住内里的干涩。

Ilya 只是机械地眨了眨眼,视线依旧像焊死在 ICU 大门上一样:“不,我得等 Hollander 的父母。我得守着 Hollander。”

“你看看你满手是血的样子,一会儿他要是醒了,你是想直接吓死他吗?”Hayden 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少有的耐心,“别犟了,Rose 和 Miles 都在这儿盯着呢。只要 Yuna 和 David 一出来,我们立刻就折回来,行吗?再说了,这可是加拿大的医院,流程有得耗呢。”

Ilya 迟疑了仅仅一秒,紧绷的身体便脱力般顺着那股拉力站了起来。可直到脱离了那扇大门的视线、走到洗手间时,他的双手才像是后知后觉地彻底失控,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你得撑住,Rozanov。”Hayden 叹了口气,一边低声念叨着,一边已经利落地卷起了自己的衣袖。他拧开水龙头,耐着性子一点点调节着落下来的水温。

Hayden 捏住 Ilya 的手腕,把那两只血迹斑斑的手引到温热的水流底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衬衫袖口。Ilya 就这样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些属于 Shane 的暗红色血迹在白瓷池子里打着旋、被冲淡成一片近乎凄凉的粉红,最后顺着排水口彻底消逝得无影无踪。

“你这衬衫挺骚。”Hayden 瞥了一眼勒在 Ilya 宽阔胸膛上那件滑稽的猎豹印花“艺术品”,没话找话地硬挤出一句扯淡。

“闭嘴。”Ilya 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嘟囔。

空气短暂地死寂了几秒。

洗手池前,Hayden 忽然稍微凑近了一点,随即便像被什么剧毒的东西蛰到了一样,脸色煞白地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面部肌肉不可抑制地扭曲了一下。接着,他试探着、把声音压到了极限:

“你身上……是 Shane 的味道吗?”

Ilya 的眼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眼:“你也闻到了?!”他死死拽住自己的衣襟,湿漉漉的指尖把单薄的布料抓得彻底变形。

Hayden 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气味确实是他的,但是……”话到嘴边,他却像是有些不忍心,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但是全乱套了,对吧。”Ilya 绝望地替他把这层薄痂又生生撕开了。

“……对。”Hayden 沉默了片刻,终于艰涩地承认了,眼中流露出近乎感同身受的痛苦。

“每个人都是这副表情,”Ilya 的情绪骤然绷断,声音尖锐地拉紧,“到底……到底怎么了?!Hollander 是不是生了什么绝症?他是不是得癌症了?!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恐惧让这些荒诞的猜测一股脑地从他嘴里往外蹦,砸得他自己头晕目眩。

“不是——”Hayden 烦躁不堪地一把抹过脸,“我又不是医生,我他妈怎么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到底是什么地狱一样的折磨能把一个人消耗成这副鬼样子。”

他看了一眼满眼血红的 Ilya,语气沉重得像灌了铅:“我又不是他的终身标记 Alpha,我根本不知道他最真实、最健康的原生信息素到底是什么样。但我能——我是说——我们都能读懂这股味道里藏着的情绪,对吧?他现在很痛苦。非常痛苦。痛苦到他连伪装的本能都丧失了,信息素才会这样无差别地失控哀鸣。”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眼眶微红,“光是想象 Shane Hollander 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被逼到这一步,我都觉得背脊发凉。”

Ilya 缓缓闭上眼睛,沉沉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气。那之后,狭小的洗手间里再没有一个人开口。

只有冷冰冰的水流还在哗哗地响着,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池子里的血腥味。而在走廊尽头那扇重门死锁的房间里,Shane 依然被困在那个谁也帮不了他的噩梦深处,没有好起来。


 

等他们折返回来时,David 和 Yuna 已经在紧闭的重门前焦急地踱着步。Rose 和 Miles 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的惊惶藏都藏不住。

Ilya 几乎没有看路,后半程几乎是小跑着横冲直撞过去的,胸口憋闷得仿佛要炸裂开来,Hayden 沉着脸紧跟在他身后。而视线里那几个人脸上的绝望,让 Ilya 胃里那股不断翻涌的恐惧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地撕咬着他的神经。

“孩子,”David 迎了上来,声音轻得像是一张一撕就碎的纸,“我们需要你进屋谈谈,好吗?一旦确诊……我们会把一切都向你解释清楚。”

确诊。

光是听见这个冰冷的医学词汇,Ilya 的心就仿佛失重般,狠狠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他们把他带进了 ICU 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Ilya 近乎脱力地被按在了一张办公椅上,Yuna 和 David 带着一身掩饰不住的疲惫,一左一右坐在他身侧。

“Rozanov,”Yuna 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望着他,语气温柔得有些残忍,“我其实一直感觉得到,你和我儿子之间的关系……远比你们在媒体和赛场上表现出来的,要亲密得多。”

Ilya 迟疑了极其短暂的一秒,然后僵硬地点了点头。他的两只大手在膝头死死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惨烈的青白色。

“Rozanov 先生,我们现在真的很需要你对我们说实话,”医生的语气死板而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越坦诚,Hollander 先生获救的机会就越大。”

Ilya 捕捉到了那个字眼,猛地抬起头:“获救?Hollander 要死了吗?!”他厉声质问,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快要将他胸腔掏空的灭顶之灾。

可办公室里,没有人能赶在第一时间回答他。

“Rozanov 先生,”医生避开了那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假设,转而冷静地问道,“你知道什么是‘Omega 被拒综合征’(Omega Rejection Syndrome)吗?”

Ilya 茫然地摇了摇头:“可能……在俄语里听过类似的词,但我不知道……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名思义,”医生推了推眼镜,解释道,“当一个 Omega 与某人建立起深度的精神或生理纽带时,他们的第二性别就会本能地向对方臣服,形成一种强烈的寄生性连接。这种连接不一定非得和 Alpha 建立,任何能给他们带来极致安全感的人都可以。”医生顿了顿,刻意留出时间让这些残酷的话在空气里沉淀,“可一旦这种纽带被毫无预兆地切断——无论是由于对方的死亡,还是因为 Omega 单方面感知到了背叛与拒绝——那种落差感,对他们的身体而言,无异于被生生挖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器官。”

Ilya 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他死死盯着医生的嘴唇,大脑在极度的恐慌中超负荷运转,拼命想要去理解这些话,想要为自己窒息的肺部吸进最后一小口空气。

“孩子,”Yuna 这时柔声开了口,眼眶微红,“你刚才在外面说,Shane 闻起来不对劲。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恐怕除了你,再没人能把那股味道闻得这么真切了。”

“在送到医院之前,他给你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你能向我们描述一下吗?”医生一边问,手指一边在键盘上发出冰冷的敲击声。

“全乱了,”Ilya 看看医生,又看看 Hollander 那对看上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的父母。他们怎么可能闻不到?Ilya 觉得自己现在都还被溺在那股发烂的味道里,他的猎豹衬衫上全是,“他平时闻起来……挺普通的。就像是,很干净、很清爽。有时候会……也不是酸,呃,但不一样……”

“柑橘味?”David 试探着接了一句,声音沙哑。

“对!”Ilya 脱口而出,冲着 Shane 的父亲猛点头,随即便急切地重新看向医生,“他闻起来像柑橘。有时候很清爽,像带着冰渣的薄荷。但在酒吧里,那股味道完全反过来了——不是脏,是……”

是要死了一样。 那个肮脏的词在 Ilya 脑海中一闪而过,烫得他呼吸骤然一滞,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就像放坏了、腐烂掉的食物?”医生轻声引导。

Ilya 没办法,只能绝望地点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他两侧的 Hollander 父母在得到确认的瞬间,身体不可抑制地狠狠绷紧了。

“结契或者处于深度纠缠期的伴侣,会对彼此的气味极其敏感,”医生从屏幕前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所以我们想确认一下——你是他的契合伴侣吗?或者说,你认为自己是吗?”

“我不知道……”Ilya 喃喃着,嗓音干瘪得像走调的破风琴。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压制住体内正疯狂撕咬咆哮、想要破体而出的 Alpha 本能——他是!他当然是!他是我们的!他是我的!Shane 是我的!——

“我们从未……我们还没走到最后一步。不完全是。”他的声音在父母的注视下不可遏制地虚了下去,“然后他找了女朋友。再然后……”

话音未落,他突兀地失了声。那一瞬间,Ilya 的眼睛蓦地睁大,眼球表面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看见我了,”Ilya 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无力的战栗,“就在酒吧里。他倒下前……看见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低进尘埃里,“那之后,他就倒下了。”

屋子里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是我的错,”Ilya 闭上眼,两行热泪终于毫无防备地砸了下来,字句像是从心口最嫩的血肉里生生撕扯出来的,“是我害了他。是我把他逼成这样的。”

“这种伤害有时候是自发的,你不需要过度苛责自己,”医生温和地安慰道,“即便你们谁都没有在明面上挑破,但他体内的第二性别可能已经单方面认定你不要他了。对一个本就处于敏感期的 Omega 来说,感知到被伴侣拒绝,就足以构成致命的生理打击。”

“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David 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他伸出一只大手,重重地按在 Ilya 颤抖的肩膀上,“重要的是,你并不是真心想要推开他,对吗?如果你现在能进去陪着他——医生认为,让他感知到你的存在,或许能帮他把崩盘的生命体征先稳住。”

“只要能帮他,”Ilya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转向老两口,眼神里燃起近乎疯狂的希冀,“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去……我去陪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直到这一刻,Hollander 的父母才同时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在此之前,他们居然还荒诞地担心过这个高傲的俄罗斯 Alpha 会拒绝似的。

“好,”医生站起身,“他目前还在 ICU 接受抢救和监护。在进去见他之前,我们需要你先去换上无菌防护服。”

“我需要做什么?”Ilya 已经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急切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进去以后,我该跟他说什么?!”

“Rozanov 先生,”医生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只要守在他身边,用你的气味告诉他你没真的离开,没准……就能帮他把这条命捡回来。”

这个我做得到。 Ilya 狠狠地咬紧牙关,在心底近乎发狠地立誓。

不就是守着他吗。这辈子,他最擅长做的事,就是死死守着 Shane Hollander。


 

他们把 Ilya 武装得像是要直接推上手术台。无菌隔离衣、严密得让人窒息的 N95 口罩、乳胶手套,最后,甚至还在他头上罩了一个该死的捆住头发的网子。

“那叫医用发网。”

恍惚间,他仿佛能听见 Shane 带着那副标志性的、高高在上的咂嘴声,在脑海里冷冰冰地纠正他。

当医护人员终于把他领到那扇重门前时,护士在门槛前侧身拦了他一下。她隔着薄薄的面料将手掌搭在 Ilya 僵硬的手臂上,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他身上接了很多监测仪器,”她把声音放得很轻,眼神里带着医者特有的悲悯,“我知道这很难,我们可能对你的要求也很多,但为了他,试着坚强一点,好吗?不能自己先被吓到。”

Ilya 沉重地点了一下头,硬生生往刀锯般的肺里撑进一口气。

可在这世上,有些画面是做再多心理准备也注定徒劳的。看到 Shane 的那一瞬间,Ilya 肺里仅存的空气还是被抽得一干二净——但那绝不是人们平时形容心动、或者意乱情迷时的那种“窒息”。平时 Shane 让他挪不开眼,是因为那家伙实在好看得耀眼,浑身带着涌动的生命力。可现在不是。眼前的场景完全是另一码事。

这一幕就像某部荒诞悲剧电影里的特写。六英尺高、重达两百磅的硬汉,此刻深深地陷在巨大又惨白的小小病床里。他的手臂上横七竖八地吊着输液管,鼻导管冰冷地勒在布满雀斑的脸上,整个人被死死塞在医院单薄粗糙的被褥下面。Ilya 的目光落在那些僵硬的棉织品上,甚至有些神经过敏地开始担心,这些满是消毒水味的床单会不会让他的皮肤难受、躺得不舒服。

这些年他们俩谁也没少受伤,在冰面的各种冲突或意外里骨折、流血。他清晰地记得,Shane 曾不止一次抱怨过加拿大医院洗床单的特殊消毒剂,发誓说那玩意儿让他的皮肤发痒、起红疹。那一刻,Ilya 贫瘠的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极其强烈、近乎病态的冲动——他想现在就冲回自己的公寓,把 Shane 的床单全扯下来塞进洗衣机,就用他柜子里囤着的那款婴儿洗衣液。他知道 Shane 喜欢那个味道,更因为那款洗衣液用了不伤皮肤。

可病床上那张脸血色尽失,在各种仪器的荧光下,甚至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白。太安静了,也太弱小了。他看起来根本不像那个在冰场上不要命、滑行起来像台无情收割机的巨星,更不像那个撞起人来能毫不留情把他狠狠拍在护墙上的宿敌。

Ilya 踉跄着迈出最沉重的一步,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坐在床边的圆凳上。

哪怕隔着医院层层过滤的无菌空气,那股味道还是在瞬间编织成网,将他死死捕获。

全乱套了。

有痛苦,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寂静中走向自我毁灭的死寂,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往最深处的无底洞里彻底陷落。Ilya 的胸口尖锐地疼了起来。他已经分不清这种剧痛是因为亲眼目睹 Shane 的惨状,还是他们之间那条被否认了八年的隐秘纽带传来的余震——那是他的 Alpha 与 Shane 的 Omega 之间,最原始、最无法割裂的共鸣。

他是在感同身受着 Shane 的痛苦吗?这就是那家伙此刻正在承受的折磨吗?他的五脏六腑是不是也像这样,正在——

死掉。 那个肮脏的词再次在脑海里炸开。正在腐烂。

“我能……碰碰他吗?”Ilya 嘶哑地问出声,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机器轰鸣吞噬的叹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 Shane 毫无生气的脸。

“可以,”护士在一旁轻声安抚,“小心别扯到输液管就行。”

Ilya 点头。他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探过去,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 Shane 皮肤的前一秒,他却可耻地迟疑了。他死死屏住呼吸,生怕发生最坏的情况——就好像他这粗鲁的一碰,就会把眼前这个用玻璃扎成的男人彻底打碎,让他就这么凭空消失在眼前。就像每一个不幸被他 Ilya 触碰过、爱过的人和事一样。

但 Shane 没有消失,情况也没有变得更糟。心电监护仪依旧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冷酷地提示着那些对于一个躺着的人来说过于混乱、过于狂暴的生命体征。Ilya 就这样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隔着一层皱巴巴的白色纱布,其实他掌心里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真实的触觉。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更不知道在这种生死关头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只能做他唯一能做的——他微微俯下身,任由自己的信息素透过层层无菌隔离衣和厚重的口罩溢散出来,强行挤进 Shane 仅存的那点微弱的呼吸空间里。

求你了,他在心底无助地哀鸣,闻闻我。求你。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机器单调的鸣响和床上那个男人细微、残破的呼吸声。走廊里的空气净化器在某个极远的角落发出低沉而麻木的嗡鸣。

“Hollander,”Ilya 终于开了口,“你得醒过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听起来怪异极了,被 N95 口罩捂得发闷发沉,又被大大小小的电子机器无情地剥落、吞噬。

“我把什么都跟你爸妈说了,”隔了一会儿,见病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他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就像美国人说的那样,竹筒倒豆子 (spilled the beans), 全交代了。”这是一个极其拙劣的玩笑,他试图缓解这快要逼疯他的气氛,“你不能让我一个人留下来应付他们。这不公平。”

他等待着,等待着,可 Shane 只是用胸口机械的起伏以回答。监护仪继续波动着。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让你受这么大罪、感知到被拒绝的 Alpha 根本不是我,”Ilya 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比纸还轻,“那这事可就真尴尬了。要是你为了别的什么浑蛋要死要活的话……”他的嘴角在口罩后面自嘲地扯了一下,眼里全是自虐般的荒凉,“那可真够丢人的。是不是还是应该让 Rose Landry 在这儿陪你比较好。”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什么都不算,”过了一会儿,Ilya 像是说给自己听,每个字都砸在自己的血肉里,“Hollander,根本没有什么拒绝,从来没有。夜店里的那个女人……谁都不是。我连她叫什么都不记得。”

他小心地捏了捏 Shane 的手,避开了输液的针头。“你有什么话就不能直接跟我说明白吗?”他低声呢喃,带了点咬牙切齿,“非得在夜店正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晕过去。哪有人像你这样的?”一缕自嘲的气音从他鼻腔里叹出来,“你这个小个头的加拿大小疯子。”

Shane 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Shane……”Ilya 的嗓音终于彻底裂开,他终于放任自己在这间没人的屋子里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所有的伪装、骄傲和戏谑在这一刻被无边的绝望燃烧殆尽,只剩下针扎一样的疼,“Moy lyubimiy(我的爱),求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他换回了俄语,因为冷冰冰的英语在这个时候已经不够用了。那些被封印在嘴唇后面的话,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始翻译。他有些脱力地俯下身,把额头重重地凑在 Shane 那只缠满纱布的手边。

“求你醒过来,听我讲讲我最近遇到的这件烦心事,”他低声呢喃,“听我说完,好吗?无论我走到哪儿,身边总是有大美女。她们又风趣又迷人,跟她们在一起本来会让我的人生变得简简单单、一帆风顺,因为我不能是个同性恋。至少在世人眼里,我不能彻彻底底是个同性恋。”说到最后一个词,Ilya 的声音破碎了一下。

“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该死的大脑就是没法停止去思念一个身高缩水的冰球运动员,想念他脸上那些蠢得要命的雀斑,还有他那烂透了的反手球。”Ilya 埋在手边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又极苦的笑,仿佛已经能想象出 Shane 听到最后一句时跳脚的可爱模样。

“可这问题太让人心烦意乱了,这家伙不仅无聊,还开着一辆随时会报废的小破车……这就是我的报应。身边明明有那么多大美女,可我站在舞池里的时候却总在想,为什么坐在那儿的不是他。”

仪器依旧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Shane 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Hollander,你知道吗,你是这辈子唯一一个向我索要过什么、却还让我恨不得你再多要一点的人。在我身边,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他们只会不停地向我索取、步步紧逼,直到把我榨得一滴不剩……只有你,Hollander。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Ilya 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顶得有些喘不上气,但他还是撑着说了下去,“你眼里写着你想把一切也回报给我。就好像,在这操蛋的人间,我也被允许去索求些什么一样。”

越是接近将自己的真心彻底剖开、赤裸示人,Ilya 越是觉得体内的那种痛苦在成倍地疯狂翻涌。

“够了,Hollander。Shane。你躺在这儿一动不动,简直是在要我的命。我换回英语跟你说,听好了,省得你醒过来又找借口说听不懂俄语。”Ilya 说着,呼吸开始抑制不住地发颤。

“我爱你,”他终于在死神的眼皮底下坦白道,“在我的理智还没回过神来之前,我的身体,我的本能,就已经全盘接纳你了。”他的声音有一丝细微的破碎,“根本不存在什么拒绝,我是认真的。所以给我睁开眼。你不能把眼睛藏起来不让我看。它们本来就是属于我的,我现在就需要看到它们。”

Ilya 觉得一阵眩晕。他这辈子都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他居然跟该死的 Shane Hollander 表白了,而这个混蛋甚至还没醒。

“对不起……”他低声哀求,声音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赤裸的恐惧,“对不起。求你为了我醒过来。Shane,求你,别走。我这个烂人……根本不值得你受这么大的罪。”

仪器还在无情地嗡嗡作响,Shane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Ilya 的肩膀颓然塌了下去。他绝望地埋下头,轻轻靠在 Shane 的手边,口罩蹭到了医院单薄粗糙的被褥。他把那只手抓得更紧了些,好用来提醒自己 Shane 还活着,他的手还是温热的。

“Hollander……”他低语,“Shane,求你。”

就在这时,Shane 的手指突兀地抽动了一下。

极轻、极小的一下,几乎算不上什么动作,但一直处于紧绷极限的 Ilya 立刻感觉到了,像是一股暴烈的高压电流瞬间穿透了他的大半个身体。他弹起来得太快,身后的圆凳在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心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Shane?!”他死死屏住呼吸。

一声低沉、痛苦的呻吟终于从 Shane 的胸腔里挤了出来,心电监护仪原本死寂的节奏在一瞬间全乱了,指针和数字开始疯狂地往上爬。Shane 的眉头死死紧锁,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地、痛苦地动了动。

“Shane,”Ilya 再次开口,身体猛地前倾,所有的 Alpha 本能都在脑海里尖叫着,“嘿,我就在这儿呢!看看我!”

Shane 的眼皮剧烈颤了颤,挣扎着,终于撑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还没法聚焦,失神而涣散地从 Ilya 身上飘过去,接着,又有些迟钝地转了回来。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乱。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他含混地吐字,声音沙哑得像粗砂纸。

“你在医院呢,”Ilya 放轻了声音,哪怕无边的恐慌在胸口越勒越紧,他还是死死掐着嗓音不让自己露出半点怯意,“你在酒吧晕倒了。你需要休息,你会好起来的。”

Shane 眯起眼,病房里刺眼的惨白日光灯晃得他太阳穴突突发疼。他有些虚弱地试图抬了抬手,可很快又脱力地砸回了床面。

“我没法——”他狠狠吞咽了一下,面部肌肉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我的头……”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了脆弱的哭腔,“我头感觉要炸了……”

“我知道,我知道,”Ilya 的语气软得一塌糊涂,“什么都别想。跟着我呼吸。有我呢,有我在这儿呢。”

Shane 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突然,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是要把肺叶生生撕裂一样。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床榻里蜷缩,一只手死死按着胸骨,仿佛不这样按着,他整个人就会在下一秒碎成一片片残渣。

“你能——”他刚开口,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生生打断,“你能……帮帮我吗?”

“能,”Ilya 连半秒钟都没有犹豫,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填进去,“能。任何事,只要你开口,Shane。”

“我得——”Shane 绝望地挣扎着,眼睛终于睁得大了一些,可眼神却开始涣散地四处乱晃,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死死撑着床单,试图把虚弱的身体撑起来,“我得找到他……”

“Shane,”Ilya 动作温柔却不容置疑地重新按住他,“别乱动!你现在身上没力气。”

“我需要帮助!”Shane 执拗地重复,声音因为急切而变了调,带了绝望的尖锐。

“我在这儿,”Ilya 说,“我可以帮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生我的气了……”Shane 意识模糊地呢喃着,眼泪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他不要我了……”

Ilya 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的手指本能地一紧,死死攥住了 Shane 的手臂。“谁生你的气了?”他极力放轻声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一场易碎的梦。

Shane 的眼眶一瞬间红透了,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地越跳越快,尖锐的警报声开始在房间里回荡。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他的第二性别已经预感到了某种灭顶之灾,可他的理智却怎么也说不明白。

“你得去告诉他……我错了……”Shane 的声音彻底碎了,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哭腔,“求你……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很抱歉。”

“Shane,”Ilya 的心跳快得发疼,顶得肋骨一阵阵发麻,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Shane 哽咽着,这两个字像是生生从他心尖最嫩的肉上剜出来的,“他本该是我的。也许吧。我不知道……现在不再是了,也许从来也不曾是我的。”

Ilya 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生生劈成了两半,血流如注。

“Ilya……”Shane 绝望地呢喃着,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他的名字叫 Ilya……”

整个房间开始天旋地转,Ilya 感觉自己所有的理智、所有筑起的高墙都在这一刻全线崩塌。他的胸口灼热得像有烈火在烧,疼得他几欲发狂。“Shane,”Ilya 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就是我!我就是 Ilya!我就在这儿呢!”

Shane 望向他,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摇晃着落在了 Ilya 的脸上。有那么极其微小的一瞬间,Ilya 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心里腾地燃起了一丝狂喜的希望。可紧接着,Shane 开始拼命地摇头,眼神里盛满了抗拒。

“不……”他大口喘着粗气,满脸都是被恐惧侵占的惊惶与排斥,“不对——你身上没有他的味道。”他的呼吸彻底断了线,“我要见他……求你……去把他找来。我需要他,我需要我的 Alpha……”

他开始不管不顾地在床上嚎啕大哭,两只手绝望地在自己胸口抓挠着、撕扯着病号服,仿佛想在皮肉上生生抓开一条口子,好让那些憋闷在里面的痛苦和绝望逃散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倒吸着气,就像肺里的空气已经彻底被抽干了,整个人濒死般痉挛起来。

“Shane!!”Ilya 吼出声,他站起来得太猛,身后的圆凳咣当一声翻倒在地,在寂静的 ICU 里砸出惊天巨响。

病房门砰地被撞开,接到呼叫的护士和医生一拥而入,嘈杂的呼喊声和仪器的警报顿时撞在一块儿。几只手一把拽住 Ilya 的胳膊,死命把他往后拖。

“不许伤害到他!”Ilya 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双目猩红,“别碰他!!”

“先生,请您退后!病人现在需要静脉注射!”护士尖锐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滚开!!”Ilya 喉咙里溢出一声困兽般的暴烈怒吼。他发了疯一样,一把扯掉脸上的 N95 口罩,一把抓下头上那顶滑稽的发网。

失去了重重物理防线的阻隔,属于顶级 Alpha 的支配性信息素刹那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整间病房里横冲直撞。那股炽热、暴烈、裹挟着浓烈爱意与溢满恐慌的木质香气,浓烈得不容任何人认错。

“Shane!!”

病床上正在痉挛、大口喘气的 Shane,脑袋猛地偏了过来。闻到这股熟悉气味的瞬间,他那双涣散的眼里终于泛起了辨认出爱人的神色。

“Ilya!!”他哭喊着,在病床上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去够那个方向,“Ilya!你在哪儿?我闻到你了!”他虚弱地伸手去推那些围攻上来的护士,“走开!都走开!我要见他!!”

“我在这儿!!”Ilya 疯狂地和那股拖拽他的巨大力量抗衡着,脚下的鞋底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叫,“我不走!!Shane,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儿!!”

可冰冷的针头已经无情地刺进了 Shane 满是针眼的静脉。“不要……”他抽泣着,高浓度的镇静剂药效上得极快,他的身体一软,声音瞬间黏糊、微弱了下去,“Ilya……别走……是我的错……”

“我不走!!”Ilya 几乎是在用血喉咆哮,“Shane!!我在这儿呢!!”

Shane 的眼皮无力地扑腾了两下,所有的挣扎和惊恐像退潮一样从他年轻的身体里散去。“回来……”他破碎地呢喃着,最后一点气音消散在空气里,“求你……回到我这儿……”

几双手死死揪着 Ilya,合力硬生生将他拖出了病房。纵使被 Ilya 身上那股暴烈狂躁、几乎要杀人般的 Alpha 气味激得背脊发凉、头皮发麻,那些医护人员也依旧没有松手。Ilya 所有的抗议和咆哮在这一刻都成了徒劳,他被彻底推了出来,眼睁睁看着那扇厚重的感应门在面前无情地合拢。

他一个人被狼狈地抛在冰冷的走廊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两只沾满 Shane 干涸血迹的手,无助而死心地贴在透明的观察窗上。

隔着冰冷的双层玻璃,他看见 Shane 再次一动不动地躺回了病床上,重新沦为一具被机器操控的空壳。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药物。


 

过了好一阵子,那扇紧闭的重门才再度感应滑开,几位神色严峻的医生快步走了出来。

一瞧见人影,Ilya 全身的肌肉瞬间死死绷紧,他几乎是硬生生把自己当成一颗钉子,钉在了长椅前的地板上。他体内的野性和那股几乎失控的 Alpha 本能在脑海里疯狂地撕咬咆哮,像头被激怒的困兽,催促着他立刻冲过去、掀翻挡在眼前的一切阻碍,强行回到那个把 Shane 一个人丢下的冰冷房间。

“Rozanov 先生,很抱歉刚才突然终止了探视,”领头的医生在走廊上停下,语气显得极为谨慎,“Hollander 先生目前的身体状态,一旦陷入刚才那种极端的恐慌中,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在那个节骨眼儿上,我们必须强行介入并进行药物镇静。”

接着,医生的目光沉了下来,透过镜片递过来一个不容置疑的严厉眼神:“而且,你刚才在里面的行为,也严重违反了 ICU 的无菌和行为管理规定。”

“他刚才没认出我,”Ilya 仿佛根本听不见那些关于规定的警告,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砺的碎石堆里滚过,“他闻不到我了,医生。”

说出这话时,他那双原本盛气凌人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苍凉的空洞。就好像某种活生生、血淋淋的命脉被从他的骨髓里硬生生剜了出来,随后随手丢弃在泥泞里。那种被 Shane 认出来、被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感知到的可能,似乎已经随着 Shane 刚才破碎绝望的哭喊,一并被彻底剥夺了。

“我明白你的担忧,”医生的声线稍微放缓了一些,公事公办中带了一丝安抚,“但既然他的第二性别在刚才的刺激中已经察觉到了你在附近,哪怕只是本能的残留,也算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接下来我们会立刻安排新一轮的抽血化验,并继续严密观察。只要接下来的各项指标有所回升,生命体征稳住,我们就会立刻把他转出 ICU。”

随后,医生转过头去跟 Shane 的父母交代接下来的看护细节。可 Ilya 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双依旧染满暗红的大手,那些医学术语和叮嘱落在耳朵里全是模糊、尖锐的重音,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即便他想听,哪怕他强迫自己去集中注意力,也根本无济于事。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和 Shane 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隐秘纽带,此时此刻正在他的骨血最深处疯狂地灼烧,烫得他抓心挠肝、几欲作呕。

因为他的鼻腔里、他的衣襟上,还死死缠绕着 Shane 那股发酸、带着腐朽和绝望的错乱气味,挥之不去。

因为他的脑子里、他的耳朵里,全是在反复回荡着 Shane 刚才惊恐到发抖的声音——那家伙还在哭着,哪怕在梦里,还在一声声求他别走。

Ilya 从来不是个虔诚的人。但他母亲是。

也许他的信仰,早在母亲离世的那天,就跟着那个温柔的女人一起死在了俄罗斯寒冷的冬天里。她走得足够干净,连带着把那些虚无缥缈的、关于神明的寄托全带走了。

可此时此刻,在这家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加拿大医院里,Ilya 却像个走投无路的信徒,向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神明,向任何一个愿意垂听的声音,甚至是不知名的恶魔,开始疯狂地祈祷。。他甚至放任自己去陷入那种最软弱无助的迷信——没准母亲在天上,真的能听见他这个儿子的卑劣心愿。

他没有去医院顶楼那个明亮干净的祈祷室,只是固执地、像尊石雕一样重新坐回了那排冰冷的长椅上。他深埋着头,一只宽大的手掌死死按在胸口,直到掌心被领口里那枚属于母亲的、冰冷的十字架吊坠硌出了血印,疼得钻心。

或许是哪个神明在打盹的间隙终于开了眼,又或许是顶级 Alpha 留下的气味真的在虚无中拽住了那个濒死的 Omega,Shane 两个小时后的化验单竟然真的有了起色。那些一直走低的冰冷数值终于开始扭转,生命体征也止住了全面崩盘的颓势,在药物的作用下一点点稳了下来。

他被准许转出 ICU,搬进了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的普通单人病房。那里更安静,有一扇大大的、能看到多伦多市景的窗户,午后金黄色的阳光能静静地落进来,总算驱散了些许刺眼的惨白。

Ilya 甚至等不及医院走完所有的床位调配流程。在得到 Shane 父母的默许后,他一刻也没在走廊多待。

Yuna 脸上带着极度疲惫却松了一口气的微笑,David 的眼眶里还闪着没有擦干的泪光。夫妻二人走到这个和他们儿子针锋相对了八年的俄罗斯年轻人面前,一左一右拉着他粗糙的大手,声音颤抖地对他说谢谢——谢谢他用气味把他们的儿子从鬼门关带了回来。

Ilya 喉咙里像塞了一整块花岗岩,塞得他连一句最基本的“不客气”都吐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甚至有些狼狈地摇头和点头。他只希望自己此时此刻通红、狼狈的眼神能让这对夫妻明白:为了 Shane Hollander,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道谢。

接着他便跨大步往那间病房赶去,推门进去的时候,因为脚下太急,甚至还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防尘防护服,没有该死的口罩,没有隔绝触觉的医疗乳胶手套。

他和 Shane 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冷冰冰的、属于现代医学的阻隔。

他一把扯过床边的圆形椅,重重地坐了下去,近乎饥渴地伸出双手去够 Shane 露在被褥外的那只手。在病房柔和微黄的灯光下,脱离了那些巨大监测仪器的 Shane 看起来比在 ICU 时还要瘦小一些。那排浓密的睫毛在苍白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投下两道倦怠的暗影,最张扬的嘴唇因为大剂量的药效还没过去,此时微微张着,发出细弱的呼吸声。

他脸颊上的那些雀斑——那些该死的、愚蠢的、曾经被 Ilya 在媒体前嘲笑过无数次,却在无数个深夜让他嫉妒得发狂的可爱雀斑——正随着这家伙平稳下来的呼吸,在阳光下安静地起伏着。

“Shane……”Ilya 的声音颤得不像话,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失去了口罩和衣物的重重束缚,属于他的 Alpha 信息素在一瞬间如同温柔的潮水,严丝合缝地铺满了整间单人病房,将病床上那个虚弱的 Omega 密不透风地紧密包裹住。

“我在这儿呢。我就在这儿。”

他把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进 Shane 的掌心里,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朵易碎的雪花,轻轻摩挲着那几根没被医用纱布缠到的指尖。Shane 的皮肤有些地方因为常年握冰球杆而磨出了硬邦邦的粗茧,有些地方却又细腻得不可思议,Ilya 像是着了魔一样,用满是血痕的掌心一遍遍贪婪地描摹着。

“求求你,”他将额头抵在两人的交缠的手背上,低声呢喃,近乎发狠地祈求,“睁开眼,看看我。”

他就这样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努力压抑着胸腔里酸胀的酸楚,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平稳一些。他就这么等着。

这一次,就算是死神亲自来赶他,他也他妈的不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漫长的守候熬到最后,变成了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当身体的极度透支最终化为一场不请自来的宽恕时,他被强行剥夺了清醒的权利。在外面候诊区时,Yuna 曾硬塞给他两个甜得发腻的迷你甜甜圈,但这点少得可怜的糖分根本不够撑起他透支了太久的体力。Ilya 就这样一头栽倒在床边的圆凳上,一只手死死攥着 Shane 缠满纱布的手掌,哪怕大脑已经彻底陷入昏厥,五指也舍不得松开半分。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间,凌乱的卷发无意识地蹭着两人交叠的手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远远望去,那副高大却极力缩小的姿态,像极了在神明面前俯首祈祷。

也许,他确实在祈祷。

唤醒他的是一丝极轻、极温柔的触感——缠着白纱布的指尖正极其缓慢地穿过他蓬松的卷发,像是对待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轻轻梳理着。有那么半秒钟,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Ilya 甚至本能地贪恋这份久违的妥帖与纵容,胸腔里泛起一声满足的低哼。

然而下一秒,所有的记忆如同暴雨般兜头砸下:惨白的 ICU、漫天的恐慌,还有 Shane 刚才因为认不出他的气味而陷入疯狂的惨烈哭喊……

Ilya 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触电般地从圆凳上弹了起来。

“不——”他惊呼出声,动作快得甚至有些滑稽和狼狈,一把反扣住 Shane 想要受惊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的心跳瞬间开始狂飙,顶得耳膜生疼,眼眶却毫无道理地在一瞬间烫得厉害。

因为 Shane 醒了。那家伙真的醒了,而且此时此刻,正在看着他。

“Shane……”再次叫出这个名字,他的嗓音直接裂开了一条粗粝的缝隙。

Shane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睁着眼。那双总是藏着刀锋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显得很大,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他是清醒的,带着属于活人的温度,真真切切地熬过来了。这一幕像是一记结结实实的重拳,狠狠砸在 Ilya 的心口,砸得他半天顺不过气来。

“操……”Ilya 低笑出声,眼角却有滚烫的液体滑落,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你在这儿啊,”Shane 的声音细若游丝,沙哑得不像话,“你……来看我了。”

“不止是来看看你而已,”Ilya 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把他的手拉到唇边用力吻了一下,“我一直都在这儿,哪儿都没去。”

Shane 的呼吸骤然一屏,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不可置信:“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先喝口水。”Ilya 的语气不容置疑,一边说着,手臂已经够到了旁边的保温杯。

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看着 Shane 一边艰难地咽水,一边因为扯动受损的腺体而痛苦地低声咳嗽。Ilya 的眼神里全是紧绷的疼惜。等 Shane 咽下最后一口,甚至还没来得及靠回枕头上,就反客为主地死死抓住了 Ilya 的手腕。

“Rozanov,”他掐紧了指尖,指甲隔着皮肤陷进 Ilya 的肉里,近乎执拗地重复,“我必须跟你谈谈。求你了。”

他挣扎着想在病床上往上挪挪身子,结果立刻疼得抽了一口凉气,整张脸瞬间煞白。

“慢点儿!”Ilya 惊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身子赶忙欺得更近了些,用宽阔的胸膛半支撑着他。他的目光神经质地扫向旁边的监护仪——Shane 睡着时体征明明挺平稳的,这会儿那些该死的数字又开始蠢蠢欲动地往上爬了。“你得躺好,算我求你。你这破身体刚遭了这么大的罪。”

“你听我说,”Shane 根本顾不上身上的剧痛,眼底甚至浮起一层小兽般的慌乱,“求你……先别走,听我把话说完。”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把 Ilya 瞬间定在原地。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残忍画面又开始疯狂作祟:Shane 嚎啕大哭着,一声声叫着他的名字,求他不要抛下他。

“Shane,”Ilya 的声音在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半直起身,一只手温柔地捧住 Shane 苍白的脸颊,粗糙的大拇指顺着他的眼眶轻轻摩挲。

这一刻,他脸上那些维持了整整八年的强装出来的戏谑、傲慢与伪装,彻底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疼惜:“Moy lyubimiy(我的爱),出什么事了?我听着呢。”

Shane 几乎立刻把脸贴了过来,就好像他之前全凭一口气硬撑着,到现在终于卸了劲。听到 Ilya 说母语,他的面部轮廓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Ilya 伸手去接,顺势用指尖一下下抹去,粗粝的手指抚过那片缀满雀斑的皮肤。

Ilya 顺着他的动作,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抹去那些滚烫的泪水,指尖温柔地揉过那片缀满雀斑的皮肤。

“对不起……”Shane 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地自容的脆弱,“那天……我就那么走了,真的很抱歉。我那会儿......太害怕了。”

“没关系,”Ilya 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所有的心疼排山倒海,“是我吓着你了。一下子变了太多,进展太快了。是我的错。”

Shane 闭紧了眼睛,一个劲地在枕头上摇头:“我没想过要走的,”他手足无措地辩解,急切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真的,Ilya。我只是……那一刻我慌了。”

“我知道,”Ilya 顺着他的话,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低声呢喃,“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看,我们现在好好的。”

Shane 迟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接着,他缓缓伸出那只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隔着单薄的衬衫,贴在了 Ilya 的胸口——结结实实地、毫无保留地按在那个因为他而疯狂跳动的位置。

“也替我……向他道个歉。”Shane 偏过头,轻声说,那模样就像是害怕看到 Ilya 脸上会露出一丝一毫的嫌恶或拒绝。

Ilya 瞬间定住了:“他?”

“你的 Alpha。”Shane 缓缓闭上眼,那模样就像是害怕看到 Ilya 脸上的嫌恶或拒绝。

Ilya 觉得肺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了。他双腿发软,顺势小心地坐在了床沿上,这下两人近得再没了距离。他抬起手,把 Shane 贴在他胸口的手掌死死覆住。

“我怎么可能……舍得生我的 Omega 的气。”Ilya 贴着他耳畔低语。

Shane 的眼睛蓦地睁大。

Ilya 就这样盯着他眼底情绪的巨变,嘴角自嘲又欣慰地扯了一下。平时 Shane 的心思其实挺难猜的,那家伙从来不是个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主,但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他的这双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尽了。这一点 Ilya 比谁都清楚。毕竟在过去的整整八年里,即便每次都只能偷偷看上那么几秒,他也从未把目光从这双眼睛上移开过。

“你的?”Shane 喃喃出声,劫后余生的希望里夹杂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

“Shane Hollander,”Ilya 放轻声音,字字千钧,“你是我的。你从来都是。”

Shane 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呜咽。他整个人虚脱般地往前栽去,Ilya 瞬间将他稳稳接住,顺着力道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双臂死死箍上来的那一刻,Shane 的眼泪决堤般浸透了他那件衬衫。

“嘘——”Ilya 揉着他的发丝,把脸埋进那片柔软中。他不知疲倦地释放着信息素,恨不得把两人的味道揉碎了混在一起,直到 Shane 身上只剩下他的烙印。他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断了线,顺着下颌砸下来,“没事了,嘘……”

他闻到了。Shane 的气味正一点点变回来。那股原本走向干枯、腐败的绝望感正慢慢褪去,不再有被抛弃的尖锐,不再有近乎自毁的退缩。

它变回了原本那种侵略性十足的冷冽。柑橘,薄荷,干净得不染纤尘——那是彻头彻尾的 Shane。一个长在冰场上的加拿大职业球员,他的味道理所应当像是一整场浩瀚的凛冬。Ilya 贪婪地汲取着这股气息。外面的世界那么脏、那么乱,他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疯狂地渴求这份纯粹。

“别哭……”Shane 在抽噎的空隙里断断续续地念叨。

“你先别哭再说我。”Ilya 带着浓浓的鼻音反驳,嗓音听起来厚重而沉闷。

可谁也没听谁的。他们就这么紧紧地依偎着,拼命去呼吸对方身上的味道,仿佛只要隔得足够近,就能把这几年受的罪一股脑全填平。

在过去那些荒唐又纠缠的年岁里,他们谁也不肯承认、谁也不敢戳破的那条纽带,此时此刻正隔着两副胸膛剧烈地轰鸣。两人的第二性别像是终于在寒冬里找到了火种,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严丝合缝地蜷缩在一块儿,贪婪地分食着彼此的体温。

Ilya 几乎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放任自己那股温暖、沉稳的木质香气倾泻而出,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他们两个死死护在最里面。他希望 Shane 能明白——哪怕不用言语,仅仅凭着这些气味,也能听懂他刚才的表白。

明白他爱他,明白他要他,明白他想把这个人一辈子护在自己的羽翼底下。这个突然失控的烂摊子确实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读懂了什么叫“伴侣”。过去那些虚无缥缈的词,什么终身结契、什么灵魂伴侣、什么“我的”,在他这儿不过是些没意义的符号,直到他遇见了 Shane。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这些词存在,而他却不能把它们与 Shane 分享;如果这些词存在,说的却不是 Shane——那这样的世界,他一天也待不下去。

Shane 的身体彻底在他怀里柔软了下来,剧烈的抽噎渐渐平复成小声的鼻音,身上那股刺人的柑橘香也变得温驯、绵软。他一个劲地往 Ilya 怀里拱,脸颊反复蹭着那件衬衫,像是个固执的小兽,非要把自己染上 Ilya 的味道,又要把 Ilya 全涂上自己的标记。也许,两者皆有。

Ilya 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在冰场上和名利场里撕咬了这么多年,他们的本能,终于在彼此的怀抱里找到了久违的宁静。

Notes:

原作注:

就叫我 Ilya Rozanov 吧,我是多么希望自己能用母语来写这个故事,因为语言的壁垒(英语)实在无法完全承载我所有的思绪。在我的脑海里,这一切本该更加深刻、更加血肉丰满,但……好吧,至少我尝试过了,希望没有让你们太失望。
那么,就到这里吧。

译者注:
同一位作者还写了《爱与欲》(love and lust (wanna be yours)、
《此情难满》(this is not enough (i am not enough))
以及 《看什么看,你自己没老公啊》(i don't like the way he's looking at you (i'm starting to think you want him too))

原作是我HR圈子里超级超级爱的一位- 文风和题材都非常多样—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给大家安利!
这一篇是她写的第一篇Hollanov, 超级美味!(本人超级喜欢这篇里Ilya心理活动的p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