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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雷山区。
这座处于高纬度地区的山脉坐落于北美洲,拥有世界上最复杂的垂直生态系统。
阿克雷山区的山脚下是一片由于地热而终年湿润的落叶阔叶林,随着海拔升高,半山腰的景色徒然变化,亚寒带和寒带针叶林开始逐渐占据山脉的土地,再往上,则是山脊寸草不生的极寒荒原。
位于这片土地上,每一种不同的海拔都代表着不同的群落,位于食物链不同位置的动物们,也有着各自不同的生存策略。
低海拔的落叶林带是山脉气候最为温和的地方,这里水源相对充沛,有数条支流横跨其中,水源来自降雨和高海拔地区融化的雪水。
落叶林带主要分布着密集的橡树、枫树和山毛榉,在夏季大部分落叶林都郁郁葱葱,为生物们提供了绝佳的隐蔽与捕食条件。
相对松软的土质和树干里藏匿着大量的啮齿动物,白尾鹿和野兔也是这里的常客,它们的数量总是很难控制,造就了整个生态系统的能量基础。
随着镜头往上,能看到中海拔地区的针叶林,这里的空气更加冷冽,终年常青的云杉与冷杉代替落叶林成为这里最常见的树种。
这里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部分腐殖质,柔软的苔藓削减了掠食者靠近猎物的声音。
而在针叶林带,有着一群当之无愧的统治者——狼群。
在这里分布着丰富的灰狼亚种,包括马更些狼、大平原狼、苔原狼……
世代生存的密林里,狼群进化出了无与伦比的协作能力,它们依靠敏锐的嗅觉和优秀的耐力,让绝大多数猎物难逃围捕。
再往上,跨过最后的林木线,属于生命的绿色似乎走到了尽头。前方是高山荒原,一片仅剩下风雪的生命禁区。
阿克雷山区的顶端几乎没有树木,只有紧贴地面的地衣、苔藓和极少数矮小的灌木。
由于含氧量稀薄且紫外线强烈,绝大多数物种都不会涉足此处,偶尔会有岩羊和巡视领地或追捕猎物而来的狼群。
随着11月的临近,极地的寒意正加速向南扩张。对于阿克雷的生灵而言,冬季的到来,不仅仅是单纯季节的轮替,更是一场关乎死亡与生存的竞速。
在针叶林与高山草甸的交界处,寒风愈发冷冽,大部分食草动物已经完成了向温暖南方的迁徙,留在山区里的捕食者们,需要在食物匮乏的冬季,迎接最严厉的挑战。
针叶林的边缘,天空中已下起了小雪,靠近狼群统治的尽头,似乎有一个身影正在树干之间穿梭。
这是一头淡金色的苔原狼,他不属于任何狼群,是阿克雷山区里少见的独行者。
它的毛发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金,在苔原狼里是不太常见的颜色,和同类比起来,它的体型更加纤长、灵动。
这头苔原狼正叼着一只野兔,兔子的灰黄色皮毛已经被鲜血染红,作为冬季来临之前的补给,它的体型不算太可观。
他姿态娴熟地穿梭过针叶林的边缘,在嶙峋的岩石之中跳跃,最终停留在了一处不起眼的杂草堆前。
苔原狼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警惕地左右打量,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不怀好意的尾随者,它才拨开杂草。
在极其逼真的杂草遮蔽后面,露出一个窄小的天然洞穴,苔原狼俯身钻了进去,熟练地用后爪带起一些乱石和枯枝,将那道不起眼的入口重新掩盖。
洞窟里的气温比外面略高,随着往里深入,通道也逐渐变得宽敞,足够容纳一个人直立行走。
洞壁的凹坑里错落有致地放着夜光石作为照明,昭示着这并非一处无人居住的洞窟,而是藏身之所。
里昂在通道中央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唤,原本安静的洞窟深处没一会儿就先后传来了两声属于小狼的叫声。
他松了口气,将嘴里的野兔放在旁边,柔软蓬松的淡金色身躯开始变化。
毛茸茸的四肢褪去皮毛变得修长,他的身体在冷调的夜光映射下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十分清晰。
狼的前爪逐渐拉长,化作白皙而骨节纤细的手指,粗壮的后肢舒展开来,变为了有力且线条饱满的双腿。
最终,苔原狼褪去属于野兽的皮毛,展露出人类的肢体,只剩下同样金色的头发,埋藏在柔软发丝中的一对耳朵,与身后从脊椎尽头的骨骼中延伸出的金色尾巴。
里昂抓起旁边的鹿皮裹在身上,捡起兔子,走进洞窟的最深处。
他刚刚走进去,两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就从温暖的干草堆里冲了出来。
“嗷呜!”“嗷嗷!”
亚成体的雪莉已经出落得有些英气,她的毛色和里昂很像,因为里昂的悉心照顾,在大平原狼中算是细腻的,亚成体狼此时正蹭着里昂的小腿,嘴里发出轻快的哼唧声。
而更小的格蕾丝则显得笨拙许多。这头纯白的白化狼崽像一团滚动的雪球,因为跑得太急,甚至不小心在干草上打了个滚。
没等里昂过去帮她,她就赶紧翻过身,用湿漉漉的鼻尖顶着里昂垂下的指尖,那对尚不挺立的小耳朵拼命地抖动着,努力表达与抚养者久别重逢的眷恋。
里昂轻轻地笑了,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屈膝坐下,伸出白皙的手,先是怜爱地揉揉雪莉的头顶,将她刚才弄乱的颈毛理顺,接着,他又用指腹轻轻挠着格蕾丝的下巴,直到这只雪白的小狼发出舒服的呜呜声。
金色的尾巴扇动两下,盖在两只小狼身上,为她们提供些许保暖。
直到两个孩子都满足地倚靠过来,他才开始用磨好的石质匕首配合着残留的指爪处理那只兔子。
人形的双手用于处理猎物会更加方便,所以他会在洞窟里保持人形,两个孩子对于他的两个形态都接受良好,并没有发生传闻中“幼崽容易把兽形和人形混淆”的意外。
“抱歉,雪莉,格蕾丝。”看到兔子的大小时,里昂叹了口气,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歉意,他将最肥美的后腿肉和腹部小心地撕开,递给早就饿得眼巴巴的雪莉和格蕾丝。
“一只兔子可能不太够,你们先吃……别抢。”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
他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胃部因为空虚而抗议地紧缩,但在孩子们面前,他向来都是告诉她们:我在外面捕猎的时候吃过了。
现在这个季节,猎物开始减少,捕猎逐渐变得困难,往年里昂带着雪莉,冬季也是跌跌撞撞过来的,今年又多了一个格蕾丝。
格蕾丝是不久前里昂在针叶林边缘捡到的,除了胆子小,其实还算健康,因为她还没到能化人形的年纪,里昂也无从得知她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
白化的狼不利于在树林中隐藏,有些狼群可能会选择抛弃它们。但格蕾丝不是刚出生的孩子了,而且能从皮毛上看出来被照顾得不错。
这说明格蕾丝的母亲并没有放弃她,而且会用心照料白化的孩子。如此负责的母亲不太可能抛弃孩子,可是里昂却一直没有等到这只母狼来寻找格蕾丝。
所以,里昂只能作出最不幸的猜测……她可能已经遇到不测了。
至于雪莉,那是更早前的故事了,那时候里昂才刚成年。
他原本并不栖息在阿克雷山区,是因为一次意外才迁徙到此处,他正好撞见了一场属于狼群的可怕瘟疫。
那些感染瘟疫的狼失去了化形能力,除了进食和攻击,脑子里什么也不剩下,里昂好不容易才从中逃走。
雪莉的父母都死在了瘟疫里,而里昂逃走的时候注意到了这只幼崽,哪怕他当时自己才刚刚成年,也没办法对一只幼崽置之不理。
于是,他带着雪莉一起,在阿克雷山区里定居下来,照顾她长大。
雪莉已经快要成年了,成年后,她就能化形和外出捕猎,里昂身上的担子也会轻很多。
然而,就像之前所说,里昂向来都没办法对一只幼崽置之不理,所以,当他看见格蕾丝一只白化小狼在树林里瑟瑟发抖时,立刻就把她带回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照顾雪莉的经验,再养一只幼崽其实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但现在的时间偏偏正是冬季来临之前。
冬季食物本就匮乏,还要多喂一只幼崽。这给里昂的捕猎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虽然雪莉几次提出过可以帮他,但里昂还是坚持不让她出门捕猎,她在家里照顾好格蕾丝就够了。
格蕾丝吃饱了,小狼崽有些犯困,打了个饱嗝,眼皮沉重地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干草堆里扎。
里昂伸出手,理了理她耳后最柔软的绒毛,眼神温柔,头顶的狼耳轻轻抖动。
“雪莉,带她去最里面睡,把干草压实一点。”里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对孩子们才会有的耐心。
雪莉虽然还是亚成体,但比起这个年纪的同龄狼要沉稳不少。她轻轻衔住格蕾丝的后颈,将这个白色小球拖进洞窟深处的避风角,然后回过头,担忧地注视着里昂。
格蕾丝年纪还小,或许意识不到,但雪莉其实知道,里昂自己并没有进食。
她伸出前爪,将自己没有吃完的半只兔腿往里昂的方向推动,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里昂摇摇头:“我不饿,雪莉,你留着吃吧。或者,格蕾丝等下醒了,也可以留给她。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亚成体狼垂下耳朵,尾巴不安地摆动,又呜咽几声。
“别担心,就算打不过,我也会跑的。”里昂安抚道,“我要出去了,照看好格蕾丝,好吗?”
雪莉闷闷地点头。
里昂转身离开了洞窟,在往外行走的过程中,他逆向重复了刚才进入的过程。
不多久,一只身形优美的浅金色苔原狼就出现在了洞口,令人不安的是,在他进入洞窟又出来的短短时间内,外面的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
里昂迅速远离藏身处,找了一块视野良好的岩石,微微眯起眼睛,警惕地竖起耳朵。
附近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他都已经看遍了。
干枯的河床曾经有旅鼠出没,但现在只剩下被翻动过的、冻结的泥土,低矮的灌木丛里,所有的浆果也都被洗劫一空。
他动了动鼻子,嗅到不远处,寒风带来的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这气味属于陌生的Alpha,带有强烈的侵略性。
里昂知道,那是栖息在针叶林带的狼群。
他和针叶林的狼群平时从不打交道,作为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他清楚自己不能暴露任何位置,所以捕猎探路时都极其小心。
但他也偶尔见过那些狼,它们的Alpha狼是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的基奈半岛狼,克里斯。
这种狼在整个高纬度地区都极其罕见,无论是力量还是体重都非常夸张,几乎是狼人族群里当之无愧的领导者。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避开这些攻击性太强的巨狼。
但是……里昂犹豫地嗅闻着,空气里除了Alpha的气味,还有着浓烈的,引起狼食欲的血腥味。
克里斯带领的狼群是阿克雷山区毫无争议的主宰,他们固然危险,但危险的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一定储存了整个山区里最多的猎物。
比如刚才,里昂猜测应该是克里斯带领狼群截获了一群迁徙的岩羊。
前方是属于克里斯狼群的领地。,他很清楚,如果继续深入,他就是在大胆地挑衅整个阿克雷山区的统治者。
可他没有退路,洞穴里两个孩子还需要熬过未来的严寒,这里没有其他食物了。
里昂沉默片刻,最终舔了舔爪垫上的冰渣,再次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走平时狩猎的路线,而是朝着属于克里斯领地核心地区的针叶林潜行而去。
他并非全无优势,至少,他习惯于独自行动,这更加有利于隐匿自己的身形。
狼群捕猎的血腥味能一定程度上掩盖他作为陌生成员的气息,里昂当然不打算和这些庞然大物们硬碰硬。
他只需要一个靠近猎物的机会,在狼群们因为冬季来临之前的丰收而喜悦时,从他们不在意的角落里稍微偷走一些足够喂饱两个孩子和他自己的食物就够了。
这很冒险,但是里昂此时别无选择。
远处洞窟里,格蕾丝在梦中突然发出几声呜咽,蹬着腿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左看右看,发现“妈妈”不在,低落地咕哝起来。
原本正在整理干草堆和过冬物资的雪莉注意到她的不安,赶紧跃过来,轻盈地落在白色的幼崽旁边,用湿润的鼻子顶了顶她作为安抚。
她们都在为外出捕猎的“母亲”感到担忧,虽然里昂从来不说,但哪怕是她们,也知道阿克雷山区里栖息着非常危险的狼群,那些气味被遥远的山风吹拂而来,任何狼都不会忽略。
食物充足的日子里,他们或许还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但在寒冬来临之际……里昂要和从那群家伙抢夺食物,真的安全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