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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GB】黎明

Chapter 8: 回忆上

Notes:

祝小鱼小黎521快乐!
终于卡点赶出回忆篇,第一次复健到剧情和感情线。那种充满张力的感情到底是咋写出来的啊,我已急哭。
感谢在这期间大家送出的kudos和comments!阅读愉快!

Chapter Text

人死的时候,其实是悄无声息的。
我早就不怎么能记起母亲的样子了。从被带进沈家的那天起,为了生存,我强迫自己不去思念。因为记得太清楚了,日子会更难熬。
妈妈啊,你会因此怨恨我吗。

她的面容早已模糊,我还能记得的是,她叫许微。
她说她是黎明前的熹微,所以我和她是天注定的母子。可是老天,为什么我们的缘分如此短暂?
她病了很长时间,在我还不懂什么是绝症的年纪。只知道她越来越瘦,抱我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那段日子,她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但每次我来她总摸着我的头说:“小黎,妈妈会你给找到新家的。”
我不想要别的家,于是我把脸埋进床单里。不敢用力,怕扯到她的输液管,“我就跟着妈妈,我哪儿也不去。”
她笑了一下,却反驳道:“跟着妈妈有什么好。”
我没吱声。六七岁的小孩哪知道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半夜她翻身时的闷哼、排成一排的药瓶——这些在我当时看来,都是生活本身。我想,只要跟着妈妈就不算苦。

我一直很想她。
想念她坐在病床上笑着说:“妈妈找了个好人家,至少能保障你衣食无忧。小黎,你要好好好的。”
想念她疲惫地靠着枕头,伸出冰凉的手抚摸我的脸:“等你长大,替妈妈看看世界吧。”
想念她最后一次抱紧我,一滴泪落在我的后颈:“对不起。”妈妈看不到你长大了。
我不知道她和那个男人聊了什么,我只知道妈妈最后还是拿到了她想要的。

母亲去世在这年夏天,是一个阴沉的雨天。纷乱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我没有哭。
那个男人一手操办了母亲的葬礼。我认得他,他前阵子和母亲见过面,母亲告诉我,要叫他“父亲”。这就是我和沈敬怀的第一次见面。
他说,母亲是他家曾经资助过的学生。
他说,母亲会葬入沈家——以他第三任夫人的名义。
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沈家人了。
我信了。但现在看来,沈敬怀大概一开始就没准备放我走。

沈家的宅子在城东的半山, 车开进去的时候要过一道铁门,门两侧种着整整齐齐的法国梧桐,路面铺的是青石板。我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母亲在世时我们住的是医院后面的老居民楼,邻里和睦,但总归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下雨天墙角会长出青苔,比如那张垫了三层报纸的学习桌。
轿车最后在正门缓缓停下,我跟着父亲踏入这座宅子,也将我熟悉的小屋、母亲的坟墓,以及曾经的整个人生,彻底抛在了身后。

“以后他就住这里。”沈敬怀带沈黎走进客厅,茶几边坐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男孩站起来,神态沉静,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好的,父亲。”目光从沈黎身上掠过,却什么都没问,那是沈时叙。沈黎已经记不太清他那天穿什么了,只记得他的浅棕色的眼睛,笑意不达眼底,让自己本能感到胆怯。
另一个男孩看着九岁上下,在沙发上歪着没有起身,嘴角有一点没消的淤青。他上下打量一眼,然后嗤笑一声:“这就是那个便宜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但没有人接话,沈敬怀正在和管家交代事情,背对着这边。沈时叙装聋作哑,已经重新坐回去翻书了。
沈黎不知所措地攥紧衣角,脸色白了一瞬。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二哥,你真没礼貌。”
众人闻言都抬起头,是一个模样稚嫩的女孩。头发刚到肩膀,穿着鹅黄色的家居服,沈时宴翻了个白眼,往沙发上一倒。沈怀瑜冲他撇了撇嘴角,转而笑着向父亲和大哥挥手,随后从楼梯上小跑下来。就连沈敬怀都难得露出微笑,伸手接住扑来的女儿,说:“怀瑜,要和新哥哥好好相处。”
她咯咯笑两声,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了!”
沈黎怔了一瞬。可能这里也没那么坏。他想。

那年他7岁,沈怀瑜5岁。
沈黎被安排在西侧的一处偏房。在沈家的宅子里,主楼有三层,最好的套间给了三个血脉正统的孩子,同一层剩下那些采光相对普通的房间被称作偏房。它们不是佣人房,但也不在主楼的核心区域,因为靠近繁茂的香樟树,所以室内相对更昏暗。其他倒也没什么不同,里面有独立卫生间,床和其他家具都明显换新了,想来沈敬怀也不会在这种地方苛待他。
沈怀瑜悄悄送来一株绿萝。“这个最好养了,”她把绿萝摆在窗台上,“我妈妈说过,就算忘了浇水也不会死。”
她说到“妈妈”时的语气很自然,后来沈黎才知道,她的母亲陆知予在她三岁时就过世了。他们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并不一样,可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又是相同的。

来到沈家的第一个晚上,沈黎辗转难眠。
他听着香樟树被晚风吹动的沙沙声,听着走廊传来稀疏微弱的脚步声,想象母亲还在身边轻柔地讲话。直到现在,他才卸下了一整个白日的防备,悲伤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亲人的逝去是每个人一生难以走过的潮湿,更何况此时的他还是个孩子。
妈妈,我该怎么办。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肩膀一抖一抖,却不敢放声大哭。从他踏进沈家大门的那刻起,他就在一点点陷入这个泥潭,他也没得选。

沈家在大事上从来不把他区别对待,很快就安排好他的学校,让他正常上学。但恶意都藏在生活的小事里,有时是佣人不经意的忽视怠慢,有时是同学间无意识的询问,但更多的是来自沈时宴的讽刺和找茬。
沈时宴第一次欺负他,是在他来沈家的第三天。那时候他还不太认人,只知道那个比自己高很多的男孩是“二哥”。
那天午饭结束后,佣人们在收拾餐桌,沈黎秉持着少做少错的直觉,安静地站起身准备回卧室休息,结果沈时宴忽然伸脚绊了他一下。
他毫无防备,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额头撞到桌角,疼痛的生理反应让他飙出泪花。
“怎么这么笨?”少年靠在椅子边上,懒洋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恶劣的戏谑,“真好笑。”
沈黎慢慢爬起来,倒是没哭。他记得母亲叮嘱的,要懂事,要忍耐,不能添麻烦。
“没意思。”沈时宴嗤了一声,顿时失了兴致,转身离开。

之后的日子里,沈时宴会时不时在路上揪住他。
最开始只是些膈应人的小动作,比如揪着衣领把他顶到墙上让他求饶、在角落抖落他书包里所有东西、被老师训斥后在他被衣服盖住的区域里拳打脚踢......
沈时宴大沈黎两岁,身形自然也比瘦小的他高出一大截,迎面走来能把他的视线整个遮住。久而久之,沈黎甚至不用抬头,当眼前被一片阴影笼罩的时候,他就知道——沈时宴又来捉弄他了。
沈时宴总问他:“你为什么不哭?”沈黎总是不出声,默默承受。
就像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莫比乌斯环,沈时宴每次都嫌弃他没劲,下一次遇到了又会找新的理由发泄情绪,如此循环。

欺负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忍让就良心发现,他们的行为只会更加过分。虽然他是中途转来的,但毕竟同学也都是些不大的小孩,很快就接纳了这个新朋友,那段时间沈黎也适应了新的学校。家里的生活不算美好,学校至少能让他喘口气。
他和沈时叙、沈时宴是同一个学校的。只是沈时叙小升初和他俩作息不同,沈时宴也不愿和他同进同出,沈黎在学校还是过了一阵轻松的日子的。
但后来,沈时宴联合了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把沈黎的身世添油加醋散布到班级里,和他搭话的人就少了。小孩的恶意格外直白,尤其是在大孩子的刻意引导下,有好事者会当面询问各种让他难堪的问题。

面对来自沈时宴的恶意和学校里的事情,沈黎从不还手或解释什么,除了打不过,还来自生存的直觉。他隐约能感觉到,就算这件事闹到明面上,也没人会给他撑腰。沈敬怀不会管,沈时叙也不在意,下人们自然也装作看不见。
他没猜错,沈时叙确实如此。
偶尔他会从走廊那头路过,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而后瞬间挪开,在他心里有一万件更重要的事,他也懒得浪费时间主持公道。
对于沈敬怀,沈黎依旧抱着孩童的孺慕,他自顾自地将沈敬怀的行为理解为是他还不够优秀。他太弱小了,要是他像沈时叙一样强大,再乖一点,父亲会真正注意到他,认可他。

在这样的环境下,沈黎自然也越来越沉默,对于沈时宴的挑衅更加置之不理,埋头希望在学业上证明自己的价值。房间就是唯一的避难所,好似只要躲着不出来,外面的风暴就与他无关;只要沉浸在学习中,就不会在意身上的淤青和同学的嘲笑。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委屈——特别是在沈怀瑜向他示好之后。他好忮忌。
沈怀瑜在这个家是不同的,父亲和大哥唯独在她面前会流露一丝柔情,二哥在她面前也会收敛很多,连佣人会偷偷给她投喂零嘴。她在这个家获得着最多的宠爱和关注,有一整个衣柜的漂亮衣服,家里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她只需要做沈家的掌上明珠,最后在家族的安排下和某个门当户对的公子结婚,享乐一辈子、自由一辈子就够了。
她总是笑着,像个小太阳平等地照耀众人带来温暖,衬得他更像个上不得台面的老鼠。
可这个家里只有沈怀瑜愿意接纳他。

她拥有太多的爱,所以对这个新来的小哥哥格外好奇。
沈黎在家总喜欢呆在卧室不出来,沈怀瑜就总是往他的房间跑。沈黎光是应付学业和沈时宴就很吃力了,面对这个充满生命力的便宜妹妹自然没什么好感。他讨厌她的笑,讨厌她总是在空闲时间不厌其烦地敲门。说他欺软怕硬也好,每当沈怀瑜用亮晶晶的眼神看向他的时候,他总感到被刺伤,所以他宁愿不拥有、不接受。
沈怀瑜闭门羹吃多了,也就知道这个小哥哥似乎不喜欢自己,也减少了出现在他面前的频率。沈黎觉得她应该知难而退了,没想到就持之以恒这点她简直和沈时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该说不愧是同一个母亲的兄妹吗。他想。
被无视的一个好处大概是能了解更多主人家的故事,沈黎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沉默只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渐渐的也在无意中拼凑了这个家剪不断理还乱的往事,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沈怀瑜确实不敲门了,只是改成趁他不在家的时间段溜进他的房间,有时是留下几颗糖果,有时是字迹歪歪扭扭还带拼音的字条,还有时是带有泥土的某个文具。他尝试过锁门,但她总能讨到备用钥匙再进去。
至少她不会像沈时宴一样捉虫子放进去,希望不是大小姐的一时兴起。他这样想着,也逐渐默许了沈怀瑜的小动作。他不会对她做出什么明显的拒绝,但沈怀瑜送来的糖果他一个也没吃,和看过的字条一样找了个盒子放在衣柜深处,说不清是收藏还是拒绝。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香樟树黄了又绿,不知不觉他在沈家也待了快一年。生活还是那样:上学,接受偶尔同学的嘲笑;回家,忍耐沈时宴的欺凌。好在他的脑子很争气,沈父特意在过年的聚会上夸奖了他几句,算在旁人面前给了他身份,佣人因此不敢明显怠慢他了。
他和沈怀瑜关系的转折发生在这年的一个春日,彼时正春寒料峭,沈时宴故意把他推进学校的水池里,让他泡了好一会儿凉水才假惺惺地拉他上岸。
“你知道该怎么说对吧?”沈时宴笑眯眯地看向全身湿透的沈黎。
“......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沈黎冻的不住打颤,嗫嚅地说道。
“真乖。”沈时宴听到满意的回答,转身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你这湿漉漉的别把车弄脏了,就罚你走回家吧。”

家宅离学校倒是不远,走路不到一个小时。可傍晚温度陡然下降,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没比冬天暖和多少。走到家刚好是饭点,衣服也差不多风干了,沈黎觉得有点昏昏沉沉的,但还是象征性吃了点东西,随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餐桌上众人都习以为常,只有沈怀瑜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点奇怪。
沈黎只快速洗了个热水澡,就扑到床上。他裹紧身上的被子,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体一阵发寒,伸手一摸额头竟烫得吓人。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四肢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嗓子发干,可手头没水没药。
算了。他想。睡一觉就好了。

就在沈黎再次陷入昏沉迷离的梦境时,门锁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娇小的身影极其敏捷地溜了进来,反手将门小心翼翼地关上。
沈黎从梦中惊醒,强撑着睁开眼,问道:“谁?”
“嘘——黎哥,是我。”来人手里拿着微弱的玩具手电,光线照亮了她精致的脸庞,是沈怀瑜。她身上是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脚下是毛茸茸的拖鞋,另一只手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这也是她第一次在沈黎面前进入他的房间。
沈怀瑜脸上是担忧和些许藏不住的兴奋,压低脚步声小跑到床边:“黎哥,你看起来不太好。”说着,她献宝似的拿出怀里捂着的东西,“这是我偷偷留的小饼干,我让李姨刚做的。分你,你吃吧。”
李姨是这里的总管家,平时沈黎和她打交道不算多,但她是为数不多没有刁难过他的人了。

沈黎有点楞住了,顾不上身体的难受,沙哑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要悄悄送我东西,为什么这样关心我。
“嗯?”沈怀瑜没听懂他的问题,只催促道:“要凉了,肚子痛会不开心。我喜欢黎哥开心。”语毕,托着脸亮晶晶地看着他,直到沈黎拿起饼干吃下去,她才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心头一热,有些哽咽。
第二天沈怀瑜不知为何发了烧,家里人都觉得是最近温差大,每天盯着她穿好衣服。沈黎心里有点愧疚,大概是被他传染的,但又有些窃喜,沈怀瑜没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他对她来说,是不是特别的。

从那之后,沈怀瑜来得更勤了,沈黎也没再冷言相对。两个人保持着默契的平衡,偷偷相处。
她来房间的时候多半是傍晚。太阳的余晖把香樟树染成模糊的金红色,小女孩踩着光跑过来,敲门声响亮而有节奏,是她设定的独家暗号。沈黎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
“黎哥黎哥,陪我玩捉迷藏吧。”
于是偏房里唯一高大的衣柜,就成了沈怀瑜的秘密基地。
每次玩捉迷藏,沈怀瑜都会像个小耗子一样,悉悉索索地钻进衣柜里,把柜门拉上一条小缝。而沈黎也由着她,故意在房间里转上好几圈,假装找不到。直到听到衣柜里传来她因为憋笑而发出的细微扑哧声,才会笑着过去拉开柜门。
“笨蛋小黎,又让我等那么久。”
柜门打开,室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房间,也照亮了女孩微乱的发丝。但沈黎觉得,她的笑容才是整个房间最灿烂的,他终于久违的对这个家产生了期待。后来的许多年里,他总能反复想起这个傍晚。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此后两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频率。沈怀瑜还是会偶尔溜进来送些她喜欢的小玩意,有时会因等的太久在衣柜里睡着,搞得沈黎有段时间每次回家都得先打开柜子看看沈怀瑜在不在。
他们就这样一点点亲近起来。
有天,她说:“黎哥,你别叫我怀瑜了。我想要个不一样的,”
他听懂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沈怀瑜偷笑两声,附在他耳边说道:“以后叫我小鱼好不好?我只让你叫。”温暖的气流打在沈黎耳畔,让他有点痒,心里也痒痒的。
“好。”我们又有了一个秘密。他很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时宴上了初中,没那么多时间找沈黎麻烦,但每次下手更狠了。沈时叙初中毕业后就被送出国读书了,沈敬怀早早让他锻炼,大家都知道下一任家主一定是沈时叙。沈黎的日子变得轻松多了,父亲经常不在,家里就只有他和小鱼。
他们能一起上学,也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捉迷藏。沈黎只有面对她才能吐露心事,沈怀瑜也更依赖他了。但两个人还是经常躲在衣柜里,头靠着头,肩并着肩,柜门的百叶窗把光线拉得很长,外面世界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只剩下两个小小的世界。
“等我当了家主,我就狠狠教训那些欺负你的人!”女孩的模样逐渐长开,褪去了幼儿的稚嫩,却依旧天真,喜欢说些旁人看来不切实际的话。沈黎却知道,她是认真的。
“黎哥,我会保护你的。”沈怀瑜时而为他打抱不平,她总是在看到沈黎身上的伤才知道沈时宴又做了什么坏事。后来沈黎也反抗过,甚至闹到了沈敬怀面前,不知父亲对沈时宴说了什么,之后他确实收敛不少。但那眼神总让沈黎感到不舒服,比曾经单纯的不爽多了粘腻的打量,他感觉沈时宴在忍耐什么,却也说不清。

还有一次,沈怀瑜悄悄告诉他:“黎哥,你真好看。我最喜欢你了,长大以后咱们一起搬出去,好不好?”沈黎很喜欢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期待。
但他的心底却始终不安。他和沈怀瑜分享了很多事,只有身体的秘密从来不敢说出口,他不敢告诉任何人,更不敢告诉她。
怀着这样隐秘的担忧,沈黎迎来了他的初潮。

某天早上醒来时,他的下体传来奇怪的湿热感。
沈黎掀开被子,看见床单上有一片暗红的血迹。那个他一直试图忽略的部位,居然开始发育了。他知道女孩子会来月经这件事。生理课上老师含含糊糊提过一嘴,班里的女生偶尔也会互相遮掩着聊起。但那是女生的事。和他有什么关係?
他不是男生吗?
沈黎躲进卫生间,胡乱用卫生纸垫在内裤上。母亲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她只说过“你是特别的孩子”。他以为妈妈指的是别的事——比如成绩、性格或者她临终前留下的,没能等到自己长大的期许。
原来“特别”指的是这具身体。也许她自己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可以以男性身份生活的孩子会在青春期来月经。也许她想说,但没来得及。
总之她什么都没说。

沈黎的身份认知遭受了极大的冲击。那段时间几乎活在迷茫和自我厌恶中,他通过各种资料了解到自己的特殊性,却解决不了他内心的恐慌。学校里同学们议论他长得清秀、声音好听,现在听起来只觉得讽刺。
沈黎只能拼命隐藏自己的不同,穿宽松的衣服,尽量避免体育课,甚至在厕所里偷偷处理那些不规律的月经。这套器官发育迟缓,疼痛也比常人剧烈,偏偏毫无规律和征兆。

他不正常。他害怕被人发现,害怕被当成怪物。
于是沈黎开始避免和小鱼有身体接触。以前她来偏房,爬上床挤着他睡午觉是常有的事,但那之后他总找个理由让沈怀瑜回去。她自然不明所以,沈黎也总是含混过去,最后沈黎只能用她快小升初做借口,才勉强说服沈怀瑜。
沈黎也刻意减少了两人碰面的机会,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机会居然比以往更少了。沈怀瑜没有声张,她感知到这个秘密可能会改变什么,也就默许了他的疏远。

夏天院子里的鸟叫得很吵,香樟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沈黎窝在房间里随手翻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怀瑜。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来找他了。
这是我自找的,我该怎么解释?
我说我不是讨厌你,我是自己都不喜欢自己——这话听上去也太可笑了。
他开始想,要不就这样吧。就这样和小鱼慢慢疏远,和所有人疏远,安安静静地做沈家最不起眼的影子。反正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到那时候,现在的亲近都会变成笑话。
我不想被她当成异类。

沈黎就这样继续装聋作哑,仿佛过去的亲密都是幻梦。直到又一次生理期毫无征兆地降临,那一次的痛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他只能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冷汗将整张床单都浸透了。小腹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疯狂地搅动,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只能用牙齿死死地咬着被角,发出痛苦的呜咽。
“黎哥,你睡了吗?”门被推开一条缝,沈怀瑜钻了进来,就像曾经的那个夜晚。再次出现在沈黎最脆弱的时候。
她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浅薄的血腥味。沈怀瑜也到了青春期,眼神闪过猜测正确的了然,面上不显。她蹲在沈黎床边,看着他在床上虚弱的样子。
“给你的。”她说。
沈黎撑起身子,打开包装,难以置信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你怎么——”沈黎的声音在发抖,攥着袋子的手也在抖,几乎拿不住,“你怎么知道的?”
她坐下来,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把少女轮廓勾得很柔和。沈黎看着她,沈怀瑜已经12岁了,比从前高了,下巴也尖了一点,眉眼间还带着陆夫人的柔和,说话的方式却学着沈敬怀的沉稳。但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张扬,充满野心。

“我猜的。”她小声道,“家里没有妈妈,爸爸也肯定不知道这些。我就问了李姨,还有尹岑她家的保姆。我还没来呢,但要是连我都不会,这个家就没人能帮你了。”
沈黎没有说话。

“我只想让你别那么难受,不要一个人藏——”
“小鱼。”沈黎打断她,“你不懂。”
“那又怎样?”
“沈怀瑜,我不正常。我和你不一样。”
“那又怎样!”她又重复了一遍,“不一样就不能管了吗?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每次都擅自想象我的举动。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沈黎!”这是她第一次抬高音量叫他的名字,说到最后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生气还是难过。
“我不敢让你知道,小鱼。”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急促,“我的身体太奇怪了,谁会要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好一阵子她没有出声。
然后她拿出一小片暖宝宝,撕开包装,隔着我的衣服贴在下腹的位置。
“你不是东西,你不奇怪。”她说,“你是沈黎。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保护你。”
在沈怀瑜的剖白下,沈黎渐渐接受了自己的变化。疼痛还是存在,只不过在至少半年才出现一次的频率下,也可以忍受。或许比起习惯疼痛,沈黎更多的是习惯了沈怀瑜在身边。
那几年,除了这个插曲,一切都很平静。大概是沈黎在沈家最舒服的日子。
沈时宴上了高中,更不怎么回家,偶尔回来看到他就阴阳怪气几句,但已经没有小时候那种动手动脚的兴趣了,也可能不是没有了,是在等什么;沈时叙接着在国外读大学,更少见。偶尔在视频通话里露面,面色依然是那种体面的冷淡,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沈敬怀依然待他不咸不淡,时不时让人送这送那,却从未参加过任何一次家长会。
沈黎以为这个家之所以容忍他,是因为他还算听话,成绩不错,不惹麻烦,省心。

就这样相安无事到沈黎的十六岁生日,沈怀瑜来的比平时晚一些。她推开门的动作有点迟疑,很少见的。
“黎哥。”
“怎么了?”
“我要出国了。”
沈黎收拾书本的手一顿。

“爸爸同意了,”她说,“下个月。”
她站在门边,眼睛看着地面,明明事情已经不可逆转,她来房间也只是通知。偏偏罪魁祸首接下来一言不发,明显等着沈黎接话。
“那挺好的,”他说,“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恭喜啊,小鱼。”
沈黎知道她的规划,了解她的梦想,也清楚她的野心。
已经是定局了,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挽留吗,可你又不会真的留下来。他心说。

她抬起头看向沈黎,眼眶发红:“可是你怎么办。”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的。
“我在想,要不我不走了。”她梗着脖子,“我不放心,只要你——”
“小鱼。”
“沈时宴如果,”
“我习惯了。”
“沈时叙他——”
“我不在意。”沈黎又说了一遍,“我比你大两岁呢。哪有哥哥一直被妹妹保护的啊,你安心学习就行了。这次,该你信任我了。”

沈怀瑜咬着下唇。她不想哭,但十四岁的小女孩控制不住眼泪。她走过来,跟小时候一样抓着沈黎的袖子,这次不是擦泪,是用力地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你等我回来。”她说,“我一定回来。”
沈黎说:“好。我等你。”

此后沈黎在沈家独自待了四年,从沈怀瑜初中到高中,每年能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
后来,沈敬怀不知怎的同意了她进公司积累经验的请求,导致沈怀瑜每年假期呆在家的时间更短了。在课业不忙的时候她都会给家里写信,但给沈黎的最多,每封必说尹岑又怎么怎么了,每封的结语都是同一行字——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沈怀瑜出国那天是清晨,天还没全亮。沈黎早早就醒了,他能听见楼下的车发动,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她站在车门前,回头往他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黎躲开一瞬。
怕让她看见自己在难过,那样她也许会更不想走。但又怕她看到自己不在窗边会失望。
沈黎最后还是没有退回去。就这样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和她对视了那么一眼。她的头发长了些,绑成了低马尾,她比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我点了点头。
目送她离开,直到车开出铁门,拐弯不见了。
那天早上很安静,只有树叶被晨风吹得沙沙响。我坐在床边,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那时候我十六岁。
我以为只要熬到她回来就好了。
我不知道的是,他们都在等。
等我的20岁,等沈怀瑜上了大学。

但那个早上我还不知道。
我本以为可以等到她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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