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95年11月6日
Will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他记忆里的蒙托克少有晴朗的秋日,这样阳光普照,让人恍然分不清季节的边界,就好像跳过秋末和冬,直接迎接了春天。
Jane坐在副驾驶,兴奋地谈论甜品店装修的事项,Will侧耳倾听,余出一点精力辨认方向,他的视线之内还有她新大衣的衣角卷起。她时不时抱怨一句天气太热,但显然能穿轻薄的新衣服让她语气都更轻快。
“Will,你这么穿不热吗?今天温度好高。”车刚停下,Jane正好讲完今天穿的新衣服,她的视线移到Will卷起的袖口,微微皱眉。太阳正高,她的哥哥却穿着臃肿:高领衫、法兰绒衬衫再加一件毛衣马甲。
“有一点?”Will笑着回答,“但今天出门前总想着多穿点。”他的笑容显得有点羞涩,“你知道我的,这样会让我更有安全感什么的。”
Jane没有多问,亲昵地揉了揉他还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作为回应。
“走吧,Joyce还在等我们呢,Jonathan已经到了吗?”
Will点了点头,“他最近正好在附近工作,昨晚就回来了。”
//
天气阴沉得一如既往。
他开门,下车,拎出两杯咖啡。
前方被警戒线围起,警笛断断续续地响,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是一副或焦急或恐惧的神色,远处隐约还听到孩子的哭喊。
拖车公园上一次这么热闹是九年前了,他不怀念,从来没人怀念。
咖啡冒着乳白色的诱人雾气,再一点点融入冰冷的空气中消散。本应是他需要的温暖,此刻只让他的手指又痛又痒。
他深呼出一口气,两杯咖啡,一杯给他自己,另一杯是求人帮忙。
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他在心里叹息,拖着疲惫的步伐向前走去。
//
“叮铃——叮–”
门铃声没响两声就被打断,门里出现的是Joyce一如既往略带紧张的脸。
“天哪,孩子们,”她给了Will一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好像担心失去他一样,Will在心里笑笑,妈妈总是这样。
“你们看起来累坏了。旅途还顺利吗?”Joyce拥抱Jane之后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两人疲惫的神色,叹着气不住地抚摸。
“糟透了,Will开车真糟糕。”Jane笑着揶揄他。
Will佯装生气地拍开她的手,说道:“Jane Hopper,下次你最好自己开车。”
“是我们的两个小混蛋回来了吗?”
粗犷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接着就看到Hopper笑得皱起来的脸。
Jane发出一声快乐的尖叫,小跑几步扑上去拥抱他。
“Hey,buddy.”
Will还没来得及对父女俩微笑,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Jonathan.”他的声音不自觉带着笑意,转过身拥抱他的哥哥。“你怎么从外面来的?”
“我帮妈买东西。”
Will这才注意到Jonathan手上拎了袋子。
“都有什么?”
“蛋黄酱、蒜盐、洋葱辣粉、黑胡椒、蘑菇酱……”Jonathan把袋子打开一个个数,“我发现妈的厨房里东西少的可怜。”
Joyce瞪着眼睛:“你们小时候我做饭从来不用这么多调味料。”
“好吧,所以结果我们都知道了。”Jonathan耸了耸肩。
大家都被逗乐了,Will拍拍沮丧的Joyce的肩膀,忍着笑意安慰她:“没事的妈妈,我觉得那些菜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今晚我做饭。”Jonathan幽幽道。
“那太好了。”Will几乎是下意识回答。
Jane倒在沙发上,肩膀颤抖着,好歹没笑得太大声,Joyce嘟囔着“这些孩子们”,一边接过Jonathan手里的东西往厨房去。
“你妈妈已经尽力了。”Hopper笑着说,他一只手拍上Will的肩膀,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当作拥抱。Will知道他的继父不擅长表达感情,但是他总会努力给出他最好的关心。
Will看向Joyce的背影,眼睛里闪着温柔而满足的光,“我知道。”他说,“她是最好的妈妈。”他收回目光,发现Jane和Jonathan都看着他,脸上是跟他一样的神情,他知道他们在想同一件事。
Joyce独自把他们兄弟俩抚养长大,她有时候要同时打好几份工才能满足两个男孩的需求,但她从来没向任何人抱怨过。她总是紧张他们、过度保护和让人有点困扰的关心,但她拥有对孩子最好的爱,甚至是三份平等而温暖的爱。
Will的思维突然迟缓,就好像遇到了些许阻碍,就像是……遇到了雾气?他摇了摇头,不再关注这小小的疑惑,转而走向厨房准备帮忙。
//
晚饭是临时去超市买的难以下咽的面包,配上已经冰冷的最后一点点咖啡。
他仍然在这里逗留,靠在车上,盯着警戒线和安静下来的草坪发呆。
发呆、放空思绪、神游。
怎样都好,只是别再让他想起那个画面……
那个男孩惨烈死亡的画面。
他只不过疏忽了那一瞬间,血腥味立刻又回到他的大脑。
他跟着警长走进房间,凌乱而冰冷,腥臭味争先恐后涌入鼻腔,他立马就知道这是什么——血液,大量的血液。
那具尸体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眼前。
他先看到的是脸上的一对血洞,深邃而阴沉,让人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到眼珠是如何被挖出、如何脱落而后掉下地板,也许他下一脚就会踩到什么圆润黏腻的东西。接着是口鼻耳流出的接近干涸的血迹,紧紧扒在这孩子的皮肤上。再往下是扭曲不似人形的四肢,每一个关节都好像被反复拧过,小臂向上,大腿向左,小腿向右。
“他的脖子也断了。”旁边一个警官说,他不知道是在向他解释还是自言自语,又引得他的目光向上。
这个男孩的头没掉下来已经是奇迹。脖子中间仅靠着一点点皮彼此拉扯,勉强维系。难怪门口有医生和担架却迟迟没有转移尸体。
他再也无法忍受,推开一旁的警官,踉跄着脚步冲了出去,扶着墙角干呕。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那个恶魔回来了。
因为再没有人能制造出这样的死法,他无比确定。
//
晚饭后的任务是整理旧物。Joyce说前几天打扫房间时看到他们以前的照片和一些旧器具,想着也应该做一次大扫除了,今天就让他们仨先把还要留的东西整理好。
灯光昏黄,他们在一片安静中默默工作,直到响起第一个音符。
“Will,这是什么歌?”Jane正拿起一副Will的旧画欣赏,瞄见Will打开了收音机。她总是喜欢在歌放之前就立马问个明白,Will也喜欢她对音乐的好奇心和热情。
他侧着耳朵听,辨别着收音机里传出的乐声和人声。
lying in my bed, i think of you
that song goes through my head
the one we both knew
“Anderson的声音,是Suede的歌。”他回答,但依然皱着眉,他还没想起来歌的名字。
但Jane正在连连赞叹他的旧画作,没有追问。他一边留神听歌,一边收拾着面前的盒子。
几只笔尖毛躁的旧画笔、还没上色的dnd战棋、一些凌乱的画作草稿和……一封信?
一份草稿信,字迹潦草还有很多涂抹和涂鸦,一共只占到信纸的三分之一。
显然是他的字迹,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写过。
lying in my mind
watching my mistake
Will把音乐声调小,眼睛扫过信纸上的寥寥文字。
Hi Mike,
最近过得好吗?你说过我们可以写信而且你一定会回信,所以我就写了。
信写起来很困难,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在纸上说话,这又不像课上传的小纸条,你立马就能把下一段文字传回给我。
……
具体的文字就到这里,后面是不断的涂抹和零散的单词,还散落了一些巫师和龙的简笔画。
他的目光落在信纸的最后,在一个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盾牌,上面有个同样很小的爱心。
边上有一行很轻的铅笔字,时间让它更加模糊不清了,will拿起信纸,在昏暗的光下吃力地辨认。
i miss you, i miss you so bad
it could be the 2 of us
音乐声突然很大,Will依然僵在原地,他看到Jane调大了音量,看到Jane走过来,眼里闪烁着一如既往的好奇。
“那是什么?”
“一封信,”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太迅速太安静,他几乎没有注意到,“我写的。”
“写给谁?”Jane带着担忧抚上他的肩膀,这是他们兄妹间亲昵的安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已经几近恍惚,融化在音乐声里。天旋地转,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就连窗外的阳光也像在闪烁,好像阳光本不应该存在,这本来会是个多云的、阴沉的秋天。
他终于重新学会呼吸,颤抖着说出一个名字。
“Mike.”
//
“Mike!”
远处有人对着他大喊,他眯起眼睛努力认出那个模糊的人影,他已经配了眼镜,但还不习惯带。
那是他的小妹妹Holly。
他慌忙收拾自己,小跑着过去,他不能让Holly看到那个可怕的尸体。
“你来这里干什么?现在这么晚了!”
“我跟爸妈吵架了,我今晚要去你那里住。”Holly停下自行车,伸着头往Mike身后看,“那里怎么了?好像有警察。”
“有人死了。”Mike边说边把Holly从自行车上赶下来推进他的车里,怦地一声关上副驾驶的门,又把她的自行车搬进后备箱。
他走回驾驶座,Holly还探着脑袋往后往。
“发生什么了?谁死了?怎么死的?凶手抓到了吗?”他的妹妹一点也不害怕,Mike叹了口气,不应该带着她从小看恐怖片的。
“一个高中生,别多问,别打听,在学校也不要声张,”他板着脸,尽量使用严肃的声音说,“最近也不要一个人骑自行车了,要去我那里就给我打电话,我会来接你,明白了吗?”
Holly哼哼了两声作为回答,又说了几句“我不是小孩了!”,等她再次看向Mike时,笑容和不满都收回了,她疑惑、还带着担忧。
“Mike?你为什么在流鼻血?”
Mike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刺痛击中大脑,冰凉粘稠的液体在鼻子下方流动,直到嘴巴,他尝到一股甜腥味。
Holly手忙脚乱地从随身小包里找出纸巾塞给他,他愣愣地接过,一抹鼻子,血液渗透了纸巾。他看着,思绪更加沉重。
“我没事。”他说着微微仰头,把纸巾搓成团塞进流血的鼻孔,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发动汽车,在一片嗡嗡声中忽略Holly担忧的目光,更重要的是,全力忽略心底愈来愈响的不安。
//
说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一种熟悉而迷茫的痛苦紧紧抓住了Will的胃。
上一次、上一次感受到这个是什么时候?
闪烁的画面出现在他脑海中:纽约的公寓、床边,抱着电话,流不尽的眼泪。
他听见自己在一遍又一遍地道歉,一遍又一遍地忏悔,声音带着绝望的恐慌和悲伤。
他听见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同样绝望地在说:“没事的,Will,没事的。”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他的眼泪也戛然而止。
他还保持跌到在床边的姿势,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停滞在脸颊上,道歉的话语挤在喉咙中,嘴里却说不出来任何话。
我为什么在哭?
悲伤的情绪被人硬生生砍断,他僵在原地,为强烈的情绪感到尴尬。一直持续到入睡,他的整个梦境都被巨大的空虚感和无名的强烈痛苦吞噬。
我为什么会哭?
此时此刻,Will对眼泪打在纸上的圆形痕迹感到迷茫。
“Mike?”Jane重复道。
他看向Jane,企图在她脸上找到答案,他几乎是绝望地希望获得一个答案,从面前这个无所不能的女孩这里从这个……这个棕色长发,有着美丽脸庞和温暖性格的女孩,开着一家自己的甜品店,过着普通却也平静幸福生活的女孩。
这个女孩皱着眉,她问:“谁是Mike?Will,你还好吗,你为什么在哭?”
i listen to the band
and the drums beat in my head
pianos chime the sound in this prison of the house
and as the illness comes again can you hear me through the rain
as i listen to the ba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