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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机的闪光灯让人头晕，周遭全是英语的叫嚷，吵得Ilya没法在脑子里把它们翻译出来。这是他第三次来美国，而接下来的职业生涯里他都得待在这里。领带太紧了，西装扎人。照片拍了太久，他那根一直比着第一的手指快抽筋了。Ilya在新闻发布会的桌前局促地挪了挪身子，试图从嘈杂声中分辨出任何他能听懂的问题。
当他开始集中注意力时，Ilya发现记者们问的似乎都是同一件事。
“Rozanov先生。”一个尖嗓子的女人喊道，她把麦克风往他脸上怼。“整个冰球界都在议论Shane Hollander在选秀最后一刻退出的事。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来吗？”
她语速太快了，但那个名字Ilya到哪都能听得懂，所以他能猜到她在问什么。去他妈的Shane Hollander。
一股焦躁在Ilya腹部拧成了团。“不清楚，抱歉。”他俯身凑向麦克风。“只见过他一次。跟我没关系。”
现场再次炸开了锅。另一名记者从人堆里挤出来问道：“两位在青年联赛时的宿敌关系一直备受关注。如果Hollander今天在场，你觉得自己还会是选秀的第一名吗？”
Ilya顿了顿。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凑近麦克风。
“会。”他回答道。
人声再度沸腾。Ilya的经纪人探身向前打断道：“谢谢大家，我想今天的时间就到这里了！等Ilya进了训练营，我们会安排后续采访，关于选秀的其他问题欢迎到时候再提。”
Ilya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他露齿笑了一下，冲镜头挥了挥手，随即逃进新闻发布厅后那条昏暗的走廊。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用力吸着气，非常想抽根烟。
今天他是选秀第一名，这本该是Ilya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完全如此。
但Shane Hollander到底死哪去了？为什么他不在这儿？Ilya想把这份得意甩到他那长满雀斑的蠢脸上。
周二，经纪人给他打来电话，说NHL想让他拍一支特别广告来给新赛季造势。因为他是选秀第一，广告里只会有他一个人。
周三，ESPN播了一段长达一小时的专题节目，推测究竟是什么让Shane Hollander退出了选秀。主流观点似乎认为他受了不为人知的重伤，或者是他的双亲之一、甚至两人都在前一晚暴毙了。其中一位特别讨人厌的嘉宾甚至暗示，他可能因为服用兴奋剂或毒品被抓了，而NHL正试图掩盖丑闻。Ilya想起那个笨拙的、站姿僵硬的Hollander，曾在天寒地冻的小巷里把他堵住，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能在这儿抽烟”。再看这个嘉宾的理论，他简直要笑死。
周四，Ilya去商场买了张《俄汉常用语手册》的CD，准备在车里听。他在听ESPN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只能理解到一半的词。他可能漏听了一些冰球相关的背景信息，而他讨厌这种慢人半拍的感觉。
商场里有个粉丝认出了他。她尖叫着失控了一会儿，这倒是让Ilya挺受用的。他主动提出用她的数码相机合个影。对着镜头咧嘴笑完后，女孩对他说：“我是你的铁杆粉丝！我原本以为Shane Hollander会是第一，不过很高兴最后你才是第一！”
在新秀赛季，Ilya进了五十一个球，这让他与历史上极少数的顶尖球员并列，共同保持着新秀得分纪录。他经常在队友面前得意洋洋地提起此事，换回来的要么是亲昵的拍背，要么是烦躁的咒骂。
就个人而言，Ilya觉得狂妄点也没什么不好。他正在刷新纪录，他是世界知名的球星，而且他才刚满二十岁。电视每天都在谈论他，代言合同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他总是收到各种私人夜店的邀请，那里有无数美女想和他上床。生活还能比这更完美吗？
有时Ilya会搜一下Shane Hollander，看看那混蛋在做什么。缺席选秀的六个月后，他竟然回归了。Ilya完全想不通他是怎么躲开公众视线这么久的。Hollander开了一场含糊其辞的新闻发布会，说是某个健康问题已经解决了，然后立刻回到了青年联赛打球。Ilya看过他的一些比赛，虽然那些比赛的水准还入不了他的眼，但Hollander在场上确实是个难缠的角色。他速度快得惊人，还有着Ilya见过的最顶尖的控球技术。Ilya确信，就算两人当初一起参加选秀，他依然能赢过Hollander，但那或许会是一场苦战。
一天晚上，Svetlana在电话里用语速极快的俄语对他说：“你得盯着点那个Hollander。他今年肯定会被选中的，到时候他就是冲着你来的。如果他被一支强队挑走，你想拿斯坦利杯就难得多了。他会带着证明自己的劲头杀回来，肯定恨透了你去年抢了他的位置。”
Ilya打给她，纯粹是因为在波士顿根本找不到别人说俄语。他原本是想来一次电话性爱，结果听到的却是对自己职业前景的刻薄评价，以及她对联盟各队夺冠概率的分析。跟她聊天通常都是这个走向。
“我没抢他的位置。”Ilya低声咒骂了一句。此时Svetlana正在洛杉矶，和最近勾搭上的俄罗斯导演参加某个奢华派对，而他正仰躺在波士顿公寓那张并不舒服的皮沙发里。这公寓是带家具买下的，这栋公寓楼是队里另外几个新秀推荐的，因为离训练场近而且安保好。公寓本身挺带感，他也挺喜欢，但并不是个适合放松和发小脾气的地方。这里没一样东西是舒服的。“我一直都比他强。我在世青赛里赢过他，记得吗？”
“也就险胜吧。”她说道。“ESPN上周重播了那场比赛。解说一直在评价Hollander的各种表现，评估他明年选秀的前景。他拦下了你的射门好几次，换成别人根本接不住。”
“去他妈的ESPN。”Ilya嘟囔道。“他们恨不得舔Hollander的屁股。”
“你对这些英语倒是挺熟的。有Sasha的消息吗？”
Ilya正在抛着电视遥控器玩，闻言手上一顿，一股凉意沉入腹部。
“闭嘴。你知道我们没联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Svetlana低低地哼了一声，一分钟没说话。她在那场高级派对上躲进了另一个房间，但他仍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背景噪音。宽阔窗户外的天色早已暗透，空荡荡的公寓里透着冷意，只有静音电视里跳动着的冰球数据像强光一样晃着他的眼球。
“你很小心，对吗？”她终于开口问道。
“如果你是指比赛，那场上就没有‘小心’这种说法。我已经有一颗假牙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别跟我装傻。”她没好气地顶了回来。“如果你在跟男人上床，千万别让人发现。我可不想看到你被驱逐出境，最后丢下我一个人回俄罗斯。”
“闭嘴。我心里有数。”
“好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喊声。“我得走了。去看看Hollander的录像吧。研究怎么赢他永远不嫌早。”
她挂了电话，留下Ilya独自待在寂静的公寓里。
2010年选秀当天，Ilya点了披萨，邀请了几名队友过来一起看。
Ilya觉得自己和队里的人相处得挺不错。有些老队员讨厌他，但那显然是出于嫉妒。他是队里年纪最小的，比其他人小了好几岁，但他不是唯一爱玩的人。队友们经常带他去一些无视美国那套愚蠢饮酒法律的地方（毕竟他还没满21岁），这帮了他跟队友拉近了关系。Marleau经常损他，但Ilya挺吃那套的。Connors是队里年纪第二小的，虽然球技不是顶尖，但他和Ilya住同一栋楼，而且随叫随到，这让他成了Ilya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尽管两人的对话从来没离开过女人和冰球。总的来说，Ilya觉得队友们人都挺正派，不算太混蛋，球打得也行。但他不确定这些人是否有机会了解维基百科之外的自己。
“我押一百赌Hollander会是第一，谁跟？”Marley刚栽进Ilya的沙发就嚷嚷道。
“我又不傻，我才不赌他不是呢。”Connors边说边把带来的三打啤酒甩到Ilya的桌上，随即起了一瓶。“你们看最近关于他的那些报道了吗？那小子简直疯了。他甚至打破了Rozanov的青年赛得分纪录，对吧Roz？”
Connors用胳膊捅了捅他。Ilya回撞了一下，力道有些过重，Connors闷哼一声栽到别的队员身上。关于那项纪录确实有些说法，但俄罗斯和加拿大的青年联赛完全是两码事。在Ilya看来，媒体就是在无中生有。即便两人已经一整年都不在一个层级打球了，他们还是想方设法让这两个名字捆绑出现。Ilya真想哪天冲进ESPN的办公室，夺过麦克风告诉他们，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去想起Shane Hollander，无论何时何地。
但想到Hollander很可能是选秀第一，这还是让Ilya火大。几周前，各队的选秀顺位已经通过抽签决定了。波士顿的顺位是第二名，蒙特利尔则是第一名。Hollander在加拿大有很大的名声，是加拿大的金童。既然蒙特利尔离家乡这么近，只要有机会，他们不太可能放过他。
“我也来。”Ilya拿了瓶啤酒坐下。“Hollander拿不了第一，一百块。”
几个队友发出了低低的起哄声。背景里的电视音量不大，两名解说员也在推测着一模一样的事。显然，那个Shane Hollander的名字就没从任何人的嘴里消失过。
“等等，你真的很讨厌那家伙吗？”Connors问道。“我是说，你们一共也就见过几次面？”
“Hollander是个无聊的呆子。”Ilya说道。他又想起了Hollander的那句“你不能在这儿抽烟”。他相当频繁地想起那个瞬间。Hollander局促地试图训诫他，当时Ilya觉得挺有意思，他那副样子就像是在请求获得责备Ilya的许可。那双又大又真诚的棕色眼睛。随后在场上交手时，他又是那样凶悍野蛮，这反差简直惊人。“赢他很轻松。我不讨厌他，他甚至不值得我去想。”
“啧。”Marley挑了挑眉。“火药味挺浓啊Rozanov。如果蒙特利尔签了他，明年他们可能会把我们打得满地找牙。”
突袭者今年打得不错，很多人将其归功于Ilya的进球纪录。对此赞誉他欣然受落，偶尔想起来甚至能爽得撸一管。但他们最终还是在季后赛首轮出局了。大家都希望明年能走得更远，可如果蒙特利尔能招募到一名像样的守门员，再加上手握选秀第一顺位、签下一个天才中锋，那他们确实会成为Ilya夺冠路上的绊脚石。
“那我们就得打败他们。天啊Marley，别这么扫兴。”Ilya说道。“更重要的是我们会签谁。”
今年选秀名单里还有几个亮眼的人选，但没人的纪录或名望能与Hollander相提并论。另一名俄罗斯球员看起来底子不错，这让Ilya心情复杂。他倒是希望能队里有个说母语的人，但他记得在世青赛跟那家伙交过手，是个满嘴喷粪的混蛋。再往下的最佳选择大概就是那个没脾气的芬兰人了。是个不错的后卫，但他在所有采访里都在聊观鸟。
“肯定是Koskinen吧？”其中一个队员说道。指的是那个芬兰球员。“Roz已经把前锋线占住了，我们现在最缺的是防守。”
“不知道。我听说管理层在讨论Richardson。”Ilya对这名字有印象，是个从德克萨斯那种鬼地方出来的大块头。Ilya觉得，任何不是在雪地里长大的人，根本就不该被允许打冰球。“他起码得有2米吧？论防守没谁能比那体格更强硬了。”
“长那么高在冰上反而很难挪动。”Ilya评价道。“应该是Koskinen或者Yakovlev。我们队里的美国蠢货已经够多了……没有冒犯的意思。”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立马朝他扔东西。大家嘻嘻哈哈地互相损了一阵。几瓶啤酒下肚，他们正隔着屏幕跟解说员杠得起劲。终于，首位选秀的时刻到了。
联盟理事长在观众的掌声中登台。现场灯光绚烂，音乐震耳欲聋。Ilya觉得选秀是NHL最浮夸的戏码。其实根本没那么重要，这帮人里有一半甚至永远没法从AHL被提拔上来，干嘛这么大张旗鼓？
随着镜头扫过坐在台下、身边围着家人或经纪团队的候选新秀，Ilya坐直了身子。镜头在Shane Hollander身上停下了。他面无表情，脸上因汗水而显得有些油亮。Ilya很庆幸自己买了台又大又贵的电视。他能清晰地看到Hollander平滑且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上散落的雀斑。在意识到镜头对准自己的瞬间，Hollander的舌尖飞快地探了一下，随即绽出一个僵硬而勉强的微笑。
理事长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激起一阵带静电的、回荡着的刺耳声。“手握NHL选秀第一顺位，蒙特利尔大都会队将非常荣幸地签下……”
屏幕上灯光旋转，音乐砰砰作响。Ilya屏住了呼吸，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根本不重要，但他想让镜头在名字公布的那一刻转回到Shane Hollander脸上，看看那副强装出来的假笑会不会变得真实一点。
“JAAKKO KOSKINEN！”
Ilya惊掉了下巴。“Blyat。”他没忍住咒骂出声。
镜头转向了那个芬兰新秀，一个穿着西装、微微颤抖的瘦削男子，他眼睛瞪得很大。解说员开始罗列他的球队数据和比赛背景，看着他拥抱父母和经纪人，而Ilya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在背景画面里，他能看到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这种困惑的情绪显然已经蔓延到了Ilya和他的队友之外。
“……震惊了所有人。”其中一名解说员说道。“大家原本都以为加拿大的亲儿子Shane Hollander能拿第一名，毕竟这孩子在青年联赛里横扫了各项纪录。”
“Josh，也许大都会队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幕，关于Hollander去年选秀突然退出的含糊理由。难道他的伤病比他向联盟披露的还要严重？”
“Chris，看了他今年在青年联赛里的表现，我很难相信这种说法。我是说，自从回归后，这孩子就从未缺席过任何一场比赛——”
Ilya的公寓里静得掉针声都能听见。他赢回了那一百块。Hollander不是第一。
这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我们签Yakovlev，让Hollander掉到第三顺位？”Marley吹了声口哨。“妈的，那孩子现在肯定气炸了。”
镜头拉近，对准了Hollander的脸。他还是维持着那种僵硬的假笑，仿佛自从上次切到他之后脸部肌肉就没动过，但他那副样子看起来简直恨不得原地消失。坐在观众席上他应该听不见解说的声音，但他肯定知道那帮人会怎么说自己。
“他不是那种第三名的球员。”Ilya皱起眉头。
“反正我们绝对不会选他的。”Connors笑出声来。“就冲你今年在媒体面前把他损成那样，管理层疯了才会要他。”
“你胡说什么，我几乎没提过他。”Ilya反驳道。他确实从不主动提起Hollander。妈的，全是那帮记者整年都在追着他问：Hollander去哪了？你听说了Hollander的得分纪录吗？要是Hollander也参加选秀你还能拿第一吗？
Ilya心想，现在他们有答案了。Shane Hollander正式不是第一名了。
“话虽如此。”Marley接着说道。“我们还是不可能选他。他又不是后卫，谁都知道我们现在他妈的急需防守。”
Connors现在是首发右后卫，所以这话听起来挺伤他的心，但事实确实如此。中心锋线上的战力永远不嫌多，但既然波士顿已经有了Ilya，按理说就不再需要Hollander了。
Ilya兴致缺缺地看着Koskinen走下看台与众人拥抱，走上台与理事长握手，脱下西装外套，换上他的新球衣。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盛大的演出，Ilya记得自己去年也经历过这些。身临其境的那种亢奋感是完全不同的。看着同样场合里的其他新秀，他很难提起兴致，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尽管屏幕上播放的是Koskinen的数据、他的比赛集锦，但解说员们却没完没了地聊着Hollander。
也许Ilya该给Koskinen送个果篮，毕竟他是第二个在选秀的高光时刻被那该死的Shane Hollander抢了风头的人。
终于这场表演告一段落，所有人等待第二顺位的揭晓。Ilya一边看着电视里看台上的自家教练和老板，一边漫不经心地又喝了一口啤酒。轮到突袭者队的公告随之响起。
“现在，凭借第二顺位选秀权，波士顿突袭者队正式签下——”
Ilya敢发誓，在结果公布的前一秒他就预感到了。他动作一顿，嘴里含着一口啤酒，酒瓶无力地挂在指间。耳边队友们争吵的声音从脑海中隐去，正好让给电视里传出的那个名字——
“SHANE HOLLANDER！”
屋里顿时乱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