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你见到了一位有些陌生的阿尔图。这个身着苏丹服饰,头戴黄金冠冕的阿尔图,他比你的议长兼恋人更年长、更冰冷、更严肃,又带着一丝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令你揪心。
你的阿尔图虽然也时而会陷入某种莫名的痛苦,但每当他注视着你的时候,那幽深的眼底还是会被一簇顽强的小火苗点亮——而那不熄的星火总能顺着他的视线烧入你的心间,点燃一片燎原的烈焰,足以让你对你们的未来抱有最温暖、最乐观的期待。可这个阿尔图,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光。
你看着他孤身一人主持朝会,处理政务,彻夜不眠。你看着他为了实施利民的政策与诸多大贵族无尽周旋,私底下跟追随者们聚会时摇头拒绝了友人欲言又止的关怀,甚至在百忙之中还抽空去苗圃探望了一下孩子们。
你看到了苗圃庭院正中央伫立着的,洁白无暇的,属于你的大理石雕像。其底座前铺满了鲜花。
你骤然醒悟。
——为什么这个阿尔图的表情神态明明一点都不像他,却仍能令你感到一股说不清的熟悉。
因为他像你——像曾经的你,像前朝那个对君主与时局深深失望的,甘愿赌上一切去寻求改变的,忧郁而疲惫的你。
他与蠢货交谈时强忍不耐的蹙眉像你,不让追随者为自己担忧的倔强像你,连勉力压下一切负面情绪对孩子们绽放的温柔笑颜都像你。
——这个阿尔图,他将自己活成了你。
那么你想必是死了。阿尔图的模样,没有你的朝堂,苗圃中饱含缅怀意味的雕像——所有的细节无不述明了这一点。倘若你还是你,倘若你依然存在于这世间的某个地方,你都不可能放任阿尔图变成这副样子。你对此是这般的笃定,就如同确信太阳明日仍会升起一样。
所以,这是一个预知梦么?不对,你们现实中的苗圃的规模已经比这未来的苗圃大了不知多少,其余的种种也都对应不上,这不可能是你们的未来。那么只是一场单纯的梦?望着阿尔图的面容,你实在无法这样说服自己——这不是你任何的潜意识所能构造出的阿尔图。
是啊,你明明知道这不是你的阿尔图,可为什么他仍是这般令你心疼?只因为他是无尽时空中的某一个阿尔图吗?还是说……
这位阿尔图苏丹抵达苗圃时竭力做到了目不斜视,对着前来迎接的孩子们展露出了一个最最轻松愉快的笑容,可离去时终究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你的雕像的面孔,随后眼角就突兀地滑下了一滴泪。
你无意中伸出手,试图接住那滴在日光下如钻石般闪耀的泪珠,可它却穿透了你的掌心,砸碎在了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渗入了泥土中,再也寻不着了。
你低头望着它最后消失的地方,愣愣地出神,手心仍能感到某种幻觉般的,烧灼的痛楚。
“这只是我从您的记忆中截取的一个片段,贤王陛下,是某一次轮回中的您去世后,接替您成为了苏丹的父亲大人的日常。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们无法为那时的他做任何事,可现在的他仍然在您的身边,陛下。”一位散发着银白光辉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来到了你身侧,与你一同注视着那无法触及之人,话语中流淌着哀伤。她头发的颜色像你最爱喝的薄荷茶。
你尚未回过神,只是喃喃道:“您是说,我的记忆中有我死去之后的阿尔图的样子?为什么?”
“您会明白的,贤王陛下,只要您愿意。那漫长的时光皆沉睡在您灵魂的深处,虽被遗忘,却并未消逝。您随时可以选择将它们唤醒。”
“——只要您愿意。”那位超凡存在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
啊,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你暂且压下对那追寻已久的答案迫切的求知欲,转而拾起应尽的礼仪,向着美丽的少女星灵微微俯身:“请原谅我的失态,阁下。想必您就是阿尔图的女儿,鲁梅拉小姐了?阿尔图时常与我提起您的智慧与天赋,那时的他是少有的快乐,带着一腔老父亲般的骄傲。他很思念您,我也一直很遗憾未能更早与您相识。”
神女那空灵的嗓音中尚有着属于人类的温度:“您是父亲大人的伴侣,无需对我使用敬称。请叫我鲁梅拉就好。”
你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脸颊微微发烫,只好尽量自然地回复道:“这么说来,你也算是我的孩子了,鲁梅拉。”
“您希望我喊您母亲大人么,贤王陛下?”鲁梅拉状似认真地询问着你的意见。
“……”
阿尔图可从未提过这孩子在某些方面这么像他——像曾经的他,那个仍会恶作剧、戏弄人,因为一个坏点子而灵动又愉悦的他。你终于要知道那个最初与你相识的阿尔图是怎么消失的了。不,你当然不是希望他来欺负你,你还没有那么无聊,你只是——
你只是希望他快乐。
想到这里,你微微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但不得不说,经过这个小插曲,你与这位陌生星灵之间的生疏感一下子就消失了,这显然是阿尔图的功劳:“鲁梅拉,你之前说‘某一次’,言下之意是阿尔图与我曾共度不止一次轮回?而且——”
这个结论令你无奈,然而看看你的好议长那副模样吧,你不认为会有别的可能了:“——而且每一次都是以悲剧收尾,对么?”
但凡有一世的善始善终,都不至于令一个整天笑嘻嘻的家伙变成那样。
“您如人们所赞颂般敏锐,贤王陛下。”鲁梅拉默认了你的推测。
你有点遗憾她并未真的喊你——不,你绝对没有。
她似乎看出了点什么,朝你笑了笑,你不确定那其中是否含有促狭。她的神情却很快回归了肃穆,娓娓道来:“九世的理想,九世的奋斗,九世的挣扎,迎来了九世的生离死别。也许希望之光尚存,也许革命之种已被埋下,然而对于阿尔图与奈费勒这两个彼此相爱的普通人而言——是的,没错,这是九世彻头彻尾的悲剧。”
坚韧如你,面对这沉重的总结一时间也只得默默无言。
“而之前九世的我,皆只是个对这往复的轮回一无所知的凡人。每当我在命运的岔路口将选择权置于父亲大人的手中时,他的答案从未有过改变。父亲大人一直是这样一位,人性格外充沛的人。”少女星灵的眸中氤氲着柔和的眷恋,缓缓说道,“他永远敢爱敢恨,拒绝妥协,从不回头。只有恢复了记忆的这一世,背负着过多悔恨的他终是劝我放下了仇恨,助我达成了某种他求而不得的超脱,因为他已经明了,复仇并不会使我快乐。当然——”
鲁梅拉轻轻笑了一下。
“——他还是一个人偷偷为我复仇了。这就是父亲大人呀。”
是啊,这就是阿尔图。你那可恶的,无耻的,可爱的政敌啊,竟是一个这般好的父亲,会令他那早已超脱凡俗的女儿以最柔软,最崇敬的语气分享他的事迹。或许你们也可以——
鲁梅拉的话语打断了你的遐思:“我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只有恨意,是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坚持喊阿尔图大人‘主人’,因为他比父亲更好。但是他告诉我说,他不需要奴仆,只缺一个聪明又贴心的可爱女儿,如果我愿意,希望我能将他当作唯一的父亲。从此阿尔图就是鲁梅拉唯一的父亲大人,即使我来到了天上,也一直在注视着他,守护着他。仍是凡人的我对某一日突然笼罩了父亲大人的悲伤不知所以,而如今的我却得以探明缘由。”
这段经历相当感人,你也很喜欢听爱着阿尔图的人们谈论他,那会令你生出一种共鸣般的幸福,但是有一个问题你实在无法忽略——
“你说你一直在注视着他——”你发誓你从来未曾对一个问题的答案如此忐忑过,“那昨晚?”
“没有!”鲁梅拉瞬间反应过来你的意思,双颊泛红,无比诚恳地向你保证,“星星最懂什么时候应该眨眼了。”
那就好,哈哈。你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虽说你完全不介意,甚至乐于见到一位对你们抱有这般温柔善意的星灵守护着你的爱人,而且伴侣之间做那种事本来也很正常,但是被小辈围观的话,果然还是——
不过,原来连星星也会脸红啊。
你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躁动的情绪,赧然道:“……让你见笑了,鲁梅拉。所以,你是为阿尔图的痛苦而来的么?为什么是现在?”
自你第一次与阿尔图谈及他那心中的伤口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今天有什么特殊的?总不会是因为你们睡前刚——,以至于产生了某种神秘的联系,让这颗小星星得以顺着它钻进你的梦中吧。
没想到鲁梅拉却摇了摇头:“不,陛下,我是为了您的愿望与安危而来。”
你愣了愣。
“我在您的梦中读到,您已经确认了某些猜测,并打算寻找某些答案,不是么?黑魔法真的很危险,陛下,您不应该第一时间将其纳入考量。”鲁梅拉认真地看着你说。
被孩子担忧说教了,这可真是难得的体验啊。俗话说的好,求助黑魔法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也只不过是——不对,没有这种俗话。
你朝她宽慰地笑了笑:“谢谢你的关心,鲁梅拉,但我本来也只是将那当作最后的手段。那么,你会助我恢复那九世的记忆吗?”
鲁梅拉却犹豫了:“那是我原本的计划,陛下,但我无法确定这么做到底对不对。那或许会令您非常痛苦——如父亲大人那般痛苦。我向您展示、述说的这些已经违背了父亲大人的意愿,毕竟他所求的,唯有您的快乐而已。”
这孩子一向都是这么直白的吗?你当然早就清楚这一点,但一想到你们的相处都被孩子看在眼里——唉。你完全没有料到与阿尔图的女儿对话会令你这么难以招架,这绝对是阿尔图的错,都怪他。
“或者,”鲁梅拉迟疑着开口道,“我也可以让您忘了这场梦,忘了这梦中所见所知的一切,就当这些从未发生过。但是您——”
“但是我醒来之后,还是会以我的方式去寻找答案的。你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你洒脱一笑道,“即使你能令我连这份疑问都忘却,只要我还是我,我总会再度发现端倪,也终将踏上求解之路——即使必须为之付出黑魔法的代价。”
“鲁梅拉。”你以迄今为止最庄重的姿态呼唤着星灵的名字,希望能通过眼神和话语让她明白你的决意之坚定,“无论过往有多么沉重,伤痕有多么惨痛,奈费勒永远都不会选择在遗忘中逃避。无论是最苦闷的、最勇敢的、最怯懦的,还是最幸福的奈费勒,我相信,这份决心都会始终如一。所以,你尽可以把这当成是十世的我共同的决定——因为能被阿尔图始终爱着的我,必然是始终如一的我。”
“……我明白了,贤王陛下。”鲁梅拉叹息着说。她望着你的眸中有着认同,但更多的却是悲悯。看来,那真的是一段相当,相当惨烈的回忆啊。
“唯一令我犹豫的是——”你将话题转向了这位善良的星灵,“你又是否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鲁梅拉?”
“与父亲大人的幸福相比,微不足道。”她却只愿这么回答。
你在少女高洁的灵魂中看出了与自己同等的,如出一辙的坚定与不可撼动,也就不再徒劳追问。
“那好吧。”在沉默的几息间,你于心中倾力预设了所有可能的悲剧,最终开口道,“我准备好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鲁梅拉欲言又止地看了你一眼,最终却只是摇头道:“您只需牢牢铭记,您是被爱着的,这就足够了。”
“您与父亲大人一定要幸福呀,——”少女星灵周身的银辉越发明亮了。她最后朝你做了个口型,有点像是‘妈妈’,但还未等你看清或对此生出什么反应,记忆的浪潮已将你淹没,然后你就在无尽星辉中想起了——
你想起了你曾失去过的——
死于暗杀的阿尔图。
死于背叛的阿尔图。
死于乱民的阿尔图。
死于理想的阿尔图。
——所有的,所有的阿尔图。
你想起了你那唯一效忠的君王。
你曾五度收到他的死讯,三度目睹他死在你的眼前,可却未能有一次成功避免他过早的死亡。你可真是个——何其无能的臣子啊。
若不是你那属于文人的清高,若不是你那些无用的坚持,你本该以雷霆手段扫除反对改革的势力,令他不至于两世被刺杀于自己的寝宫中。而那其中的一世,身为他最信赖、最倚重的大维齐尔,你甚至未能为他报仇,未能见证那批虫豸的陌路!与内心的煎熬相比,被烧死的疼痛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你明知萨达尔尼是多么愚蠢,赛里曼又是多么偏执,却未能保护好你那轻信的挚友,让赛里曼冰冷的利刃饮尽了这世间最珍贵、最滚烫的鲜血。你确实未曾料到,幼主才堪堪三岁,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简直愚不可及!——令整个帝国陷入了战乱之中。你自然不可能再为这个害死了阿尔图的政权做宰相,唯有跪请辞官。然而,即便你保全自身是为了能够活着给他著书立传,以免他被后人误解,但倘若阿尔图的魂魄尚在此间,倘若他能看到他的奈费勒如此温顺地对着杀害他的凶手卑躬屈膝、虚与委蛇,那于他而言可会比死亡更痛?他——可会怪你?
被那沉重的黄金王座压死又是多么荒唐、残酷的死法啊!你当时就身处那大殿中,可为何却没能及时注意到他的处境?这就是你那可笑的忠诚么?
可这世上又有什么能比被那些你们倾注了全部心血想要解放的人民凌虐至死更荒唐的呢?你耳畔犹在萦绕着他死前那自嘲的、绝望的笑声,你亲眼看着那双蜜糖般的眼眸失去光泽——你必须看着,你必须记住,是你天真又激进的理想拖累了他。
——你说谎了。你并没有准备好。怪不得鲁梅拉会那样看着你,她什么都知道,她当然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做好面对这个的准备。原来你所有引以为傲的刚毅与坚强,皆只是因为你不曾经历真正的绝望。
是啊,你明明愿意为你的理想付出一切,你从不吝于以身殉道留下火种,可为什么——为什么残酷的命运却总是如此执着于向你爱的人索取那份本该由你一人支付的代价?
阿尔图,阿尔图,阿尔图……
我甚至不敢祈求你的原谅。
这是我的罪。
阿尔图,你——可曾——
你忽然听见了一声悠远的叹息,随后,仿佛一层帷幕被从你眼前掀去,你知道了一些原本并不存在于你那九世的记忆中的事情。
于是你终于发现,阿尔图的亡魂竟从未离开过你的身边。你终于得以聆听,他所有喋喋不休的怒骂、自责、悔恨、祈求。你终于得以体会,那反复的劝慰、无尽的呼唤、徒劳的拥抱。
你终于得以明了——
原来,他从不曾因为任何事而怪过你,他只会归罪于他自己。
原来,他所求的唯有你的身体健康,你的一夕安眠。
原来,你一直都在被这世间最纯净、最无私、最伟大的爱所笼罩着。
……原来,他连死亡都因你而不得安宁。
阿尔图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加在乎你——而你受之有愧。
你只能庆幸,你不曾让他独自一人承受这份被世界所抛弃的孤寂,这份眼睁睁看着挚爱日渐憔悴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因为在你当苏丹的那一世中,你死后的灵魂也是那么看着他的。虽然他并不知道,而且只有那么一世,但你确实曾共享他的折磨——这是你唯一的安慰。
倘若你没有那么自傲于自己的理性,多跟正教与密教接触,或许——不,虽然你并未见过那位神秘的拜玲耶,但作为统治者的你也曾与伊曼交谈,可他却没有看出任何异常。未能发现阿尔图的存在不是你的错,你不该为此苛责自己。
——阿尔图最讨厌你这样了。
岁月流转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空王座前的你与他。
你再一次听到了那声令你心碎的呢喃,听到了阿尔图一贯明朗的嗓音中那深渊般的孤寂与哀伤:
“我在这里,奈费勒。你看看我呀。”
原来,他那夜的梦呓,是这个意思啊。
虽然已经迟了太久,虽然你的回应无法跨越时空传达到你那位挚爱的苏丹的耳中,但你还是想说一句——
我看见你了,阿尔图。
我看见你了。
~*~
“奈费勒!”
你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你最先感知到的竟是胸前的刺痛,腿间的酸胀——那初次承欢之处仍在向着你的大脑传递一阵阵令人心悸的余韵——这些微妙的不适如同锚点般,令你在潮湿忆海中漂泊已久的灵魂得以逐渐回归自己的身躯,回到温暖的人间。
而后就是脸颊下方滚烫而剧烈的搏动,仿佛比你这个刚从那样的梦中醒来的人还要惶恐无措——你正被你的阿尔图以一个保护般的,极尽珍惜的姿势圈在怀中,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还在一刻不停地抚摸着你赤裸的脊背,平复着你的情绪。
阿尔图焦急的关切终于穿透了你嗡鸣的耳膜,驱散了你脑海中最后的一片迷雾:“……陛下,您没事吧?您怎么哭了?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他说着就要坐起身掰开你的腿来检查你昨晚承受他的那处。
你躲了躲,将他压了回去继续枕上他的胸膛,不愿意远离那片生机勃勃,令你安心的心跳——同时才惊觉自己的脸颊上遍布了湿润的凉意,而他的胸前也是一片水迹。
“阿尔图。”你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抵着他鲜活的心脏,轻声呢喃,“原来你一直都在啊。”
“当然了,我不在这我还能去哪儿?”你能感觉到他投注在你头顶的那莫名其妙的视线,就差伸手试探你额头的温度了。他专注的凝视明明有着这么强烈的存在感,你怎么会——怎么就一直都没有察觉到呢。
你轻轻笑了笑——你都不知道自己还能笑得出来——接着就没有任何铺垫地摊牌说:“我想起来了,阿尔图。全部。我们的过去,那九世的纠葛,所有的一切。我全都想起来了。”
你并没有抬头去看他,礼貌地给他留下了消化信息整理情绪的时间,但你仍是能轻易判断出他心绪的起伏。被你牢牢掌控着的那颗赤诚的心脏本来已经渐渐平稳,在你话音落下后却骤然开始了狂乱的跳动,比你刚刚苏醒时还要剧烈,震得你高挺的颧骨一片酥麻——但却又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再次恢复了近乎镇定的节奏。
你本以为那会需要很久的——看来他绝对设想过这个可能性,不是么?只是他对此怀有的是期待,是恐惧,还是悲伤?
你知道他无比渴望着你的无忧无虑——但他又可曾问过那是否是你想要的?
“陛下……”你的上方传来了阿尔图迟疑的声音。
“别喊我陛下了,阿尔图。”你干脆地打断了他。是的,你大致能明白他对你当过苏丹的那一世和今生抱有怎样偏执的念头——因为你对你的陛下又何尝不是如此?你只是半开玩笑道,“真要算起来,你可是当过我整整八世的君王,而我只做过两世——我还想喊你陛下呢。不称呼‘您’已经是我全力克制的结果了,所以你也不要对我用敬语,阿尔图,放过我吧。”
“不是这么算的!”他挥舞着双手,大声地反驳你——是希望以嗓门为自己添加说服力吗?真不愧是阿尔图啊。你一把将他的手拽回了自己的背上,听他继续气呼呼地喊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只有这一世才算数,您就是我的陛下!”
“‘过去的都过去了,’”你慢条斯理地重复着他的话语,带着一丝只有你自己才能听出来的自嘲,“对你来说,那一切真的都已经过去了吗,阿尔图?”
他哑然。
“所以,”你乘胜追击,“最少今晚,就让我们双方都不用敬称,放下所有当前与过往的身份,平等公正地谈一谈吧。在这里,你只是阿尔图,而我只是奈费勒——仅此而已。”
说完,你耐心等待着他的答复。当你整个人都因为他长长呼出的一口气而往下沉了一点的时候,你就知道你又赢了。
“好吧,好吧。听你的,奈费勒。”他的投降中既有着不甘,却又带着一股微妙的放松,让你越发觉得自己做对了——果然只有在面对着拥有全部记忆的,完整的你时,他才能做到坦然,“那么,就先说说你吧。你这突然恢复的记忆是怎么回事?你还好吗?”
“是因为鲁梅拉。”你选择性地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
幸好惊讶中的他并未注意到这点:“鲁梅拉?她为什么会——”
“鲁梅拉是个很好的孩子,她非常爱你、关心你。”你艰难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趴回了你温暖的靠垫上,“你不许怪她,阿尔图。”
“我没有!”他哭笑不得地抗议道,“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已,是因为我吗?”
你赶紧在阿尔图又要开始胡思乱想和自责之前向他述明了真相——当然隐去了关于黑魔法的那部分,只说鲁梅拉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而来。你不希望他为已经不会发生了的事情担心,况且他的宝贝女儿都替他说教过了,你也没必要把同样的话听第二遍,对吧。
你的解释却激发了他更多的疑惑:“等等,奈费勒,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猜到了?在真正想起来之前就推测出了我们的轮回?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简直要被他那难以置信的连声追问气笑了——不过这才是你熟悉的阿尔图啊,比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顺眼多了。这些许微妙的喜悦并不妨碍你让他知道他错得有多离谱。
你总算勉强从他身上爬起来,裹着毯子盘腿坐到了一旁去——不然也太没有气势了。你随即强迫自己打从醒来之后第一次去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灵动的、不解的、明亮的、蜜糖般的眼睛。这似乎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如同曾经在前苏丹的宫廷上那般,你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你的输出:
“你真的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吗,阿尔图?我说过,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我足够了解你,也足够了解我自己。
“你最初闯入我的宴会时曾那么喜爱我家中的窖藏,以至于几乎酒后失言,之后却从未再向我索要,甚至仿佛突然之间就失去了身为人的一切欲望一般,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圣人。你难道指望我相信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相信我这些年来一直在与一位圣人为敌?”
你不打算告诉阿尔图,在万事准备就绪时,在改朝换代成功时,在新政推行顺利时——在很多很多值得庆祝的时刻,你都特意备好了一瓶你最美味的佳酿,只等着他来索取,可他却一直没来。那些酒你最后当然是一个人享用了——对着月亮,想着他。
“从一开始,你的执政手段里就有着我的影子。你以我惯有的严谨认真约束了你一切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的奇思妙想,为那些政策打下了足以令我放心的地基,所以我才从来无法给你的提案挑出什么毛病。那必然是长时间的共同执政才能形成的默契,然而在改朝换代之前,我们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你与我谈论未来时述说的种种计划确实很令我热血沸腾没错,但我也从其中听出了我的心声的回音。也许在这一世的我心中某些想法尚未成熟,只有着一点朦胧的雏形,但你真的觉得我会认不出自己的思想吗?
“更别提你偶尔看着我的怀念的眼神,梦中奇怪的呓语这些细枝末节了。
“即使这种种都还可能有别的解释,比如说我其实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你和你的所思所想,但我们昨晚第一次——”
说到这里,你铿锵有力,甚至有点咄咄逼人的声音首次打了个磕绊,但你仍然坚持说了下去,毕竟这是决定性的证据,令你最终得以确定了自己所有的猜测:
“——我们第一次交欢时,你就已经对我的身体表现出了你无论如何都本不应该拥有的熟悉。除了你曾真正地拥抱过与这具一模一样的身体之外,便是以我的智慧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可能性了。而我还能不知道我们是否曾经欢爱过么?反正这一世的我绝对是第一次——容纳你的,以血迹为证。
“我唯一难以判断的只有,你记忆中的那个奈费勒是不是‘我’而已。如果是的话,我理应寻回那本就属于我的记忆与人生。倘若你也不记得也就算了,阿尔图,但既然你记得并且仍被其所困扰,那么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背负我们共同的过去。
“而即便那不是‘我’,我也需要知道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想办法帮你从中走出来——因为至少今生今世的你,是只属于我一个奈费勒的阿尔图。”
你为你的论述做了一个掷地有声的总结,而后微微喘着气扬着下巴看向阿尔图,眼中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与执着。
面对你的长篇大论,他显然不知所措了,只勉强回应了你最后一个论点。
“昨晚——我只是——我只是希望让你好受一点罢了,奈费勒。”他依旧躺在你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微微垂眸,有些低落地说。
你的声音倏然柔和了下来:“我知道的,阿尔图。我都明白。”
“既然你早就猜到了一切——”他看你开口欲反驳,连忙纠正道,“好吧,好吧,只是有所怀疑而已。但既然你早就有所怀疑,为什么你一直以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你是在责怪我的隐瞒吗?”
“那次隐晦的谈话不算。”他再次堵住了你的话头,这可真是——太令人怀念了。
“我怎么会为此责怪你呢,阿尔图?”你摇了摇头,坦然承认道,“如果是我先想起来,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呀。我不挑明一切,是因为你不希望我知道,也是因为我不认为说开会对你有帮助,反而可能给你增加负担——并未经历过那些的我没有资格代替任何人宽慰你的痛苦,而即使我尝试那么做了,你也不会接受的,不是么?你看,阿尔图,我就说我足够了解你吧。”
他似乎有所触动,令你都有些招架不住地回避了他视线中过于直白的情感。
你低咳一声,侧过脸不去看他,却还是接着坦白了下去——也许你会在今夜耗尽接下来的一年中所有的诚实,但那又如何呢,你的阿尔图值得这个,这是你亏欠他的:“你喜欢我快乐无忧的样子,阿尔图,而我——我喜欢见到你因能令我欢笑而生出的满足。你在看着我的时候,我也在看着你啊。阿尔图,我和你,我们的心情从来都是一样的。”
你还是没忍住从眼角去瞄了一下他的反应。有那么一瞬间,你几乎以为他会扑过来亲吻你了,你甚至都做好了准备,没想到他却像是蓦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蜜色的眸中浮现出了谴责与控诉,以及令你呼吸为之一滞的受伤,质问道:“所以你昨晚突然向我求欢,就是为了验证你的那些推测吗,奈费勒?我就说明明是你主动的,你怎么好像不是很投入的样子,所以你当时就是在想这些?亏我还那么努力地去取悦你了,我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暴露的吧?”
你略带惊慌地睁大了眼睛——该死的,当时的你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考量有任何不对,为什么现在的你却如此心虚?——只得匆忙安抚他道:“不,阿尔图,你怎么会那么想?我在你眼中是那种人吗?那充其量只占——只占百分之三十的因素而已。”
某种顽固的本能还是制止了你向他说出彻底的谎言,即便那或许会令他更高兴一点。
“那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呢?”阿尔图不依不饶。
“你就非得让我说出来吗?谁叫你不愿意主动一点?”你轻轻瞪了他一眼,却没想到会看见他的眼眶突然变红,落下泪来。等等,你的眼神什么时候威力这么大了,你怎么不知道?
“所以,奈费勒,”他仿佛对自己的泪水全然不察,只是那样沉沉地看着你,道,“我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再次令你痛苦了吗?你的快乐只是在尽力配合我,强颜欢笑,对吗?”
“阿尔图!”你是真的有点恼了。你在这里费尽心思忍着羞耻对他说了那么多,剖白了那么多,这就是他那驴脑子决定得出的结论?!他养的小鳄鱼都没有那么死脑筋!
“奈费勒。”他轻声回应。
他又在用那种眼神看你了。明明你就在他的身前,可他有时看你的眼神却会令你觉得自己离他无比遥远,如同隔了一整个世界。你如今总算清楚了原因——所以他现在的眼中看到的又是哪一世的你?又在因何而痛苦?
你必须承认,在那数次人生中,失去他之后的你确实曾养成过一些不太好的习惯,以期肉体的折磨能盖过灵魂的哀鸣。他不也一样么?让他见证那些不够体面的样子是你的错,以至于他一直都在为此而自责。
因为鲁梅拉的温柔,为你揭晓了亡魂的秘密,你已经得到了太多他的宽恕。可他却仍在等待你的。
你想了想,干脆跨坐到他结实的腰上,以你一夜之间骤增的经验快速将他撸硬,随后用你身下那畸形的部位将他纳入体内。
“奈费勒——!”他震惊地看着你——眼前的你、现在的你、含着他的你。看来你的行动效果完美符合预期。
在这样的状态下进行正经的对话,即使是你也觉得有些困难,但如果这能令他听进去你想告诉他的,你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只是你没想到这具不过是初经人事的身体会那么敏感,你明明根本没有动也没打算动,你们的交合处却还是在几个呼吸间就变得滑腻到完全坐不稳了。还好有他的炙热固定着你,令你不至于难堪地从他身上滑下去。
“阿尔图,你给我听好了。我的痛苦不是你的错!”你倾力无视了身体深处传来的诉求,双臂撑在他两侧的枕头上,与他凛然对视,认真地骂他,“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你能一个人背负一切的后果,承担一切的责任?是你想被刺客暗杀的吗?是你选择被那枚尖锐的石头击中的吗?作为苏丹亲临火灾现场难道不是爱民的表现吗?你又有哪次的死亡是你自己愿意的?”
阿尔图肉眼可见地对你选择的谈话策略非常不满,却也还是配合着你克制了挺腰的冲动,只用语言反击:“可是如果我这个苏丹做的足够好,事情本来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的!身为最高统治者,帝国内发生的一切都可以说是我的责任,这自然也包括了我的死亡。”
你坐得更用力了点,以表示你的坚决不赞同:“你又如何能够确定?足够优秀的统治者就从来不曾死于刺杀么?而且苏丹是能一个人治国的吗?你把你的臣子们当成什么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只能被你保护的小宠物吗?”
阿尔图欲开口辩解,但你夹了一下打断了他,哑着嗓子继续道:“而且‘维齐尔’这个词,它在最初就是‘承担重任’的意思,帝国的大维齐尔更是苏丹在民众面前,在关乎于民的所有事务上的全权代表。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说,你死在民众的手中没有我的半点责任,是吗?阿尔图,你不能剥夺我作为你的大维齐尔——甚至只是作为一个普通臣子,作为一个人——为我自己的言行与过失负责的权利。即使是你,阿尔图——即使是你也不能那么对我。”
不容错辨的惊慌与疼惜侵染了你最爱的那双蜜眸。阿尔图尝试着坐起身,许是希望能以更正式的态度回应你这过于严厉的指控,但他急切的动作却导致你体内的滚烫变换着角度重重顶弄了一下,激出了你的一声闷哼,令你不得不将他按回去以避免自己失态。
他似乎把这理解成了你的不快,近乎语无伦次地辩驳道:“奈费勒,我没有——我从未——我——奈费勒。奈费勒,我以我的所有向你发誓,我从来没有质疑过你的独立人格。你一直是我所认识的无数人中最理智、最坚定、最清醒,最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那个,请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你也是一位最优秀、最尽责的臣子与大维齐尔,我相信你已经做到了你所能做的最好,只是有时候即使是我们的最好也不足以扭转时势。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你当然知道他没有那么想过,否则你怎么可能这般爱他?但你也知道,不把话说重一点他那个榆木脑袋是听不进去的。看啊,他已经被你逼进了角落里,逃不掉了:“如果这不是我的错,那这也不是你的错,阿尔图——你也做到了你所能做的最好。而倘若‘最好也不够好’本身就是错的话,那这只能是我们共同的错,其责任应该由我们共同承担——所以不要整天摆出那副都是你一个人的错的死样子了,好不好?”
阿尔图叹息着喊了你一声:“奈费勒……”
你知道那是投降的前兆。
“阿尔图。”你说,“把你的负担也分我一半吧,阿尔图。你我之间不是一向如此么?”
他如同瞻仰着什么奇观一般定定注视了你片刻,随后摇头失笑道:“奈费勒啊,奈费勒……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呢?你可真是……唉。”
“还有一件事,阿尔图。”你没有追究他未尽的话语,只是再次夹了他一下,以确保你得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你发现这招真的很好用,如果不是对你自己来说也格外煎熬就更好了。
“阿尔图。我这十世人生中值得后悔的事情有很多,很多,”你的脑海中闪过他每一次本可以避免的死亡——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说出来让他为你担心了,“但其中绝对不包括为你留下那张小纸条。也许我们在后续混乱的时局中未能选择最好的道路,未能做到尽善尽美,但那个开头本身却绝对不是错误的。而你,阿尔图——”
你垂首望着他。你的陛下、你的议长、你的政敌、你的挚友,你心中永恒的太阳。阿尔图。
你低低地俯下身,用双手捧起了他的脸——并竭力无视了小腹近乎疼痛的痉挛与下身汹涌而出的粘稠液体——以你所能拿出的最郑重的姿态注视着那双蜜糖般的眼眸,道:
“阿尔图,你从来未曾令我失望。”
“奈费勒。”他近似无意识地呢喃道,“我爱你。”
你竟然因为他的一句话就几乎高潮了。你以最后的清明向他挑眉,发出邀请:“你还在等什么,阿尔图?现在你应该操我了。”
“——我们给鲁梅拉生个妹妹吧。”
此时,天光破晓,黎明已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