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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s
夏洛初中留了一级。
初中的时候,他和朋友们去偷鸡蛋。房门口有块小空地,鸡窝在左,小河在右,河流绕着小屋蜿蜒向后,看不到尽头。大家在鸡窝找不着鸡蛋,硬说房子后面还有个窝点,有好多鸡蛋可以拿。提出这个骚操作的好基友没去,让夏洛去。他踩在水里扶着墙往另一边走,踩到了别人丢水里发黑的钨丝灯泡,把腿摔瘸了。
他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现在还捅这么大篓子。夏洛妈妈恨铁不成钢,伤心之余也没有多惊讶,男孩天性如此,作不死就要把自己作到死。据说夏洛他爹小时候也差点把自己作死,夏洛遗传了这种天分。
腿瘸之后,夏洛他妈对他百依百顺,生怕本来就不爱运动的儿子出个三长两短,落个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夏洛喊疼喊累不愿意上学,伤筋动骨一百天,就在家里躺了两百天。一米八的大高个儿,换药还嗷嗷叫要妈妈。
他本来成绩还不算差,勉强中游,可回去的时候愣是跟不上进度。老师说他摔个腿反而把脑子摔瘸了。夏洛不敢说这是养伤的时候漫画书看多了,现在还满脑子灌篮高手。班主任说这个情况,夏洛可能都考不上最差的技校,何况他还是农村户口,周围只有一个高中会收。既然翘了半年的课,不妨直接留级,本地那所高中不卡应届生。
夏洛回去问她:“妈,为啥我是农村户口。”
夏洛妈妈还在炒菜,头也没抬:“随你爸那个挨千刀的。”
夏洛在她身上没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为什么随他爸呢?他爸不早消失了。后来他去妈妈常去的那家理发店剪头,那个中午没什么客人。王姨说他越长越像他的爸爸了。
夏洛问:“姨你跟我妈之前认识?”
理发店的王姨一边给他剃,一边告诉他:
“何止是认识,我是你妈的伴娘。说起你爹这事,你妈真是不容易。年轻的时候她要非他不嫁,最后和父母断绝关系。后来为了祖传的宅基地,给你落了你爹的农村户籍。谁曾想你出生没多久,他就下落不明,村里人欺负她家里没有能说话的男丁,宅基地也给占了去。还好,她的父母去世前还是把城里的小洋楼留给她,她就搬回来住。”
王姨说着走了神,给他后脑勺剃出一个洞,一个月才长好。
夏洛的课业成绩实在不好,也随他爸。
夏洛妈妈说要是留级了考不上,他就直接开始工作糊口吧,她年纪大了,养不起食量渐增的好大儿。夏洛可以和隔壁的叔叔一起去工地上搬砖。她一点也没开玩笑。
他生来是个懒骨头,还没傻到分不清是怼一把上学来得轻松,还是当童工去大太阳下搬砖来得轻松。
最后一年他怼得用力,也不抱怨自己的腿了,还真给他怼上了高中。那年中考降分录取,本地最好的一中搬到新校区,扩招了,七中缺生源,只好也扩招。只不过从此以后他的右腿比左腿长一点点,这个问题也许下辈子可以解决。(又摔了左腿)
刚入学,夏洛就注意到袁华,他周身那股得瑟的劲,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公子,还有那小脸够正的,可惜打扮得有点俗,老爱穿一身小鸡黄衬衫。夏洛此时还没意识到对同性的赞美意味着什么。周围男生给班里女生的外貌打分、排名,他却望着袁华的侧脸出神。
张扬用笔帽戳他,胳膊下压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边是班里女同学的名字,他问夏洛,你觉得班里最好看的女生是谁。夏洛没转头,他听到他的声音,却听不见他说话的内容,还直勾勾地看向第一排。
张扬了然地说:“懂了,你也觉得秋雅漂亮。”于是他在纸上又记下一笔。
袁华的什么三好学生优秀团干部的头衔,好成绩好文采都是后来的事,大家还互相陌生的时候,夏洛就想和他交朋友,跟他好。
其实这件事,小时候就有预兆。他幼儿园的时候班里来了个新同学。其他男孩子还在吹牛、滚沙,揪女同学辫子的时候,新同学很腼腆,衣服上一个洞也没有,喜欢看儿童书,和女孩子一起做手工。小孩子的友情最苛刻,见他喜欢女孩子的玩意,其他男生都排挤他。
只有夏洛觉得他和别人都不一样。经常把自己午饭的水果给他。那个男孩接过水果,也带走了夏洛的心。
没过多久,他就消失了。老师说他的父母做生意,在一个地方呆不久。他走的前一天,夏洛还说明天要从家里带草莓分他吃。
这件事情他早就不记得,但另一个人他一直记得。
袁华一直对夏洛爱搭不理,以夏洛为首的这群人在他这里脸都是模糊的。看他们吊儿郎当的样子就知道是托了扩招的福才有书读,一群吊车尾,未来八成蹬三轮,爸爸说不能和这些人交朋友。他来七中念书,只是因为离家近,在一中必须要住校。他离家一天,妈妈就会抹眼泪,更别提一个星期不见面。何况他不想挤在臭烘烘的男生宿舍里,晚上没有电脑玩。
体育课夏洛老跑腿帮他买汽水、冰淇淋,袁华打球的朋友笑他有个跟屁虫。冰淇淋放到化了,袁华也没吃,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课间夏洛没脸没皮凑上去问题目,袁华也不理,秋雅看不下去,才好心帮他解题。夏洛的眼睛也不看题目,偷偷越过纸面看袁华的侧脸。
他高中时代的许多日子,都是在注视中度过的。
送水不行,夏洛研究了一下袁华的爱好。他看他本子上贴了很多《灌篮高手》的贴纸。印刷精美,听说是父亲托人从日本带来的。那成呀,他初中的时候没少看《灌篮高手》
“这漫画我也看过!”他兴冲冲地要和袁华讨论剧情,滔滔不绝。袁华冷冰冰的,没回应,嗯了一声。
即使发生了这么些事,也只留在夏洛心里。袁华对于他,一直没有印象。展翅高飞的鸟儿,不在乎恼人的夏蝉。因为他们的寿命何其短暂,而鸟儿所遇的景色万千。
热脸贴冷屁股不成。夏洛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他想也许他永远成不了袁华那样的。有时候他又想,袁华这么做也太势力了,他可跟他不一样。
他心里憋屈,处了新朋友,老和大春他们说袁华坏话。
而青年心中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嫉妒和对未来的不安,破土而出,袁华这个名字就是最好的出口。袁华代表了一切他们欲求而不得的美好幻想。
“袁华多优秀呀?人还长得俊,你夏洛就是明晃晃的妒忌。”
冬梅就不爱他们老揪着袁华不放,总要帮忙正明几句。一群血气方刚的高中男生,老是谈论另一个男生,像什么样子?他们怎么不谈一谈唯一的女性朋友冬梅自己呢?
背后说坏话,也不妨碍他写了封肉麻的信塞在袁华抽屉里,没有署名,却给王老师抓个正行,“站住!这还没到愚人节!你夏洛狗狗祟祟在袁华同学的桌子里倒腾什么?”
王老师扫了眼信,心凉半截,匆匆把夏洛抓到办公室,喊校长,请家长,没敢声张。王老师有事,下节课上数学课。
同学们窃窃私语,袁华和袁华妈妈也来了,具体消息无人得知,传言说夏洛给袁华写了封恐吓信,要给退学。袁华妈妈穿金戴银,华贵得不像个区长夫人,此刻脸色难看。夏洛妈妈在办公室据理力争,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都脱下鞋威胁大家了,袁华家还要给她一个寡妇难堪吗?也为了区长的民声,夏洛没被辞退,平安读完高中,这件事后夏洛也不敢和袁华有什么交集。
高中之后,他也没干什么正经工作。好在还算有点小才,平常爱弹吉他唱歌,缺钱就去街头卖唱,在酒馆兼职歌手,干几个晚上够他吃一个星期。生活他爱怎么过怎么过。那个吉他是学生时代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他拿到第一笔工资,没有考虑下一顿怎么办,反而换了架新乐器。美其名曰:欲善其工先利其器。这句话是他听袁华说话偷学来的。
多年后秋雅结婚,也给他发了邀请函。其实上学的时候他和秋雅关系还不错,袁华不搭理他,而她可怜他。这会儿她邀请了全班同学,还阔绰地给外地赶来的报销路费,于是来的人不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单身。母亲去后了,没有人管他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也没人在他耳边念叨要早点传宗接代。那些亲戚嫌弃他,早断了关系。
年轻的时候脸蛋还算可以,加上点才艺,也骗过几个小男生。他们是酒吧认识的,夏洛歌喉不错,于是这个人主动过去认识。
第一晚夏洛带他回自己的出租屋,之后每天都见面,他那点小才华唬人最好使,把这个男生逗得合不拢嘴。第三天两人就住到一起,第一个星期结束已经你侬我侬。可惜甜蜜不过两个月,他就嫌夏洛整天不干正事。
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他给连人带行李丢出来。
“你特么的不能明天再赶我走吗?”
门砰得合上了。
有时候他也能谈得久一些,可相处久了,激情退却,没人受得了他散漫的态度,跟他在一起是没有未来的。
老同学里也就和冬梅还有大春有联系。听说大家都去,夏洛想把与袁华这多年来的私情了结了,虽然这是他单方面的私情。他拉着袁华又唱又跳声泪俱下,好不尴尬。袁华哪里见过这阵势,激动之下一杯酒泼到夏洛身上。眼见新买的衬衫脏了,八成退不掉,夏洛急得在走廊里乱转找卫生间。
“你夏洛出了这个门就别给我再进来!”袁华气急败坏地大喊,举着拳头还想往外追,给大春和梦特娇夹道拉住了。
他脱掉上衣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声中夏洛失去了意识,新的生活开始了。
水很凉,他真不敢再面对袁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