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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肢痛发作的时候富冈义勇会产生右臂还与自己相连的错觉。当富冈觉得右臂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搐时,他下意识将左手伸过去想制止。
他只摸到了空荡荡的衣袖。
意识骤然清明。又是一个被幻肢痛惊醒的夜晚。
起身之后揉了揉残臂,富冈认命般的取出止疼药就着枕边睡前剩下的半杯水喝了下去。
“不要小瞧幻肢痛啊!疼起来一点也不华丽。”在他拒绝服用止疼药的时候宇髓这样劝过。
他不喜欢药品麻痹神经的感觉。虽然他也不喜欢疼,但痛觉似是被人掳走的感觉更让他心生怪异。
“像只警惕的流浪猫。”不死川这样评价过他,“对自己没吃过的东西警惕得很。”彼时他因拒绝吃止痛药导致幻肢痛持续了很久以至于惊动了对面房间的不死川,这个行为做事如狂风般迅疾的男人直接冲进了他的房间强行帮他揉了整整后半夜的断臂。
感觉自己像个任性的小孩子。自此以后他就开始老老实实吃止疼药了。只是不死川似乎不太满意——他觉得少了个能半夜进入富冈房间的机会。
他们已互相坦露过心意,但尚未有人说出那句关键的话。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二人谁都不好意思捅破。
这半杯水冰得吓人。富冈感觉刚刚就着这杯水喝进去的药跟裹了块冰一样。这块冰溜进了自己的口腔,划过了咽喉、食道,最后哐当一声重重掉进了胃里。
一阵凉意蔓延至全身,好冷。富冈下意识地冲着左手哈了哈气。
隐隐有微弱的白光透过窗子偷偷摸摸地洒落下来。他起身查看,只见窗外零星的雪花落下,院内白茫茫一片。第一场雪到来了。
富冈顺手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他在门口驻足了几分钟,耳朵捕捉到对面不死川平稳的呼吸声后松了口气,随即快步走到了廊下。
院内的雪已积了厚厚的一层。富冈拢着外衫缓缓坐下,靠着廊柱继续揉着断肢。止疼药还未生效,那不存在的右臂像刀割一样疼。
一片雪花停在了他的肩上。它并没有融化,而是大大方方向富冈展示了它的身形——这是一片六边形、带有镂空花纹的雪花。
落在衣服上的雪花本身就不会轻易融化啊……
但落在伤口上的就会飞速与血水融为一体。直到伤口冻结成冰,新落地的雪花会纷纷落下盖住那个创口,就像在为那个人温柔地包扎。
但这种温柔出现的时候,伤者就要命不久矣了。
…………
“哥哥……”那个孩子攥着富冈的衣角呢喃着,“哥哥……回来了吗……”他胸口一道致命的创伤已被白雪覆盖了一半。
富冈攥紧了拳头。毕竟他的哥哥早已死在了巨熊的袭击之下。
“……你的哥哥,”他听见自己这样开口,“他马上就来接你了。”
孩子没有回应他。白雪已将他与他哥哥的身躯完全遮盖,猩红的血迹已被无形中清扫干净。
本以为是恶鬼作祟,但实际是当地一起巨熊袭人事件。这种乌龙事件在富冈义勇的猎鬼生涯里不算少见,但结局一样让人难以承受。
而这件事则更让人心生怨愤。
孩子与他不算年长的哥哥是当地一户人家唯二的孩子。这户人家家产颇丰却人丁凋零,自兄弟俩的父母过世后他们的亲戚便打起了吃绝户的主意。
他们强迫兄弟俩在大雪纷飞的第三日去给山头后的另一户人家送礼,礼物里掺杂了不少生肉及生肉制品。
在此之前这座山头已莫名失踪了八个人了。这八个人中有六个是携带处理好的猎物准备归家的猎户。
…………
一个漏洞百出、但出人意料地被成功实施的阴谋。富冈皱眉。断臂的伤痛让他的思绪拐到了一个十分消极的范畴里。这份回忆陷落于内心的迷雾之中怕是因为懊恼与无力吧。
自己未能及时赶到救下二人,也无法直接提刀去找兄弟二人的亲戚让他们付出代价。
毕竟鬼杀队的刀指向的只能是恶鬼,而潜伏于人间有着人类身躯的恶鬼他们无法以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祛除。
尽管富冈当时向前来调查的人提出了自己的发现,但巨熊袭人本就是随机事件,无法直接定下他们的罪过。
啊,这件事不想回忆起来呀……富冈蹙着眉眯了眯眼睛。
止疼药还没有发挥出作用,此时那不存在的右臂仿佛被人泼上了开水一般疼得快要炸开。越来越多的雪花堆积在他空空的袖口上,慢慢积成了一个小雪堆。
更糟糕的回忆被这件熊袭击人事件牵出来了……
…………
“义勇,听话跟我们走吧。”一道陌生但又略显熟悉的女声传进了耳朵里。
“一定是被姐姐的事情吓到了,可怜的孩子……”另一个声音从更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送到那边去吧……”
“你们谁来打理一下这件事……”
年幼的富冈看着屋外越积越厚的雪堆,伸手攥住了一把团成了个雪球。姐姐的葬礼结束了,而自己的未来已经被那帮不熟悉的亲戚定下了。
只要按照那个未来走,害死姐姐的凶手……就绝对不是恶鬼了。
“啊,义勇跑了!”在上车前义勇一把甩开了阿姨的手快速跑了出去。此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跑这么快。
姐姐……就是恶鬼害死的啊!如果自己都不能坚持这一点……那害死姐姐的凶手就真的无人知晓了!
不知跑了多久,他瘫倒在了一片雪地里。
雪花细细密密地盖在了他的身上,一片、两片……他看着片片不相同的美丽雪花慢慢在他身上积成了一个小雪堆……
…………
“…穿太薄了。”不死川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他身后。富冈这才发现自己看着雪堆默默地睡着了,而右臂此时已偃旗息鼓,止疼药生效了。
不死川将一件厚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富冈在上面嗅到了抹茶的味道。
“你的衣服有抹茶的香气。”富冈轻声道。
“你怎么跟炭治郎一样啊!”这个说法让不死川想到了尴尬的回忆。
“很好闻。”富冈将鼻子贴在了外套的衣领上深深吸了一口。
“啰嗦……”不死川重重揉了揉富冈的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房间里?”
“你的卧室很长时间没有呼吸声了。”不死川道,“我一直注意着这一点。”
“……对不起。”富冈将自己缩进了身上的外衫里。不死川只能看见他微红的耳朵。
“这是我自愿的。”不死川轻哼一声,“我愿意操你的心,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没人能强迫我。”
“谢谢。”富冈的声音被外衫捂着,听着闷闷的。
“……又来了,我说了我自愿的……”
“不,不是这件事,”富冈依旧没有将脸从外衫中抬起来,“谢谢你。”
不死川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搭在了富冈的肩膀上向自己身边拢了拢。
富冈义勇莫名其妙的话时常给人一种跳脱感,但相处下来不死川发现其实这个人只是将很多想法闷在心里自己悄悄想了一遍而已。
确实很可爱啊。
“你又想到了什么吗?”不死川问道。他想走进富冈义勇的内心。
“我遇见炭治郎和祢豆子的时候就是个雪季。”富冈看着雪花说道,“那时雪比现在厚多了。”他顿了顿,思索着优先与不死川分享事情的哪一个层面:“我当时对炭治郎说,不要把生杀大权交给别人。”
“噗哈哈哈哈……”不死川没绷住笑出了声。
“…很好笑吗?”富冈再次将脸埋进了外衫:“其实我现在想想也很尴尬。”
“不,只是惊讶于你也会说出这种类型的话。”不死川止住了笑声轻轻拍了拍富冈的肩膀。
“其实我今天也有这样的想法。”富冈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着不死川。
“所以呢?”不死川直勾勾地看了回去。
“我爱实弥。”富冈直接说出了口。
“喂!!!”实弥猛地涨红了脸,“喂喂义勇,这也是所谓的生杀大权吗?”虽然他们已经互通心意,但就这样赤裸裸的说出口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他不知不觉居然直接喊出了义勇的名字。
“算吧……”义勇低头想了想,“生杀大权是很重要的事情,而这件事也很重要。”
“啊,输给你了。”实弥将义勇裹得更严实了些,并用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我也……爱着义勇。”他的双手慢慢收得紧了些。
感受着那份温度,义勇向后靠在了实弥的怀里。
“你今天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吗?”实弥将脸埋在义勇的颈窝问,“感觉今天你有些多愁善感啊。”
“是么,是有些不太好的回忆冒出来了……”义勇闭着眼睛享受着爱人的体温:“虽然不算好,但我不后悔当时的选择。”
熊袭击人事件过后,虽然自己的调查结果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在当地人那里引发了轩然大波。那些正义人士不断监视着凶手的动态并终于找到了决定性的线索。这些都是几年之后无意间路过这个地方打听到的后话了。
而当初自己甩开亲戚的手……虽然让自己差点葬身冬日的山林,但正因如此他才能成为老师的学生走上为姐姐报仇、为世间清扫恶鬼的道路。
现如今……
“我选择先跟实弥表白,实弥输给我了。”义勇轻笑出声,这让实弥想到了翘着尾巴得意的小猫。
“你那是偷袭。要论这份感情存在的时间你肯定没我久。”
“什么时候?”
“现在想想我见你的第一眼应该就对你有好感了。”
义勇回想了一下实弥后续的一系列态度:“没看出来。”
“我那是恨铁不成钢!!”实弥闷声道,“看见你当初阴暗、不与他人主动交往的样子我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那也没我时间长。”义勇轻声说道。想起那只隔着屏风的手……那会可能只是同情,但也算对他抱有不一样的想法了吧。
对,还是自己赢了。
选择性无视了实弥的追问,义勇轻轻打了个哈气:“回去睡觉吧,实弥。这次…”他顿了顿,“这次来我房间吧?”
“不是看屏风吧?”上次他们真的只是看了个屏风而已!
“不是。”义勇干脆的回答道。
“……”实弥没说话,只是抬起对方的脸亲了一下。
“走吧。”义勇起身往房间的方向走。
他心里的浓雾……应该还有没彻底散开的地方吧。他想。但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他的内心就如这片落满积雪的白地一样澄澈透亮。
全文完
感谢看到这里的老师!(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