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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直接和我牵手啊?”阿尔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们不是精神伴侣,永远的柏拉图维护者,再不然应该是身体接触都需要长时间磨合,包括但不限于我骚扰你你拒绝我,然后我再骚扰你,你忍无可忍最后恼羞成怒含羞带怯地答应了,然后才循序渐进的吗?你为什么直接和我牵手啊,这不对吧?”
“因为对象是你,”奈费勒平静地给出答案,再平静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吗——或者说,你是否还清醒,阿尔图?”
著名恋母癖兼心理学家弗洛伊德曾经在他的书里提出过“防御机制”这个专有名词,并将其详细地归结为压抑、升华、替代、拒绝、反向形成、理智化与投射,大部分时间压抑总是最有效的解法之一,因此如果一个人表现出了防御机制的特征,我们一般不说他急需心理医生,甩过去两个簧片网站可能更有效。心理压抑需要靠生理舒缓,而人又是下半身主导的动物,失去了小头在某种程度上也相当于失去了大头,性压抑往往导致性格扭曲,易形成反社会人格的变态。图科长年方二八还多一轮有余,人将步入中年,生活算得上和谐,目前暗恋男同事并坚称自己不是男同。然而男同事并不在意他的性取向,只在意他的大脑,琴瑟和鸣的同时不知为何小头就离奇消失。“太痛苦了,太痛苦了!奈费勒好像是外星人,你们要小心了,”当事人痛心疾首地说,“哪怕他是干巴电线杆我也想和他上床,但问题就在这里:他身上好像有圣光,无论什么人靠近一米内自动触发净化,他上辈子应该是个治疗系,管你什么黄的全给说成红的。太吓人了,虽然论外型应该是我侵犯他才对,但他一直在强奸我的大脑,hello,有人能管一管吗?”
“你太压抑了!”电话那头的奈布哈尼说,“好兄弟,爱莫能助,我给你两个网站吧。”
“我不是男同性恋,你给我发gv网站什么意思?”
我看是同性恋的另有其人!阿尔图愤愤敲下这行字挂了电话,弗洛伊德和防御机制就像水一样从大脑皮层上流走,不留下一点痕迹,只剩下某些湿润的灰色河床静静躺着想法的贝壳。那些扇形的碳酸钙在真理的炙烤下很快皲裂风化,露出里面的回忆一角,再逐渐扩散蔓延。时钟倒退回几百圈,阿尔图看见自己躺在某间卧室的床上,这时候床头的电话铃响了,在这个清晨不合时宜且扰人清静。被子里暖烘烘的,被子外冷冰冰,他看见自己挣扎了一会,伸出一只手捞过了那只正在响的手机:“喂?”
人在刚醒后的五分钟内总是容易大脑不清醒,阿尔图听见对面是个年轻的声音,翻遍记忆花名册,最终目标定格在一张脸上有疤的青年面孔上。他迷瞪了一会,对方跟着他沉默,紧接着阿尔图用三秒钟醒盹,友好地对大早上的不速之客温和道:“你找谁——哦,奈科长,那你应该打他电话,怎么打到我这里了?我们又没同居。”
电话那边的盖斯沉默了好一会,又谨慎地看了一眼屏幕:“这好像就是他的电话。”
咚的一声,阿尔图错愕地坐直(他刚才甚至还打算挂了继续睡回去),后脑勺吻上木质床头,他无声地龇牙咧嘴好一会,话语权被旁边的人接手。奈费勒异常冷静地拿过自己的手机,一手负责接听实习生的汇报工作,另一手下意识摸了一把阿尔图的脑袋。脑袋嗡嗡耳边也嗡嗡的图科长看见他无声的口型:磕到哪没?
后者如一条成精的泥鳅缓慢滑进了被子及被子以下区域,在这个糟糕的早上鼓成了一团蠕动的包。大概是老天也替他们觉得尴尬,电话很快挂断,奈费勒看着爬行到自己旁边的一团,顺手看了眼时间:合着才七点四十三。
某只人形生物正在用脸精准地袭击他的肚子,并大有鸵鸟埋沙那样不死不休的架势。在把人提溜上来和掀开被子两个选项里他选了后者,于是被子里的天终于亮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里冒出两只慌乱的眼睛,正从下到上发出细微的哼哼声。阿尔图被拎上来的时候还在发出乱七八糟的动静,嘴里说着什么不然别去上班了的胡话又被按回去。他的大脑乱成一团,而另一颗正在平滑稳定地运行。第三次试图一头撞死在室友比石头还硬的肋骨上无果后,阿尔图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埋了进去——谁也说不准他到底怎么定义“埋”——奈费勒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上响起:“没事了。”
阿尔图吭叽了一声。
“我信得过盖斯,他不会说什么的,”奈科长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大早上让人戳破同居事实还真有点考验实习生的定力,“……你还要在我身上趴多久?”
阿尔图又吭叽了一声:“别为难孩子。”
“我还不至于此吧,”有人趁着这个姿势乱摸他的脑袋,手法跟摸狗差不多,“还是说这是什么刻板印象?”
“不是吗?”埋在他胸口的人形生物磨磨蹭蹭地抬头细数,“我刚来那几年,无论是汇报工作还是日常办公,你就一直在骂我。”
“…我只是在工作上对你的失误和稍有轻浮的态度做出了批判和指正,难不成你就这么不经敲打,少爷?”
“你看,一直在挑衅我!”
简直是无理取闹。奈费勒停下了摸他的手,露出了阿尔图更畏惧的、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盯着他,直到把吭吭唧唧的人盯得心虚,骨碌翻身滚回老地方才算作罢。这和网友说的不对吧,伴侣用不常见的眼神看你不都是示弱的表现吗,他感觉他刚才快给奈费勒跪下了。
“别想太多,”奈费勒整理好被揉乱的睡衣,绕过那一大坨鼓包下床,“今天是周六,你不想出去走走吗?”
“你要出门?”
“嗯。”
阿尔图的声音陡然清晰,那层欲盖弥彰的被子被他一把掀开:“我也要去!”
基于人与香蕉的DNA都有60%的相似性,我会说偶尔把人比喻成习性相近的毛绒生物是很恰当的选择。他们选了一个离家有十公里的地方散步,旁边紧挨着一座宠物友好公园,在他走神的片刻后想要从一大片草地里分辨出大型犬和阿尔图还真有些难度。你只要在这摔一跤,无需一秒,头顶的天空就会被数以万计的湿漉漉的鼻子和友好热情的爪子替代。养宠人们溜猫溜狗,奈费勒溜人,共同之处是溜的东西都一样的活泼外向、精力旺盛且对人类毫无攻击性——他有时还会因为原则性问题让愤怒的情绪外泄,但阿尔图狡猾柔软如同火锅里的宽粉,晶莹剔透,让人总猜哪一条才是他原本的模样。然而世界上的宽粉有许多条,人性有许多面,沉浸在太深奥的哲学讨论里只会浪费好时间,下一刻这想法就被奈费勒扔进垃圾桶,他们走走停停,阿尔图负责领着两人队伍不留余力地探索公园,势必要看过每一块瓦砾和每一片树叶,奈费勒负责跟在他后面听图导游说话,平日不苟言笑的嘴角偶尔上扬成一个恼怒的笑的弧度,最后再把他衣服上的毛摘下来。
毕竟猫狗的毛真的很多。
第五次靠近之后阿尔图没管住嘴巴,他低着头看那只苍白的手捻起一根棕色的卷曲毛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随意地开口:“奈科长好细心啊,三番五次这么凑上来,就这么爱我?”
“嗯。”
“——嗯?”
面前的男人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捏下了第二根:“我说对。”
“诶,不对,”阿尔图磕磕巴巴,“我在调戏你哎。”好像显得有多成功一样。
“我知道,”奈费勒的语气和他的脸色一样平淡,“但我说的是实话。”
顷刻之间攻守易形,阿尔图天旋地转,不知道从哪来的贼一样的偷偷摸摸,故意拽着他从小路咬耳朵。天色暗了下去,昏暗的环境总给人带来安全感,他觉得哪怕他现在真去咬奈费勒的耳朵也不会有人看见。幼兽在面对威胁时往往会膨大身躯,虚张声势,而在爱情里还没准备好成人的阿尔图也一样开始装模作样:“奈费勒同志,这种维护组织和平团结的话,之前为什么不说?”
爱来爱去太表面了。他读着奈费勒的表情,试图从后者的脸上看到一句这样的话。现在他们在一处偏僻的小路上,树叶之间的缝隙切割着夕阳,逆光的时候总是会稍微模糊人的表情,阿尔图眯起眼,听见奈费勒思索后的声音:“因为没必要——”
看吧。他对自己说,老奈同志还是很识大体……
“——你也不会强调自己每天都在呼吸的事实吧,阿尔图同志。”一截温凉的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指,“走了,回家吃饭。”
沿着公园的生态湖亮起一条暖黄色的灯带,首都的天黑得比他预想中的要快一些,空气非常凉,呼出来的热气变成了白雾,只有从手指上相贴的那一点皮肤变得格外烫。阿尔图低着头,试图在安静的氛围里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大不小的东西,厚度和长度刚好契合奈费勒合拢手心的所有空间。他认为现在离幸福就剩下不足十厘米的距离,但出于某种未知、微妙的因素,阿尔图的手指将缩未缩,走出去了大约一百米,依旧没有抵达幸福的终点。
那截苍白的手指依旧在安静地等着他,就像手的主人那样富有十足的耐心与不可撼动的坚定。令人奇怪的是,公众牵手居然短暂地成为了一位成年男性在星期六的晚上不得不面临的人生难题,现在至少有十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吵架,但阿尔图什么也听不见。灯带把人的影子拉长再缩短,像他临阵退缩的决心一样犹如墙头草左右摇摆——他什么时候盯着路面看了这么久?
而奈费勒可能回了一下头,带着一点浅浅的疑惑,不容拒绝地、自然地牵住他的手。
“不走了吗?”面前的男人看了看天道,“还是说我们在外面吃?”
“……”
“嗯?”
“这不对吧,你怎么直接牵我的手啊!”
每个人生命中都难得有和自己智商相当、口才相当但立场完全相反的人辩经的体验,因此他已经准备好在这种冷天里和奈费勒动动嘴皮子把气氛炒热。而预料之内的辩论赛并没有开始,阿尔图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地球online不是这样的,荣获一记新鲜的脑瓜崩。长那么长一条就是有优势啊,他捂着额头在心里嘀咕,奈费勒这王八仗势欺人——毕竟优势也是势,一向严肃公正的奈科长居然在此刻无限靠近奸佞小人。
奸佞小人在他面前凉凉地开口:“这下清醒了吗?”
“就这么对待你的室友?!”
“嗯。”奈费勒半笑着看他,“你准备告到哪,中央吗?”
同质化太严重,平时最爱挑刺的奈科长也学会抢他台词。阿尔图嘤了一声,小声但坚持:“我要告!我要告!”
“嗯嗯嗯,”奈费勒敷衍他,“谁指使你来的,同志?”
“是命!”阿尔图现在舒服了,看来同质化也没那么糟糕,“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这的!”
他们一路拉拉扯扯地走着,奈费勒的肩膀一抖一抖,偶尔泄出的短促的气音让人确信他是在憋笑,于是一种微小的、毛绒的幸福也从声音里像雪花那样在人心上消融。让奈费勒快乐有时是一件很简单又很容易令人满足的事,阿尔图没把手松开,觉得这应该和完成一份拼图、搭建一个积木,或者写完一本书是一个性质的东西,每前进一步就离人类最原始纯粹的满足越近。
因此他确信自己现在很幸福,如果时间永远定格在今天,他还是会接那个电话,然后在被子温暖干燥的黑暗里埋进对方的小腹,闻着相同味道的洗衣液和沐浴露,一拱一拱地挑战伴侣宽容的底线,直到蹭到奈费勒继续发出那种细小的、让他心软的笑声才肯停下来。
“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是。”阿尔图侧过目光,“太煽情了,第一次讲,还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一道认真严肃的凝视最终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感觉到奈费勒在看他,因此格外坐立不安。那一天的幸福没持续很久,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肆无忌惮,当第三个第四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过来时,阿尔图应激一样地把手抽开,只留给身后的人一个仓皇的背影。某种惶恐也不必要的谨慎慢慢爬了上来,他只听见一句“怎么了”,但不敢回头,不敢直视那双永远宽容、温和的眼睛。
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麻烦横贯在他们中间。回程的路上,属于奈费勒的隐晦的、疑惑的目光一直若隐若现地停在他身上,从余光里露出来的皱眉的脸一直在诘问阿尔图的内心。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空气在这句话落下后却变得愈加安静。
他搞砸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很远很远的地平线上露出了一丝橘黄色,随着冷冷的夜风合上了这座城市的眼。副驾驶上的人好几次欲言又止,但顾虑到了什么似的一直没开口。一股细细的思绪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阿尔图逃进自己的房间,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备注是一只emoji小鸟的聊天框跳进他的眼睛里。客厅静悄悄的,他盯着那句“我们聊一聊”踌躇好久,最终回了一个“嗯”过去。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奈费勒挑着眉站在门口,猝不及防吓了刚才还在伤春悲秋的图科长一大跳,险些爆出一句粗口:“你什么时候——鬼吗?!”
“很明显不是,”奈费勒上前两步,露出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能见到的严肃认真、甚至偶尔能称得上冷硬的表情,不容置喙地道,“但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恋爱吗?哈哈我们不是已经在谈——”
阿尔图咽了咽口水。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那几个字发酸。
“阿尔图,”奈费勒视若无睹地打断他,“你是更渴望我们的关系,还是更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的室友、同事兼精神伴侣一步步靠近他,那张网把他网住了。阿尔图自知人之将死,依然挣扎,直到一只苍白的手摁住了肩膀,他退无可退,只能如人所愿地仰头直视,任由心脏在胸腔内突突直跳,心率飙上130。
“你有些回避型依恋的倾向,但从你愿意开口和我道歉这点来看,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我没有生气。”奈费勒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他向墙壁外探的手腕,口气平铺直叙,“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想把这个顾虑留到以后,也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很重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如果你今天不愿意开口,打字或者发邮件给我,无论怎么样我都在这里。”
“真霸道啊奈科长,”阿尔图被他摁得后背出汗,逃跑无果后索性朝他露出一个很尴尬的笑,“我答应你好好说话,我们坐下来好不好?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要亲我,还是强吻……嗯?!”
一些很温热很轻柔的触感落在他嘴唇上,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奈费勒低垂如鸦羽的眼睫。触感蜻蜓点水地离开,阿尔图呆呆地看着那张依旧严肃认真的脸的嘴巴一开一合,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清楚。
他呆滞了好一会:“你——嘶,哎,不是……”
“嗯。”
“你刚才那个,咦……?”
“嗯。”奈费勒一锤定音地点头,十分耐心地重复了第三遍,“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了吗——不许钻我衣服里——阿尔图!”
“你知道我们这样挨在一起聊原生家庭很像同性恋吗?”
“那就是吧。”奈费勒垂下眼睛,不予评价,“你还要玩我的手玩到什么时候?”
“给我贴一会吧。”阿尔图躺在他腿上叹气,“你这样会让我想起我母亲。”
“?”
“虽然我不是恋母癖。”他补充道。
这又和弗洛伊德有什么关系呢?奈费勒失笑,察觉手心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贴了上来。他捏了捏那块柔软的皮肤,腿上的人就含含糊糊地蹭:“补药捏窝的脸。”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所以我们还是从弗洛伊德说起吧。
三十年前的经济处于上升期,我父亲带着我母亲南下创业,很快就在沿海地区靠经商赚足了第一桶金。他们尝到了甜头后不愿收手,哪怕我母亲怀孕都没法影响他们赚钱。那时候我记得他们陪伴我的时间很少,有记忆时我就独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写字,旁边是做饭的菲律宾保姆,除了提醒我上下学和吃饭,我们几乎没有交流。后来我从大房间换到了独栋别墅里,之前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汽车鸣笛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声音,但是之后我什么也听不见,一到夜晚,周围就像死了一样安静——抱歉,比喻不当,但就是那样。我家里的佣人变多了,但他们也总是轻手轻脚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有时候真的很吓人。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十二岁的生日。我母亲回来了,后面跟着父亲,我没注意到他们为什么坐的不是一辆车,为什么她脸上的笑很勉强,那晚上她来到我的房间,也是这样抱着我和我说话。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亲密接触之一。家人团聚,我得到了盛大的生日派对,一个蛋糕,和来自各个我不认识的他们的合作伙伴数不清的礼物。所以她打开我的房门时我兴奋地没有睡着,她还这么抱着我,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我觉得那天我真的很幸福。
阿尔图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但其实那天,我母亲发现我父亲出轨了。她想了很久,她想离婚,争夺我的抚养权,但我父亲不同意。”
奈费勒的手一顿:“后来呢?”
财产切割太麻烦,各中涉及的利益牵扯不清,也许还有一点维持家庭完整的私心,那个坚强的女人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并一忍就是二十年。这时间太漫长了,漫长到她都已经遗忘自己的伴侣寻欢作乐了几次,弄出来多少丑闻,也漫长到忘记原来那个会躺在她腿上的孩子慢慢长大,不知不觉已经渗透了她过去二十年的血泪。阿尔图轻笑了一声:“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他一边在外面马不停蹄地当爹,一边又想瞒着自己早就知情的儿子——怎么可能?人类做不到一心二用。”
但我记得第一次直面这些龌龊时,我不可置信地冲回家,问我母亲是不是真的。他轻飘飘的声音还在继续:“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凑过来整理了我的衣服,嗔怪我怎么这么狼狈。然后我就知道我们都死心了。”
“我过得不好不坏,”他说,“我能接触到最好最顶尖的资源和教育,所以我以为我很快就会释怀了。就像我知道我父亲至今没有和我母亲离婚,只是因为他看不上外面的私生子,和情爱没关系。他最重视我,他觉得这个家里付出的爱可以在我身上实现利益最大化。前二十多年我都在按照他的要求去走,因为我知道我至今为止享受到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但你没有那么做。”奈费勒牵起他的手,“你现在出现在了我面前。”
“嗯,所以我逃走了。”
“这不算逃走。”他缓声道,“你只是找到了自己想要什么。你不需要为任何人负责。”
“……是吗?”
“你介意我说一些有些刻薄的话吗?”
“说吧,”阿尔图抽抽鼻子,“你人真好,要骂人还提前说一声。”
他头顶传来一声有点恼怒的笑,非常“奈费勒式”的冷静声音随着它一起落进阿尔图的耳朵:“我觉得你的生父生母给你灌输的理念都非常不健康且违背人性。你可以说这是属于这个圈子的默认法则,但是跳出它的所属背景后,它比我见过的任何教育思想都要糟糕和落后。”
“哇塞,”阿尔图感慨,“从哪里开始是刻薄?我只听到了一个感情博主在直播。”
“我的意思是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少爷。”奈费勒继续捏他的脸,“你有自己判断是非曲直的能力,这么多年还在被你的原生家庭困住?我看你不像三十一,像十一岁。”
阿尔图猛地爬起大叫:“你这人讲话咋这样啊!”
“我说话不应该这样吗,”奈费勒挑眉,“你是个大人了,不要总想着撒娇可以解决问题。向别人袒露伤口也是一种示弱,你对我诉说你的创伤,我全盘接受,但不要妄想我会因为你的缺陷让步。我很重视我们的关系,因而我愿意当那个帮你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心软纵容你的人。你认为一件事是这样的,我就告诉你不是,而不是为了照顾你的感受欺骗我自己。这是两码事。”
“哎,”他垂下头回捏奈费勒的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因为“奈费勒”似乎一直正确,阿尔图在这场对谈里看见窘迫到无地自容的自己,因而他又想叹气。奈费勒不给他这个机会,把他煎鱼一样翻了个面:“听你的口气,你对我很失望吗?”
“我感到很轻松,”四目相对,阿尔图露出回家后的第一个笑容,“除了你刚才说话真的很像同性恋之外,还是有不少内容挺让我高兴的。”
“你是第一个让我知道这些的人。真的很好,”他说,“太好了。我能不能再亲你一下啊?”
阿尔图笑得挺欢快,得知自己把伴侣的腿压麻了之后好像更高兴了一点,先前的郁结的苦闷一下就散去不少。所以当晚为了庆祝这场对谈,没有人做饭,外卖送上门的时候他们还在商量怎么做一些日常小小的脱敏。图科长恢复宽粉本色,滑溜溜的让奈费勒抓不住,两人从卧室抓到客厅直到隔桌相望,还差点打翻桌子上一套漂亮的玻璃杯,直到听到外卖员在外面喊人才暂时休战。吃饭时候不打仗,这是共识,阿尔图捧着碗磨磨蹭蹭坐到奈费勒左边求和,奈科长冷脸岿然不动,一心一意地拿筷子吃粉,左手还没抬起到桌面高就被另一只手趁机而入,牵得死紧。他怒极反笑,说阿尔图,这很幼稚,你还吃不吃饭了?被点到的人左手拿起筷子熟练地把自己碗里的肠分一半给他,笑出一口大白牙:“其实我左手右手都能用,surpri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