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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2 早餐
田雷叫他先回去收拾行李。
郑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盯着自己这间廉租房愣神。
一室一厅的房子虽然简单,但也被自己逐渐填满得有个家的样子。入户门开着,穿堂风一灌到头,落地灯的灯罩大幅度地晃起来,在墙上变换着光影,温馨的氛围转瞬摇摇欲坠。
四年前他刚从监狱出来,周明和勤宋特意接他,一人提了块豆腐,一人接过他的破包袱。周明说,多亏了郑朋的帮助才以告破一桩大案,他代表警队出资补贴,给找了这个落脚的地儿。
那时周明脸上的疤还是粉色。
郑朋把角柜上搭着的布掀开,角落的墙面因受潮攀满了发灰的霉点,墙皮大块大块地鼓包或掉下,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水泥腻子。
他趴跪在地上,把手从下面的缝里伸进去,直到脸贴上柜边才勉强够到一个凉凉的盒子,用手指勾住顶端的把手,带出来一块锈了的铁盒。
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本泛黄的日记和一台老式手机。
指尖把页角反复卷起,郑朋连翻开第一页的勇气都没有。
密闭空间内冻肉和汽油混杂的臭味,隔着铁皮被敲打的震动,绝望的尖叫和求饶。
这就是所谓他的过去,他的勋章。
身体突然控制不住地战栗,情绪在胃里搅滚翻涌,带着酸腐的灼烫顶到胸口。腿脚酸软脱力,郑朋几乎是滚爬着进了厕所,还来不及掀开马桶圈,冲着下水道呕吐出来。
他瘫坐在马桶旁,像被抽了棉花的破布娃娃,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发呆。
等平复了些,郑朋开始思考周明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说是田雷举报的自己,是田雷害他留疤,毁了他的前程,所有人都被田雷这个千古罪人害了。
可照田雷和自己再相遇的反应来看,好像完全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甚至还傻里傻气,几次三番地“折磨”自己,等着一个道歉,这合理吗?
没有头绪的线索,越聚越多如麻成团,变为黑悚的鬼影令人不安。
这么多年郑朋从没纠结过一个真相,但此刻他害怕了,因为在这团巨大的黑团末端,露出一个线头,连着一根磨了四年的针,带着戾气正冲田雷心脏。
滚你妈的蛋复仇!
周明想斗,那就陪他斗,自己烂命一条有的是时间和精力。
郑朋抹了把脸,从地上爬起来跌撞着挪回客厅,又把铁盒、角柜回归原状。
做完这些,他推开半掩的大门,刺鼻的漆味扑面而来,地上的玻璃渣已经清理干净,对门的猫眼被黑色大力胶封得严严实实,几个穿西装戴墨镜的男人正滑稽地在刷墙。
田雷正靠着扶手抽烟,见人出来立时把烟蒂丢了踩灭,迎上去:“什么都不带吗?不带也行,日用品去了燕城还能买……”
郑朋只是看着他,没说话,头重脚轻晃了晃身体,一歪靠在门框上,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他在发抖,田雷把人揉进怀里,手托在后脑勺摩挲安抚:“天亮前这里会恢复原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去燕城……”
“我不走,”郑朋微垂着眼帘,语气里察觉不出什么情绪,“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躲。”
田雷放软了语气哄:“不是躲,你没错。这里不安全,跟我回总部上班,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郑朋摇头不说话,却把自己向田雷贴得更紧,发出一种近似请求的示弱。
田雷看怀里人脆弱又倔强的样子,心也跟着抽了两下:“饿了吧,咱们去吃早餐?”
车驶出巷子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空气中弥漫着雾,是朝晖蒸腾起来的咸湿海水味。郑朋按下车窗,将清凉深深吸了一口到肺里,混沌的脑袋才收回了点神。
田雷把车开到他们学校背后的老街口,高三已经收假开学,这个点正是早餐摊忙的时间。熟悉的小店,熟悉的老板,熟悉的菜单,只是朝气的少年换了一波又一波。
角落刚好有一桌还空了两个位置,田雷让郑朋先占着座,他去排队点餐,郑朋抽了两张纸,没什么精神地擦桌子。
“擦不掉的,老张这桌子好几年不换,你嫌脏垫着纸吃吧。”坐对面拼桌的学生开口,嘴里还叼着口包子,抬着手臂给郑朋展示,“像我这样。”
“谢谢。”郑朋没嫌脏的意思,但这么被人说了反倒尴尬起来,把纸巾攥在手里,擦也不是扔也不是。
“你们是网红吗,打卡学校门口美食的那种主题?”学生继续问。
“不是。”
“那是……”少年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咧了咧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猜测,“情侣博主啊?”
郑朋被逗笑了,也是没想到自己还有一天,会跟田雷被光明正大地认成情侣来:“怎么这么想,我们很像网红吗?”
“你们很好看啊,”学生又看了个来回,非常确信自己的审美,“而且很般配。”
般配吗?
郑朋的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他抬头看向那个被说和自己般配的男人。
等着取餐的田雷侧脸线条利落凌厉,浑身写着生人勿近高不可攀的疏离感。
然后他接过碗,对老板晃了晃手机付款界面,笑着说谢谢,鼻梁上的那颗痣此时扬起来,偏又勾着人想靠近想占有。
他真好看,天生就该站得高高的,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郑朋把眼神收回来:“我们是同学,海中毕业的,回来看看。”
“哦,回忆青春~但咱们学校现在管得可严了,你们估计得找之前的老师才能进。”学生吞下最后一口粥,把桌上一袋袋的包子往书包里赛,然后用书盖上拉好拉链,“学长,祝你们顺利。”
前脚小孩刚走,田雷就端了两个碗回来,一碗海鲜馄饨,一碗奶白的热豆浆,手指根上勾了袋油条,刚出锅还没怎么沥油,把垫纸渗得透明。
长腿一勾,他把侧边的独凳带到郑朋旁边,非挤着挨一块儿并排坐:“聊啥呢?”
郑朋抽了双筷子递过去,自己拿了根一次性的塑料小勺,在馄饨汤面儿上扒拉:“没啥,小孩儿以为你是网红。”
田雷拿肩膀撞了撞身边的人,打趣着活跃气氛:“说真的,咱俩真有市场,要不开个情侣号当博主,说不定比我爸做生意赚钱多了。”
碗里的勺子不动了,突然的沉默让田雷冷静了些,他侧头偷偷观察郑朋的表情,果然不好看。
实在太贪恋这种平凡日常的温度,以至于自己刚刚忘乎所以,嘴快说了句郑朋不爱听的。
他一直不爱听自己说这样的话。
田雷想到升高三那年寒假,郑朋突然来找自己,说有星探联系他去燕城面试,田雷高兴得从他爸的酒柜里偷了两瓶香槟庆祝。
“你那么兴奋干嘛?好像被叫去的人是你一样。”
“我早就说你是当大明星的料,唱歌好听跳舞好看,不上电视白瞎了一张这么好看的脸,”田雷指了指屏幕里唱跳拜年,说着吉祥话的明星,“我看明年你就能上春晚了。”
“乱讲。”17岁的郑朋脸皮薄,酒精和喜欢的人直白的夸奖,给自己脸上飞了两片绯色。
体温突然升得很高,少年赶紧仰头闷了一大口,啤酒在口腔里留下的清甜气泡还未消散,他突然又变得很忧伤:“但我要是去了,咱们应该不能像现在这样常见面了。”
“为什么?我跟你一起啊,”田雷笑着说,仿佛根本没料想郑朋所说的情况,“年后就得动身吧,那我今晚一起把票定了,你记得发我一个地址,我看看附近的房子……”
郑朋脑子发懵:“你也去?”
“我不想继承家业,没意思。”田雷拿瓶口凑过去碰杯,喝了口酒,“你做大明星,哥去当模特,不好吗?”
不好。
当然不好。
郑朋吸了吸鼻子,气憋着没吐出来,老半天才说:“田雷,7年前我就想问了,这么做有意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