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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内的侍女察觉到当今苏丹陛下的心情似乎有些不佳。
这位陛下可比上一位好伺候多了,他先是还了宫内所有奴隶自由身,让他们自行决定去留,离开的给予一笔抚恤金,留下的则每月发给他们俸禄,她并无可傍身的一技之长,干脆依靠着自己对皇宫的熟悉,继续在宫中任职。她虽然年轻,但在宫中的资历较久,因此荣获了照顾苏丹起居的差事,也接触到了不少宫中秘事。
这位苏丹勤政爱民,但并不意味着他对所有人都同样宽容。在政权建立之初,王都发生了一场规模巨大的暴动,新王被压在了黄金王座之下,险些丧命,疗养了数月才回归朝堂,在这期间,他的妻子和奈费勒大人主理朝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惩治了幕后黑手,其打击力度之重、涉及范围之广、连根拔起之深,让不少贵族安生了数年,此次改革也以相对圆满的结局隆重地载入了史册。
也是从那开始,陛下与梅姬、奈费勒大人几乎形影不离。
关于这三人的关系,一直是王宫内的侍从侍女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梅姬大人是阿尔图苏丹的发妻,两人感情深厚,从她被封为帝国的维齐尔、未来的储君就可以见得。但陛下也同样重视奈费勒,还在旧王的朝堂上时,两人就已然是针锋相对的政敌,但也是志同道合的挚友,虽然新朝建立之后,奈费勒大人未能官至宰相,但却是朝堂上实打实的宠臣,无论他怎么骂陛下都不生气,甚至宣布提前赦免他在这个大厅里说的所有话,哪怕是骂苏丹,事实上,大多数时间他确实是在骂苏丹。
这不是重点,朝堂上的宠臣向来多见,但你见过宠臣和王后一起喝茶、商量着一会怎么对付苏丹吗?见过宠臣直接住进王宫里来吗?见过宠臣亲吻苏丹的嘴唇吗?你肯定没见过,但你来王宫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你肯定都能见到了。
所以他们三人是什么关系呢?每个人都想问,每个人都不敢问,每个人都知道,但每个人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对外声张。久在宫中的女子们深感无聊,于是宫廷内就开始流传着有关三人的话本,也不知道原作者到底是谁,有时是图画,有时是文字,就这样在整个王宫中轮流传阅。她们稀奇古怪的想法层出不穷,有时候创造出旷世绝伦的三角恋,浪漫些的会探讨人生与理想,狂野些的则想象三人如何共享床笫之欢,有些甚至会把他们放置于一个超脱于现实外的故事背景,从地底到星空,从魔法到机械,堪称人类的想象之最——
反正苏丹又不禁止,她们怎么想象都不过分!
有些时候,她们还会根据到自己观察到的日常进行编纂。在那场浩劫过后,帝国迎来了数年的和平,正欣欣向荣地稳步前进着。然而那些被按下的贵族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们没想到这位苏丹真打算做个好王,随着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手心里的权力也如沙子一般溜走,他们开始急了。他们手中享有的一切固然仍然够他们荣华富贵地过完余下的半生,可人总是贪婪的,你没有给予更多,他们并不会感恩戴德,只会觉得那些也是他们应得的。
于是有人开始偷偷地兼并土地、豢养私奴,他们把财报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捉不出把柄,于是奈费勒提出了暗访。期间阿尔图和梅姬都极力反对,但最终还是被他说服了,在他出发之前,阿尔图赠与他了一把匕首,并且告诉他,任何被这柄匕首贯穿心脏的人都被视为叛国,他可以免去所有杀人的罪责。
这简直是无上的荣宠了,难以想象这份权力给予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会造成什么后果,但奈费勒只是平淡地接受了,于是踏上了走遍帝国每一寸土地的旅程。他每月都会写信,或报告进展,或慰问近况,更多的是对施政方针各种吹毛求疵的意见,阿尔图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认真研读,每一封都被他完好地保存下来。这段日常被侍女们捕捉下来,又口口相传,经过了文字和图画的艺术加工,现在话本里的版本已经变成“夜里的苏丹太过难缠,奈费勒不得已逃出宫外”了。
然而,原定三天前就应当结束对各大领地的暗访、回到王都的奈费勒大人迟迟没有出现,关卡处既没有这位大人的车马讯息,也没有新的信使前来,苏丹陛下为此心急如焚,派了数位调查官前往所有奈费勒可能所在的领地搜查,可是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这趟旅行接近尾声,期间这把匕首一次都没有挥舞过,可偏偏为什么是现在发生了问题呢?
阿尔图甚至想要亲自出去巡视,但王都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大雨阻碍了他的出行计划。阿尔图在雨天的时候会明显减少外出的频率,虽然当上苏丹以后,他大多数的时候也是在王宫里,即使是出行,一般也是大阵仗的巡行、视察等,但这也按捺不住他时常想要偷溜出去的心。有一次他把自己打扮得邋里邋遢跑去黑街跟人称兄道弟,尽管他坚称这是微服私访,但还是被梅姬骂得狗血淋头,还一晚上不得安生,从此他就老实了很多,但仍然会在获取批准后悄悄出宫,像法里斯那只按捺不住寂寞的小狗。
下雨天是个例外,那场浩劫多多少少还是损害了他的健康,阿尔图会时常揉捏臂膀和小腿,那是他曾经骨折过的地方。每当阴雨天的时候都会泛起疼痛,这种疼痛并不剧烈,而是一种像是绵长的、细微的酸胀感,仿佛那些雨水渗进了他的骨头缝一般,让他隐隐感到不适。侍女们知晓此事,曾为此创造出过“苏丹在雨夜疼痛难耐,梅姬夫人为舒缓他的痛苦,将他搂在怀里,转眼又发展成肉体安慰,然后不知道奈费勒大人从哪里冒出来,最后变成一场轰轰烈烈的颠鸾倒凤”这样的桥段。
可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萨米尔说,几乎所有的患者都会有类似的困扰,或许年轻时还比较容易恢复,但阿尔图早就不年轻了,阿鲁米娜都会嫌弃他是个吃饭吧唧嘴的中年男子了。它只能被缓和,却难以被彻底消除。梅姬当然也知道,她只是默不作声地为他准备好药浴,递上温补的药茶,以期缓和他的痛苦。
不过好巧不巧地,在阿尔图焦急的时刻,为数不多可以安慰阿尔图的梅姬夫人病倒了。
其实并不是多严重的病,只是近日乍暖还寒,梅姬夫人又操劳过度,不慎感染了风寒。但或许是因为她已经不再年轻,低烧总是反复,病情难以好转,急得苏丹陛下这几日寝食难安。他因此阴沉而严厉,当然,这份严厉仅针对那些贵族,他对宫中的所有侍从都很体贴,从不随意拿他们撒气,也不需要人随时随地在旁边侍候,只有梅姬大人为他安排的护卫会轮班守候。
若是一直白白等在王宫,他又心急如焚;若是外出寻找奈费勒,先不提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他也放心不下把发烧的梅姬留在宫中。作为苏丹的他左右为难,这几日早朝甚至大发雷霆,将几位已经查出祸端的领主狠狠惩治。他好久没发作,宫廷上一时人心惶惶,甚至有人祈祷着那位奈费勒大人早点回来——这场景怎么那么眼熟,几年前那场动乱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也是这样祈祷苏丹早日归来的?
如此的低气压又在王宫盘旋了三日,侍女们担忧着奈费勒大人的近况,都没来得及给话本增添新的内容,连传阅到谁手里都没工夫关注。就在这时,王都的关卡终于传来了奈费勒大人的消息,阿尔图激动得立即想要动身前往,又被初愈的梅姬夫人按了下来。
关卡人多眼杂,苏丹亲自贸然前往,免不了会出什么意外,既然奈费勒已经回来了,那不就证明了他的安全的吗?
陛下于是被王后说服了,小孩似的在王后的颈窝里蹭了蹭,终于睡了这几日来唯一一个整觉。
第二日上朝时,失踪多日的奈费勒大人报告了他的所见所闻。他确实在数日前就打算动身返回王都,结果因为暴雨导致水位上涨,淹没了回程的路。他找到了当地的领主,以超高的领导能力组织出了一支救援队伍,终于在雨停之后将道路清理出来返回王都。阿尔图苏丹全程平静地聆听着,派往了更多的人手前去支援,向奈费勒大人和受灾的领土发去慰问,平静得仿佛他只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臣子。
然而当奈费勒大人夜晚回宫之后,可怜的阿尔图差点就要挂在他身上哭了,往他单薄的背上大力拍击,嘴上嚷嚷着“你到底到哪里去了”,看得人胆战心惊,生怕他把相对纤瘦的男人拍扁了。奈费勒显得很无奈,他解释了前因后果,说了半天阿尔图才冷静了一些,他那心有余悸、劫后余生的模样像极了当初的梅姬和奈费勒。
最后,他们三人又共进了晚餐,梅姬夫人因刚刚痊愈,因此滴酒未沾,阿尔图陛下则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奈费勒家的窖藏,喝得烂醉如泥,奈费勒与梅姬只好携手把他拉进房内,然后当晚的他们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第二天阿尔图腰酸背痛地醒来,奈费勒早就回去作上朝的准备了,而梅姬靠在床边,正在看着某本书,时不时发出一声轻笑,阿尔图于是迷迷瞪瞪地凑过去:“在看什么?”
梅姬把他的脑袋推走,不露声色地把书收了起来,“亲爱的,你该去上朝了。”
侍女们看到扶着后腰的陛下从寝宫内走出来,当时兴致大发,准备为此创作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狂野巨作,然而众人却惊奇地发现,那本本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她们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在王后的床头柜里发现了那本不敬之作。
不管如何,至少王后看得很开心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