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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重案组办公室门口。
“还记得上周我们关于LAPD年度模拟训练的简报会?“
“ ‘浪费警力和警局预算的愚蠢活动’那部分,还是 ‘有人应该为这项传统被吊死’ 那部分?”
“我全都收回。” Vincent脸色阴沉地强调,
“任何胆敢在这次训练中失误的人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跟我一起私下加训。”
“我确认一下。” 一名警员悄悄地问身边的同事,“私下加训是吊死的另一种说法吗?”
上个周末。
“我早该料到总有一天自己会因为你的工作而遭报应。”
“还有什么工作比跟LAPD共事更正直的?” Neil不为所动地坐在餐桌前,“我们应该为我如今的成就而干一杯。”
Vincent嘶嘶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在因为终于能把洛杉矶警察耍得团团转而感到灵魂深处的喜悦?——我都没打算掩饰这事。”
Vincent用叉子把盘子里的豌豆戳得咣当咣当响,Neil不得不放下酒杯,试图将可怜的盘子从Vincent手底下拽出来。
“听着,往届的训练主管把你们局里企划案写得像个失智儿童的家庭作业又不是我的错。”
“那是非常简洁高效的企划。” Vincent恶狠狠地护住了自己的豌豆,“为什么没人欣赏高效了?”
Neil迟疑了一瞬间:“所以……你就是那个失智儿童。”
年度模拟训练是LAPD内部的一件大事,警员们不但能够前往军备部门参观最新式的武器迭代,还会分片区进行实地模拟演习,每个分局需要在特定的剧情模拟中逮捕或击毙所有嫌犯,通过综合表现评分(虽然完全没有官方认可,警界内部也会评选出年度最酷击杀瞬间)。
为了吸取外部经验,警局有时会和当地知名安保公司合作,派遣训练顾问。
“你能怪上头想要换人吗,看看这些年演习的内容:抢劫犯劫持人质、纵火犯劫持人质、肇事逃逸犯劫持人质……我们到底在你眼里有多蠢?”
“非常感人的集体荣誉感。” Vincent气咻咻地评价道,“可我们的目标是让21个分区的警员们在一天之内完成训练,而不是把他们挨个困在密室里花两小时破解谜题。”
“不再是了。” Neil眼里带着微微的笑意,按他的标准,已经相当于原地起飞那么得意,“真奇妙,这就是想要认真工作的心情吗?”
“我明天就去跟你的上司说你死得勇敢。”
“——你到底想出了什么鬼主意来让折磨我的警员?”
第二天清晨,Vincent一边声色俱厉地冲Neil嚷嚷,一边撕开包装给桌上两杯咖啡都倒上糖。
“谢谢。” Neil格外冷静地在自己那份吐司前落了座,“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我看了演习条例,不能让你们有提前准备的机会。”
”你以为我担心的是这个,我的警员过不了训练?”
“那你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Vincent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Neil,打定主意要让对方的早餐吃得坐立不安。
自从Neil上一栋别墅被烧成废墟后,他们从城郊搬到了好莱坞西区,从高层阳台望出去时再也没有紫色的海平面了,洛杉矶建筑密度很低,午夜降临后,黑暗中的灯火零星散落,可Neil知道每一处亮光背后的幽暗巢穴与暴力街区,24小时不断的人声警笛将此地环绕,仿佛真正的洛城正重新将他由内而外地包围,Neil终于成为了某只庞然大物的一部分。
搬迁是Vincent的要求,他声称住在郊外严重影响了自己的每日通勤,Neil猜测这多半是为了让市区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把自己监控个密不透风,而Vincent的同事们坚持认为他是为了避免男友再次受到突然袭击而无法救援,Vincent对这些猜测统统嗤之以鼻,并安排后者进行了整整一周琐碎透顶的消防训练。
“至少告诉我你没有打算给警察们留下终身心理阴影。”
“我只是个犯罪头子,警官,” Neil无奈地说,“我又不是怪物。——何况,我早就已经在你的手下那留下了深刻印象。”
“Casals他们不是追逐小报的未成年少女。” Vincent用紧绷的嗓音说,“重案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非常确信他们早就把我们的事抛到了脑后。”
“继续这么说服自己。” Neil端起了他的咖啡杯。
还是周一的这个清晨。
“——我需要你们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训练,证明这次的所有新设计都不过是一堆废纸。”
“出什么事了,长官?” 他手下那个冒冒失失的年轻人,Michael问道,“我是不是得去把上个星期您撕掉的海报再贴一遍?”
“Neil McCauley是本次训练的外聘顾问,“ Vincent尽量不动声色地把这句话给含糊过去,“以及,是的,这次把它印得跟墙一样大。”
Michael,作为已经加入警队五年的成年男子,像个水开了一半又决定爆炸的锅炉,从喉咙里发出高得不正常的气音:“你说真的,长官?……这就是我选择当警察的原因!”
“这,就是你为什么选择当警察?” Vincent险恶地重复道,“这?”
Michael拼命地调整好了自己的失态:“我是说,和犯罪头子正面对决,长官!你知道的,五年前我还不在重案组……”
“不会有什么正面对决,” Vincent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他只是个策划顾问,他会和我一起呆在指挥室里。”
办公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Vincent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这就是我为什么需要你们拿出最好的成绩,击溃这次演习,证明聘请这个杂种到局里来根本没有意义!”
“Vincent,” Casals用安抚的语气说,“这没什么,局里每年都会更换合作安保公司,我们应该只需要忍耐他这一次……”
“你是说我们只有一次打垮那杂种的机会?” Vincent以一种他今天早上完全没有跟咒骂对象从同一张床上起来的语气吼道。
Casals看上去又有把发际线继续往后揉的冲动:“不,我是说……Vincent,演习的目的是为了考察我们的警探,而不是让不让McCauley得意。“
Vincent忍耐地看了Casals一眼,勉强道:“好吧,你说得对。我可以做个比McCauley更好的人——这应该挺简单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他都不算是个人。”
第二个周一的上午,Vincent和Neil在训练基地碰了头,即使他们每天早上都会从餐桌上跟彼此告别,这还是Vincent头一回看见Neil的工作状态,后者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派头十足,嘴角充满不赞同地微微抿着,似乎刚刚在某个地下室里扇完某人的耳光。
Neil饶有兴趣地打量基地内的武器储备:“你知道他们更新了电击钢叉的破坏性吗?”
Vincent不以为意地瞥了展台一眼:“噢,那个,LAPD在这项目上投了四千多万,就为了让巡警们在控制流浪汉时看起来更像个蠢货。”
“那就是电击钢叉的目的?” Neil难掩失望地说道,他痛惜的目光仍在武器旁徘徊,而Vincent根本懒得猜测对方最开始的假设是什么。
“真奇怪,想象你还在警校里围着训练器材团团转的样子,” Neil环顾四周,露出不怀好意的揶揄神色,“你一定让你的教官很头疼。”
Vincent面不改色地道:“我率领我的小队拿下了警校最高纪录和当届毕业生银奖章。”
Neil冲他犹豫地挑起眉毛:“这似乎是在炫耀,但听上去着实可悲。”
在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进入指挥室的路上,Vincent都紧紧看着Neil,防止他从现场顺走点什么,直到Neil终于忍无可忍地告诉他最新实验产物样品已经被当局打包送了自己一份。
坐进封闭监控室内后,Vincent立刻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打开,与此同时,他的警员们在场外由Casals带领着开始了演习准备。
“突袭劫匪窝点。这就是你想出来的东西?” Vincent不屑之中带着明显的惊讶,“我还以为你能搞出什么有新意的剧情。”
”我本来设计的是一个如何抓住百万银行大盗的全城射击跑酷活动,如果你非要问的话……可惜LAPD经费不允许。”
“我非常确定这不是经费的问题。” Vincent道。
Neil没再理他,他转向了房间内的八个监控屏,屏幕内七位扮演劫匪的警察已经在汽车旅馆里的房间里完成了就位,旅馆内其他位置还分布有十几位平民,进入场内的训练者需要在逮住或击毙劫匪的过程中保证平民的安全,同时找到藏在旅馆里边的一千三百万现金。
最后一项是个古怪的彩蛋,通常突袭类演习中不会加入这种没有意义的搜查内容,Vincent短暂地压下疑惑,将注意力投放到监视屏上,他的手下刚刚进入训练场,驾轻就熟地完成了地形勘探与任务分配,同时,受惊的劫匪也开始做出各种反应,这情形对于重案组来说实在过于没有悬念,Vincent不太感兴趣地评估着每个队员地表现,只在某个劫匪忽然无故枪杀平民住客时咦了一声:“这是你搞出来的新扣分点吗?”
“显然是的。设定里没有人质不代表平民不会被杀死。”
Vincent若有所思地点评道:“你在这场策划中加入的细节令人惊叹地多。”
“谁会放过给警察找麻烦的机会?”
“不,” Vincent沉吟着摇了摇头,“你才没有这么无聊呢,你只会专给我找麻烦……我猜这是从某个旧案子里搬出来的情节,全部都是。”
警督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了,他指了指屏幕:“这曾经是你?”
Neil备受冒犯地看着他:“不要表现得好像你没有熟读我的每一个案底,警官。这是个老案子,你居然没有听说过,7名劫匪,18个小时枪战对峙,失踪的一千三百万?”
Vincent沉默地站了好几秒钟,二十多年前隔壁州的一场大型抢劫案在他的脑海里逐渐填补成型。
“……你利用警察来为自己寻找宝藏?”
“公平地说,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 Neil摊开手,“看看警察们的搜查思路一定很有趣。”
“你真是不可思议。” Vincent一字一句地道。
“我以为我们已经过了会为我的好点子惊叹的阶段了,Vincent,别说这也伤了你的心。”
Vincent顿了顿,Neil说得对,经过那么多事后,在这种花招上大发雷霆似乎是一种浪费:
“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为这种案子费尽心机,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一千万了,Neil,说不定那批钞票的编码都已经被计入档案了。”
监控屏里的重案组小队正将劫匪们堵在走廊或天井里逐个击破,在Vincent面前抖得像个小鸡崽子的年轻警察们行动异乎寻常地迅猛,导致扮演劫匪的敌方根本没能像真实记录里那样形成像样的抵抗。
“真可惜,我告诉了他们要认真对待这件事。” Neil摇了摇头,又转身面对Vincent,“这是我出道前听说过的第一个大案子,我把它听了一遍又一遍,从某个角度来说,它激励了我。”
“哪个角度,破烂旅馆楼顶被乱枪打死?”
Neil短暂地笑了一下:“和破烂旅馆里度过余生,哪一个听起来更糟糕?”
“不得不说你的论点不错。” Vincent承认道。
Vincent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非常年轻的Neil,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的Neil,贫穷的少年看着电台播放重大新闻,七名劫匪被杀死在空无一物的西部公路上,他们挥舞着财富来到这里,沿路留下血,尸体和全世界所有的自由,少年听见死亡就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命运。
“你在撒谎。” Vincent最终说,“没有人的入行故事会是这么酷的。”
“第一个和第二三十个有什么区别?” Neil哼道:“你真会捧场。”
换到好几年前,Neil对这笔钱的追逐本该引起Vincent的警惕,可是现在,他注视着Neil坐在面前的真皮办公椅上,被丝质西装包裹,时光在他身上不再前进了,风头正劲的警探从不翻阅自己的旧案子,Neil试图从尘封的回忆中发掘新意义,因为他的目光已经从真正的未来移开。
要不是知道那条老路上的未来有多操蛋,说不定我会为他感到可惜的。Vincent想。
Neil问道:“换你回答了,警官,你是怎么当上警察的?”
“等我编好之后再告诉你。” Vincent冷冰冰地说。他暂时还想不出一个比西部枪战更厉害的启蒙故事。
“你不可能在指责我瞎编。” Neil蛮不高兴地说,“哪个小孩儿没有想过跟傻逼警察大战一场后干脆果断地死去呢?”
“我们在这一点上有极大分歧。” Vincent严肃地答道。
Neil轻轻翻了翻眼睛,他坚信Vincent在内心深处理解了他,哪怕只是那么一丁点。许多年前的那些日子里,每当他载着同伴们去往下一个目的地,Neil心里的某个角落都在向着那家他从未去过的旅店飞驰,那个沙沙作响的电台新闻里的,荒芜迅疾的结局,他将在一无所有的烈日下将自己点燃,因为每个人都应当从亚利桑那得到快乐。
自他和Vincent重逢后,他几乎不再想起这件事了。
Neil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自己从椅子里拔起来,Vincent不明所以地仰头看他,这个男人,他都不知道Neil为他放弃了自己梦中的死亡。
“后面还有十几个片区的警队,我要再去拿两杯咖啡——你,纯美式加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