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相机的咔嚓声接连不断，再临北斗杯的年轻棋士们本应该神态自若地面对镜头，站在中间的人却小动作明显到让人无法忽略。
“进藤，还在拍照。”社清春一边挤出营业性笑容，一边故作不经意地抬起手肘，戳向频频看往塔矢亮的主将。
被戳中的进藤光立刻直视前方的相机，咔嚓声的频率急速上升，拍到合适照片的记者们终于放过三位少年。
社清春还没顾上放松僵硬的面部肌肉，进藤光的声音已经穿透嘈杂的环境传入他耳中：“塔矢，可以请你暂时不要离开我旁边吗？”
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对松弛的渴望，社清春的视线径直转向展开对话的二人。
“可以。”被请求的人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坦然地点头。
“等一下，你们两个——”有什么不能分开的理由吗？社清春未说完的话语被直插入三人间隙的高大身影挡在身后。
“这不是进藤吗？”身高极具优势的高永夏居高临下地看着去年给他留下深刻记忆的对手，“看你的眼神，似乎还没忘记去年的事啊。”
进藤光脸上毫无听不懂韩语的尴尬，理直气壮地看向塔矢亮，“塔矢，这家伙在说什么？”
塔矢亮可疑地沉默着，目光在进藤光的脸上稍作停顿，才轻声说出几句日语，大概是将高永夏的话翻译给进藤光。
高永夏眉头一挑，去年就听说过塔矢亮在学韩语，趁塔矢亮也在的时候凑过来，果然可以避开秀英跟进藤说话。
看到进藤光眼神一变，他猜测塔矢亮已经翻译完上一句，很快便接着说：“听说今年你依然是主将，对你来说，应该很不轻松吧？只是很抱歉，又要让你失望地带着一败退场了。”
话音尚未落下，高永夏发现塔矢亮看向自己的眼神同样产生微妙的转变。他听不懂日语，却听出塔矢亮接下来翻译时的声音沉下几分。
进藤光眼里的火气反而随之消失，表情中没有丝毫被轻视的恼怒，“你还是先想想回国后，要怎么解释输给我的事吧。”
那神色间的挑衅之意，让高永夏不需要听到翻译也能意会几分。
回想去年的棋局中被进藤光逼迫得数次如芒在背的感觉，高永夏正要开口，衣服被人从背后用力扯住。
“永夏，快来！”洪秀英拉住找了半天的人往记者那边走，完全没注意到被高永夏挡住的进藤光和塔矢亮。
“看来你很有信心，希望不只是嘴上厉害而已。”只来得及留下这句的高永夏匆匆转身，长腿迈开几步就跟上洪秀英，陷入记者的团团包围。
看对方临走时的表情也能猜到大致内容，但进藤光还是颇为耐心地等着塔矢亮给他翻译这最后一句。然而等到高永夏已经被记者包围住，刚刚还十分勤恳的翻译依然沉默着。
他转过脑袋，目光恰好落在身边人那下撇的嘴角。进藤光顿时警铃大作，高永夏那家伙到底说了什么啊？好奇的驱使下，他没作多想就开口问道：“塔矢，刚才……”
塔矢亮的视线从记者们那边移回来的瞬间，锐利的凉意从进藤光的头顶陡然划过，少年的询问也紧急中断。
可那视线落在进藤光身上后，立时恢复了往日的温度。似乎是这才回过神，塔矢亮低声将那句话翻译给进藤光。
真气人啊那家伙！进藤光听得眉头一紧，险些就要按捺不住脚步去再跟高永夏理论一番，塔矢亮的声音适时传进他耳边：“主将的位置是你用过去一年里的对局赢得的，这一点我很清楚。”
于是他想要理论的心思立刻削弱不少，看向塔矢亮的眼神充满了赞同。虽然平时没少跟自己吵架，但是塔矢偶尔也会说些好听的话嘛。
夹着柠檬片的玻璃杯急停在进藤光面前，冰块在杯壁撞击出清凉的声响，递过来柠檬水的社清春一指身后的自助，“别在意那家伙的话，要去吃点东西吗？”
冰凉的触感降低了进藤光手心的温度，些微酸涩的凉意从他喉咙下落，流经胸腔时连带杂乱的心情一起平复。
“明明秀英去年就跟我解释过高永夏的任性，但是这家伙说话真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只剩冰块的玻璃杯被稳稳放置在桌面，进藤光把柠檬片推倒进杯中，“明天就让他闭嘴。”
怀抱着想让人闭嘴的心情，进藤光一味跟着社清春围着自助餐台来回转圈，很快消磨过整个联谊时段。
视线在进藤光空空的两手上掠过，塔矢亮出声提醒道：“抽签马上开始了。”
“嗯？”进藤光一脸恍然地转头看向他，“哦！马上来。”
抽签结果很快贴上赛程板。
明天的第一回战……就可以和高永夏对局！临近眼前的机会让进藤光的脊背松弛下来，轮到他上台致词时，神态间已经自若得找不出一点争吵的痕迹。
欢迎会就此结束，人群缓缓向会厅外移动。
凭借宽人一等的体型在前方开路，仓田带着年轻棋士们顺利离开拥挤的走廊，他抬手瞥了一眼表盘上的数字，“已经这个时间了吗？一起去吃晚饭吧，今天我们就去吃……”
早已计划好要去的餐厅，仓田满怀自信地回头看向队员们准备开始介绍，恰好看到一位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眼神坚定地即将在走廊路口右拐的主将。
“……嗯？进藤，你要往哪里走？”仓田灵活地一个箭步赶到主将身后，揪住进藤光的西服衣领，拽得少年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回到现实。
“什么？不是要回去吗？”进藤光表情茫然地用目光比划着自己和队友之间的距离与前进方向，似乎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抱歉抱歉，稍微有点困了……我想直接回去休息。”
下意识间的反对被截停在真正发出声音前，随着呼气一并吐出，塔矢亮再度开口时委婉了许多：“……需要外带些什么回来吗？”
“我真的不饿啦！”顶着塔矢亮颇具不满的视线，进藤光连连摆手以示拒绝。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也没有办法了。”仓田一眼看穿少年的心已经飞到明天的对局上，他拍了拍进藤光的肩膀，“回去好好养精蓄锐，为明天做准备吧，进藤。”
队长已经盖棺定论放主将回去休息，塔矢亮不好再说下去，只能眼看着进藤光飞快消失在转角。他收回担忧的目光，跟上仓田快要走出酒店的身影。
正如仓田一路上介绍的那般，这家回转寿司的味道确实配得上夸赞。
吃得心满意足的社清春放下筷子，“等会把外送电话记下好了，如果进藤想吃的话可以自己点。”
寿司的外送吗？比起这个，进藤更喜欢的应该是拉面吧。脑海里接连浮现数次对方提出去吃拉面的景象，塔矢亮很是确信自己的观察成果。
“好主意，这样塔矢也可以安下心来吃晚饭了吧？”仓田从传送带上又取下一碟寿司，“进藤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饿到的。”
怔住一瞬，塔矢亮拿起筷子象征性地伸向盘中许久未动过的食物，“……我没有在担心他。”
仓田连连摇头，“太不坦率了，塔矢，你明明担心得饭都吃不下。”他的筷子尖指向自己手边厚厚一摞空碟，“你看，这才是认真对待晚饭的态度。”
话虽如此，但一般来说，也很难有人能吃到和仓田先生媲美的量吧。社清春用手指比划着自己手边的空碟摞的厚度，大约只有仓田的二分之一。又比划一番身边另一位的空碟，嗯……只有他的二分之一。
即将碰触食物的筷子最终还是落在空处，被塔矢亮放置在碟边时碰击出微不可察的声响，“……我去问外送电话。”
三人很快便再次回到酒店。途经大堂时，一路都在绷着脸的塔矢亮终于放松了神情，他停下脚步，“我还有点事想问前台，你们先上楼吧。”
“不好意思，请问附近有拉面的外送可以联系吗？”少年的声音让前台工作人员从手头的工作中抬起头。
“拉面？啊，有的。今天恰好有客人问过呢。请稍等一下，这就将联系方式写给您。”工作人员迅速抄写下附近拉面馆的电话，递给塔矢亮。
“谢谢。”将又一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塔矢亮走进上行电梯，按下目标楼层的按键。
而在他即将抵达的楼层，某扇客房的门从内侧打开。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明天见，杨海。”和谷与伊角接连走出，“咔哒”一声后门扇闭合。
“呼——”和谷长舒一口气，两手插进口袋，神色有些恍惚地跟在伊角身边，“所以……”
“？”伊角按动电梯的下行按键，不明所以地看向和谷。
双向行进的电梯汇集同一楼层，“叮咚”的提示音重合响起，电梯门缓缓开启。
两人迈步向前，和谷接着说：“杨海之前，不会真的在塔矢名人面前这么说了吧？”
塔矢名人？父亲？刚走出电梯的塔矢亮顿住。
“说了什么？”伊角思考一秒，“哦，你是说秀策是幽——”
剩余的声音被关闭的电梯门阻断。
秀策……塔矢亮在心里反复思忖着这个名字，脚步随着思绪沉重起来。
上届北斗杯时，他发现了进藤光对秀策的异常执着。这份浓烈的情绪，是否也是进藤所说的“总有一天会告诉他的事”的一部分呢？
停在进藤光的门外，他又一次将疑问压回心底，屈起手指在门上敲击，“进藤，是我。”
“……唔，来了……”门板的厚度让进藤光的声音变得模糊，直到门被拉开才变得清晰，“塔矢，你回来了。”
“要吃夜宵吗，我去问了……”夹着两张纸条的手指尚且悬在半空，食物的香气已经从室内扩散至走廊，渗入塔矢亮的呼吸。一眼便能看到另一头的酒店房间里，桌上摆着一碗拉面，蒸汽正向上升腾。
“问了什么？这是——”尊重了一秒塔矢亮突然的沉默，进藤光还是没忍住伸手抓过来其中一张纸条展开，神色间快速闪过一抹看不清的东西，“……啊，你也去前台问了拉面外送吗？谢啦，塔矢。”
这人果然不会饿到自己。塔矢亮的手掌搭上门栓，“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他刚向外迈出半步，进藤光伸手挡下门板的移动，“塔矢，刚才高永夏过来宣战的时候，谢谢你帮我翻译。”
只是一点小事而已。他这么想着，握着门栓的指尖却有点发热。
笑意昙花一现，塔矢亮语气略微上扬，“没什么，如果让你在这方面输掉的话，我也会很苦恼。”
“我才不会输给他啦！”纸条随着进藤光挥舞的拳头在空中甩过，少年自信的神色生动而鲜活，“连上去年的份，这次我会一起赢回来！”
去年吗？进藤想赢回来的原因，有多少是出于那份对秀策不曾消减过的执着？塔矢亮被压下的疑问翻过面再浮起来，即将涌进声音又随着眼帘的半垂藏回眼底，“加油，进藤。”
门扉再一次闭合。
片刻后，门外才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一路延续到隔壁房间的门栓被转动，最后终止于关门时的落锁声。
进藤光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手里的纸条，“……差一点，要是被问什么的话，我说不定就回答了。”
还欠塔矢一个回答的他，偶尔也会察觉到，对方正因为“总有一天”而放下追问。好在塔矢身为棋士的耐心弥补了他的那点心虚，让他总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把答案埋回深处。
几分钟前期待过的拉面真正经过味蕾时，热气和香味明明没什么变化，味道却不如想象中美妙。
扔下筷子，进藤光关掉顶灯，整个人倒下来陷入床铺。
银辉攀过玻璃，细纱般覆盖进室内。
他侧过头，循着光线看向高悬的明月，“真是一点改变的样子都没有啊，月亮。”
“过去的一年里，我可是有好好努力过的。”少年的双眼在困顿中逐渐闭合，“现在的我所下的棋，佐为看到的话说不定也会大吃一惊呢……”
朦胧的声音侵扰着他重要赛事前的安眠，进藤光隐约间听到有人在不断喊自己的名字。
闹钟不是还没响嘛，真是的。他不太情愿地睁开双眼。
“小光、小光？再不出门去海王中的话，就要迟到了。”头戴乌帽的紫色长发青年微蹙眉头，正趴在他的床沿，雪白的宽袖层层叠叠堆在床角，细长的手指捏着合拢的扇子一下一下戳着他的枕头。
啊，运气真好……好久没有见面了，佐为。进藤光一掀被子，面向佐为跪立在床上，脸上满是欢喜的笑容，“佐为，我终于、终于又在梦里见到你了！”
“诶？梦里？”佐为一脸惊讶地看着进藤光，甚至因为对方过于认真的眼神，开始怀疑这是否真的是梦境。
好想让佐为知道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事！想告诉佐为，他明天就要去和对他说过秀策坏话的高永夏一较高下。虽然去年他输给对方，但是那局棋也很精彩，而且今年的他获得长足的进步，一定会让高永夏输得心服口服。
“我明天就要……”想要倾诉的心情像气球一样膨胀，却被下一秒听到的声音捏住进气口。
“咚咚”两下敲门声后，美津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小光，还没有起来吗？不是说今天早上要去社团活动吗？”
“……社团活动？”喜悦漏气后坍缩成疑惑，进藤光重复着这个早在他成为院生后就消失许久的词汇。
他环视四周，睡前还在酒店的他现在不但回到家里，而且——曾经陪伴他和佐为的、爷爷买给他的棋盘不在床边，甚至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
“小光，明天怎么啦？”佐为抱着袖子，紫色的眼瞳一亮，“啊！是还要去哪里下棋吗？”
许久以前看过的漫画剧情在脑海中闪电般翻页，进藤光抑制不住地颤抖着，“等等，这不是梦……”
“梦？还是没睡醒吗，小光？”苦恼的神色还未在佐为脸上持续一秒，就因为少年一脸急切地扑过来，却又穿过自己而从床上跌倒在地的动作变得恼火起来，“小光你好没有礼貌！怎么可以这样做嘛！”
“嘶……好痛。”生理性的泪水挂上眼角，进藤光捂着撞在地面的额头，真切的痛感让他整个人清醒不少。他顾不上再多注意自己一点，抬头看向身后怒而站起的佐为，“你刚才说要出门去哪里？”
“海王中？我应该没有记错名字的呀？”佐为在进藤光急切的声音里忘记被穿过的不快，反而凭空生出几分紧张，握着扇子又怀疑自己一秒钟才确信是进藤光的问题，“小光，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鬼魂俯下身凑近他的脸上下打量，又疑惑着后退，“也没有生病呀……”
“……不是梦的话。”他失神的双眼重新聚焦，佐为正一脸担心地注视着他，“我真的回到了……”
曾经在棋院资料室里许下的愿望字字句句地在他耳边回荡，盖住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声。
佐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别发呆了呀，小光，今天不是还有重要的棋要下吗？”
“……嗯。”眼泪在他点头的瞬间落下。
灼热的液体说不清来处，却准确地落在心口，填补着他看不见的缺口。
——神明啊，他的愿望……实现了吗？
“你明明知道这样做只会穿过我的……”佐为叹息着跪坐在少年身侧，“还是很痛吗？”
进藤光抬起手用袖子抹干眼角的水迹，扭曲的视野再度恢复清晰，笑容在对上佐为的目光时情不自禁绽开，“只有……一点点啦。”
用视线确认少年似乎不再情绪低落，佐为的眼神从担忧转为幽怨，他靠在床边举起宽袖掩面垂泪，“如果因为小光迟到而不能进去看大家下棋的话，该怎么办啊……”
似乎已经在脑海中看到那副被拒之门外的场景，佐为再次燃起了督促进藤光出发的斗志，袖子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翻飞，“小光你快点出门啦！”
“知道了！”即使是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声音，进藤光却还是仿佛被震耳的分贝攻击到听力。他忍不住揉揉耳朵，才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要去海王中的话，塔矢也在那里吧？等等，现在的塔矢，是还跟他算不上熟悉的12岁，而且在这次比赛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塔矢根本不理他……真是想起来就让人生气。
走下楼梯的脚步突然变重，踩出沉闷的声响，将沉浸在回忆里的进藤光拉回现实，心虚地放轻了声音。
不过还好，他还没有忘记前往海王中的路线，不然真是好难解释……一边系鞋带一边熟悉着比起昨日短了几分的手指，进藤光突然动作一顿。
如果直接说出来发生了什么的话，就不用担心解释的事了吧？
他略微转动脑袋，正好对上一旁泪眼汪汪看着他、一脸想要催促又忍住没有开口的佐为。
满满的愧疚感立刻涌上，进藤光哪里还想得起自己刚才的念头，连忙站起身推开门，向外刚踏出一步又反身回来，“那我出门咯！”
“诶？一路小心……”美津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正好赶上即将闭合的门缝外一闪而过的后脑勺。她擦拭盘具的动作慢下来，立在原地若有所思，“今天的小光，好像有些不一样呀？”
无端冒出的想法很快消散，美津子叹着气将盘具收整进柜子，“这孩子自从开始下围棋，就总是让人搞不清楚在想什么呢。”
为进藤光的话语所惊讶的不止有美津子，佐为同样止不住地冒出困惑。
小光这是在想什么呀？可是小光的提议实在让他觉得心动……佐为差点脱口而出答应下来，却又在进藤光有些闪烁的眼神中察觉出异样。
而进藤光已经开始催促他做决定，“你不是很想下棋吗？怎么今天让你来下，你却犹豫起来了。”
哪里是他不想下棋啦！他只是觉得，小光这段时间明明很期待参加这次团体赛的，今天却一转口风要他来下棋……有点奇怪呢，突然转变的小光。
他又想到早上进藤光魂不守舍的表现，虽然不知道小光到底梦到了什么，但那个梦显然让小光对下棋产生了退缩。
如果在这种时候替小光下棋，会不会让小光失去下棋时必不可少的、追求胜利的毅力呢？
答案呼之欲出，佐为在进藤光忐忑的眼神中摇了摇头。他的折扇敲在对方头顶，虚影的触碰让少年懵懂无觉，“哼，明明是小光之前怎么也不肯让我下棋的，我才不要听你的呢！”
“嘁——那今天就只好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实力了。”进藤光语气轻松，却转过脸不再把视线贴向佐为，看上去很是一本正经地踏进海王中学。
前日在围棋社的棋局似乎在佐为眼前重演，输给筒井的进藤光满脸不服气地嚷嚷着再来一局，“明明连筒井学长都很难赢过呢，还差得远啦小光！”他忍不住地藏在自己袖子后面笑了两声。
叹息声融进脚步，进藤光神色间略显懊恼。果然不会如他预想般顺利，佐为回绝了今天下棋的事。
出门时压在心头的愧疚，将他想要弥补的念头轻而易举地勾勒为让佐为下棋。可这样突兀的提议，或许很难令人接受吧？
……而且正如佐为所说，这个时候的他尚且处于下棋水平还很差劲的时期。余光瞄到了佐为没被袖子遮挡住的肩膀正轻微耸动，进藤光一眼识破佐为正在偷笑。
明明拿出真正实力去跟筒井学长下棋的话，他想要赢五十目也绰绰有余，但是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被当作夸张的自我吹嘘。究其原因嘛……
因为他还没有说出，他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事。
想到这里，进藤光的肩膀下垂几分。
似乎是这一点微小的动作泄露了他的失落，刚放下袖子的佐为立刻道：“可是每个优秀的棋士都是从初学者的阶段走过来的，小光也有不断地成长呀！”
只可惜这句充满鼓励的话语落入进藤光耳里时，却让他想起了更多——没错，现在的他，已经从昨日风光无限的北斗杯主将，重回微不足道的国中围棋社业余围棋爱好者了。
曾经走过的成为职业棋士之路，他将再一次从零开始。
进藤光的肩膀下垂到极限，背影愈发消沉，声音有气而无力，“……谢谢你，佐为，我备受鼓舞呢。”
被盖过的念头再次浮现，或许，他应该对佐为说出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事？
算不得轻松的脚步离开台阶落在走廊的阴影中，围棋大赛会场里的声音隐约从转角另一侧传来。他却只觉得空气变得森冷，似乎有雨水开始浸透，将湿冷蔓延至全身，让他迟迟无法再抬起腿。
“小光！”
“进藤，你终于来了！”
接连两道声音打断进藤光的疑问，他停下脚步，随着声音转头看向身后，比记忆中稚嫩不少的藤崎明和筒井学长正从下方的楼梯向他急速走来。
与许久未见的朋友们再会，笼罩他的不知所措被瞬间驱散，他忍不住露出笑容，“小明，筒井学长……”但笑容下一秒就因为看清筒井的表情而僵住，他下意识后撤一步，进入窗外投射进来的浅金光线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脚步仓促的筒井险些撞到进藤光，他匆忙停下，深呼吸后才压着声音说：“你怎么现在才到啊！藤崎差点就准备去你家找你了！”
“没有撞上吧？”看到两个人都完好地站在那里，落后几步的藤崎明松了一口气，“还好小光赶上了……真是的，居然在这种日子睡过头。”
“是啊是啊！”佐为跟着藤崎明的声音在旁边点头如捣蒜，“还好我有努力督促小光出门！”
“什么睡过头啦！我是——”险些把脑内徘徊的问题脱口而出，进藤光不满的声音像被掐断电源的音响一样哽住，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窝窝囊囊地垂下头，“我是……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好险！差点就说漏嘴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做呢……进藤光在心里叹气。
刚和朋友们碰面就要开始撒谎，让他一边眼神闪躲着连连道歉，一边跟朋友们一起踏入会场的教室，余光里便又闯入熟悉的身影。
“明明是你硬要邀请我来参加比赛的，结果居然来得比我还晚。”抛起的棋子从空中坠落进掌心，碰击出清脆的“嗒啦”声，随即被那人握在手中，“这样不好吧，进藤。”
此刻堪称轻柔的抱怨与回忆中凌厉的不满重叠，过往的争执席卷脑海，愧疚接踵而至，进藤光更加心虚了，“……三谷。”
“算了，来了就好，我可是已经准备好和海王一决高下了。”三谷看到对面的人这幅明显已经被教训过的样子，等待带来的烦躁烟消云散，转而想到对他来说更有意思的事，“对了，海王那边刚才有人在找你。”
隐约的预感油然而生，对方的名字在进藤光脑海里即将浮现，“找我？是……”
“是我。”对进藤光来说无比熟悉的声音从三谷身后传来，三谷兴味盎然地侧身，让出声音的主人。
预感成真的瞬间，昨晚抓住的纸条与四年前棋盘前的斥责交错，重合落在进藤光眼前的人身上。几近涌出的字句没能触及空气，堪堪藏回他舌底。
“你终于来了，进藤。”塔矢亮的目光直落在进藤光一人身上。
被仿佛具有重力的视线压住，进藤光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眼里的如释重负，无形的重担却在这一刻似乎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塔矢在期待着和他对弈……不，眼前12岁的塔矢所期待的对手还不是他。
昨晚沉默着存在于他和16岁的塔矢之间的，那件“总有一天会告诉他的事”，此时明明正站在他身后。但这一刻的他，已经失去那个对他的回答耐心等待的塔矢。
而在他搁置下来无数次的答案里，不止有谁是“Sai”，还有着……不。
他中断回想，顷刻间做下决定——他不希望佐为知道未来。
抱歉，塔矢。那个“总有一天”的回答，又一次地被他推迟了。
鼓动的心跳声变得吵闹，进藤光勉强将提起的心吞咽回去，“……塔矢。”
完全不顾周围的人频频投来视线，塔矢亮越过三谷，神情笃定地站在进藤光面前，“我在下回合的三将战等你，进藤。”
佐为的目光落在赛程表上，折扇敲在手心。叶濑中如果能在第一回合胜出，第二回合就能与海王对战。三将战？也就是说……那个孩子又一次向他追过来了吗？不过，今天要进行这场对局的并非是他，而是在他的鼓舞下正要前进的小光呢。
“三将战？”筒井扶正偏移的镜框，声音因为不可置信而变得轻微，“以塔矢亮职业级别的实力来说，明明应该是主将的。为什么会是三将？”
自觉绕开正在对视、气氛紧张的两位，停在筒井身边的三谷恰好听清了筒井的疑问，“哦？海王的那个，是你也认识的人吗？”
“不止是筒井学长见过，实际上……那天我也在呢。那时三谷还没有加入围棋社，塔矢亮特地来学校里邀请小光下棋，但是被拒绝了……”藤崎明倚在桌边，手掌撑着桌面，与化学实验室里相似的触感让回忆一一浮现。
“哦……所以说这位职业级，可能是因为进藤才会做三将？”三谷看向难得表情紧绷的进藤光，被对方强行拉进围棋社的记忆难以磨灭，他双手环抱着叹气，“下围棋的都是些任性的家伙啊。”
怎么能叫任性呢？那明明是棋士对于打磨自身棋艺的追求啦！
佐为振振有词地一番解释，然而感知不到他的三谷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得望回进藤光的侧脸。
小光似乎也开始踏上对棋艺的追求之路，只是学习的时间尚且太短……现在就面对塔矢亮的话，小光会怎么下这盘棋呢？
完全没察觉到佐为的注视，同一个问题却也盘绕在进藤光心里，让他的回应来迟许多。
“我……”他声音艰涩地开口，却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音节。
“……请正在对局的各位选手暂停，并且把棋子收好。接下来……”海王中老师手握文件，将各校选手的座位安排一一念出。
没能收到回应的塔矢亮毫无气馁之色，只是略微向进藤光点头，便要转身走向海王中的座位。可刚迈出去一步他便顿住，回头看向进藤光，有些迟疑地开口：“不要……没什么。”他旋即和其他社员们纷纷入座。
“……什么嘛，话只说到一半。”即使再不满，进藤光也只好垂头丧气地来到自己的座位。
或许是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实在令人无法坐视，三谷上半身向前探出，隔着筒井开导进藤光：“别这么紧张，进藤。就算你输了，我和筒井也会让你进入下一回合的。”
岩名中选手们十分不满的眼神向三人扎来。筒井一边在心里大喊三谷请不要再说了，一边硬着头皮顺着三谷的话继续：“是、是这样没错，进藤，尽力就好。”
他才不是因为这种程度的对局紧张啦！来自朋友们的鼓励目光，让进藤光尽力扯出一个很难说是笑容的表情。与对手交换棋盒后，他用余光轻轻瞥了一眼身侧的佐为，视线才定回棋盘上。
他是因为，因为……
明明昨晚，他还希望让佐为看到他棋力的成长。可是现在，他必须下出让任何人都不会怀疑的、属于过去的棋。
“请多多指教。”棋盘两边的人略作躬身，落子声随后在会场中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