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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晋】花萎眉间

Summary:

佛说天人将死,先现五衰之相。

一衰乐声不起——他生来是哑巴。
二衰身光忽灭——喉咙里住着一缕千年前的亡魂。
三衰浴水着身——情欲沾肤,再也洗不干净。
四衰着境不舍——他分不清自己是今生的哑子,还是前世割喉自戕的帝王。
五衰眼目数瞬——那个将军终于低下头,看清了他。
佛告无尽意菩萨:“五衰既现,天寿将尽;执念既销,新命方始。昔有将军,栖于喉间千载,不知所待者已非故人;今得照见,舍影取身,是名出无明壳、破众生相。”

是我们主晋新连载❤️❤️是我们男鬼官家和小哑巴晋中原的现代纠缠故事哦!本文会有男鬼官家赵光义出现哦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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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章一

Chapter Text

“所谓小五衰相,其一乐声不起,谓诸天音乐不鼓自鸣,于衰相现时,其声自然不起。”

 

晋中原是一个哑巴,佛典曰:如来声震十方,无需喉舌。

现代科学无法解释,一个声带发声器官完好的人,怎么可能说不出来半句话,事实就是他说不出来……

那玄学可以解决吗?庙里的师傅看了看,说他的喉舌被一层看不见的手压着,不让他说话。有可能是他上辈子说了很多伤心的、违心的话,他死的时候恨他的那张嘴,所以这辈子便如此。

 

晋中原不喜欢同人交往,于是在窗前和屋后开辟了一方园地,开始植草种花,那一方天地就是他自己的庇护所。

晋中原第一次看见那朵白牡丹的时候,正值处暑。热气像蒸笼一样闷着整个院子。他就蹲在屋后的那一小片花圃边上,手里捏着一把除草的小铲,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花白得吓人,那种感觉让他难以言喻。牡丹花瓣层叠得极其繁复,每一瓣的边缘都带着微微的波褶,像是少女裙裾的荷叶边,那白实在太纯粹,倒像是纸扎铺子里那种给死人糊的素绢花,精致到了极点,便生出几分森森的鬼气。

晋中原放下铲子,伸出手去碰了碰那花瓣。触感是凉的,那种凉好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凉意,顺着指尖一直蹿到手肘。他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那凉意却迟迟不退,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皮肤钻了进去。

他不记得自己种过牡丹。

他的院子里有埋了根的月季、撒了籽的凤仙花、赶集时买的海棠。他从来没有种过牡丹,牡丹这种东西太娇贵,也太张扬了,不是他这个小院里该有的东西。

哑巴的日子是无声的。晋中原习惯了这种安静,他所有的交流都靠着那支随身携带的圆珠笔和一个小本子。买菜时写,取快递时写,偶尔有人来敲门问路,他也写。字迹潦草,但该说的都能说明白。可此刻他盯着这朵花,忽然觉得就算自己能开口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对着一朵花发问,它从哪里来?它叫什么名字?哑巴怎么可能对着一朵花说话呢?

他没有拔掉它。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到暮色四合,看到月上中天,看到那朵花在夜色里慢慢泛出一种幽幽的光。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花上,像是一个跪着的人。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后门的时候,那朵白牡丹的四周围,一夜之间,冒出了成片成片的白色花苞。密密麻麻的,像一地白骨从土长翻了出来。它们挨挨挤挤地长着,花苞紧闭,尖端微微发粉,可那种粉不是娇嫩、活气的粉,却是像冻僵了的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血丝。

 第三天,第一波花苞绽开了。晋中原坐在窗前的矮凳上,隔着纱窗往外看。那些花苞裂开的声音他听不见,但他能看见花瓣一片一片地向外翻卷,像是一个个沉默的,正在诉说秘密的嘴唇。

 白的,全是白的,铺天盖地的白。他的院子本来就不大,这一片白色牡丹长出来之后,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月季被挤到角落里,凤仙花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星半点的红色从缝隙里露出来,像白骨上腐烂殆尽最后的一点点肉。

他开始做梦,做梦这件事对晋中原来说不算新鲜,人人都做梦。但哑巴的梦和别人不一样,他的梦里也没有声音。他在梦里和人吵架,嘴巴一张一合,对方的脸扭曲着,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像是在看一出被按了静音的默片。只是这几日的梦变了,梦里开始出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倒像是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隔着水。

那个声音在说话,可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第四天夜里,他从梦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后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满院子的白牡丹全部盛开了,一朵一朵,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那种白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像是一地素缟,又像是一地未完的遗言。

他感觉那些花是被那只手从地里挤出来,找他索命的,那些话淤积在喉舌之间,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压住,这辈子说不出来,就从土里拱了出来。一朵花就是一句话,一片花瓣就是一个字。那是他上辈子说的所有伤心的话、违心的话、狠心的话、昧心的话。

那些白牡丹的花心,全部是空的。没有花蕊,没有花粉,只是一个幽深的、黑暗的洞。他趴在地上往里看,看到那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像是喉咙深处的软肉,在一张一合,无声地蠕动着。

他猛地直起身子,后退了两步,踩断了一朵花的花茎。断口处渗出汁液,不是透明,亦不是乳白,乃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红色,像被稀释过的血。

晋中原开始拔花。他戴着劳保手套,发了疯似的把那些白牡丹一棵一棵地往外拔。根很深,每一株拔起来的时候都带出一大坨泥土,根系纠缠着,像是一团苍白、痉挛的手指。他把拔出来的花堆在院子角落,浇上汽油,划了一根火柴扔上去。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那些花瓣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可他分明看见,每一朵花被烧掉的时候,花心的那个洞里都冒出一股细细的白烟,那白烟升到半空中,拧成一股,然后消散在风里。

他以为烧了就完了。

第五天早上,他推开后门,满地焦黑的泥土上,又冒出了新的花苞。比昨天更多,更密,连那条他特意留出来的小径都被占满了。白牡丹长到了台阶上,长到了墙角边,有一朵甚至从砖缝里钻了出来,歪着脑袋靠在门槛上,像是在等他开门。

晋中原一屁股坐在地上,张了张嘴。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只看不见的手。那只手在颤抖,在痉挛,像是也在后悔着什么。他的声带在震动,气流从肺里往上涌,穿过喉管,冲到舌根,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一阵无声的呜咽。

那句话是什么,那句话是什么?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第五天夜里,整个院子已经被白牡丹吞没了。它们从屋后蔓延到屋前,从地面爬到窗台,有几朵甚至攀上了屋檐,倒挂下来,花心朝下,像是一只只倒悬的喉咙。晋中原已经找不到出去的路了,他的小本子和圆珠笔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没有办法呼救,也没有办法写字求援。

夜风起了,满院的白牡丹同时摇晃起来,花瓣摩擦花瓣,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地说着什么。

晋中原闭上眼睛。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声音干涩喑哑,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少侠!对不起,将军!

那些花儿都听见了,整个院子的白牡丹忽然全部凋谢了。花瓣一片一片地坠落,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大雪,铺天盖地的白。

地上干干净净地什么也没有,晋中原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他试着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喉咙里空空荡荡的,但是那种压抑感不见了。

一片白色的花瓣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把那片花瓣含进嘴里,花瓣在他的舌头上融化了,像一片薄薄的雪。他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但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那只看不见的手,终于彻底地、永远地放开了。

他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有一个人的背影,远远地站在一片白色的牡丹花田里。他说:赵光义、阿原、廷宜,我终于找到你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枕头下还有一片花瓣。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园普通的花草。

 

佛告无尽意菩萨:此犹未已,花复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