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7□年的8月，西德克萨斯州某公路。
一望无际的沥青带不断延伸直到消失在低矮山丘地平线的尽头上，四周空旷的沙地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感。
将视线从窗外收回，阿尔图翻开手里的日记本，又确认了最后一眼，但显然结果并不会比上一次更好，他靠着车窗叹了口气，享受了片刻的忧郁时光……就听见了希尔希纳的叫骂声。
“发生什么了？”感受到货车的速度正在慢下来，阿尔图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哈，很可能是车胎漏气了，或者什么更严重的问题。”希尔希纳烦躁地拎起腰包，“我去看看车胎。”
与此同时，挤在第二排——这里原本是驾驶座放杂物的位置，现在却躺着一个小憩的男人，所以显得更加拥挤——的红发男人，奈布哈尼把盖在脸上遮太阳的货车维修手册搁在一边，“轮到我换班了吗？……哦，还早着呢。”确认过时间，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货车内又安静了下来，阿尔图没搭理奈布哈尼，他让自己的身体放松地贴在座椅上，趁现在车停了下来，在本子上记录今天的日记。
八月X号，晴
今天是世界末日倒计时第三十天。
这个孩子大概不会有诞生的机会，就算有，自己目前也没有养育一个孩子的计划。可以的话最好是现在就找医院把它打掉……但我们正行驶在一条长约两百公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上。
以及另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手上的钱大概不够支付一次堕胎手术。这是我在搜刮完所有口袋之后得出的结论，就算自己还有其他隐秘的存款，但以现在失忆的状态也找不出来。果然，还是找出孩子的生父让他出钱吧。
……但是，这孩子的爸爸到底特么的是谁啊？
虽然希尔希纳和奈布哈尼都已经知道了我失忆的事，但一码归一码，直接告诉他们俩自己怀孕了恐怕不是一个好选择。走一步看一步吧。
把笔往钱包里一扔，阿尔图看着里面用塑料袋封起来的验孕棒和寒酸的三十美元——以及最重要的、写着自己名字的就诊报告，重重叹了口气，又不死心地往前翻了翻日记，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但事实证明一般人也不会特意记录自己的每一次性生活，更何况失忆前的阿尔图写日记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偶尔一整周下来都只写了“天气不错”一句话。翻来覆去，阿尔图也只能做到锁定嫌疑人这一步。
嫌疑人一：不知名的上司，疑似与自己存在包养关系，从日记里描述的富有程度来看，就算不是孩子生父说不定也能要到打胎钱？问题是不知道具体姓名和样貌，也没有联系渠道。
嫌疑人二：不知名的小镇警探，似乎是有钱人家孩子，疑似与自己发生过酒后乱性的一夜情，但从日记里描述的情况看自己和他关系很差，同样不知道具体姓名和样貌，似乎是白人。
嫌疑人三：奈布哈尼，一起货车旅行的成员之一，疑似与自己关系暧昧，举止轻浮，虽然不清楚对方的财产情况，但身上穿戴着许多饰品。
嫌疑人四：希尔希纳，一起货车旅行的成员之一，也是货车的主人，与自己关系暧昧，最大的问题是看起来没什么钱，疑似只是一个开货车的。
叩叩。
阿尔图猛地合上日记，摇下车窗看着站在太阳底下的希尔希纳，对方勾勾手指，示意他下车来。
“车出什么问题了？”阿尔图跳下副驾驶座，跟着往货车后方走。
“漏气，我觉得不太对劲，你也看看这个。”希尔希纳把扳手搁在肩膀上，随手指指左后方的轮胎。
太阳几乎要把空气烤成波浪状，只下车走了几步阿尔图就出了层薄汗，他脱下格子衬衫外套绑在腰腹上，半蹲下观察车胎。一颗不起眼的钉子扎在轮胎上，虽然有磨损的痕迹，但却看不见什么锈痕或老化的样子，阿尔图稍微捉摸了一下，“……有人故意在这个路段撒钉子？”
“这个漏气还不算严重，有个前胎应该是被扎了有一阵了，重度亏气。”希尔希纳点点头，继续说，“两个车胎都漏气，基本上能肯定是这个原因了。不过我们只有一个备用车胎。在后胎气漏完之前，肯定走不完这条公路。你看那个。”
阿尔图抬起头，眼睛马上被太阳晃了一下，他眯着眼去看，那是一块卷边的旧铁皮路牌，文字和图案都因风吹日晒而有些褪色，但要勉强看清倒是没什么问题：青金石小镇，十英里后右拐。
“这条公路应该没有岔路？”阿尔图不确定地开口。
“至少地图上没有。在危急时刻突然冒出来一个歇脚的镇子，是不是有点巧过头了？”
“但是你看，我们不去的话也是死路一条……”阿尔图踢踢车胎，虽然也没敢太使劲，“偷个车胎就跑怎么样？”
希尔希纳耸耸肩，招呼他先上车，“我先换下前胎，待会去看看那个青金石小镇是什么鬼地方。”
阿尔图是不想再在太阳底下烤了，他点点头重新回到车上，喊醒了后排的奈布哈尼，在后者还睡眼惺忪的时候就把情况转述了过去。
“不是吧？”奈布哈尼一下子清醒过来，“都世界末日了还有人专门想着怎么坑害别人呢？不过阿尔图你放心，有你在，肯定能保护好我。”
“就是因为要世界末日了才这么大胆吧。喂，你是不是说反了？”阿尔图白了他一眼，翻找着自己的挎包，“有枪的话应该不至于太担心，但出什么事了我肯定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
“好啦，我亲爱的朋友，那只是一个玩笑！我当然会保护你的，某种意义上，你也算是该被保护的类型吧？”奈布哈尼冲着他wink了一下，翻身去看自己的时尚杂志了。
阿尔图拿着枪的手抖了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该被保护的类型？他伸手拽了一下奈布哈尼的头发——虽然感到抱歉，但他这个位置只够得着这个，“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也是个成年男性吗？”
“疼疼疼…噢，真是不好意思，你表现得太自然了，我都忘了你现在是失忆的状态。”奈布哈尼救回自己的宝贵头发，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们都知道你是cuntboy。”
“我是cuntboy！？”阿尔图原本只当自己是一个能怀孕的男性，结果自己不但有逼，还比普通男人少了个把！
奈布哈尼怜悯地点点头，“冷静亲爱的，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这种安慰起不到任何作用，陷入低迷状态的阿尔图忘了追问为什么他们会知道自己是cuntboy，他只是恍惚地坐着，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沙，一直到希尔希纳换完胎回来。
还以为阿尔图是在担心接下来怎么办，希尔希纳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启动货车向着小镇开去。奈布哈尼当然也不会主动解释，于是表面上，这件事似乎就这么揭过去了。
现在是夏末的午后，火球一样的太阳悬在头上，过高的温度让每一个走在室外的人都变得暴躁或打不起精神，坐在车里要稍微好受一些，希尔希纳改装过的冷库车不仅结实，还在驾驶座旁安装了制冷的小装置，再搭配上小风扇，环境说得上是舒适。如果忽略掉因为漏气越来越严重而导致的颠簸的话。
不知不觉间货车已经拐向了右方的小路——还真的冒出来了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样舒适的环境下车去，阿尔图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平坦的腹部，好孩子，一定要安分一点啊……如果吐在外面岂不是很麻烦。
尘土飞扬的道路把货车带过一连串的山丘，绕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急转弯，紧接着，前方出现了一座陈旧的木桥。看样子他们的货车应该是此桥不可承受之重……希尔希纳踩下刹车，一个急停。
“哎呦！”奈布哈尼的头狠狠磕了一下，他揉着脑门倒是没有开口抱怨，这是他们货车上不成文的规定，谁在开车谁是老大。
阿尔图时刻注意着路况，倒是没受什么影响，背起挎包准备下车，希尔希纳却拦了他一下，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你在车上等着吧？”
“难得路过镇子，我想下去走走，一直坐车上也不太舒服。”阿尔图还想看看镇子上有没有药店或者小诊所呢，当然不可能答应，如果能买到堕胎药就万事大吉了。三十美元够用的话。
最后希尔希纳也没有多劝，跟着下了车，虽然没人问奈布哈尼，但他自觉地跟上了。货车暂时被留在了桥这边，希尔希纳走之前最后确认了一次货箱的锁，这才和他们一起过桥。
在桥对面，这儿有一个手绘的标志上写着「欢迎来到青金石小镇」，顺带标注了人口是850。不过很明显，这个标志是旧的，没有更新以反映该镇的现状。
“不妙感真是越来越浓厚了呢，我有预感，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美妙的邂逅。”奈布哈尼叹了口气。
“谁会在这追求邂逅？能找到轮胎然后回来就谢天谢地了。不过如果这里是个正常的小镇，我也不介意留下来喝两杯。”希尔希纳舒展着身子，“阿尔图说得对，偶尔还是得下车走走。”
“嗯……”阿尔图沉思着，没太参与对话，他向着镇子看去，除了商店和各种民宅，往北面可以看到镇上的水塔和位于低山之上的墓地。远处是一座大型的工业化建筑，南边则有隐约可见的古典式教堂尖塔。总体而言，看着确实是有人居住的普通镇子。
他们在镇子的主干道旁注意到了一些遗弃了有些时日的废弃车辆，希尔希纳抱怨这里也不贴个地图什么的，又抱怨桥太脆弱，话题越来越偏，最后他说道，“我真不喜欢这样。”
“什么？”阿尔图适时捧场，让他把话说下去。
“从公路上下来，走进一个小镇子！”他大声地抒发己见，“像是从一个很大的世界走进一个很小的笼子里，没人觉得吗？这太压抑了。”
“他年纪还小，有时候是会说这种话。”奈布哈尼不知何时走到了阿尔图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小声道，“习惯就好啦，未成年就是这样。反正不是什么坏人。”
“……他多少岁？”阿尔图心头一颤，他们这的青少年确实都长得着急，但他从未想过希尔希纳年纪不大这种可能性，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成年人！
“十七。没有驾照。”奈布哈尼冲他挤挤眼，然后笑着拉开点距离，恢复正常音量，“别抱怨了，镇上的人听见了都得躲着你走了。”
希尔希纳这才收了声，但脸上还是写着不爽，“那说正经的，这里看起来也不像会有汽车维修站的地方，我们找找杂货店或是加油站碰碰运气，没有合适的轮胎就找补胎工具……”
阿尔图听到中途就走了神，十七岁，那希尔希纳应该可以排除……不过也不能排除自己失忆前道德观存疑的可能性。说起来，这个镇子比公路上凉爽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地势的缘故，偶尔还会吹来一阵凉风，但又莫名让人觉得有些阴森，他的目光在周围打着转，突然和一个拿着猎枪的人对上了视线。
但对方很快挪开了眼，走入小巷没了踪影。
“——对了。”阿尔图插话，“我知道马上要世界末日了，但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三十天后陨石降临，病毒爆发，恐龙复活，还是别的什么？”
“哦，我们忘记跟你好好解释一下了。”希尔希纳正欲开口，又想起来什么，“……我把报纸留在了货车上了。简单地说，三十天后会有一个被称作邪神的玩意从异世界冒出来，顺便带来成群的怪物让地球变得生灵涂炭。”
“听起来简直像故事情节，这是从哪来的消息，大家就这么都信了？”说不定包括失忆和怀孕在内，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呢。完全没有实感的阿尔图如此想到。
“收音机里是这么说的，已经有一些怪物从全球各地的小裂缝里钻了出来，在地球的的两端也开始形成稳定的裂缝，三十天后，神就会从那里降临了。”奈布哈尼补充完，像展示秀发般摇了摇头，“哦，这是那些教会的人说的，如果真的有神的话，那我们平时信的那些这个时候也应该出来帮忙了吧。”
“所以三十天后邪神会毁灭世界，那我们现在是……为了什么而旅行的来着？”
奈布哈尼和希尔希纳对视一眼，两个人似乎用眼神彼此谴责了一番：你居然忘了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