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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的地理成绩一直是A+。
他没有特别喜欢这一科目,过分钻研仅仅是为了拥有一个“机会”。在他的父母为数不多驻留在庄园的时间里,话题始终流转于庸赘复杂专业词汇的考古发现和世界各地的奇异见闻。提姆为同他们说上一两句,专门阅读了大量的相关书籍。然而,父母对他突如其来的插话仅送来不怎么有耐心的一瞥和吹毛求疵的点评。尚且年幼的他为此迷茫过,很快提姆丢弃努力必有回报的天真逻辑,并迅速成长起来。尽管没能达成最初的目的,知识却日积月累。
这没什么不好。
提姆想。
他在原地踌躇。
有晚风吹拂。北美正步入早秋,瑟瑟寒流越过五大湖和北上的暖流相遇,冷锋过境,将城市拦腰斩断,伤口在天上,血液是连绵的雨。
有海的咸腥味。因沿岸工厂的排放,哥谭湾水质很差,汇入大洋能看到明显的边界。提姆闭上眼睛,记忆中从高空掠过时,浑黄的一道切割柔软的海水,两方似乎正进行着永不相容的挣扎。
他抬头。
有光从房子里照射出来,在他周围逡巡,从脚跟延伸出狭长的影子,和他略低的体温抗衡。
“提姆少爷?”阿尔弗雷德已转向屋内,没有听到跟随的声音,回身询问,“有遗漏在车上的东西吗?”
“不,阿尔弗。”提姆笑了笑。
提姆跨过韦恩庄园的门槛。
如同对撞的气流和海水,他感觉到房子里莫名的阻力推拒着他,黏稠的、透明的,运动的轨迹在空气中刻画。他深深吸气,感受有未知滞涩地滑过肺部,接着缓慢呼出,融入其中,又变回无形的一部分。他发现“呼吸”正逐渐变得艰难。
每一次踏进“这里”都会更甚。
“嗨,提姆。”
声音略微失真。提姆逐渐习惯了不甚清晰的回传,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十分准确地预判庄园里的人见到他会说什么。
迪克靠近,谨慎地停下,轻轻抱了抱他后快速退开,对方的小心翼翼让提姆有些烦躁。
“嗨,迪克。”他注意到迪克身上白天的工作制服还未换下,“很忙?布鲁德海文还好吗?”
“老样子。”提姆难得主动和他说起什么,迪克的紧张退去一点,他耸耸肩,“最近到处都不太平。”
近几个月秋季流感在哥谭肆虐,没什么收入的无业游民们更因缺药少食而状况严重。整个新泽西都没能幸免,布港自然逃不掉。这次流感比往年要更严重些,提姆很难注意不到。
但他没有倾注过多心思在上面,时间宝贵。对付这个比清理错综的帮派斗争容易多了,况且这类更偏向于公益的工作韦恩企业能做得更好,公关部门很早就开始行动。
各处人手不足也让寒流中的生活变得忙碌。迪克还得保证义警之外的正常人身份,挤出时间回庄园属实不算容易。
外界的情况始终在掌控之中,两人的对话并未对此继续深入。提姆点点头算是应了迪克的话。
空间随即沉寂。
“少爷们。”阿尔弗雷德远在餐厅岛台说道,“我不觉得晚饭会主动走到门口,没有热食喜欢秋天的温度。”
“这就来。”迪克没能掩饰好自己松了口气的样子。
迪克的手在提姆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很轻,又背着光,提姆不得不努力分辨:“我们找时间谈谈,好吗?”
提姆不想听了,但他的肩膀还被抓着,虽然他能立刻挣脱,可提姆知道,一旦他这样做,迪克绝对会给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自从你......回来,我们还没有一起单独吃过饭。我找到了一家披萨店,可以自由选择配菜,种类很丰富。”
迪克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我觉得你会喜欢。”
“......听着不错。”
“真的吗,太好了!”迪克的手终于放开,提姆不着痕迹地动了动僵硬的肌肉。
阿尔弗雷德轻咳。
迪克的语速变快:“那什么时候?”
“等你忙完?”提姆绕过去,在黏稠中推拒、前进,尽力让一切保持最自然的状态,动作、表情、眼神,“我保持电话通畅。”
迪克揉了揉他的头发,温暖的、宽厚的,提姆却瑟缩了一下,他相信一定是因为后凛冽的秋风。
提姆站在建筑边缘,隐匿在滴水兽高耸坚硬的肩胛骨后,城市灯光自下而上,留出恰到好处的黑暗面。
凉意充满肺泡,伴随真实的畅快刺激每一个细胞,在因长时间缺乏睡眠而僵硬的神经网络内光速传递。提姆伸展开四肢,血液和感官一同在身体中奔腾,手臂举起,披风在高处的气流中猎猎鼓动。
他感到自由。
离开那里,让他感到自由。
有谁打断了他。
“特工A在抱怨。”
提姆已经纵身跃出,钩抓枪射出的啸叫余音犹在,耳机中的声音因穿插的电流扰动断断续续,此刻更是模糊,提姆以为自己听错了。
“神谕?”
“晚饭如何?”芭芭拉似乎换了个话题。
“不错?”提姆落至楼顶,翻滚、受身、蹬地、奔跑,“我想我接通的不是闲聊频道。”
“你离席得太早,特工A思考是否是自己烹饪技术退步。”
提姆跳进小巷,这里离他的“巢”不远:“我在夜巡。”
“显而易见。”
几分钟后,提姆经过一家家庭餐厅的后门,芭芭拉连上距离最近的监控。餐厅自装的设备像素不高,巷子里仅有一盏简陋的白炽灯,光影朦胧,是后厨为了晚间倾倒垃圾特意接出的一条线路。黑色绝缘胶皮因木门的开合而磨损,露出内部的铜线,刚好横贯摄像头的正中,芭芭拉试图调整角度,无果。电机制动过于频繁,引来提姆的一瞥。
他看起来很不好。
紧身制服本应鲜明地勾勒出肌肉群,芭芭拉无法用环境光太差欺骗自己,提姆的消瘦难以隐瞒。多米诺面具能挡住他的眼睛,却无法将他面色的苍白一同藏尽。芭芭拉困惑不解,提姆会规律地应阿尔弗的邀请回庄园,没人看到吗?没人发现吗?她不信迪克不会给每个人一个拥抱,迪克一定可以第一时间感受到提姆的骨骼抵在他的胸腔和腹部,他应该立刻明白提姆的变化。
为什么?
芭芭拉的手指在键盘的敲击停顿了数秒,收紧又放开。
“你需要休息。”
提姆退至监控死角,无声地拒绝,似乎也在控诉她本应知晓的疑问。芭芭拉明白这句干瘪的关心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和迪克没有区别。
“我需要情报。”提姆的声音响在下方,民用设备糟糕的收声和耳机里传来的平淡回复混合成怪异的重奏,“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共通频道吗?”
两人任沉默回荡片刻。
“继续向南,”芭芭拉妥协了,“之前追踪的车辆已经从米勒港驶出,正穿过上东区,三十分钟后会到达罗宾逊公园西北出口。”
“红罗宾收到。”
战斗不算激烈。
提姆在目标离开考文垂地区前拦住了他们,两辆福特牌小型封闭式厢型货车,货物堆放得很满,跟车人数不多。
他心情欠佳,所以下手颇重,结束时没有多少人保持清醒,能睁开眼睛的也都倒地呻吟。提姆挨个上前录入了他们的面部信息,昏死的倒霉蛋不得不“享受”到其他手段,被搞醒扫描虹膜。
提姆转身向货车的时候踉跄半步。
该死。
“你受伤了。”芭芭拉之前一直保持无线电静默。她看到提姆像是被惊吓到一样突然抖动,这必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声音,“导航最近的安全屋?”
“不。”刀伤从背中一直延伸到侧肋,很长但不太深,装备扛下了大部分伤害,提姆躲开了所有枪击但没能躲过冷兵器,有什么让他分心,而提姆不愿深虑。他拿开捂住伤口的手,之前肾上腺素屏蔽了对痛觉的感知,现在才逐渐明显到阻碍行动。血液透过凯夫拉材料的缝隙,然而红黑色制服看不出太多端倪。
“没什么,”提姆打开卫星定位,“我回自己的地方。”
仅有单调的呼吸声通过线路,提姆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妥。
“骑车回去很快的,”他指了指停在小路里的红鸟,“今天谢了,Babs。”
“注意代号。”芭芭拉敲了敲耳机,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在里面。
提姆知道自己勉强过关。
“我会帮你做面部比对。就......早点休息好吗?”
提姆取样后收妥证物袋,剩下的“货物”留在原地。他已经能听见远处的警笛声,最近GCPD反应速度欠佳。提姆不会对此抱怨,反正之前也没好到哪去。
他朝身后的监控挥手,简单地示意。今天他拒绝了芭芭拉太多次,情绪不能再继续发散,无论如何那是他的......姐姐,也许吧。提姆一直很擅长处理和蝙蝠们的关系,他观察、归纳,不动声色,最初和布鲁斯糟糕的相处给了他足够多试错的机会,德雷克夫妇也贡献不少。他理解,他克服,明白如何处理自身的存在,并轻车熟路。把他们推得太远会让他陷入被多方诘问的麻烦。提姆不喜欢任何一个韦恩用怀疑的眼神看过来。他孤注一掷寻找布鲁斯的过程中收到过太多太多了,包含的不信任至今没能消解。
他不喜欢。
提姆耐心等待芭芭拉主动关闭通讯才乘着夜色离开。
秋雨是哥谭最公平的东西。
提姆在消防楼梯上打滑,肩膀磕到扶手,牵动伤口,疼得他哆嗦。凌晨的犯罪巷不比白日的喧嚣,很安静,撞击的响动被雨声淹没,没有引起多余的注意。
水渍混合,被稀释的红色从公寓门口蜿蜒进浴室,热水恢复了体温,脸颊掠上点同样的红,让他看起来没那么不健康。
提姆真心希望自己不要发烧。
伤口的位置刁钻,他反手将割伤最深的位置草草缝了两针,剩下的用绷带包扎缠紧。离天亮不到两个小时,整个白天他都将不得不在WE的会议室度过,这种程度的处理至少可以撑到中午,现在塔姆的缝合技术也已被迫锻炼得相当能拿得出手。
提姆躺进被褥,除了电子设备外床垫是屋子里最贵的物品,他感谢自己没有在软装上节俭。提姆被柔软和温暖包围,轻轻喟叹。他累极困极,但糟糕的生物钟和残存的咖啡因把他拉扯在睡与不睡边缘。
浴室的灯忘了关,在几步远外配合木门留给地毯一个长方形的框,也在他瞳孔上刻印了几道,原本的浅蓝明暗交错,看不出最初的色彩。提姆用力眨眼,酸涩未消减分毫。他内心鼓胀的孤独被完美的关押在身体里,找不到一丝发泄的出口。任凭他如何努力,他的皮肤、他周遭的空气、他所遇到的一切都在向内推搡、摩擦、挤压,强迫他团成一个血肉模糊的球。
床头放着笔电、咖啡杯和功能饮料空罐,只吃了一口的中餐外卖散发芡汁的酸味。昨夜阿尔弗雷德精心准备的晚饭早已消化光。说实话,他没尝出多少味道,在庄园的每一刻,他都不得不对抗环境,告诉自己要努力呼吸,才不至于在空旷得要命的大宅里憋死。
蜷缩时缝线绷紧,拉扯表皮,提姆埋进枕头,咽下一句呻吟。他以为疼痛可以帮助他带出些什么......无时无刻的焦虑、被忽视的不安、想要得到关注的渴望,很多。他真的急需排解。他能找些没有太多真实目的的乐子,酒精、音乐、性爱,但他没有力气,也不想沉湎于无谓的欲望和不利于义警工作的额外活动。他更不想让布鲁斯失望,他为此奋斗了数年,时刻绷紧,他害怕稍一放松就会一泻千里。他已经失去了罗宾的身份,不愿继续将能留在此处的最后一点意义也失去。
人的忘性是很大的,他猜布鲁斯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前任罗宾姓甚名谁,否则为什么不问、不说,轻易地认可了迪克的选择。
......好吧,好吧,提姆刻意地自我安慰,这确实是个比布鲁斯不在乎他更能让提姆接受的说辞,他只是不可以再深想了。
也许眼泪也是个发泄的好办法。
可他的脸颊始终干燥,他体内的水分被体温蒸发,不断尝试带走多余的热量。伤口跟随心脏的节奏跳动,残缺的免疫系统负荷太重,他不可避免地发烧了。
提姆闭上眼睛。
秋雨倾盆。
雨水,流进他伤口的雨水,正敲打窗口的雨水,代替他流泪的雨水,哥谭的雨水,除了让荒芜变得潮湿、模糊外,毫无用处。
时钟又走过一个整点。
———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