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手下给我送来一个礼盒,并声称它来自第二席——我看着他,确认这家伙只能给我如此精确度的回应。
当赞迪克试图标榜自己的工作重要而进行到关键时刻,就会宣称自己“非常繁忙以至于什么都要手下代劳”。毫无疑问,这是某个工作繁忙的切片想同我开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不会把时间花在跟赞迪克们猜谜上,直接打开了礼盒。
嘭——
一个礼花弹。
下属转过身离开,而我对着打开的礼物,无语凝噎。
七个颜色各异的发光玻璃珠,还雕刻了愚人众的标志——他把外壳拆了,而我也不想对这种东西表达尊重。
行吧,不管这个多托雷是谁。我对自己说。连坐就行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他们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一个通过。
而非常巧地,今天下午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审批科研支出。在晚餐时间我的桌案上多了一封邀请函,有一位第二席邀请我去欣赏歌剧。
这份自信倒是超出我的预料了。
他来得早,站到门口时我恰好批到最后一份文件。看到署名是「多托雷」顺手就写了个不同意,合上往旁边一扔,起身:久等了,还是说你不介意我换身衣服?
他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的方向(这个动作很好),然后说今晚的演出一定很精彩,你如果愿意多花这些时间准备那我很乐意等待。
社交礼节学得比之前好,或者他专门准备了几套说辞?
我没问,转身去挑礼服。
在我出来以后他果然憋不住了。
“不把那些小玩意儿带一个吗?”
我问:“你送的?”
他犹豫了一下。
“好吧,是「我们」——不过我提前把样品拿来给你看看,如果有修改意见我带回去。”
太好了,一个都没杀错。
“其他切片知道你这么做吗?”风有点大,我随手压了一下衣角,走在前面。
他踩着我的脚印往前:“当然不!包厢会坐不下的。”
“我说的是「礼物」。”我在那个词上加重语气。
“当然也不。”满不在乎的语气,甚至能称得上雀跃,“不过或许现在发现了吧,就是不知道有几个查到你头上。”
“那数量应该不少。”
我谈兴不高,他还没学会没话找话。就这么一路无话到了包厢附近,侍者还没动,我听到鞋跟踢踏声——
然后是锁响,门从里面打开了。
“你是对的。”「25」凑近跟我咬耳朵。
「65」不出所料在门内。「45」贴心地把门关好再接过外套挂起,而我环顾四周,没有找到第三个赞迪克。
“其他人呢?”
“「8」打算去你卧室翻翻看,「35」决定找办公室。”「65」回答,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18」不肯说目标,不过我们一致认为他打算去训练场。”
“为什——哦。”我想起来他上次的审批也被打回去,摇摇头,“我很抱歉,不过他确实需要重读一下《经费审批标准流程以及有关重要事项说明》。”
三个赞迪克一起笑起来。
“你明知道他不喜欢这个。”「45」说,向我展示他掌中的录音设备。
“但我喜欢它。”我说,离开那些小玩意儿的话题让我身心放松,甚至有闲心开多托雷们的玩笑,“而且他必须要学会这些,这是已经是愚人众生存的必备能力了。”
“但你甚至不舍得一句夸奖。”
“他想听什么?”我转头问「25」。
“问我干什么!”
我把视线转向「45」,后者接上话头:“或许是聪明伶俐吧。”
“我觉得温柔体贴也不错。”「65」说。
“听听,这像好词吗。”
我笑了。
“但这个东西用不上这些好品质。在生存相关的事情上动物会拿出自己所有的智慧,我相信他能学得很快。”
多托雷们安静下来——刚好,演出即将开始。
「25」是还没学会欣赏至冬艺术的年纪,没过多久就想凑到我耳边嘀咕,被「45」拉回去之后干脆放开声音点评;「45」应该让他安静一些的,但很快和他同流合污一起点评,并且发出双倍的噪音试图教育他对其他艺术形式保持尊重;我看「65」,后者展示袖口告诉我他今天没带奶嘴出门,所以我只能把暖手工具还给他,拉下脸欣赏噪音。
——有些事情不适合跟小孩儿一起做。这里说的不是真正的小孩,而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傲慢混蛋。
多托雷一向认为自己颇有艺术造诣。我无意冒犯,但用自己所知的那一点去点评一切本就是一种冒犯。他喜欢批评我把一切转化为价值而忽视其中无法量化更无法价值化的部分,而我通常敷衍过去,懒于向他解释艺术以及人类的一切非完全劳动付出都是人类社会赋魅的产物,就像如今的神之眼——真是一段令人不快的联想,或许我应该分一点精力在艺术上,然后加入话题。
意识到我没有为了这份喧闹而生气的「65」很快放下对我的关注转而参与讨论。这种时候多托雷们喜欢用及其不精确的词汇进行描述,他们用这种方式把我排出对话,并且最大限度避免我抓住机会教他们如何把这些高雅的艺术牵扯上俗世的价值。
如果这些多托雷没有在我耳边吵闹的话,我应该可以有一次不错的观剧体验。
离席时我多坐了一会儿。
「25」把「65」赶起来赖在我身边,等到场散得差不多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他好像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哑然,伸出手,借他的力起身。
等出了剧院我借口被吵累了打发他离开,自己一个人回到办公室。
「35」已经等在那里了。
交易的事情上赞迪克们喜欢派Omega来对付我,可能都认为他的「最优秀」是应该体现在方方面面的。或许我应该批评他们仍然未能理解人际往来中时间和陪伴的含义,但考虑到今晚出现在剧院的是「65」和「45」,我想我应该修正这个说法——在经过一些内部争斗或者磋商以后,「35」脱颖而出,或者被他们共同推选出来找我,因为只有作为Omega的他可以服众。
他怀里抱着那个“礼盒”。
走进一些我发现我的形容并不准确,或许应该把这个姿势称之为“捧着”:盖子放在一边,盒子被抬高,几乎和我的胸口持平。哪怕普通如我,也能在黑暗的环境里看到里面七彩的微光。
“这是你们的哪个研究?”我问,转身看书架。
“严格来说,是研究的副产物。不过「我们」觉得你会喜欢,所以稍微多花了点功夫。”他答,“「25」没跟你说吗?这不是神之眼。”
没有。
我站在应该放了相关档案的书架前,没有回头:“那就劳烦「博士」大人为我解惑了。”
“这个其实是很早之前研究的延续(他加快了语速,而我换了个书架搜索),「我们」重启了有关魔神力量的研究——你知道的,魔神残渣注入人体可以让人获得强大的力量,现在的研究是在此基础上进行的可控化以及温和化尝试(那我确实知道是哪个项目了)——最初的计划是做成大型武器或者用于生物改造兵器,不过没有成功,但「我们」弄出了这个,便携式单兵用元素力引导器。”
好长的名字。
我停下搜索,转回头看他。
「35」脸上挂着堪称自豪的笑容——这次的成果确实值得自豪。
“副作用是什么?”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坐回办公桌后,点起一根烟。
“我知道神之眼,也知道魔神残渣的研究。可以跳过功能性给我讲述副作用了,亲爱的多托雷。”
“目前还不是很确定。它需要吸收生命力才能运作,个体间的差异很大,生命力弱的会被直接抽成尸体,但强壮的个体短期使用的表现并不明显。「我们」还没有研究出替代的能源或者外置输入生命力的方案。”「35」把盒子放下,盖上,扭开脸,最后垂下头。
这个动作通常出现在我应该训斥他们的时候。但我的思绪发散太远,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对一个需要通过长生不老药续命的老人来说,所剩无几的珍贵生命力不应该被用在这种东西里。
这个认知或者说发现让我有点想笑。
“尽管如此,「25」还在没有做任何备注的情况下把东西送给我?”
“他什么都没说?”
“一张字条、一句话都没有——还是说打开礼盒的时候有一次礼花炮,我应该从那些彩纸上读出信息?”
“……他会得到惩罚的,我保证。”
“他当然会得到教训。”我把话题拨开,“现在,赞迪克,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如果是后续研究方向,这个是副产物,暂时没有更多投入,而且测试也不完备……”
“这个东西能量产吗?”我打断他的发言,目光灼灼。
“这东西一个人最多同时用一个,不管是同元素的还是不同元素的,同时使用基本不可能撑住——”
“谁跟你说我要自己用了。”我看了一眼那个“礼盒”,稍微多表达了一点嫌弃,“你不觉得它给那些士兵用很合适吗?”
“魔神残渣的总量有限,开采量更有限,提炼之后可用的量其实很少,而且特殊作业损耗后回收会很困难……”
“那更好了。”
“啊?”
“物以稀为贵,就像「神之眼」。”这个词破坏了我的好心情,我把烟顺手掐灭,拉过一份空白企划案在上面随手划拉,“如果每个人都有运用元素力的方法,哪怕需要付出代价,这样东西都不稀奇了。况且如果真的这么做,普通市民生活的秩序维持会变得更难……我还不想被普契涅拉扔进下次大会的弹劾案。”
这个说法成功同时逗笑了我们两个。可惜「35」还没完全学会收敛表情,接话的效率很低,所以只能我继续:“我们可以把这样东西包装一下,不要说它是魔神残渣,应该称之为「馈赠」——女皇陛下赐予凡人的礼物,让「未被选中者」也拥有追求渴望的能力,你觉得这个名头怎么样?还可以顺理成章进行筛选,提出一个足够高的要求,只赐予精英中的精英——我会跟卡皮塔诺还有普契涅拉商议的,这方面不用你操心——然后就能弄一个授勋典礼,你——算了,我去找皮耶罗——他出面更正式。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这种场合,哥伦比娅或者桑多涅要是看过来就不好了,虽然大部分人根本意识不到但没必要加这种风险。”
我把企划案翻到新一页画授勋典礼的设计,轻笑:“有这样的渴望吊着,愿意花更多精力向上爬的人又要变多了……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法子让他们上进,就是不知道愚人众在民间的风评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很惊讶的声音。
“不好说。”我抬头瞥他,一阵无语。
愚人众风评的重要加害人就是我们尊贵的第二席——哪怕有我添油,那推荐也是他弄的。
“会变成什么样?”
好吧,「35」不是本体,甚至都不是「65」。年长一点的切片已经学会了在我聊到社会学的时候闭嘴,但年轻一点的没有。
“智慧生物普遍眼界狭窄,而且自以为是。就以你自己为例,虽然现在我们认识的是愚人众执行官「博士」大人,但如果你没有这层身份,当你想要开展什么研究项目的时候,会获得什么样的回应?”
他居然在真的思考。
好在他开口之前我意识到我又习惯性地把所有赞迪克混为一谈了,有机会弥补言语里的漏洞:“或者,如果你和「8」同时提出不同的项目,你觉得我会通过哪个?”
“不能都通过吗?”
天哪,他真以为财富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我还是把多托雷养得太好了。
“那其他人呢?”
“下面的人没资格挑三拣四,而且「8」的计划通常更安全其实很吸引那些人;女皇陛下不曾对任何研究发表明确的意见,桑多涅可能要说点没用的话,其他人……哦,普契涅拉。”
我看着他,等他得出自己的结论。
“普契涅拉大概率会以资源紧缺或者统一调度这样的理由卡掉我的申请,然后批准「8」的项目以示不是针对我。”他语气确凿。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我很想说点废话顺便批评他,但最后我只是单手扶额,然后叹气。
他在我对面坐下:“你本来想说什么?”
“赞迪克在教令院发表自己的观点时,没有人理解他。等到他来了愚人众,才有愿意为了他的才能以及野心支出的人。”学不会遮掩情绪的切片好猜得要命,但我无视了,“人类是不理智的,人群尤其不理智。他们会嫉妒会猜疑,比起‘有人就是优于绝大多数’,他们更青睐‘命运眷顾极少数’的说法。”
“或者把那个人称作「怪物」——「疯子」也有。”他插话。
我无视:“他们需要一个‘名义’,一个让他们温驯地接受这一切的理由。你我显然不足以担当这个重任,交给女皇陛下倒是刚好。”我快速地瞥了一眼他,又把视线收回来,“神明在凡人眼里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只要把这东西包装成女皇的赐予,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神明就可以吗?”
“神明可做不出这东西。”我随手掏出来一个往他那边丢,“不过凡人认为神明可以,那为什么不对这种想法加以利用呢?”
“我还以为你会尝试改变这种想法。”他把东西接住,放回盒子。
“那是跨越几代甚至几十代人的思想改造工程,恐怕还需要一个重要契机。但这——”我敲一下盒子,“这是近在眼前的赐予,唾手可得的力量,我没那么多时间等社会风向转变。”
“哪怕我们的时间近乎无尽?”
“是「你」的时间。「博士」大人已然超越凡俗,可我只是个普通人类而已。”我笑,“虽然有长生不老药续命,但仍然会受伤会流血。”
“还会虚弱,记得好好吃饭——其他不用你操心,我会解决的。”他嘟哝,然后伸手过来扳着我的脑袋点两下头。
我把那双手掰开(其实他没用多大力气,一碰就松了),整理头发然后重新戴眼镜:“好好好——请问我可以回去了吗?我想现在是休息时间。”
“我送你。”他很积极地起身。
我目睹面前这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放在我面前——被我盯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问题,在身上摸了一会儿翻出一个光源,点亮用另一只手拿着,然后重新伸手。
这还差不多。我抓住那只手起身,绕过办公桌顺手把礼盒抄起来塞他怀里,再拿过那枚光源:“加个壳子,仿照神之眼的款式来就可以,一样更好,重点在便携。愚人众的标志如果可以去掉的话做少量绘制元素标识的提供给特殊人才,有难度的话就算了,普通款式的保留愚人众标识更好。”
“为什么?”
“这是女皇陛下的赐予,当然要给最为拥护陛下的部队使用。”
“听起来说的是冬契军。”
“她们可用不上这东西——况且冬契军用起来还是没有愚人众方便,至少在遍布大陆这点上如此。”
“是不是还有没说出来的部分?”
“那是不能说的部分。”我心情颇好地抛接光源,一个不注意被「35」把东西抢了,无奈放下手,“你有第一场授勋典礼的合适对象吗?”
“你?”
“我不喜欢这东西。”
“那,其他同事?”
“哥伦比娅?”我想起那个唱歌的小姑娘。
“不,我想她用不上这个。”
我转过头看他表情:“你还有后半句?”
他别过脸:“有——看路,别摔了。”
“我要是真摔了——”我故意抓他小臂往下一按,抢过礼盒再把他扶正,“博士大人难道打算放弃这么愚蠢的患者?”
“你——反正躺病床上最不开心的肯定是你自己。”他把盒子从我手上抢回去,摸出第二个光源点亮。
“所以为什么?哥伦比娅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看出他的犹豫。
“她不是人类,本来就有运用元素力的手段——而且很高级。神之眼都不一定有她自己的方式好用,更不用说仿造神之眼诞生的工具。”
“你不知道她的物种?”
“有一些猜测,但还不能确定。”
我不再追问了。
这个年纪的多托雷还没学会挑起无意义但安全的话题填补空白,我们一路无话到了我房间门口。
“和这个东西有关的新方案就麻烦你写一下了,明天工作时间给我通过。”我说,抢先一步打开门。
“潘塔罗涅。”他用一种很受伤的声音在背后喊我。
“哦对,今天的审批大部分没有通过,你们记得重写一遍交上来——随便修改一点就好了,理由写的本来也很模糊,操作空间很大。”我没回头,顺手关上门。
「35」有自己的骄傲,或者说他终于学会了尊重我,不会在我委婉拒绝的时候把脚塞到门里。
门锁咔哒作响,然后是啪的一声。
床头灯被打开,我看到坐在床沿的「8」。
我想起剧院里其他多托雷的话:“还没睡?”
“等你回来,今天要喝药,你是不是又忘了?”他把药剂递给我。
“差点忘了这回事,谢谢你。”
“哪有你这样的,按时喝药按时检查一次都不听,每次都要医生提醒你——医生可是很忙的!”
“抱歉,不过忙起来就是这样的,根本意识不到时间流逝。”我把空管子还给他,解衣服,“或者你愿意来做我的私人医生?我给你开第二份工资。”
“我也没那么闲!”背后的小孩咬牙切齿。
我回忆了一下白天的工作,想起「8」的两份申请被夹在一大堆赞迪克里一同打回,笑出声:“说不定呢?”
“费!奥!潘!”
“我在。不关灯吗?不早睡长不高哦。”
“我本来就长不高!”啪的一声。
我闭上眼。
“晚安。”我说,听到旁边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下来。
“晚安。”长不大的切片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用被子蒙住头,好在作为底材的人偶不需要呼吸,不会被闷死。
第二天一群赞迪克涌进我的办公室,强势挤走其他人盯着我签下同意。
签好以后「65」和「35」一人两个把所有切片抓走,「18」故意拖拖拉拉最后还把门摔得震天响;然后「45」把窗户打开,朝里面笑,跟我道歉说大家正在开锁,回去会教训小孩的。
“没事。”我朝他们挥那一整叠他们熬夜加班重写的企划案,保持微笑。
不是什么大事。赞迪克总有耍脾气的时候,我早就习惯了——反正他的经费还卡在这里,唯一缺点是普契涅拉下次开会可能又要指责我“滥用职权”或者“把正事当儿戏”。
很快门锁彻底报废,「18」被其他自己摁着填了报销单交给我然后被打回去,在一群当事混蛋的笑声里愤而出走。
「8」贴过来玩我头发,问我会给大家批经费吗?
“取决于你们的研究的价值。毕竟多了一个项目就多了一笔开支,为了账面好看有些不太重要的项目停掉比较好。”
“停掉桑多涅的不就可以了吗?”
我卷文件敲他头:“就你话多。出去,别妨碍我工作。”
「8」带着非常受伤的表情离开了。
新的门还没换上,「18」被其他切片抓回来按在门口保护我的安全,并且被禁止随意踏入办公室范围(即,在我的工作完成前,如果他随意进门,我会直接给他的申请写否决意见)。极少数有资格踏进这扇门却还不清楚第二席底细的愚人众在进来的时候一脸惊诧,走之前偷看我的脸然后是「18」的。
“他们把你当成了你的孩子。”那天工作的末尾我给他的申请写了通过意见,起身。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母亲」?”
“以我和赞迪克的性别,你大概会被认为是他用不知道什么方式创造的生命——你看,和他长得多像啊,一头薄荷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所以你应该称呼他为「母亲」,并且称我为「父亲」,亲爱的。”
「18」转过头切了一声。
多托雷还以人类身份存活的时候我们很喜欢这个笑话,把切片们称为“我们关系的结晶”——他出技术,我出资源,何尝不是一种各自贡献一半然后诞下后代呢?不过后来人类的那一位死了,我的性命依赖切片而存在,他们不喜欢这个笑话,我就不再说了。
太年轻的切片没那么懂政治,也还没习惯我说话常带的“言下之意”。他或许听出了我藏在言语背后的老笑话, 也或许没有只是对跨越辈分的关系表达不满。
“晚上有什么活动?”
“没有,你要邀请我看歌剧吗?”
“我问的是所有赞迪克。”
“那你问错人了。”他放慢脚步,不让我看表情。
“那你应该现在问他们。”
斜后方安静了一会儿:“现在没有了。”
我步伐一错,转向配药室。
「8」给我开了门,带着孩童难得被当作大人尊重时特有的骄傲感——我忍不住看「18」,但他正在关门,看不到表情。
“他说你找我们。”我刚坐下,「35」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嗯”了一声,顺着「45」的动作仰头,滴完眼药水闭眼:“卡皮塔诺的名单下班时刚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普契涅拉那份下班前扫了一眼。你们都看过了吗?”
死一样的沉默。
然后右手边传来一声笑,我听到「65」开口,那种情绪可被称作自豪:“我看了。”
稍远的地方有出气和磨牙声。
“需要补充的是,在你过来的路上,桑多涅也交上了来自协会的名单。”我对面的声音补充——「35」又抢到了他最喜欢的位置?其他赞迪克没打他一顿?
“那么,或许加上阿蕾奇诺……还有谁吗?达达利亚?”我快速过了一下同事们的名字,“第一次典礼不能太轻,如果你确定可以量产的话,最好也别太重——有人选吗?”
不太平稳的脚步声,打印机运转的声音,纸张传阅然后是翻动的声音。
我一直躺到被「45」放开,摸索眼镜:“还没有结论?”
“大家的意见很不统一。”我背后的赞迪克说,把眼镜递给我,瞬间吸收了大量不友善的目光。
“具体一点,我需要知道每个人的看法和理由。”切片们偶尔会用自己的方式交流,就像刚才那样。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绕开我,总不能真的是为了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听他们吵吵嚷嚷习惯了,太安静反而休息不好。
“「65」的建议是给军方提供第一批,交给荣誉足够的老兵是不会有争议的——卡皮塔诺不接也很好解释,愿意把资格让给新生的小伙子们;我觉得交给军方就定死了,不能否定其他工作的上升空间,所以应该在科研员里面寻找有重大贡献并且需要元素力辅助研究的,其实桑多涅本人不错;「35」认为不应该这么悲观,这东西还没到只能供应极少数的程度,他认为应该从我们的实验室里面找人;「25」建议给壁炉之家提供一批,他们的工作需要足够的力量;「18」倾向于冒险家协会,认为这是一种潜移默化宣传至冬的好方法。”
哪里好了,小孩的建议一个比一个没有建设性。
我又等了一会儿:“「8」没发表意见吗?”
赞迪克们笑起来。
被点名的小脸一黑:“我说我们和你应该拿第一批,数量还刚好。”
好吧,不怪他们,我也想笑。
“壁炉之家可以考虑,但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根本没办法公开授勋;冒险家协会不适合直接和至冬牵扯关系,这东西总会走到前台也不适合立刻出现,一百年后等有一部分损耗了倒是可以作为宝物偶尔放一个出去……军方和科研员?”
我朝旁边伸出手。
赞迪克们看着我的手,没有一个人动,包括平日里最乐意表现不同之处的「35」。
“名单,卡皮塔诺的我还没看过。还有你们不是想出研究室的人吗?赶紧列名单。”
「45」从手边拿来一落纸,顺便把「65」和「35」挡了回去——小孩们手忙脚乱了一会儿一看没机会直接把纸翻了个面,摸出从各种地方偷来的笔开始列名单。
“字写好点。”我说,收回视线。
所以说不同的人看法完全不同。普契涅拉的名单不具备任何实用性,放眼望去都算我的老熟人,于是便懒于写明理由和备注,遭到了赞迪克的一致否决;卡皮塔诺则注重实用性,退役老兵哪怕荣誉等身伤残可怜也不会上榜,甚至还添加了几个能力极强但没有任何成绩的小年轻。
踢一脚「35」让他扔支笔来,我开始筛选。
“那七个都能用?”
“当然,但不太稳定。”背景音应该是「25」挨打。
“更新出完全稳定的了吗?”
“还没,不过有思路了。”
“第一批能有几个?”
“还是打算做七个,和这批一样——你不会打算用试验版本授勋吧?”
“把名义交给女皇陛下是对的,大家对这样东西的狂热比我预计的还要高。”
“那很危险!”
“又不是我用。”我停笔。
军队一人,名义上是卡皮塔诺放弃资格给后进者,刚好推荐里面有合适的;至冬本地两人,一个安抚贵族的情绪,一个交给这一任的商会会长,相当于我和普契涅拉人脉的延续;阿蕾奇诺本人来为壁炉之家取走两枚,作为至冬的儿女共同资产;桑多涅和多托雷各取走一个,或者顺延给他们实验室里的人——刚好七个。
“元素你打算怎么分配?”
“随机。”我说完思考了一下,“卡皮塔诺先提要求,然后阿蕾奇诺,再之后你和桑多涅……其他人随便分吧,反正没用。”
“我倒觉得那两枚会被用得更频繁。”「18」冷不丁抬起头插话,然后被旁边的「25」一把按住脑袋。
我没说话,「65」先笑了:“那更好了。”
其他赞迪克都看他,发现我跟着笑以后转回头。
“让他们活短一点。”我说,不肯解释更多了。
「公鸡」会喜欢这个建议的,我发誓。
皇都评议会散场后「65」过来坐在我旁边,说这是他见过最平和的一次会议。
“也是我见过最平和的。”我答,“真令人愉快。”
历史上神之眼的持有者一度被视作「高贵者」,作为藏品的死眼价格更是居高不下。如今终于有一样东西可以作为替代,哪怕稀有哪怕需要低头——为什么不呢?这可比空壳更有意义,更适合长久传承。
“不过普契涅拉居然没有对这个名字提出意见?我还以为他会大肆批评呢。”
“叫什么有区别吗?只要功能一致,无所谓名字。”
“那你还让我们把名字改掉?”
我咳嗽一声:“……原来那个太长了。”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65」配合地转移话题:“桑多涅要走了雷元素,现在还剩下草、岩、冰——你有兴趣挑选吗?”
挑选自己的「邪眼」——哪怕不是我用,这个问题依然让我有种恍惚感。
曾经过滤留下的残渣,如今也成了新秩序的筛网。
“你没选吗?”
“我更无所谓,实验室里还有很多。”
啊,谎话说习惯了,差点忘了真相。
“回答是什么?还是说我应该多给你一点时间?”
“不需要。”我转了一下戒指,笑,“经商之人推崇巨岩更胜苍星——既然这枚岩元素的被留下来了,那就让它保佑商会吧。”
他捏住我的手指。
“好,我会把选择转述普契涅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