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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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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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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袁】蒹葭苍苍

Summary:

曹操做了一场少年时的梦,他梦见袁绍在芦苇丛的尽头等他。

Notes:

曹操第一人称注意。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建安初年,十八路诸侯的旗帜在洛阳城外招展,黑压压的营帐连成一片。

在向董卓发起讨伐之前,袁绍建议我们歃血为盟。

他举起金瓯,又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掌心。血液从割破的伤口渗出来,顺着指腹缓缓淌下,落入瓯中。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我们曾在洛阳分食一块炙羊肉,油水也是这样顺着指缝往下流,只是现在换成了鲜血。

“孟德。”袁绍将金瓯递过来。

轮到我了,我用刀刃划过掌心,殷红涌了出来,滴进那只承载着十八路诸侯野心的金瓯里。我看着它沉下去,与袁绍的血融在一处。

所谓金瓯永固,可这天下之事,当真有永固的吗?这念头从我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袁绍的声音盖了过去。

“凡我同盟,齐心合力,以致臣节,必无二志。有渝此盟,天诛地灭。”

我跟着袁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我们将手指蘸入金瓯,把彼此的血抹在脸上。

温热的、粘稠的、我们的血。

——————————————

仪式结束了。我独自站在帐外,用手背去擦脸上的血渍。那血迹已经干了,一碰就碎成细屑。

但我总觉得,他的血已经透过皮肤渗进了我的血里,在四肢百骸中灼烧。

“孟德。”袁绍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你在做什么?”

我把手放下来。

“没什么。”我说。

袁绍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竟还是少年时的样子。

“等我们攻破董卓,再一同去洛阳喝酒。”他拍了拍我的肩。

我点头说好。

袁绍走进帐内,与诸侯交谈起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歃血为盟时割开的伤口已经凝住了。

——————————————

其实我和袁绍是微时旧识,我们相遇在彼此的少年时代,我比命运先找到了他。

在烈火将我们烧灼、洪水将我们淹没之前,在我们被野心熔铸成它的一部分之前,在我们变得诡计多端、阴险狠毒之前,我曾见过年少时天真烂漫、意气风发的他。

那时是盛夏,风从山的尽头吹来,我们坐在开满稻花的田埂上,膝盖抵着膝盖,一起唱《诗经》里的歌。

他唱《子衿》,唱“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唱《蒹葭》,可唱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唱得累了。

于是我们仰面躺倒下去,目之所及皆是无边的蓝天。

“孟德,你将来想做什么?”

“我想让这天底下的人都能像我们这样坐在田埂上。”我说,“你呢?”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位极人臣。”他说,“你和我一起。” 

我说好。

然后袁绍翻过身来,侧脸搁在自己的手臂上,他认真地看着我。

“阿瞒,”他叫了我的小名,“我们可千万不要反目成仇。”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不会的,”我说,“不然这世界就要生灵涂炭、血流漂杵了呀。”

他也笑了。我伸手去拍他的肩,不知怎么就在田埂上滚成一团,把稻子压塌了一片。农人在远处叫骂,我们爬起来就跑,跑得气都喘不上,却还是止不住地笑。

——————————————

待到发兵那日,我们朝着洛阳的方向并辔前行。身后是盟旗猎猎,身前是万里尘烟。我知道他的血还在我身体里,我的血也一定在他身上某个地方。

我想,我们会并肩很久,久到天下太平,然后我们会再次回到洛阳郊外的田埂上,把当年没唱完的那首歌接着唱完。

但事与愿违。

我后来才明白,其实我们早已走完了此生能够一起走的路。稻花、蓝天、夏风和没能唱完的《蒹葭》,都被留在了过去,再不可追溯。

年少时我们曾虔诚地许下永不反目的誓言,而诺言只有在它出口的那个瞬间才值得相信。我们注定会分道扬镳的,可那又何妨呢?我们已经共享了生命中最年轻、最盛大、最难忘的岁月。

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切的,尽管我们终将走向更远的地方。

——————————————

再与袁绍相见是在生死相搏的战场上。

乌巢那场大火把天空烧成了红色,我站在残烬里,脚下是焦黑的土地,空气弥漫着粮草与血肉的焦味。

他在官渡之战中败了。我没有杀他,也再没见过他。

直到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场梦。

梦中是二十多岁的袁绍。他站在一片茂盛的芦苇丛里,江水漫到了他的脚踝。日光刺眼,芦苇穗子白得像那年田埂上的稻花。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本初?”

听到声音,袁绍猛地抬起头来,见来者是我,他笑了一下。

“阿瞒。”他叫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我了。朝中的人叫我司空、曹公,下属叫我主公、明公,再没人会用儿时的小名叫我。

我突然很想走过去,伸手拍拍他的肩,像当年在田埂上那样。

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我开始往他的方向走,江水在我脚下荡开细细的涟漪。我拨开层层叠叠的芦苇丛,越涉越深。袁绍就在前面等我。

他在芦苇丛中,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水光潋潋,不知是泪,还是反光。

“阿瞒,”他说,“我们还能回到那日的洛阳吗?”

我停住了。

“和我回少年时去吧,回到那个开满稻花的田埂上,”他慢慢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听你唱完《蒹葭》。”

一阵风吹过,芦苇在我们之间沙沙作响。

“阿瞒,和我一起走吧。”

我应该和他走吗?传说梦到故人相邀,是不能跟着一起离开的,不然就会在现实中死去。可我又想,如果我们能就这样躲在无边无际的芦苇丛里,躲到天荒地老,躲到所有刀兵都锈蚀成泥——

但我的脚已经自己抬了起来。我开始后退。

我有我的大业,我不能和他走。

江水从脚面退下去,芦苇向两边分开。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唱起了那首年少时没能唱完的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我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水声潺潺,日光明媚。他立在彼岸的尽头,还是少年时的模样。而我站在芦苇丛的边缘,隔着无数摇曳的雪白,与他远远地对望。

“我就知道你不会和我走的,孟德,”袁绍说,“只是下次相见,不知几世几年。”

我恍然大悟:袁绍入梦而来,未必是真的想要将我骗去阴间。或许他只是为了最后见我一面,好让我把少年时的那首歌唱完。

“本初,恕我不能与你同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我会为你大哭一场的。”【注1】

然后我从梦中惊醒,天已大亮。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报信的探子掀帘而入,只见他跪在地上,说:“主公,袁绍死了。昨夜在邺城,病殁。”

我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歃血为盟时割破的伤口早已愈合,连疤都没能留下。

 

 

 

 

End.

 

 

【注1】

操既定冀州,亲往袁绍墓下设祭,再拜而哭,甚哀。

顾谓众官曰:

“昔日吾与本初共起兵时,本初问吾曰:‘若事不辑,方面何所可据?’

吾问之曰:‘足下意欲若何?’

本初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

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此言如昨,而今本初已丧,吾不能不为流涕也。”

 

 

 

【后附】

 

《如梦令·其一》

年少同游洛土,劫婚高歌笑舞。

歃血盟举武,十八诸侯讨虏。

共赴、共赴,敢问前程何处?

 

《如梦令·其二》

火烧乌巢日暮,四世三公枯骨。

曾经花锦处,只作满城荒芜。

都负、都负,天下旧友相疏。

 

《如梦令·其三》

飞洪水惊鸥鹭,十载无人可渡。

风雨邺城路,满江天月谁顾?

错付、错付,不知命运何物!

 

 

 

Notes:

看完《争洛阳》后写的,究极意识流。

剧情其实是袁绍死去的那天晚上,曹操梦见了他。有点类似于《红楼梦》里王熙凤梦秦可卿。

有一个说法是,梦到故人要带你走,是不能跟着一起走的,不然就会死去。所以曹操没有走。

至于袁绍,想骗曹操和自己一起去阴间是真的,想最后见他一面、听他唱完那首歌,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