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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初年,十八路诸侯的旗帜在洛阳城外招展,黑压压的营帐连成一片。
在向董卓发起讨伐之前,袁绍建议我们歃血为盟。
他举起金瓯,又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掌心。血液从割破的伤口渗出来,顺着指腹缓缓淌下,落入瓯中。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我们曾在洛阳分食一块炙羊肉,油水也是这样顺着指缝往下流,只是现在换成了鲜血。
“孟德。”袁绍将金瓯递过来。
轮到我了,我用刀刃划过掌心,殷红涌了出来,滴进那只承载着十八路诸侯野心的金瓯里。我看着它沉下去,与袁绍的血融在一处。
所谓金瓯永固,可这天下之事,当真有永固的吗?这念头从我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袁绍的声音盖了过去。
“凡我同盟,齐心合力,以致臣节,必无二志。有渝此盟,天诛地灭。”
我跟着袁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我们将手指蘸入金瓯,把彼此的血抹在脸上。
温热的、粘稠的、我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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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了。我独自站在帐外,用手背去擦脸上的血渍。那血迹已经干了,一碰就碎成细屑。
但我总觉得,他的血已经透过皮肤渗进了我的血里,在四肢百骸中灼烧。
“孟德。”袁绍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你在做什么?”
我把手放下来。
“没什么。”我说。
袁绍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竟还是少年时的样子。
“等我们攻破董卓,再一同去洛阳喝酒。”他拍了拍我的肩。
我点头说好。
袁绍走进帐内,与诸侯交谈起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歃血为盟时割开的伤口已经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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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和袁绍是微时旧识,我们相遇在彼此的少年时代,我比命运先找到了他。
在烈火将我们烧灼、洪水将我们淹没之前,在我们被野心熔铸成它的一部分之前,在我们变得诡计多端、阴险狠毒之前,我曾见过年少时天真烂漫、意气风发的他。
那时是盛夏,风从山的尽头吹来,我们坐在开满稻花的田埂上,膝盖抵着膝盖,一起唱《诗经》里的歌。
他唱《子衿》,唱“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唱《蒹葭》,可唱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唱得累了。
于是我们仰面躺倒下去,目之所及皆是无边的蓝天。
“孟德,你将来想做什么?”
“我想让这天底下的人都能像我们这样坐在田埂上。”我说,“你呢?”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位极人臣。”他说,“你和我一起。”
我说好。
然后袁绍翻过身来,侧脸搁在自己的手臂上,他认真地看着我。
“阿瞒,”他叫了我的小名,“我们可千万不要反目成仇。”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不会的,”我说,“不然这世界就要生灵涂炭、血流漂杵了呀。”
他也笑了。我伸手去拍他的肩,不知怎么就在田埂上滚成一团,把稻子压塌了一片。农人在远处叫骂,我们爬起来就跑,跑得气都喘不上,却还是止不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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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发兵那日,我们朝着洛阳的方向并辔前行。身后是盟旗猎猎,身前是万里尘烟。我知道他的血还在我身体里,我的血也一定在他身上某个地方。
我想,我们会并肩很久,久到天下太平,然后我们会再次回到洛阳郊外的田埂上,把当年没唱完的那首歌接着唱完。
但事与愿违。
我后来才明白,其实我们早已走完了此生能够一起走的路。稻花、蓝天、夏风和没能唱完的《蒹葭》,都被留在了过去,再不可追溯。
年少时我们曾虔诚地许下永不反目的誓言,而诺言只有在它出口的那个瞬间才值得相信。我们注定会分道扬镳的,可那又何妨呢?我们已经共享了生命中最年轻、最盛大、最难忘的岁月。
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切的,尽管我们终将走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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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与袁绍相见是在生死相搏的战场上。
乌巢那场大火把天空烧成了红色,我站在残烬里,脚下是焦黑的土地,空气弥漫着粮草与血肉的焦味。
他在官渡之战中败了。我没有杀他,也再没见过他。
直到那天夜里,我做了一场梦。
梦中是二十多岁的袁绍。他站在一片茂盛的芦苇丛里,江水漫到了他的脚踝。日光刺眼,芦苇穗子白得像那年田埂上的稻花。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本初?”
听到声音,袁绍猛地抬起头来,见来者是我,他笑了一下。
“阿瞒。”他叫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我了。朝中的人叫我司空、曹公,下属叫我主公、明公,再没人会用儿时的小名叫我。
我突然很想走过去,伸手拍拍他的肩,像当年在田埂上那样。
于是我就这么做了。我开始往他的方向走,江水在我脚下荡开细细的涟漪。我拨开层层叠叠的芦苇丛,越涉越深。袁绍就在前面等我。
他在芦苇丛中,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水光潋潋,不知是泪,还是反光。
“阿瞒,”他说,“我们还能回到那日的洛阳吗?”
我停住了。
“和我回少年时去吧,回到那个开满稻花的田埂上,”他慢慢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听你唱完《蒹葭》。”
一阵风吹过,芦苇在我们之间沙沙作响。
“阿瞒,和我一起走吧。”
我应该和他走吗?传说梦到故人相邀,是不能跟着一起离开的,不然就会在现实中死去。可我又想,如果我们能就这样躲在无边无际的芦苇丛里,躲到天荒地老,躲到所有刀兵都锈蚀成泥——
但我的脚已经自己抬了起来。我开始后退。
我有我的大业,我不能和他走。
江水从脚面退下去,芦苇向两边分开。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唱起了那首年少时没能唱完的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我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水声潺潺,日光明媚。他立在彼岸的尽头,还是少年时的模样。而我站在芦苇丛的边缘,隔着无数摇曳的雪白,与他远远地对望。
“我就知道你不会和我走的,孟德,”袁绍说,“只是下次相见,不知几世几年。”
我恍然大悟:袁绍入梦而来,未必是真的想要将我骗去阴间。或许他只是为了最后见我一面,好让我把少年时的那首歌唱完。
“本初,恕我不能与你同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我会为你大哭一场的。”【注1】
然后我从梦中惊醒,天已大亮。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报信的探子掀帘而入,只见他跪在地上,说:“主公,袁绍死了。昨夜在邺城,病殁。”
我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歃血为盟时割破的伤口早已愈合,连疤都没能留下。
End.
【注1】
操既定冀州,亲往袁绍墓下设祭,再拜而哭,甚哀。
顾谓众官曰:
“昔日吾与本初共起兵时,本初问吾曰:‘若事不辑,方面何所可据?’
吾问之曰:‘足下意欲若何?’
本初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
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此言如昨,而今本初已丧,吾不能不为流涕也。”
【后附】
《如梦令·其一》
年少同游洛土,劫婚高歌笑舞。
歃血盟举武,十八诸侯讨虏。
共赴、共赴,敢问前程何处?
《如梦令·其二》
火烧乌巢日暮,四世三公枯骨。
曾经花锦处,只作满城荒芜。
都负、都负,天下旧友相疏。
《如梦令·其三》
飞洪水惊鸥鹭,十载无人可渡。
风雨邺城路,满江天月谁顾?
错付、错付,不知命运何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