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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我就接到了“潘塔罗涅老爷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的说法。等到了冬宫一看,不出所料。
多个器官加速衰老,还有并发症。
毫无疑问,长生不老药短暂停药的表现。
基于多种因素的综合考量,「我们」从来不会给潘塔罗涅预备过多的长生不老药。绝大多数时候是现用现配,出配药室进办公室然后盯着他喝——避免了他产生自己可以脱离掌控的错觉,也避免他把东西分享给其他人擅自占有不属于他的影响力。
虽然通常他很乖。
也因此这是他第一次承受这种副作用的折磨。很抱歉这次问题的根本是我而不是他,因此他应当有充分的理由向我发泄不满——是潘塔罗涅的话,恐怕要大出血了。
而他也又一次地出乎了我的预料。
我这位亲爱的合作伙伴并未发怒,也没有索要赔偿(哪怕这是应当的),反而话锋一转,指责起我对自己的自私来。
「自己」,好吧,「自己」。
究竟什么才算得上自己?普通人当然可以随意一点,毕竟他们的「自我」只有那么微小的一点,完整的灵魂占据单一的躯壳;造物的「自我」会复杂一点,因为需要花费精力分辨被设置的指令和诞生的意识;但这些都没有赞迪克麻烦,因为「我们」占用了不止一个躯体,但共享一个已死的灵魂。
如果这些存在能被称作「我」的话,我的行为又为何要被称作「自私」呢?应当是「刻薄」才对。
我看着他,等待他收回自己的措辞。
但他只是收回了这个指责本身。
愚人众不需要世俗的束缚,因此这样的指责无足轻重。潘塔罗涅是这么说的,说完冲着眼镜吹了口气继续擦,我想这么做有助于让他心情平复。
他应该是在怀念。不是也没关系,他有用以对抗时间的强大心理,自然也有用以接受现实的。
我给他留下应有的药,离开了病房——还有很多事务等着我处理呢,比如那两颗神之心,它们值得一次小范围的汇报工作。
潘塔罗涅出席了,以比他在病房里更加沉默的态度。我想这种沉默并非来自被推迟的汇报和被修改的行程表,大概率也并非对女皇陛下点名要他列席的不满。这份沉默恐怕还是针对我的,选择不与我同行反而走小道进来就很能说明问题。
上次我们闹矛盾是什么时候?
离开主殿时我看到潘塔罗涅向前走了两步,他最好是真的有意见而并非为了不与我同行假装有事在身。不过他他从来不是会为了置气做亏本生意的人,有些胡思乱想可以收一下。
但这也提醒我了。照料他的身体是「我们」一直负责的一项重要事务,虽然可以交给其他下属,但那些人对费奥潘和他的身体都过于不了解了。
我依然对他的身体状况负有责任,无论是寿命的还是医学的。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心中似乎升起了别样的情感。应该不能被成为厌烦,但也实在算不上欣喜。想来是潘塔罗涅一直坚持的心理学或者社会学实验成果在我身上初具成效,让我在可以做出其他选择的时候依然选择了他。
我会很好奇这是否是如今的他想要的。或许不是?严冬计划开启的现在一切都按部就班地推进,第四降临者给这个世界带来了远超他甚于于现在的我所能带来的变数。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安排后事,放弃生命恐怕也算不上一件难事。
不过人类是存在惯性的,从我这里获取长生不老的入场券早已成为他的习惯,他没有理由随便放下。
现在更离不开对方的是他而不是我,否则他不会收回那句话。
品味过失去的滋味之后只会牢牢把能抓住的东西死死攥住,人类都这样,更何况这是永生的资格——害怕死亡,害怕狼狈,而很不巧我是那个使他远离这些的港湾。
我能看出来他比以前更加温顺,毫不意外。从前若是和某一个切片关系不佳还能依靠其他切片的关系获得长生不老药,但现在他能依靠的有且只有我,说话做事就不能像之前一样放肆。当然,毕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我很愿意继续维持这四百年来的良好关系。既然我暂时没有培养一个新的财政负责人替代潘塔罗涅的想法,那就不要把人逼得太急(偶尔为他的高自尊做出让步,这应该也算利益往来的一部分),况且潘塔罗涅也不是那么好替代的。
此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这副样子会让我想起四百年前——或许用「想到」更为恰当,毕竟那并非我真正经历而拥有的记忆。我以切片形态诞生时他已经在北国银行行长和愚人众执行官的位置上坐了几十年,已是我可靠的、需要平等对待的合作者了。
或许我更应该感谢草之王一些。她把解决问题的刀递给我,又「监督」我完成这一切,顺便给我送了这样一个大礼——尚未超越的生命无法突破「时间」,但借由相似的情景,我可以亲自体验一些「过去」。
费奥潘正在走向他的五十五岁,恰好,这也是赞迪克为此人的野心初次挑衅执政的数字。
身体年龄停留在四十五岁时我问过他是否考虑过更换一具更有活力的肉身,即使不想选择人偶我也总是有办法的,比如灵魂转移。他说没有必要,在人类社会生活就需要遵循人类的潜规则,更何况这个年龄很适合他。
人类的大脑在十八岁发育完善,而身体从四十岁开始丧失机能。四十五岁是一个平衡,可以享用尚未退化完全的身躯和足够成熟的外貌。银行家不需要太强的身体力量,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刚刚好。
那么现在呢潘塔罗涅?
他没有提出这一请求。我不认为这样重要的对话会被他忘记,或许是已经猜到了我的态度。
审批已经通过,他甚至没有过问其他切片未完成的项目。我想他是有预知能力的,或许谶鸟的血脉让他在最初就看到了那些项目变成一滩烂账的结局。
四百年前离开手术台的费奥潘知道自己会永生吗?几年前周旋于切片之间的潘塔罗涅知道自己要命不久矣吗?
我想不会,他比我们所认为的要坚强更多。如果四百年的悲剧没能击败他,我便无法想象三年的变数能压垮他。也多亏了他的存在,我在回来后可以一身轻松地开启新课题,而不是花费不必要的时间给其他切片举办葬礼。
费奥潘,费奥潘,我最为省心的下属。他总会尊重「我」的选择,不管是哪个我,哪怕是很多个我。过多的自我往往会给他人甚至于本人带来困扰,但四十五岁的他总能让一切井井有条,这是他的天分。
而现在他五十五岁了,或许我应该给他准备一份礼物,一个生日蛋糕。
潘塔罗涅会在切开它的时候发现手感不对,然后从其中挖出下个疗程的长生不老药。
有一个「我」在送药的最后一米路途上倒下了,那这项任务就只能由「我」来代劳了。
我把那个精致的礼盒交给他的下属。
那人是知道我们的关系的,也知道「博士」大人的东西不适合过问。我想他不喜欢这份差事,尤其是那句“要看着潘塔罗涅拆开它,确认他收下这份礼物”——但我是二席,他没有立场和能力反抗这一命令。
为什么要转交?银行家是个遭人记恨的职业,对他明里暗里的刺杀从未断过。运送会出事打开会出事看到蛋糕不吃可能会承受我的不满而吃也可能会出事。一个漏洞是漏洞而一堆漏洞只能说明是故意为之,我相信潘塔罗涅会明白我的苦心。
比方说,只剩最后几步的距离为什么不能把长生不老药扔过去?「富人」大人的运动神经还没有退化到这种地步,就算有也应该赌一把。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费奥潘?跟我置气难道会让你多获取一些好处?
礼物送达以后他要面对一个危险度未知的蛋糕,和一管同样危险度未知的药剂。
你会怎么选?如果我下次不给你提供长生不老药,你会喝掉它吗?还是继续将试管摔碎?
四百年来他总在给我制造惊喜,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想我也在期待吧。
又一次晨会结束后潘塔罗涅走过来,跟我说谢谢礼物,他很喜欢。
这是个安全的说法。哪怕我放了足以惹怒他的内容,也可以用这样的说辞搪塞我。显然他已预料到我的追问,因为我问他感觉如何的时候,他告诉我糖分摄入对现在来说或许高了一点。
“可我做的是低糖蛋糕。”我说。“民间流行的那个说法叫什么来着,零卡?”
他仍然眯着眼,但嘴角上扬:“可能我的味觉又失灵了吧,或许应该去做个体检?”
我竟不知道这是服软还是得寸进尺。
四百年来他的所有体检都是在我的实验室做的——潘塔罗涅老爷日理万机,没工夫像普通人一样挂号预约等待排号再分出时间前往正规医院。哪怕至冬的的基础建设早就在几百年前就和潘塔罗涅老爷家的私产并无分别也不行,浪费在路途和礼节上的时间简直不可饶恕。
但在我们的关系并不如往常那样友好的现在吗费奥潘?你想去哪里做这个体检,又想以怎样的姿态离开?
这是服软吗潘塔罗涅?或者其实是在挑衅?
我依然没有猜透他的想法。
我嗯了一声,暂时放过他,转身向外走。潘塔罗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往这边走,和以前一样——但我不敢有这样的侥幸,大约只是普通的短暂同路而已。
门打开的时候他越过我自己出去了。
我想我脸上的表情是无奈的,但附近没有镜子。
初见时,我是实验室的主人,他是打包卖给我的实验体之一;四百年前,我是愚人众的执行官,他是我的下属;后来他入职了,我是第二席,他是第九席。我习惯了背后跟着名为费奥潘的安静影子,最僭越的时候也不过并肩,这倒是他第一次背叛我。
潘塔罗涅知道我在想什么会如何回我?“算不上背叛”,他大概会这么说,或许还要加一句“各行其是而已”。
但我震惊地发现我并不生气,并由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似乎对他抱有强烈的歉意。
为什么?就为了我清理的那些「自己」?潘塔罗涅是个理智的家伙,从来不会跟利益过不去。他并不是没有过错误的决策,也并非不擅长止损。在我失去如此泛滥自我的现在,他应该学会讨好剩余的这一点,并以此获利。
我本以为他会向我索要过量的长生不老药“以备不时之需”,但最终我收获的是一句不疼不痒甚至还被收回的指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忙于收拾自己们的烂摊子没有过问他的状态,更没弄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去医院体检。不过他确实没有来过我的实验室——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九席一贯是充满铜臭味和烟味的,非必要他不喜欢到这种满是消毒水味道而远离利益的地方来,哪怕这是最关乎他切身利益的地方之一。
于是在下一个疗程开启的日子,我带着新配的长生不老药登门拜访。
“复诊”,一个相当有效的借口。我给潘塔罗涅老爷做了四百多年的私人医生,在治好他无法被旁人治愈的怪病后一段时间上门合情合理。
推门而入时我先看到的是他拿在手上的那管药剂。
然后紫色的眼睛转过来,带着惹眼的、令人烦躁的笑意。
他赢了。
那个瞬间我想冲过去,掐住他的下巴,把两管药一起灌进他嘴里——但我的理智在对我低语,告诉我这并不能解气,甚至因为更大的患者配合难度容易招致麻烦,比如误吸入性呛咳发作。
就像我一直说的那样,费奥潘很麻烦。
抽走他手里的药剂,换成我带来的。那双眼睛里终于多了一些迷惑,而我只是示意他服从。
他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知道那管药同样是安全的长生不老药了,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