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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深入望的梦境时瞥见过另一个世界的我自己。
闯入他的梦是一个巧合。作为岁兽独一的代理人,我承载着祂最完整的权柄,其中当然包括逍遥无界、颠倒梦幻现实的权能。入梦的那天晚上我正抱着他要送回床上。我的世界已被他证明只是岁的一场大梦。梦潮冲刷之下,只剩封印着我代理人身躯的一方拙山能暂且安居。山巅有界园,琳琅楼阁不知何许,他只讨了离祭坛最近的那一栋栖身,累得狠了就不择地点倒头就睡。我把他软软的身子从祭器石墩间抱起来。他睡得不太安稳,在梦中依然死死地钮着眉间,双手不时地攥紧又放松,可怜得像个婴儿。我不由得想越俎代庖地入一次他的梦境,看看他究竟在愁什么,害怕什么,兴许能藉此定波澜、抚秋毫、为他分忧……我摇摇尾巴,就这么入了他的梦,猝不及防地与另一张我自己的面孔四目相对。
我借着望的眼睛窥探另一个“重岳”——并非唯一的代理人,而是幸运地能选择成为十二分之一,是十一个弟弟妹妹信任的兄长,是最悖逆的、敢于从岁兽阴影中夺得新生的代理人。据称我的形貌、过往和秉性都来自岁兽对他的模仿。我先是看见了一个野性未驯的少年,瞪着明灯似的金眼睛。他表现出的威仪和骄傲对我来说很新奇。因为我在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忙于躲避禁军和秉烛人的追捕,熟练地混迹于人群之间,用写意的权能每日涂改自己的面容。我看着望同他厮打,打得从人身化为兽躯,打得山摇地动,毁伤稼穑无算。原来这就是他们最初的相遇。我看着那个被称作“岁一”的男孩,如同彼时的望一般,既紧张,又隐含着一种隐秘的期待。
我拨动梦境中的时间,少年长成了肩背宽阔的男人,名字也从“岁一”换成了“朔”。是了,望和我说过他的原名,这使他在介绍我与他共享的名字时显露出一丝酸涩的不情愿。我很难说清第一次看见他长成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是什么感觉。他的精神是光辉明亮的,反倒衬托得我像是个被火光投在墙上的影子,一个亦步亦趋的伪物。只要见过一次真实的他我就再也无法释怀了。望用成千上万次的注视为我勾勒出他的形象,而我也乘着那些目光感知到了望的情愫。毫无疑问,望是爱着他的。代理人漫长的生命尺度埋不住一颗心,让它从大漠孤烟、关山明月,从苍苍莽莽的戈壁尘埃里忽然蹦出来了,如同阳光下自枝头跃起的一只黄莺。
我看见他毫无滞碍地剥下自己的兽躯封印入剑。原来不需要一次又一次举全国之力的封禅,只需要一刹那的心性明悟,反叛就完成了。我看见他的瞳色从熔金转为沉稳的青与红。他越来越像人类了,以至于人间都忘记了他长生不老的怪异,欣然地与他把酒言欢。四十年前他们给了他一个新名字,赞他如山的品格,赞他所有人抬眼便能瞧见的亲和。我看得心里难过,悻悻然地脱离了梦境。因为那也是我在成为真龙前为自己取的名字,时至今日,除了望以外,应当没人再记得了。
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坐在了寝殿的床边。望从被褥间撑起来,眉眼沉沉地看向我。他的疲劳甚至掩不住他愠怒的神色。“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入我的梦了?”
“我以为你做了噩梦,我也许能为你纾解一二。”
“没有必要。”他看着我,说了他曾对他兄长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我们之间何曾是彼此担忧的关系?”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想追问他。我知道我能得到的答案不外乎那几个:共犯,战友,复仇路上的同道人。望在我面前很赤诚,凡是他能给我的他都给我了,我却还想要他面对他兄长时的那一点不坦率。
他像一颗击碎静水的石头一样撞进了我的世界,将我从百年的静默中拽了出来。他向我阐释此方世界的虚幻,执炬火点燃我胸中的愤怒。然后他说跟我走吧,我和你一起去向岁兽复仇,我们一定可以粉碎祂的阴谋,只要你把命交给我。
可我分明在那些层叠的梦魇里看见他对兄长说:别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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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最初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用的是一副衰老的皮囊,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他在刻意拒斥我对他的好感。于是我在和他对弈期间刻意放任髯须的生长,最后把自己糟蹋成一个毛茸茸的邋遢怪。邋遢怪赢了他很多局。哪怕我们共享演化的权能,他在与我对弈时却还要把大半的心力放在棋盘之外,以至于很轻易就让我得了手。我挥去冠冕,裁断乱发,越过棋盘对峙他古井无波的面孔。我问他:“棋卿,你为什么对朕不坦诚呢?”
“我已经把我的计划和盘托出了,重岳。”他毫不客气地叫我的名字。我听得很开心,信手一挥就将满盘的棋子摆成了一个“真”字。“可卿家不肯以真容示君。”我说,“别想着蒙混过关。你知道我身上也有你兄长的开乾权能,能破一切幻惑虚像。你瞒不过我。”
他长久地、苦闷地看着我,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只是一个瞬间他就把遮蔽面容的幻象撤去了,我看见一个清癯的男子站在我面前,长眉入鬓,眼似寒星。他的右眼仍旧结着白翳,褪去层层皱纹的左眼却是奇迹般的稚嫩和清澈,使我立刻就相信他是我的“弟弟”了。我靠过去,一只手撑在棋枰上,用另一只手在他的瞎眼和长眉上轻轻勾勒,直到他困惑地举起手将我挡开。“你在干什么?”他的语气并不怎么严厉,只是显得疲惫,仿佛有什么他早有预料的恶果终于应验了。我看得一清二楚,于是爽快地别开了话头:“你的这只眼睛为什么还是瞎的?”
“岁对我下了禁制。”他说,“这一只眼睛是‘筹谋’的具象化。祂有心要限制我的洞见,逼我在祂的残识里像瞎子一样地摸索,像凡人一样被思考过度的疼痛折磨。可这一局,我又不得不赢……”
“那它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金色的。”他脱口而出,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抿了抿唇。我想他是看见我藏不住的笑意了。我不着痕迹地朝他又倾斜了一些,嗅到了他身上混合着陈墨、冷铁和枯叶腐草的气味。我明白他的意思是那只眼睛继承自岁兽。可这话听起来实在暧昧不是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恰好也有一双光色荧荧的金眼睛。
后来我知道他活了几千年,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哪怕是他们家最年幼的弟弟也比我活得更长。他降临此方世界时确乎已经垂垂老矣,更兼饱受骨肉分离之苦,独据运筹帷幄之艰,一颗心早被他锤炼得千疮百孔,再年轻的皮囊都遮不住它。“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我把这句词送给他,他却说他那位才华横溢的大妹妹也作过和我一模一样的句子。我所能做的只有讪讪地笑。我问他,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角看起来很像枯枝?
他点点头说:“显而易见。”
“那有没有人为它赋诗一首?”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个好奇的孩子:“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其实还是有所保留了。不只是那对旋曲纠缠的角,他的全身上下都像一棵过早枯死的树,我却想让他为我开一次花。
那天后来的时间他要我为他启封镇压在拙山岁陵之下的兽躯。我告诉他那里封着的其实只有一把剑,他看起来并不如何惊讶,然后告诉我,他的那位兄长也做了和我一模一样的事。“兽与厚土行”,除了以肉身行走大地之外,代理人也有寄宿于一些物件之中的手段。不同的权能和兴趣决定了我们有不同的择物偏好。望喜欢托身于棋子、酒盏这样的小物件,我和另一位“重岳”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兵器。他告诉我如今封存着“朔”的是一把名为“子武剑”的短剑。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位代理人,自然不需要以十二地支为序命名各位代理人的武器。他问我的那把剑叫什么名字,我略一沉吟,告诉他那把剑名叫“太阿”。
“龙光射牛斗之墟,自是一把名剑。”他点点头,“破陵吧。”
我伸手划向大地。相合的权柄为我分开地面,化形的权柄熔化了层层青铜棺椁,露出被锁在大地深处的那把剑,它是金红色的,像一轮尚未破云而出的太阳,镶嵌在涌动的虚空和仅有的实像之间。我知道望是认出那把剑了——子武剑可悲的复制品,和我这个人一样。我一伸手就把它招入掌心,催动它迎风长成十握的巨剑,魑龙吞口,烈焰缠锋。我故意笑着问他:“看着很眼熟吧。”
“你不必……”他只说了三个字就止住了,独眼用力地闭上转向一边。我故意倒转剑柄把剑塞给他,笑吟吟地等待他被迫睁眼看我的样子,品尝他难得一见的无措。
“胡闹。”他这么说着,语气中有种我喜爱的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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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我随他去斩杀岁兽的狂想。祂在被囚禁的愤懑中独自演化了无数个世界,仅凭望的权能是算不尽的。在我的世界之外,还有更多恶毒的想象正在生成,他要将这些想象收束到同一条路上去:独一的代理人是不够的,他要逼迫岁兽分化出复数个代理人,一点点将祂的演化引导到与他们兄弟姐妹息息相关的道路上去。望说这是他从上一次的失败中吸取的教训,那一次失败让他失去了一位珍贵的妹妹。他把伤口袒露给我看,允许我通过舔舐它铭记痛苦。自从他将真相展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会答应他的请求。
“千古艰难惟一死。”他慷慨陈词,“既然我们都是苟且偷生于祂的大梦,一旦梦醒皆成泡影。与其白白被祂吞没,不如趁着死前狠狠反咬祂一口。”那时候他的模样好看极了,眼角眉梢皆是少年意气,使我短暂地透过时光窥见了他曾为玉门军师时的神采。我任由他来拉我的手,枰中斗转星移,转眼间已成银河。在那些影影绰绰的囚笼里,我看见了各式各样的自我:
暴君自尸山血海中高踞王座,欣然接受臣民屈辱的供奉;
巨贾在天灾人祸中操弄钱粮,将条条性命榨成手中金银;
药师如谪仙一般行走于人间,洒下被称为五石散的毒方;
铁匠日复一日向洪炉前锤炼,令众生在囚具中磨损四肢;
他们都是屈从于岁兽,对人类复仇的显像,堕落不堪,令人作呕,却又偏偏都长着一张与我,与另一位“重岳”一模一样的脸,岁兽对那人的恨意可见一斑。我只感到可笑,信手挥剑斩下暴君的头颅,突破层层楼阁直取巨贾的咽喉。他们的血洗过太阿的剑锋,色泽玄黄,象征着由人向兽的进一步异化。望很少说些表扬我的话,我猜以他的性格也很难说出口。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从我手中接过头颅,认真地看我一会儿,或者陪着我走一段路,从即将消散的幻境回到被我们称作“家”的那处拙山。然后我们会对弈。他在棋盘上的心思反倒比他本人的表情更好读了,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抚平他的攻势,也可以不着痕迹地让他几目,放他赢个一两局。他会沉沉地睡去,而我会抱着他走回寝宫,送他在床上安睡,然后在咫尺的距离凝视他的面容。
其实他长得与我,与每一个“重岳”少说有八分相似,差的那两分一在瞳色,二就是他清醒时终日不褪的愁苦和疲倦上了。所以我爱看他睡着的样子。一旦合上那只苍老的眼睛,他和我之间的“血缘关系”就显得尤为突出了。我当然会爱上他,现在我也知道他爱着梦境之外的那位“重岳”了。可那位光风霁月的兄长又是怎么对着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位确凿的血脉至亲动情的呢?我看不透。我借着望的眼睛看他正如我用自己的眼睛看着望,一个和另一个之间隔着千万里的山河。我还没尝过两情相悦的滋味,于是我趁他睡着时偷偷吻他,只吻在脸颊和额头。我知道他一定早就已经发现了,但他醒来之后会装傻,真的非常可爱。他的体温比我低一些,嘴唇贴上去冷冷淡淡的,像一勺在黑暗中解冻的桂花蜜。
我从他的床头滑到床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他蜷在被褥间的样子。他的白发越来越多了,从初入梦境时黑发间娓娓的几缕的银丝,到如今左半边头发几乎全被染白,脑后一抓一捧如雪的卷发。在梦境中渡过的时间煎熬着他,像把一棵树熬成枯木,把一只蛹熬成短命的蝶。而我更是清楚地知道,以外界的时间而论,我们共度的时间甚至不超过一朝一暮。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日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后兽——送他进入此间的上古巨兽之一,曾经这么形容我和他要打的这场战争。他用凉薄的语气向我复述了这句话,然后问我会不会后悔,他看向我的眼神几乎要让我死去。
所以我只是冲着他爽朗地笑笑,说:“我情愿和你同去。”
在他惘然的目光里,我知道我又说了和他那个兄长一模一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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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随他去猎杀那名播撒毒种的药师时,我罕见地失控了。
望带我步入每一个世界时都会让我看一遍那些“自我”的过去,本意应当是让我领悟岁兽的思维,以便更精确地摧毁祂的幻梦。当祂集中思维只为剿灭我时,望便有余地施展谋略,从梦境的罅隙里偷取一线生机。我已经斩杀了几个彻底堕落的同位体。那名药师并不算最残暴的那一个,他只是看起来很麻木,使我不由得多为他驻足看了一眼。
我看见他的一切过往向我敞开:原来他曾经也怀着拯救众生的宏愿,代理人的体魄不惧山难水险,他也便不辞辛劳地一趟趟在人间奔走,深入最凶险的疫区,医治最困窘的病人,收集草药,编撰医典。然而生命依然在源源不断地逝去……天灾,战乱,还有那无论如何都治不好的矿石病。他终于发了疯,相信生者的一切痛苦都可以被药物拟造的极乐抚平。于是他配出了五石散,以修仙灵药的名义普施人间。强烈的快感和随之而来的成瘾性彻底摧毁了那些他想拯救的人民,只剩下一具具行尸走肉,微笑着,活着,却又像是早已死在了服散的那一刻。
岁兽以祂满腔的愤怒诞下了我,而此刻,我感到怒火已经烧彻了我的心灵。我把他挑在剑尖上自空中跃下,一遍,两遍,高天的狂风将他的血肉撕扯得七零八落。最后我把他扁烂如南瓜的头颅拍在大地上,仰天发出浩荡的龙咆。那一刻我浑然不知自己生出了鳞与爪,直到望远远地向我走来,面沉如水,挥手将一捧黑子凝成一把我从未见过的直刃长刀。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我现在的模样,如此丑陋,和刚刚被我虐杀的同位体一样无二。
“你开始失控了。”他说,“岁兽正在侵蚀你的神志,诱发你体内暴力的种子。当你的心中只剩下屠戮时,或许……你会再次成为祂的傀儡。”
我颓丧地后退几步,跪坐进冰凉的溪水里,垂下头颅:“到了那个时候,你会斩杀我吗?”
“我打不过你。到那个时候,也许你会将我扼杀。” 他诚实地说。
“我不会。”这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我答得太急了。即使真到了那个时候,支配这具身体的也是岁兽而非“重岳”,祂早已恨透了望,又怎么会对这个将我从静默中拉出的恩人手下留情呢?我把双手浸入水中,久违地催动起写意的权能,用人类的皮肉去覆盖掉手背上层生的鳞甲,看他拖着雪白绵软的尾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掬了一把水替我擦洗脸颊。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失控。”他轻轻地说,“等会我陪你把他收殓了,然后我们回家。”
彻底洗净血污之后,他指挥我去斫了几棵大树,不用权能,只用他的刀和我的剑慢慢地削出一口棺材来,将被我殴成一地血泥的同位体尽可能地捡回来装了进去。立碑的时候我问他该写什么。他阖上眼想了想,低垂的眼睫在风里被吹得花蕊一样摇晃。当他睁开眼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底涌动着我无法形容的痛苦。“就刻‘重岳之墓’吧。”他说。
我并指破开石碑,端端正正地用楷书写下四个大字。其中有两个字也是我的名字。
他拉着我抽离这个世界,我们在星海中穿梭,最后落回拙山界园的那个小宫殿里,双双跌回被褥中央。他强硬地把我的头按进他的怀里,揽着我的后脑勺,以一种母鸡孵蛋似的姿势笨拙地抱了很久。我猜他可能用类似的方法对付过他的哪个爱哭的弟弟或者妹妹。我流不出眼泪,我的泪水早在我作为唯一的代理人降世时就被岁兽抽干了。我只能安安静静地在他的怀里躺着,试图用我的乖顺安慰正在安慰我的他。我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在被子下攀爬,最终找到了他的尾巴,一圈一圈地勾缠起来。
“棋卿不是不喜欢那个名字吗?”我故意叫那个我给他起的别号,那通常是我们的话题转向轻松,可以互相开玩笑和挖苦的信号。他的幽默感有时候挺难懂的,好在我皮糙肉厚,正适合从他的夹枪带棒里找出一丝趣味来。“毕竟在朕面前,你总是称呼你兄长为‘朔’。”
“那是因为我需要区别你们两个人,他那个名字……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得到那名字时我其实就在现场?”
我摇摇头:“你竟然没有阻止他?”
“那时我栖身在他同伴额饰上的一块宝石里。那其实也是我的一颗棋子。我就在那里,看着他……应下了那个名字,还为此高兴得一夜没睡。”
“所以你叫我的名字时才没什么挂念。”我闷闷地笑了两声,“卿家赠我以嘉名,朕心甚慰啊。”
“那不一样。”他把我的脑袋从他怀里捧起来了,我也因此看清了他脸上不赞同的表情。“你们的名字是好的……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即使祂醒了,即使我们都失败了,他也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就像大地上的群山一样。你明白么?”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我叹了口气,“无需妄自菲薄,你也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他摇摇头:“我从未想过自己能逃脱这场对局。”
我凑上去吻他那只被岁兽夺去的盲眼,极尽克制地一触即分:“我相信。”
一吻过后,他的面孔像是凝滞了,隔着咫尺的距离一眨不眨地看我,又像是看着不在此处的第三个人。直到时间长得连灯油都烧化了,他才垂下颈项,以一种训练有素的轻捷含住我的嘴唇,舌尖立刻就钻了进来。
我在对他梦境的一瞥中见过不少兄弟交媾的艳景,我从没想过他会鲜灵灵的降落在我的怀里,眉眼温顺,肢体舒展。他一定是把我当成另一个“重岳”了。当他熟练地用身体裹住我上下颠簸的时候,我能感到有一句绵绵的呼唤被他咬死在牙缝里,也许是“兄长”,也许是“朔”。他对我很尊重,我于是也对他报以同样的尊重。于是我揽住他瘦骨嶙峋的后背,没有叫他“小望”,反而去叫他“棋卿”。
就这样暂时只属于我一个人吧,我这么阴暗地想着。忘了我终将难逃一死这件事,忘了他是来自此世之外的唯一真实,忘了他会从我的床上滚下来,又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
我们都怕自己太迷乱,又恨自己太清醒。
那天的晚些时候望允许我用嘴服侍他,同时在我头顶像是自我安慰似的喃喃不休。他说身而为人的体验和眷恋可以用作对抗岁兽侵蚀的资粮,哪怕终有一天岁兽要夺去我的身体,他也可以用他的权能将这些记忆封存,掷入岁兽的思绪。我最后的、反叛的鼓动,将永远在岁兽残识中回响。
倘若不是嘴还被他堵着,我很想不合时宜地问他一句,我们真的要给岁看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吗?
他又开始扯开话题了。他说他曾为了布局将自己的原身切成一百八十一颗黑子,只可惜途中操之过急,不仅没能说服他那位执掌逍遥的妹妹与他同往,反而被她毁去了一颗黑子。如今棋差一着,需要填入更多的劫材,他希望我能成为其中之一。我斜睨着他因为亢奋而绯红的脸颊,想,你甚至说服不了你自己,却非要把一场两情相悦强行解释成卖春。
我把他疲软的玉茎从嘴里吐出来,咽了满口的腥膻,正准备披上衣服出去漱漱口,却又被他绞住了尾巴。“怎么了?”我回头问他。
“你还没答应我。”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似乎比刚才释放的时候还要激动。
我轻轻地说:“我早就答应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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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告别的时刻来得那么快。
望曾说我是岁兽众多妄念中最为危险的一个。如果祂在苏醒后舍弃兽的躯壳,以我的肉身潜入大地的阴影,他的一切布局都将付诸东流。所以他尽可能地拖延着我被侵蚀的时间。最后的那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几乎只剩下了血与性。他竭尽全力地抚慰着我,试图以他并不宽阔的身躯为我遮风挡雨。多可悲啊,我与他,还有其他岁兽代理人的本质没有区别,除了他那个早已不在局中的兄长,我们都是岁兽思想的延续。两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又该怎么结伴渡河呢?我问他要怎么才能从岁兽残识中醒来,得到的答案只有四个字:时候未到。
我怕他一直这么倔强地熬下去。我恨他真能一直这么苦苦地熬下去。
我想我某种意义上是应该嫉妒另一位“重岳”的。他像一羽自由自在的鸟儿,早已经飞离这一潭浑浊的死水了,而我是一条离了水就会死的鱼,只能隔着水面遥望他的影子,把笨拙地摆动鱼鳍想象成飞翔。
当我的左手和双腿彻底转为兽躯、就连写意都无法覆写的那一天,我们联手焚毁了最后一名同位体堕落的帝国。铺天盖地的大火舔过高高的楼台,木材发出令人牙酸的摧折声。我们站在雨里看火。太阿的剑柄已经熔化了,嵌在我仅剩的一只右手的掌心里,缠绕剑身的火焰正焚烧着我的皮肉。
我疲倦地看看他,说:“我能感觉到祂要降临了,就在这里将我封入黑子吧。”
他固执地摇摇头:“我们回家再说。”
“不,不要回家,我不能在那里向你道别。就在这里吧。这里挺好的。”我说。他看起来有些发蒙,咕哝着,目光从我异化的血肉移到被我护在左手里的那枚黑子上。我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刻他是想与我同死的,被他以莫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勒住了,因为他那盛大的谋划不允许他死,每一个“重岳”也不允许他死。
我盯着他日渐枯槁的长发,善解人意地开口:“我能向你最后讨一件东西吗?”
“好。”他答应得很快,仿佛不论我提什么要求他都能答应我。我笑着指指他鬓边的一缕小辫子:“古时候有人割发代首。爱卿要留有用之身以除岁,不可轻易议生死,就罚卿为朕削一束头发吧。”
风声陡然一紧。
一束松松垮垮的辫子,被他塞进我的腰带里,和纠缠的红绳编到一起。我一低头就看见他左鬓上缺了一块,割过了的头发乱糟糟地卷起来,颜色半黑半白。我的目光从他的鬓角移到他的脸上。望的神情只余一片松弛和茫然,仿佛我让他割下的不只是一截发丝,而是他的一小片血肉,使他的伤口再一次袒露在空气里。
我阖上眼,感受着岁兽庞大的意识正在降临我的身体,一点一滴将我的精神碾碎。同时我的记忆正在不断地被抽入黑子之中,百年光阴,十丈软尘,世俗欢闹,到最后都成了一帧一帧的走马灯。我并不感到难过,直到这一刻我依然还是在笑,我宁愿我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都活成一把刺入岁兽心间的利刃。旧日的时光渐渐走到了尽头,我开始看到一些记忆之外的画面,也许是岁兽对我的恩典,也许只是我在濒死之间出现了幻觉。
我看见我自梦境之外突入岁陵,一拳撕裂梦的边界,光芒乍现,照亮了界限另一端望惊愕的面孔。
我看见我在山野间的泥泞中跋涉,路旁成排的枯柳招摇,一座小小的村落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我看见我如释重负地将另一颗黑子攥进手里。
我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望向我走来,目光中没有愁苦。他的角上鲜花盛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