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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2年冬。
我骑在马奥尼家后院的围墙上,看他们玩印第安人打仗的游戏。马奥尼和他又胖又懒的弟弟蹲在马厩的草料棚里,虎视眈眈盯着树下的格雷森和科尔。这两个小伙子一个像细竹竿,一个则像两天前圣诞桌上烤得焦黄的肥鹅,他们举着铁皮水壶,把脚跺得震天响。
“嘿!嘿!哈嘿!呜呦呦呦呦!嗬!嗬!呦喂!”
马奥尼从马厩里冲出来,凶狠得像条要咬断兔子脖子的猎狗。
大战一触即发。
我打了个哈欠,从墙上跳下来,贴着篱笆绕过他们的战场。我知道马奥尼会赢的,即使面对我们这些年龄和胆量都比他小的孩子,他打起架来也不会手软。这座花园里的印第安人攻防战,我已经从夏季联赛看到了冬季联赛,我敢打赌马奥尼的对手从未赢过任何一场围攻或者对垒。
“喂!小子,你要去哪?”马奥尼的弟弟扯着嗓子喊。
我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快步往门廊走去。真受不了他那声音,简直就是磨坊里被达西先生扯住耳朵的驴。
但是马奥尼看了过来。大魔王用拳头敲打着锡铁罐,无法无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嘿,乔治!”
这下不得不听见了。我叹了口气,回身冲他们摆了摆手,“只是拿瓶汽水!”不等马奥尼再说什么,我快步走进门廊,在前厅拐了个弯,把男孩子们和兴奋的叫喊声抛在屋外。
我松了口气,放慢脚步穿过大厅里摆着茶点的桌子,那瓶被马奥尼偷偷拿出来摆阔的雕花雪莉酒已经见底。今天是礼拜天,马奥尼的父母——也就是伯金夫妇——早早出门到镇子上的教堂去了。在金斯林,每个做礼拜的日子都是男孩女孩们疯狂的机会,上次伯金夫妇回来的时候,马奥尼正领着一群孩子摆喝空了的的强尼啤酒瓶。他跪在歪歪扭扭的瓶阵前,脸几乎贴到地上,醉醺醺地喊,“我们——来玩保龄球!”回应他的是呼啦啦四散奔逃的脚步声和伯金先生的榛木拐杖。
那天晚上整个镇上的小孩都看见所向睥睨的马奥尼边哭边绕着树跑。男人追着孩子不放,最后一把揪住他的外衣。马奥尼疯狂地四处张望,但见无处可逃,还有那些窃笑的或茫然的手下们的脸……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哼,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喝酒了!”伯金先生卷起袖子的手臂举起来,用拐杖狠狠地抽了下去,“别动,你个……”
伯金先生大抵是还想起了万福玛利亚,教堂一天的洗涤让他隐去了那个词。但是拐杖重重打在马奥尼的大腿上,疼得他发出一声尖叫。
我靠在墙边,马奥尼在离我仅三十英尺的地方发出了颤抖变形的喊叫。我漠不关心地盯着他扭曲的身体,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一个我在卡丁车场碰见的男孩。
我穿过一片狼藉的大厅——可怜的伯金夫人失去了招待客人的佳酿——然后踩着吱吱呀呀的松木楼梯,走进藏书室。这儿原本是属于凯莉小姐的,但是两年前她成了隔壁镇上的穆尼太太,于是这间温馨的阁楼就归她的弟弟们所有了。
我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安放在藤椅上,感受着针织软垫包裹住脊背,长出一口气。那时太阳已经落下,但屋子朝西的窗玻璃上,仍然映照着一大片金褐色的晚霞。我小心翼翼地挪开一摞西部牛仔小说,抽出我的最终目标:最新一期《赛车世界》。
乔治·拉塞尔微笑起来,手指捻开光洁的杂志内页,他先津津有味地阅读了前面关于加拿大大奖赛的报道,简森·巴顿的捧着奖杯的高清彩图印在最醒目的位置。然后他仔细地看了看各家车队的青训营专栏,激动的心渐渐冷下去。他无意识地咬住下唇,有点焦躁地快速翻过低级别赛事和豪车广告,最后,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找到了那张合照。
【图片】
2012冬季杯冠军
麦克斯·维斯塔潘(左)和乔治·拉塞尔(右)
他端详着那张小小的照片,两个小男孩的脸没几个像素点,堪堪能辨认出五官。乔治的神色很认真,他仔细摸了摸发涩的纸页,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信封。
金色和红色混合的余晖透过百叶窗,他又读了一遍信封上的手写字
寄出:
麦克斯·维斯塔潘
吉特瑟街15号
邮编8355 AC
海尔德兰省
荷兰
签收:
乔治·拉塞尔
卑尔根路72号
邮编PE30 2JN
金斯林诺福克郡
英国
邮票是两个滑雪者。乔治想起来,他们上次坐在卡丁车旁聊的是家庭滑雪旅行。
乔治整个人快乐地缩起来。他踢掉鞋子,抱住小腿,把信封用力贴在心口。麦克斯,他默默地念,麦克斯,若冬天我们还在一起,就一起去滑雪。
02.
2016年冬。
雨下的很大,水在街道上流淌,然后哗啦啦跌进下水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望着被车站门灯照亮的一小片地面。积水快要漫过门房放置在台阶上的旧地毯。地毯被来往的旅客踩的脏兮兮的,暗红色的纤维泡在黑泥汤里。我感觉胃一阵阵绞紧。
我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黑洞洞的门外。想点什么别的,我对自己说。“一个百年不遇的黑色暴雨日,”我的脑海浮现出一张晨间报纸,父亲在早餐桌上看的那种,标题印着加粗的几个大字:雨夜车站惊魂夜,然后是:”本报讯,苏格兰场再次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
我打了个寒颤,决定还是琢磨一下我现在的处境。我回头找寻车站的钟表,已经九点一刻了,我还是没有看到印着“乔治·拉塞尔”的牌子。一周前,梅赛德斯奔驰青训营的亨利先生在邮件里告诉我,他们会派专人在车站接引新的青训车手,“您只需寻找写着您的名字的手举牌,工作人员会负责接下来的一切事项。欢迎您加入温暖的梅赛德斯奔驰大家庭!预祝旅途顺利。”我揉了揉眼睛,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仔仔细细地再次瞧了一遍迎客区。抱着孩子的母亲、捧着花的年轻绅士、一对上了年纪相互倚靠的夫妇、一位穿着大衣的警督……
还是没有。
我撇了撇嘴,肯定了我的猜想。暴雨大概困住了那位工作人员,这意味着我可能要一个人在车站度过今晚。加入梦寐以求的车队青训以这样的方式开场,我有点丧气。叹了口气,我闷闷不乐地坐回行李箱上,把头靠在墙上,雨声和潮气让我有些困顿,我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拉塞尔先生?”我闭着眼睛,嘟嘟囔囔地说先生您找我父亲吗他在公司呢,然后听到熟悉的压着嗓子的笑声。我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维斯塔潘的脑袋就搁在我的膝盖上,很猖狂地咧着嘴笑。
你们知道吗,这真的很惊悚。我梦里穿着梅赛德斯冲锋衣的优雅女士变成了一个红牛外套拉链拉到顶的男人。所以我下意识给这张脸来了一拳,很合理,不是吗?而且我根本没用力!
“拉塞尔先生,”我的反应明显与麦克斯的预期不符——我敢打赌他满脑子都是惊喜的笑容、感动的泪水、一个甜蜜的吻诸如此类的——他错愕了一瞬,咬牙切齿地抓住我的手,“现在梅赛德斯的青训车手都是这样打招呼的?”
他应该是在我抬头的一瞬迅速捕捉到了我的沮丧和疲惫,麦克斯把每根手指嵌进我的指缝里,含混地嘟囔出一个来接人的家伙应该说的话,“Well……对不起……乔治。那个你旅途顺利吗?“
我注意到他的夹克在往下滴水,头发也湿透了,被主人胡乱地往后一撸。我注视着他炯炯发亮的眼睛,笑道,“Yeah It was really hard race.”
那你要跟我走吗,拉塞尔先生?
我想没有人可以拒绝。当17岁的麦克斯风尘仆仆穿过半个英国,大雨浇透了全身,只为了湿漉漉地出现在你面前,眼神亮亮地问你,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冒险家乔治·拉塞尔,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Yes ,I do”17岁的我这样说。
乔治裹着红牛夹克走进麦克斯的公寓时有点不安,他从没有来过这里,打过蜂蜡的地板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的眼睛受不了这强光的刺激,便转头看向壁炉上方的置物架。架子上摆着几个奖杯,F4到F2的,他们一起拿回的冬季杯,还有,乔治贴了舔唇,一个F1西班牙大奖赛奖杯。
麦克斯在浴室里喊他,水放好了,乔治。
我来了!乔治把继承自哥哥的行李箱放好,站在浴室门外,回头去看整洁明亮的客厅角落蹲着的那个灰扑扑的立方体,侧面断掉的把手耷拉下来,断口黑色的纤维线头垂在米白的高档手工地毯上。
乔治注视着磨砂玻璃映着的自己,握住了门把,慢慢压了下去。
两个年轻人泡在灌满热水的浴缸里,麦克斯很兴奋地说个不停。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四个月前,而这四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比如乔治终于通过考核,签订了梅赛德斯的青训合同,比如麦克斯开着红牛,赢得了他的第一场F1大奖赛冠军。麦克斯分享了很多,赛道、工厂、体能训练和模拟器,乔治倚在麦克斯的手臂上,低着头微笑。他为麦克斯感到高兴。无论如何,他为麦克斯感到高兴,只是,只是……
乔治注视着麦克斯,年轻的爱人脸上飞着激动的红晕,眼睛也闪着光亮,他听着男孩关于驾驶赛车的热切话语,血管里同样热血涌动,脑海里翻腾着麦克斯在场上飞驰的镜头,也构想着自己坐进F1驾驶舱的那一天;他听着男孩关于胜利的不成词句的感言,心脏同样跳的澎湃:他的麦克斯那么骄傲,那么无畏,他也分享着他的胜利,品尝这无上欢愉的滋味;他的冠军那样紧地搂着他,他们亲密的生活片段和并肩的队友时刻如星星一般闪烁在他的回忆里:他们站在挤满人的月台上,他把一张车票塞进了他戴着手套的温热的掌心里。他和他并肩站在寒风中,隔着透亮的玻璃,看明亮的橱窗里堆得像大教堂似的甜品,一盘浇满红果酱的黄布丁,一盘闪着莹润的光的牛奶冻,点缀着用金箔包着的巧克力和糖果的覆盆子冻和橘子冻,一个女店员正在往蛋奶沙司上洒肉寇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苹果派摆在旁边。天实在是冷极了。麦克斯的脸紧挨着他,在冷风中散发着安心的气味。突然,麦克斯朝他低声说:“你想来一点吗,乔治?”
他盯着摆在最顶层的草莓奶油磅蛋糕,摇了摇头。他又长高了,在领奖台上看起来比兰多和亚历克斯足足大了一圈。车队的人告诉他,他得吃的再少一点。
麦克斯把他的黑白格围巾拿在手里摩挲,没有说话。他们在地铁站台分别。
公寓电梯门打开,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转过来,拎着一盒草莓奶油磅蛋糕对他笑。乔治不知道麦克斯从哪里打听到他宿舍的地址,但是,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分享了这个蛋糕,他吃掉了草莓,麦克斯吃掉了所有的蛋糕。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床上抱着电脑看《午夜巴黎》,他睡着了三次,麦克斯……
乔治回过神来,意识到麦克斯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他撑起身子,艰难地在浴缸里回头看他。爱人蓝色的眼睛凝望着他,双臂完全覆上他的脊背,把他整个人又搂回怀里。17岁的麦克斯把脸颊贴在乔治的头发上,轻轻吸了一口气,“乔治,”他亲吻他的头顶,语气还带着未消的兴奋和餍足,“乔治,若冬天我们还在一起,就一起去巴黎。”
乔治背靠着麦克斯,没有说话。无论如何,他为麦克斯感到高兴,只是,只是……
那天晚上乔治躺在床上难以入眠。麦克斯热乎乎的体温把被窝烘得像壁炉旁温暖,乔治小心翼翼蜷缩起冰凉的手脚,尽量绕过麦克斯揽住他身体的臂膀。他的视线掠过爱人乱七八糟的头发,望着窗外大雪的伦敦。
这几年总是这样,队医说是由于他太瘦,吃的又太少,身体没有足够的能量来给远端的肢体供给热量。所以他一直很喜欢被麦克斯抱着睡,麦克斯会用烫得吓人的大腿夹住他冰凉的小腿和双脚,两个人从肩膀到的手掌都紧紧贴着,热腾腾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但是这种时候总是很少。乔治想,麦克斯会这么认为吗,他会觉得这几年,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吗?他们跑不同的赛事,参加不同的品牌活动,去不同的party,有不同的朋友圈,一年见不上几次。他看着麦克斯去了更高级别的赛事,偶尔在F3痛苦挣扎的时候会想,要是麦克斯和他是普通小孩就好了,最好是住在隔壁的同学,他们可以一起玩印第安人打仗的游戏,这样他就不会总是成为落单的那一个;麦克斯这么强壮,马奥尼就不会总是揍他一顿再跟他要零花钱;他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他们可以一起在数学课上偷偷读赛车世界和探险小说,他们可以一起去瑞士的冬季项目冬令营,他们可以一起去巴黎做什么国际气候大会研学志愿者。他们不会因为两个车手的训练、比赛和合同,从来没有一起去滑过雪。
麦克斯,乔治慢慢地想,我们大概,也没有机会一起去巴黎。
我们大概,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乔治抱住自己冰凉的膝盖,无意识抠弄着突出的骨头,像今晚上这样,他没主动说一句话,而麦克斯没有发现。麦克斯今晚上说了很多,多到一沾枕头就累睡着了。乔治想到这儿,露出一个微笑,他感受着爱人规律的呼吸,在心底轻喃,麦克斯,麦克斯,我真为你感到高兴,只是,只是。
乔治闭上眼,雪落下来没有声音,他想,如果命运准许下个冬天我们还在一起,我们就在世界面前做爱人。
03.
他们度过了12年的冬天,13年的冬天,14年的冬天,15年的冬天,16年的冬天,17年的冬天,18年的冬天。
命运给了他们七年,但就像乔治所预料的那样,他们没有来得及去滑雪,也没一起去巴黎。他们只是在麦克斯迈入20岁的两个月后,在乔治20岁生日的两个月前,在2019年12月的第一场雪里说分手。
三个月后,他们在墨尔本做了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