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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现在是死了吗?"
恩希欧迪斯盯着眼前这团光球腹诽道。
他身处一片广袤的空间,举目望去无一处有实体,他被一片莹白柔和地托起,在这无边的光海之中缓慢地漂游。周围的光淡而柔和,并不刺眼,这让身处光海中心的光球格外突出——它白得耀目,当你看向它时,四周的柔光就像它的衍射。
《耶拉冈德》中记载,死去的人会回归祂的神国,然而这片极乐净土究竟长什么样却无答案,也许是因为亲眼得见的人没机会在经文中添上一笔。小时候他觉得耶拉冈德的神国该遍布冰雪,后来求学时又听说世界的本源是一片光海,每个灵魂的时间从离开光海时开始,又会在时间终结时回归此处。曾经的他嗤之以鼻,现在看来再离谱的学说都有其根据。明亮的光球越来越近,恩希欧迪斯混沌的记忆也在它的光芒中逐渐明晰,车祸,家族,留学,创业,回归,证明……记忆如电影一幕幕闪过,最终停在他开着高速战舰冲向开斯特公爵舰队的那一刻。仅仅一艘高速战舰,在这片大地任何一个国家面前都不够看,可这也是谢拉格能拿出的全部,而世界不会一直等待谢拉格。他是用命在赌一个可能,他知道,诺希斯也知道,那么现在的结果姑且也在他预料之内。
恩希欧迪斯在无垠的白光中举起自己的手,这只手目前还有形体,光芒柔和了它的轮廓,看起来不知何时就会融化在光里。他又回顾了一遍自己的后手和预备,为诺希斯继任做的铺垫,为恩雅得权造的势,谢拉格不会因为失去他而停转,但不能亲眼见证谢拉格的崛起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恩希欧迪斯长长叹了口气,视线转回前面与天地同大的光球。不等他一口气叹完,周围的一切倏然一顿,流动的光子环绕他周身,光球散逸的光凝成白色的冰,就好像有谁卡住了世界的齿轮。
凝固的时空中,有恢宏的声音响起:"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恩希欧迪斯。
你想改变你的人生吗?"
"什么?"恩希欧迪斯环顾四周,这个空间没有上下左右,声音的方位无从谈起。
下一刻,一条胶卷似的虚幻光带从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抽出,环绕着他飞速卷动,盘旋而上。恩希欧迪斯凝神看眼前的光带,画面的流动就变得缓慢,那是他和诺希斯并肩坐在楼梯上谈天说地的样子,彼时他们年少轻狂,对未来很有一番猖狂的妄想,他们相信只要他们两个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的……"恩希欧迪斯喃喃。
"人生。"虚空中的声音说。
恩希欧迪斯愣愣地观看面前的光带,光带里的他也一步步从青涩走向成熟。那个声音耐心讲解道:"不需要手动确认,只要你在心中铭想那个你想改变的时刻,我就可以送你回去。
恩希欧迪斯,你这一生殚精竭虑,但世事无常,总有些事是你无从改变的。现在,我给你一个改变的机会,你可以改变你的人生,甚至是谢拉格,你会怎么做?"
恩希欧迪斯看了一会自己的人生电影,挥手将滚动的光带拨开。他清了清嗓子,笑道:"听起来,我最好的选择是回到面见开斯特公爵阁下的时候,等公爵阁下一露面我就跪下抱她大腿,那样的话,说不定现在我也是公爵了吧?"
"那也可以,这是你的自由。"
"好吧,不说笑了,"恩希欧迪斯举起双手,"我拒绝。"
世界一时陷入了静默。
久到恩希欧迪斯怀疑这个神秘的存在已经把他忘了之后,那恢宏的声音又出现了:"为什么?很多人祈求一生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机会,难道你一生中就没有后悔的时刻?"
"那我倒也没那么英明神武。"恩希欧迪斯笑了,"我希望害死我父母的那场事故从未出现,让父母见证我所改变的谢拉格;我希望能更早劝服诺希斯的父母,我们可以更早接受更先进的技术和文明,让谢拉格的现代化更快启动;我希望能更早调查出针对希瓦艾什家的势力,拦住那枚扎向恩希亚的源石;我希望再多关心一下沉默的恩雅,问问她的心事和想法,让我们在注定的分别前能够理解彼此;我希望能挡住扔向诺希斯窗户的石块,我希望能与锏商量着给她一个属于人的名字,我希望更早了解魏斯的委屈和野心,我希望更早明白马特洪的寂寞与无奈……
我再贪心不过了,我在乎的太多,遗憾也太多,难道你能一一为我修正吗?听起来还得我自己搞啊。"
那个声音梗了一瞬,再出现时听起来有些虚弱:"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
"现在轮到你有遗憾了。"恩希欧迪斯眨眨眼,"那么你想回到出声之前,假装自己从未出现过,目送我被光球吞噬吗?"
声音听起来很是惊讶:"你在质问我?"
"只是聊聊,反正看起来你一时半会不打算离开,聊一会于你也没什么损失。"
"我……"声音犹豫了一会,"我还是会来。"
"对我真好,无名的神明。"恩希欧迪斯一摊手,"一个道理,我也是。
人生的宝贵就在于它是一条单行线,我作下的每个决定都是当时的最佳选择,我留下的每个遗憾在当时都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冥冥中真的有命运存在,如果凡人随意拨动就能改变注定的坎坷,那命运岂不是太脆弱了?"
"至少你可以穿越回去挽救你的父母,现在你已经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死的了。"平静的声音回荡在空间中。
"是吗?我可以尽全力阻止他们踏上那班火车,可之后呢?布朗陶和佩尔罗契对希瓦艾什的忌惮没有改变,列车的隐患也没有改变,当时的型号太过老旧,等我和诺希斯能看懂列车的结构时,这种型号的车已经毁损得差不多了。那个老型号有许多问题,当时的谢拉格也弄不到别的型号,就算我们找出当时那趟列车的毛病,难道就能保证他们乘坐的下一趟列车不会因为别的问题出事吗?
那时的谢拉格封闭、陈旧,任何动摇旧秩序的变化都会带来她的阵痛,而当时的我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神明啊,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抗衡那一股要致我们家于死地的力量?只要我阻止他们上那辆列车,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吗?"
虚空的神明沉默不语,恩希欧迪斯在沉默中得到答案。
"你是不是很失望,恩希欧迪斯?"
"你比较想听我怎么回答?"恩希欧迪斯将手垫在脑袋下。这方领域里没有天地,即使恩希欧迪斯想看得再远些,也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白光,看久了颇有身处牢笼之感。
"嗯……如果说一点都不失望,那也太虚伪了。老实说,我的前半生确实辜负过很多人,有很多遗憾,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大部分的事还是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的。我为今天掷过很多筹码,每一步都是一场豪赌。命运也算眷顾我,谢拉格的现代化已经走上正轨,即使我离开也不会停下;有无数人继承我的遗志,也会有人抚平我带来的伤害,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如果可以,我当然想亲眼见证我能走到哪一步,但我遭遇的一切让我成了今天的我,让我认识了锏,认识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那次事故将我和诺希斯分开,但分开的时间让我们更加坚定彼此的心意,他因此能更早接受与他智识相匹配的教育,这难道不是好事?过去给他带来的伤害由我抹平,泼给他的脏水和偏见由我澄清,我已经为迄今为止的人生给出了最好的答卷,人生这盘棋,我不打算悔棋。"
话音落下,恩希欧迪斯身边的光逐渐融化、飘散,凝滞的时光缓缓流淌起来。巨大的光球以一个缓慢的速度逐渐向他逼近,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意识的存在已经步入了倒计时,终结正向他敞开怀抱。他尽力压下心底冒出的一点恐惧与不舍,耳边传来无名神苦涩的感慨:"看来,我是多管闲事了。"
不,如果能大难不死,我一定会立刻同意的。不后悔是真的,根据蝴蝶效应,指不定过去会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展开,但我还没活够呢。恩希欧迪斯心里嘀咕着,嘴上说:"呃,其实你还可以帮我传话?告诉恩雅对不起,告诉锏你自由了,之后想去哪随便你,告诉诺希斯我永远爱你?"
"呵呵。"虚空中传来一声轻笑。
下一刻,他被白光吞没。
"……醒了醒了!"
无法忽视的剧痛将恩希欧迪斯的太阳穴捅了个对穿,尖锐的耳鸣占据了他全部的听力,不知谁的呼喊遥远得像从耶拉冈德神国里传来的圣音,恩希欧迪斯分辨了好一会,才勉强认出那是恩希亚带着哭腔的喊声。他努力支起两边眼皮,还没来得及驯化阔别已久的声带,恩希亚就窜出了房门,只留给他一道黑白相间的残影。没一会,一个与他们俩肖似的毛茸茸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确认他没有大碍后就不见踪影,金色长发的女人推开门,恩希欧迪斯上下打量一番,锏看起来已经好全了,与灰礼帽的一战与过往的每一次战斗一样,没能给她的肉体留下直抵根骨的创伤。锏扫了一眼恩希欧迪斯床头的电子屏,抱着手臂哈了一声:"命真硬啊,恩希欧迪斯。"
恩希欧迪斯冲她一点头,"没办法,目前还没有死掉的打算。"
锏还打算说点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耳鸣渐渐褪去,脚步声越发清晰,恩希欧迪斯侧耳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在他心上踏出一圈涟漪,直到他期待的那个人出现在门框中,在他的心湖中溅起滔天的水花。诺希斯跑得急,剧烈运动后的喘息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手支在门框上,眼睛惶惶地在室内逡巡,直到与恩希欧迪斯对上视线。
恩希欧迪斯看见那金色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像一粒火种落入死寂的残灰里,在灿金的天空中烧出一轮太阳。
恩希欧迪斯勾起嘴角。
哈,命运果然待我不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