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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惊尘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才看清了榜上贴的是什么。
一张告示白纸黑字贴在告示板中央。白宣纸、正楷字,洋洋洒洒写了十几行,末尾盖着官府红章,盖住了原先百姓自主张贴的寻物启事。张惊尘细细读完,这才明白为何有这么多人围着它。
前几日开封城中有一官宦人家惨遭灭门,虽开封府第一时间锁了消息,可耐不住江湖上风声走漏的更快,张惊尘听了几嘴,大概晓得一二。
凶手是何人至今未知,只知道他行凶手段极其残忍,凶手趁夜色在院内铺满火油,一把火烧亮半边夜空,这火烧了足足一个时辰,等到第二日好容易控制住势头,偌大的府邸早已成了断壁残垣,一家数十人被活活烧成了焦炭,一个活口都没留。
眼看案子越拖越久,开封城中风声也越演越烈。现下距离案发已经半月有余,不说破案,就连线索都寥寥无几。如今这张告示贴在这,要寻一位“衙前将”,用些江湖手段查案。
什么江湖手段?自然是些难上厅堂的法子,官府不好做,便寻一个“衙前将”的由头找人来做,终了再许个什么银钱好处,有的是人愿意做。
岳风看着张惊尘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已然多了一张纸。
“你揭了榜?!”
无视岳风的惊呼,张惊尘将那薄薄一张纸规整折好收入怀中。他先一步往前走去,岳风见他不答,在身后喊了两声,见人还是不理,只好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张惊尘的步子。他一把勾住人肩膀,四下环顾确定周围无人,压低声音道:“——你疯了?”
张惊尘侧目,就这片刻分神,那张早已入怀的纸便被岳风抽走。他伸手欲抢,岳风却将告示举过头顶,“你把门规喂进狗肚子里了?”
天泉之刀不为国家之兵,不为权贵之器,只愿为公义出鞘。
张惊尘当然没忘,他抓着同门手腕将告示抢回来,为自己辩驳:“此案到如今半月有余,不说真相大白,甚至能称得上一筹莫展。我如今揭了这榜,替无能的朝廷查上一查,若是侥幸抓住真凶,岂不算‘为公义出鞘’?
“横竖这么多尸体摆在堂前,我就不信凶手残忍行事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总有理由为自己开脱。”张惊尘一番话出口确实有几分道理,反倒惹得岳风无话可说。他叹口气,也不再拦,只说:“我知你是因着魏成山……罢了,那么多年过去,你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了,应当知道分寸。”
听岳风如此说,张惊尘面上那股玩闹表情一淡,氛围顿时冷了下来。
二人之间气氛越来越僵硬,眼见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要扯出更多事情,岳风赶紧岔开话题,一把揽过张惊尘推着他往前走去:“哎呀,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抓紧着点走吧,那群嘴馋的嚷了这么些年,今天终于给他们逮着机会了!我看今天你家酒楼得被他们吃个半空才成!”
他这么说,张惊尘也笑,又是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成啊,敞开肚子吃!开门做生意的,哪有怠慢客人的道理?”
气氛这又松快下来,二人一路说笑到了庆丰楼前。
岳风口中那群嘴馋的正是其他天泉同门。张惊尘十二岁拜入天泉,与这群人朝夕共处,一同晨跑一同习刀,早已是堪比手足的情分。上山那年他们便听说张惊尘家中做的是酒楼营生,可惜二十年间种种颠簸,竟是到了今日才有机会来尝一尝张惊尘口中这“天上人间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
张惊尘领着岳风进门时,大堂已来了七八人。大伙围在一块,小小一张四方桌被堵的水泄不通,反倒显得张惊尘这个东道主像是客人。
这阵仗不像酒楼,更像张贴布告的菜市口。
“不去雅间,聚在大堂做什么?”张惊尘笑着前迎几步,同时扭头吩咐小二上菜。他的目光穿过同门,终于看清了把大堂堵成菜市口的罪魁祸首。
三更天翘着二郎腿坐在桌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偏过脑袋与一旁的天泉攀谈。那天泉似是说到了什么趣事,引得这三更天以手掩面笑出了声来。
他一身校服裹得严严实实,掩面时漏出半寸手腕白的便格外惹眼。但更惹眼的是他的白发——这三更天瞧着与他年龄相仿,却是一头银白长发,鬓边留两缕,其余的编着红绳披在背后。他笑时一双眼眯成了缝,连带着鬓边发扫过面颊。
他的头发已是银白,却仍不比脸更抢眼。
张惊尘随着他目光而动。三更天抬眸看天泉,他便也跟着看天泉;三更天眯眼笑,他便盯着三更天的脸。
察觉到远处有人盯着自己,三更天扭头瞧见了张惊尘。他顿了顿,随即对着身侧天泉摆了摆手,跳下桌子朝着张惊尘走来,刚刚围成一圈的人自动为他让了条路。不过几步的距离,顷刻间那张漂亮到招摇的脸便占了张惊尘满眼。
这样近的距离,张惊尘几乎能嗅到人发间的皂荚香气。三更天身量较张惊尘矮些,看他时微微抬了头。
这个角度……
张惊尘一愣,似乎是觉得这张脸在何处见过。可他素日与三更天交集甚少,更何况面前之人满头白发这样惹眼,若是从前见过定不会轻易忘记。
不等他想更多,三更天就已开了口。
“阿尘哥。”
不,不是三更天。
张惊尘脱口而出:“——阿舟?”
张惊尘盯着他看了片刻,总算从这张陌生的脸上寻到了幼时熟悉的踪迹。这张脸不属于他过往遇见的任何一个三更天,反倒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阿舟”叠在了一块。
阿舟大名裴作舟,原是他领居家的次子。裴作舟家境况不好,父亲早逝,留了他娘一个人拉扯一儿一女长大。许是因为自幼丧父,裴作舟养成了一副怯懦性子,偏他又瘦弱,在同龄的孩子中总是受欺负那个。
张惊尘则全然相反。
那时的庆丰楼还不叫庆丰楼,只是一间小饭馆,可他家在一片邻居中却算得上富庶。家中有些家底、他又是个打小就仗义的性子,自然而然注意到了受欺负的裴作舟。最开始他只是替裴作舟赶走那些恶语相向的孩童,到后来二人间关系近了许多,裴作舟也愿意多与他说些话,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这样的日常一直持续到张惊尘上山习刀。领他入门的天泉师兄来的突然,他甚至未能与裴作舟再多说上几句话便匆忙收拾了细软去了天泉。
一去八年,待他二十岁学成再回来寻裴作舟,却早已物是人非。往日里裴作舟一家的小院换了主人,他上前叩门,却只得了不知前主去向的消息。
只是……张惊尘回神,又看向了面前的三更天。
印象中裴作舟一副迟疑嚅嗫的表情,合着他那双微微下垂的眉眼,总叫人生出许多可怜。可面前这三更天挑了一双桃花眼,眉眼间的张扬在眼波流转间毕露无疑,这般张扬到称得上跋扈的五官虽与裴作舟肖似至极,却是全头全尾两般气质。
三更天看出他的迟疑,失笑道:“怎么,认不出来了?”
若非面孔着实有几分肖似,三更天又唤他“阿尘哥”,确确实实是认不出来。
“哎哎怎么张少爷见了故人忘了同门!”
“就是,有你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眼见张惊尘和这三更天就要开始叙旧,一旁的同门顿时就吵嚷开了。他们不客气地打断张惊尘将要说出口的话,调笑道:“人止嗔菩萨是风尘仆仆来寻你,我们几个同门就不是日夜兼程要来与你相见!”
“就是!方才止嗔可是把你小时候做的糗事全抖给我们了,你若是再这么聊下去,赶明儿我就把这些事投到东风第一枝去!”
“止嗔?”张惊尘伸手去推一巴掌拍到他背上的同门,三两句搪塞了这些有的没的玩笑,从几人话中捉到了关键词。他听着这闻所未闻的名字,又扭头朝三更天看去。
止嗔看着他们打闹,一手掩面笑了起来。张惊尘扭头瞧他时正好撞见他如狐狸般眯着眼睛的模样,但止嗔转瞬便放下手,解释道:“这是法号,既入了三更天,从前的俗名便不再用了,从今往后你可不能再叫我阿舟。”
张惊尘还欲追问,止嗔却赶他去了人群中:“你且去忙,待会儿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张惊尘闻言点头,招呼同门入席。这帮天泉是同一批上山的弟子,如今只有张惊尘与岳风在开封常驻,其余的散在天南地北,今日一见属实不易。既见了面,总有许多往日见闻要聊,止嗔插不进这些话题,悄无声息地在角落入座,看着这边的热闹。
饭过三巡、菜过五味,席上开始喝酒。也是这会张惊尘终于得空抽身,端着一碗未尽的酒坐到止嗔面前。
止嗔面前摆着几样清淡素食,他吃得差不多,此时正端着茶盏啜饮。见张惊尘坐到了自己面前,他便放下茶,等张惊尘开口。
张惊尘开口便问:“你的脸和头发……”
这一头白发莫要说寻常人,便是在来来往往的江湖侠客中都极为罕见,张惊尘方才就想问,无奈被同门插科打诨草草揭过,这会才得以问出口。
止嗔伸手拨了拨前胸的发丝,答:“这些年在三更天时不慎毁了容,所幸门内有前辈对脸上功夫略通一二,但终归不似洛神那般出神入化,只是简单的祛疤就留了这少年白头的毛病。”
……什么样的意外才会不慎毁容?
张惊尘目不转睛地盯着止嗔一双眼睛,试图从其中寻到些许搪塞痕迹。可面前之人一双眼睛深处囊着他的脸、囊着他身后谈天说地的天泉弟子,独独不见搪塞的神情。
多年未见,即便容貌能改,但一双眼睛却是骗不了人。从前裴作舟不会撒谎,受了委屈挨了欺负便是这样的眼神;一别十九年,如今止嗔看他时还是这样的眼神。
“你……”张惊尘想问止嗔当年去向,刚开口却又怕揭了人伤疤,一个“你”字顿在嘴边,几番思量都不知如何问才婉转些。
止嗔明白他所想,倒是不甚在意,端起一旁酒壶替张惊尘续了酒,“你去天泉后莫约三年,我家中便寻到了远在江南的亲戚。这些年中原不太平,我娘思虑再三便决定带着阿姐与我去江南投靠亲戚,这就搬离了原先住的地方。
“可是一家三个全仰仗亲戚接济终归是拖累,当时觉得无所谓,日子久了难免生嫌隙。我只好离了家另寻出路,恰巧碰见引渡人,便进了三更天。今日我来开封,是为了前些时日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恰巧路过便想着碰碰运气,不想走运一回,当真遇见了阿尘哥。
他一口一个阿尘哥叫得亲切,丝毫没有十九年未见的生分。二人自小便没什么嫌隙,如今热络得也快,止嗔为张惊尘添了三回酒,话里张惊尘也知晓了许多从前的事。
其余大多是些琐事,叫张惊尘最关心的当属止嗔所提及的、前些时日开封城里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
他从怀中掏出方才揭的榜,问:“你口中的灭门案可是这桩?”
止嗔就着张惊尘的手粗略一扫,点头道:“就是这一桩。我前些日子在洛阳办事,那边离开封不远,早有风声说官府查不下去要放权给江湖人士查,这才来了开封,不想被你抢先一步。”
张惊尘不解:“三更天也接这些查案办事的活?”
止嗔放下茶盏,又笑起来:“三更天也是人,终归逃不开柴米油盐。三更天同门相见要争个你死我活,可不见的时候总得寻点活下去的法子。”他说着,敲了敲告示最末尾“赏银白两”的字样,朝张惊尘眨了眨眼。
他要钱,张惊尘却只是想讨个公正,不让凶手逍遥法外。二人殊途同归,张惊尘试探性问道:“那……你如今在开封可有落脚之处?”
“如今借宿在城外寺中,暂时没寻到好去处。”
听他这么说,张惊尘心里一喜,不假思索道:“那不如与我同住。”他说完,忽然觉得这样有些唐突,又补充道:“我常驻开封,在城中有间院子,城外寺庙太远,你查案也不甚方便。”
比起前一句,张惊尘这话更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找补意味。他话落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欲盖弥彰,紧张地咽了口气,等着止嗔回答他。
止嗔一手把玩着茶盏,另一手托着脸,毫不闪躲地同张惊尘对视。二人眼波流转间,张惊尘从那双眼睛中窥到了些许玩味,而后便听止嗔问:“究竟是怕我查案不便,还是……
“还是你想与我多待些时日,好……叙叙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