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回到车库的时候透过车窗玻璃瞥见里昂。他知道他已经在那等了有一阵子,副驾驶的座椅被不着痕迹地放倒些许,让人能勉强斜躺。克里斯叹口气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车身因为他进入的重量而稍微下沉,这似乎惊动了里昂。他睁开眼睛看他,苍白的下眼睑带着病态的绯红。于是克里斯把手上的水杯递过去,里面散发的热量已经穿透外层。
里昂朝他笑。他说,谢谢,真贴心。
克里斯贴过去用指节轻轻拨弄他的刘海,好看清他浅色的双眸。
你撑了快一天了。他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他偏头,眨眨眼睛:什么都瞒不过你。
瞒吗?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有点烦躁地皱起眉毛。这人压根就没想藏着掖着,一整天他的手掌都埋在西服外套下面似有若无地按着上腹。他听见克莱尔问了他好几次有没有带药或者让他回去休息,但这家伙该死的说什么?老毛病,无妨。克里斯深呼吸,尽力压下翻滚的怒气。他知道他很重视克莱尔的公益活动,他不想逼他离开。但克里斯被妹妹安排的事情缠身一整天,只有偷闲下来才能远远地看到他。里昂面对来客始终游刃有余地挂着笑意,可是他站在那儿都得倚着桌沿。他也知道他在看。
克里斯意识到里昂捏着水杯还没有动作,他就着急地把它推向他的腹部。他但愿热量能让人舒服点。
我一直能看到你,他有点咬牙切齿。你疼得都快站不稳了。
看来有人没专心讲课。里昂的视线在他衬衫领口上慵懒地游弋了一下,然后他抬手给他整理扯松的扣子和乱七八糟的领带结。
该死的我有在专心讲这些破烂事。
可别让克莱尔听见你说这是破烂事,里昂笑。
克里斯攥着拳头。他一把抓住里昂在身上摸来摸去的手。
现在她听不见,他低吼。又不是工作,你非得扛到现在吗?
里昂不费心挣脱,让他抓着。
听你在上面讲课是不可多得的享受,长官。况且我也没扛到最后。
如果你冷汗淋漓地过来找我要车钥匙不算的话。他妈的。
你不是见过很多次吗,里昂语调温和。今天慌了?
克里斯合上眼皮,不得不再次忍耐发脾气的冲动。里昂在他面前这副样子确实不少见,受伤是家常便饭,生病时有发生,但他一点也不喜欢。他讨厌看着他疼却束手无策。半晌,克里斯终于松懈力道,拽着他的手前后摩挲。
现在感觉好点吗?他问。
里昂摇头。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克里斯看着他,我们到了之后?
差不多。弄得克莱尔烤的饼干我都无福消受。
你挺久没这么疼过了。早餐不应该吃那么冷的。
或许吧。里昂说,以往再怎么折腾也不见什么动静。
克里斯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指节,伸手去摸他的腹部。温热厚实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里昂本能地向后瑟缩,于是克里斯用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腰把人固定在座椅上。他能分辨出单薄的衬衫布料下面他脆弱的胃腹正紧绷,然后稍用了点力试探着按下去,换来里昂克制的气声。他弓起腰背,用指尖抵住克里斯的手,说别弄这么狠。
克里斯没有因此收敛。他换了个位置摸索到他的剑突附近,重新向深处压。那人肚子上的脂肪薄薄一层,即使有结实的肌肉,按进去的时候仍能触及他肋骨下缘圆润的轮廓。这回里昂没能咽回呻吟,他疼得浑身颤抖着想往后躲,只是后面无路可退。克里斯看到他瞬间湿润发红的眼角。
以前也疼这里吗?他说。
不知道……里昂带着哭腔,你轻点。
克里斯面色阴沉。没有严重到需要立刻去急诊的地步,他想。但以前疼痛位置不在正中央,现在范围扩大了。
今天除了早餐你什么都没吃吧?
里昂还在剧痛的余波里,有点无暇顾及这些问题。他有气无力地拽着他的手掌覆在上腹,克里斯立刻有点心软。
……克莱尔这边没有你能吃的。我们出去喝点热的可以吗?
里昂点头。他窝在座椅里抬眼盯着克里斯,眼角蓄着尚未褪去的生理泪水,亮晶晶的。克里斯吞咽两下,抿着嘴唇陷入沉默。他这胃里该死的毛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一阵子,他想。可能好几年也说不定。
头一次发作的时候他也疼得直不起腰,克里斯完全吓坏了,他坚持禁止他喝酒并花费大半个假期把人塞进医院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虽然里昂全部笑纳,但他们也因此错过了他订好的餐厅和国家美术馆特别展览;更要命的是,最终报告没有任何异常。
然后里昂确确实实发火了。从回家路上到晚餐时间,纵使克里斯再怎么尝试,他也整整3小时一言不发。他从没见过他如此坚决,到现在克里斯还能忆起那副冷淡得让人胆寒的表情。最后他缩进洗手间给克莱尔打电话求助的时候里昂不客气地推开了门。他把他堵在角落里说,如果你再小题大做把整个假期搭进去——雷德菲尔德,我就揍得你明天起不来床。
当然,克里斯不完全算反应过度,因为后来里昂又疼过很多次。有时候因为喝太多酒,更多时候毫无来由。他每年都看他的胃镜,除外轻微的溃疡没什么严重问题。可是为什么每次他都要受这种折磨?克里斯问过医生也问过瑞贝卡,他们给不出确切的答案;可能是进食太不规律,也可能是压在心里被迫消化掉的情绪太多。在人身边的时候克里斯能照顾,但不在的时候是大多数。他清楚里昂如果一个人疼起来八成只会塞两颗药压下去,实在撑不住他才从工作里休息,给自己做点热食。真见鬼。
里昂凑过来吻他的脸颊,克里斯这才回神。
怎么了,他问。生气吗?
没什么。克里斯回答,然后探向汽车储物柜,拉开往深处摸索。里面有几个药盒,他分辨着盖子的形状捏出其中一个。是里昂处方的质子泵抑制剂。
一整天空腹只会刺激你的胃。把药吃了然后我们去吃点东西。
遵命,长官。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克里斯看着他把药吞下去,又撩起他的刘海吻了吻他冷汗涔涔的额头,却被里昂轻轻拽住领带停留在他的领地。
嘿。他说,鼻尖贴着他的嘴唇。你今天在上面一直讲得很好,事实上我从没见过你跟普通听众相处的样子。你知道他们对BSAA的工作很关心吗?
我不知道,里昂。
所以克莱尔才让你做这个。他说,如果我提前回去就看不到了。我不想错过你这么重要的时刻。
克里斯稍微退开,有些五味杂陈地看着他。
只是一些生化恐怖公益科普……他嘟囔,不值得你为此强撑一整天。
对我来说不止,克里斯。他伸手摸摸他下巴的胡茬和滚烫的耳根。
克里斯舔舔嘴唇,移开视线。他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感到头晕脑胀,小腹发热。他捏着座椅靠背,按耐着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想在车上要他的欲望。那人根本不必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克里斯想。弄得他现在只想把这具摇摇欲坠的肉体拽进怀中亲吻,再压进后座里占有他,一次不够就两次,更多次,直到他像刚才一样受不了哽咽着求饶。只有这样里昂才肯关心自己身体的疼痛吗?
克里斯沉重喘息,手指深深绞进座椅靠垫。他不明白这迟钝的大脑出了什么差错。他恨不得为这些粗鲁想法掐青自己的大腿。里昂现在不舒服,有点该死的分寸。
只是里昂仍一心一意地注视着他。他始终安抚地触碰他的脸颊和侧颈,克里斯也不怀疑他大概已经摸到了那里激烈的脉搏。于是克里斯僵硬地松懈下来,然后清清喉咙,放开手缩回自己的驾驶座里。
——水杯还热吗?他含糊地说,不热的话我去接点新的。
放心,它很热。里昂回答。
想吃什么?他又急着问。
你决定吧。他说,你知道适合吃什么。
克里斯胡乱揉了一下自己的短发,然后沉默地拽上安全带,点燃汽车发动机。里昂的掌心搭过来,在他的大腿侧面浅尝辄止地挨着。他说,我睡一会。
实际上里昂睡不安稳。克里斯挑的餐厅是他们常去的店,短短十几分钟路程他一直瞥见旁边的人在座椅里翻来覆去。克里斯犹豫着是否要干脆把人送回家再考虑食物的事;他可以返回去买外带,但非要让里昂这个状态下跟着进店折腾他实在于心不忍。于是他把车在店门口熄火,安静地等着。好一阵子里昂才睁开眼睛。他有点迷糊地把脸埋进掌心里,弯腰前倾,用硬邦邦的水杯边缘抵住胃腹,抓着自己的衣服。那双结实的肩膀在不易觉察地颤抖。片刻,他终于意识到车已经停下来了。
克里斯的目光没有移开丝毫,他看见里昂·肯尼迪抬起的双眸带着水汽。后者朝他笑笑。
到了?他说。怎么没把我叫起来?
克里斯叹气:你在车上等吧。我去买。
里昂立即皱起眉毛:我还没到跟你吃个饭都起不来的地步。
回家吃也一样的。他捏捏他的肩膀。
里昂不太赞成。他垂下头抿着嘴唇,露出了某种愧疚的表情。克里斯顿时觉得心里绞痛,他赶紧说,里昂,你没有麻烦我。
但里昂只是摇摇头,无言。
克里斯慌张地思考着。他又说,我们一起去买?
里昂似乎是苦笑了一下。很快他重新抬头,已经恢复如初。他回答,没关系,我等你回来。
克里斯在安静的空气里感到无端挫败。他显然理解错了里昂的意思,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是因为给人造成麻烦而愧疚吗?他挪开视线,抓起钥匙开门下车,向前走了两步却又迟疑着停下。然后他在原地沉思两秒,脚步坚决地返回副驾驶,把里昂那侧的车门咔哒一声拽开。里面的人惊讶地望着他。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我陪你在店里吃。他脱口而出,毕竟是我们最常去的地方。
……毫无逻辑。克里斯绝望地想。自己刚说了什么破烂蠢话?
里昂没忍住笑出声。他从座椅里起身出来,扶住克里斯强壮的上臂,几乎贴着他的胸口。接着他认真地看他,问:你知道自己有多可爱吗?
克里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小心把门关回去,然后摩挲着里昂的侧腰,低声说,要是疼太厉害就立马回家。里昂掀起眉毛点点头。他说,要是我倒在里面估计会被你禁足一个礼拜吧?对此克里斯试图用忽闪的眼神糊弄过去。他压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如果里昂倒在他面前,他肯定会后悔自己现在为什么不把人强硬地带走;但他也不想看到他刚刚那副难过的样子。他只是生病,克里斯想,他什么都没做错。
里昂走起路来有点脚步不稳。他放心不下,只好一直搂着他的腰。里昂并不费心掩饰,克里斯能感到他放肆地把大半重心靠在他的臂弯里,还用手摸索到他厚实的背上,指腹在椎骨之间轻巧地跳跃。直到他们在沙发落座里昂才把那只不老实的手拿开。克里斯蹭着自己的鼻尖,开始自动找服务员要水,又立马意识到里昂最好别喝冰的。
换成花茶吧,他改口说。可以给我冰柠檬水吗?谢谢。
转回头的时候他发现里昂在桌子另一头撑着下巴看他。于是克里斯咳嗽一声。
“……我觉得牛肉汤挺好的。”他说。
“嗯哼。”
“海鲜汤呢?”
“有点咸。还记得吗?”
克里斯恍然想起上一次吃得太咸导致不得不半夜出去买水。
“你想要哪个?”
“牛肉汤和半份河粉,”里昂说,“我想吃牛腱。“
”不会太硬吗?“
里昂耸耸肩。
“……好吧。确实不太硬。”克里斯说,“但是少吃点蛋白质。”
相对地,他决定自己吃什么简单得多。三份碳水四份肉,蔬菜随便加一些,就能把菜单上的选项覆盖大半。通常里昂把点单的工作全权交给他是为了欣赏他如何与别人交谈——克里斯早就深知他这种微妙的癖好,这回并不例外。他对服务员露出礼貌笑容的时候一直能注意到那人投来的温柔目光。他大概也是心情明朗,随意把玩着手上的叉子,像挽刀花一样在指尖旋转。但克里斯始终看不到他在桌子下面放着的另一只手。他有点懊悔刚才下意识坐在对面而不是他身边。
里昂向前倾身,轻轻搭上他的指关节。
在想什么?他问。
克里斯舔着嘴唇说在想该找点新的餐厅换换花样。里昂笑着戏谑道,你不会撒谎,克里斯。
他有点自暴自弃地喷了个鼻息。
好吧,他承认。我想坐到你那边去。
里昂惊愕,好笑又爱怜地看着他。然后他夸张地惋惜道,你会把我挤到窗台上去的。
克里斯黑着脸,没接话。于是里昂又看了他一会儿,重新开口:大块头,我的确想你暖和的手掌。它们比一百个热水杯都管用。
“……我很疼。白天有阵子我疼得话都说不出来。我也想和你回去,在床上埋进你怀里再一口气睡十二个小时。”他轻声说,“但是我更想念和你的两天普通生活。给克莱尔打下手,挑一家餐厅吃点东西,然后随便逛逛——你知道的。我们回来的时间不多,这样还要让你一直顾虑我的身体状况,实在……”
里昂笑着叹了口气。
“……实在太憋屈了。”
克里斯张开嘴,但是声音哽在喉咙里。他突然明白了里昂之前说不止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人没让他卡壳太久。
“所以我知道你担忧。我不是要故意逞强,我当然也会照顾这些疼痛。只是和你在一起我更开心。”他说,“我见过很多次你工作的样子。你在战场上必须是所有人的雷德菲尔德队长,一个领导者。不能出错的硬汉。那很漂亮,克里斯。但我更贪恋你是个普通人的时候。看你站在那儿百无聊赖地等着汽车油箱灌满,在超市里对着不同品牌的奶油犯难,看你蹲下去帮别人把翻倒的东西捡起来,或者看你在墨西哥餐厅里认真地问服务员这些陌生的词是什么意思——我看不够,克里斯。我想一直看着。”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觉得自己的耳朵烧起来了。他在模糊的视野里分辨出里昂像晨曦一样柔和的眉眼,努力尝试说点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些古怪的音节。他感到天旋地转,以至于完全没反应过来里昂起身亲吻了他的鼻梁。而他们的汤河粉也恰到时机地被端上桌面,里昂顺势把其中三四个盘子推向他。克里斯便局促回神。
他盯着里昂,磕磕绊绊地说:“我……我也想看着你。我……”
里昂像是对他的反应心满意足。
“你正看着呢,”他语气轻快,“你的脸也红透了。要不要加点冰水?”
克里斯机械地伸手摸自己的脸,干巴巴地说:没事,我不热。
里昂捏了捏他满是冷凝水的杯子,又把湿漉漉的冰凉指尖抵在他脸上。克里斯下意识地往他掌心里贴过去蹭弄。
“快吃吧。”他收回手说,“看你一整天也没时间喘口气。”
克里斯拿起筷子,闻到花生碎和葱的香味,还有熬得足够久的汤底。他吞咽了一下,又不放心地抬头检查里昂。那人已经把肉和生绿豆芽拨进自己的汤里,不急不缓地捏下几片泰国罗勒叶,又去挤青柠檬。然后他垂着眼皮认真搅拌。
于是克里斯放心地开始进食。他把自己的虾卷两三口吃完,又继续风卷残云炒饭和炒粉。一如既往的味道让人属实安心。只是他吃饭速度利落得惊人,里昂两次让他别急,但他嘴里都塞满东西,只能含糊地答应。相比之下里昂吃得从容不迫,像是要数清每一根河粉。克里斯时不时抬头看看,总觉得对面碗里的食物好像越吃越多了似的。在切换第三盘的空隙里他停下来用纸巾擦嘴,然后问:不喜欢吗?
里昂笑:像往常一样好吃。
他又说,不舒服就别勉强。要不要换面汤?
里昂往嘴里塞了一块半透明的筋腱,回答:我可是特意想吃这个的。
克里斯带着些困惑,只好赞同。但他很快又重新专注自己的盘子。炸豆腐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里昂把餐具放下,在座位里轻盈地起身。
“我去一趟洗手间,”他说,“你慢点吃,好吗?我可不想看你消化不良。”
克里斯抬起头的时候还叼着半块豆腐。他盯着里昂的背影,然后把它卷进嘴里,踌躇地咀嚼。外皮炸得金黄酥脆,里面裹着软嫩的豆腐,加上泰式辣酱带来了更多层次,让他永远忍不住要点两盘。但他此时此刻突然感觉有点味同嚼蜡。
怎么回事?他想,又去看里昂的碗。里面飘着青翠的泰国罗勒和小团河粉,色泽红润的牛肉只剩两片浮在表层。他确实吃掉了挺多。即使这不及他平日的食量,但里昂今天也一直状态不佳……
……该死的见鬼。克里斯猛地起身,如梦初醒。来不及想别的了,他仓促甩下筷子冲向洗手间。那人吃得毫无破绽,就这样他面前给自己硬生生塞进这么些食物。热汤和软米粉就算了,可是还有肉。竟然才觉察,他妈的。他应该仔细看着点的。
他差不多用肩膀撞开了洗手间大门。整个地方宽敞亮堂,空空如也。克里斯急着往里走,转过拐角才看到里昂在最靠里的洗手台前面。他的脸埋在刘海阴影里,弓着腰伏在台面上,胳膊勉强撑起自己上半身的重心。他的另一只手几乎深陷进柔软的上腹,死死掐在胃部。克里斯脑袋里嗡鸣不断,他两步朝他冲过去。
里昂后背的衬衫短短时间已经被浸得湿透。他鼻尖和下巴上也冷汗涔涔,如履薄冰的破碎喘息里夹杂着无暇遮掩的呻吟。即使这样他还在挣扎着伸手摸索克里斯的胳膊想要借点力直起身体来。然后他听见他用气声嘟囔,只是吐得太厉害有点痉挛。忍忍就过去了。
克里斯双唇紧闭,沉默不语。他不再让他乱动,搂着他的腰把人固定在怀里,然后掰下了里昂掐死在腹部的手,再用自己的掌心贴上去。这回无论他再怎么抗拒挣扎克里斯也没有妥协,只用温暖的手掌挨着他剧烈痉挛的胃,稍微揉弄。
里昂额头靠在他的颈窝里,身体僵硬,双腿发软。他挨着他的耳边声音沙哑地又说:你知道我现在倒有点怀念急诊给的利多卡因了。
克里斯只是蹙眉。他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把人在怀里抱紧一点。
第一次也是这样……里昂迷迷糊糊地还在说,这么该死的狼狈永远要被你看见。
我不能让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己忍着。他回答,我想看着你。
里昂没再出声。或许他确实已经脱力,也冒不出更多的俏皮话。痉挛的绞痛一阵一阵太过剧烈,他迫切地抓着克里斯的手往胃腹里按,想让他再压深一点。克里斯沉重地叹了口气,安抚地顺着他后脑勺的头发。他说,不能这么用力,我怕会出血。现在身边没有药只能慢慢揉开。坚持一会儿。
怀里的人只有精力哼哼。他疼得听不进去,仍是胡乱地抓克里斯的手,固执地在他粗糙的手背和手腕上留下几道浅色的抓痕。克里斯感到掌心下他的腹部器官冰冷而紧绷,不时剧烈的抽动拽得里昂不得不立刻弯腰俯身,他汗湿的刘海胡乱蹭在他身上,呼吸又浅又急。
很快他收紧肩膀,毫无预兆地捂着嘴仓皇退离。克里斯一惊,但他没来得及推开他就伏在洗手台上开始剧烈呕吐。可惜这回胃里早就空空如也,即使他指节发白地攥着台面边缘,再怎么干呕也只有湿漉漉的胃酸和唾液沿着指缝往外滴答。他眼尾通红,泪水满溢。
克里斯在他踉跄之前赶紧把人拽回来。
还是反胃吗?他说,不能这样干吐,我得去给你找点温水。
……不要,我喝不下去。里昂立即抬手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
这么吐会伤到食道的。
不要,里昂说话几乎已经用尽力气。别走,克里斯。
克里斯看着他,难过得有点手足无措。他把他搂回怀里说,我不走,我就在这。他挨着里昂的发梢,感到臂弯里的人抖得像冬日濒死的动物。里昂宁愿付出这种代价只为了看着他,和他吃一顿饭;可是他除了能用体温裹住他、给他按揉以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无法分担来自内脏深处的任何痛楚。克里斯扶着他的腰,把人抱起来横在怀里。他觉得里昂大概快疼晕过去了,后者根本挂不住他的肩膀,脑袋只能软绵绵地垂落在人胳膊上。
克里斯把他放回车后座,搭好自己的外套,然后在医院和家之间摇摆不定了一阵子。最终他去翻储物盒里的其他药,发现莨菪碱似乎还在。他倒了一片,用指尖撬开里昂的牙齿,把它推到他舌头下面。里昂本能地抗拒异物想要吐掉,克里斯只好轻轻捂住他的嘴。
是抗痉挛药,他说。含着就好,可以吗?
里昂没有回应。他唇色苍白,满脸是汗水或泪水,似乎只是睁眼看着克里斯都耗尽全力。他立马去摸他手腕的脉搏。那里皮肤湿冷,血管跳得发虚,细碎且紊乱。他心里一沉。不是要疼昏过去。是他快休克了,他想。刚才吐得都是透明液体,应该没出血才对。怎么回事?
他立马转身给车打火,又猛地意识到里昂刚刚是把一天仅有的进食都吐了个干净。这该死的剧痛痉挛和反复呕吐大概也让他耗尽了所有体力。恐怕是低血糖:既然如此没必要在医院路上耽误时间。克里斯冲出车门,只要有糖凝胶就能尽快解决问题。
克里斯还是挑了他喜欢的混合水果味。这东西甜腻得像在生吞砂糖,他不想让人又因此反胃。他用牙尖把包装撕开一个小口,在指尖挤满凝胶,重新撬开他的牙齿,想在他的口腔黏膜上抹匀。里昂意识模糊,但他显然讨厌这样,他毫无意识地照着克里斯的手指咬下去,后者差点吃痛叫出声。
他说,里昂,轻一点。轻一点。
指节上大概留了不少紫红色牙印。但克里斯不得不反复给他喂这些难吃的糖,只能摸摸他的耳后和下颌以示安抚。不知过了多久,里昂的脉搏才终于回落下来变得沉稳有力,他便得以抽回渗血的手指喘两口气。他用手背擦掉他额头上的汗渍,凑到后座用嘴唇贴贴他的眉骨和眼角。
退回来的时候克里斯意识到那人朦胧的视线正看着自己。克里斯立刻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感觉好点吗?他摩挲着他的脸。
里昂虚弱地摇头。他说,把晚餐都吐光了,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克里斯被逗乐了。他一边笑一边皱着眉毛:“……疼成这样还有力气开玩笑。”
那人轻描淡写地耸耸肩。他尝试从座位里爬起来,克里斯就赶紧扶他的上臂。
“我嘴里是什么恶心的味道?”他勉强能抱着腹部坐直身体,然后轻声问。
“葡萄糖凝胶,”克里斯回答,“……混合水果味的。”
里昂无声地抬高眉毛。不知为何克里斯有点心虚,于是抬手拿起包装来。里昂的目光就立刻钉到他指节的伤痕上。他说,看来是恶战一场啊。
克里斯抿抿嘴唇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里昂把他的手拽过去,用嘴唇裹住指尖,舌头轻轻舔舐。克里斯盯着他,吞咽了一下。
硬汉从不喊疼,是吧?他笑。
克里斯没听进去,他实在有点晕头转向。他现在只想把人带回家去,让他躺回柔软的床上。今天他不想再看他的身体承受任何极限,他也不想让他难受成这样还要安抚他和缓解他的焦虑。该死的他可以是个什么都不用想的里昂·肯尼迪。
里昂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腕。于是克里斯又看着他。
“你到后面来好吗?”他说。
“我还是带你回家吧。”克里斯回答。
“很快就会回家。”里昂偏偏头,“但你可以先到后面来吗?”
于是他顺从他的意思把自己塞进了后座。里昂往另一侧给他挪些地方,然后把他的胳膊抱进怀里,摸着他的小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又放肆地倒在他的肩头,把整张脸揉进他温暖的颈窝里。他着急地扯开他的衬衫领口渴求着更大面积皮肤相贴,接着合上眼睛蹭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把刘海弄得凌乱不堪。
克里斯被这黏稠的温存弄得手忙脚乱,他抱紧着他的腰,感到这具身体的温度依旧发冷。
里昂闷闷地说,现在坐我旁边了,大块头。喜欢吗?
克里斯感到脑海翻涌。昏暗的车里看不见他酸涩的鼻腔和泛红的眼角。他低头,深深埋进里昂柔软的发顶。
他声音沙哑而哽咽。他呢喃道,我喜欢,里昂。
我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