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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我、和我母亲,就是这个家庭的全部组成。
我母亲曾经是滨城的骑警,我小时候看过她穿制服的照片。高头大马,腰背挺得笔直,英姿飒爽。照片里的她年轻漂亮,眼睛里有光。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骑警队,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带着我,从小孩长成少年,再长成大人。
后来她做了自由职业者,什么都干过,翻译、代购、导游。她长得好看,外语也好,这些本事足够她把我们俩的日子过得很体面了。但也仅仅是体面了。她的沉默和她的操劳是成正比的,她越沉默,我就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就越害怕。
更年轻的时候,我遭受过欺凌。为什么别的小孩子都有爸爸妈妈,而我却没有?一个姑娘个子高长得漂亮性格孤僻,又是单亲家庭,这就会成为被霸凌的原因——终于有一天,我问了母亲。
“妈,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她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没有回答。我等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忘了自己在等什么,泪水从我的眼睛里一点一点的流出来,而我母亲沉默着把菜切完,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害怕妈妈这样的沉默,于是我不敢再问了。
我是在滨城长大的。那是一座有海的城市,风很大,冬天冷得刺骨,但夏天的傍晚很美,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橘红色。我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参观,老师在车上提到了一个名字,做过金县县长,做过滨城市长,带着这座城市建设了什么什么。我不太记得那些名词了,但是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薄 振 玉 。
后来老师又在课堂上提到过一两次,说他建设了骑警队,花园城市,大连的海风,语气里带着一种赞赏。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只觉得他的名字很动听——于是放学后我问母亲,妈妈,你知道薄振玉吗?我小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当过骑警?
母亲正在给我盛饭,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古怪,嘴角向上弯,眼睛却没在笑。
“吃饭。”她说。
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后来又提过两次,她都是同样的反应:古怪地笑,然后岔开话题,有些沉默是一种回答,我就在那种沉默里学会了不再追问。
但这是拦不住我的好奇心的,我偷偷去了解了他。
那时候互联网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我去图书馆翻报纸合订本,找到了不少关于他的报道。金县,滨城,辽宁,商务部……一条上升的轨迹,一颗耀眼的政坛新星。我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人很厉害,至于为什么母亲一听到他的名字就露出那种表情,我始终没想明白。
后来我考上了北京大学的护理系。那时候我母亲难得的高兴了,喝了酒,说了很多话,讲她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好在女儿争气,不仅仅是出落的这样美丽,而且还考了好大学……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跟着哭。因为我母亲总是沉默着,我们并不那么亲密:我抱住她,笨拙的吻她的头发。
说老实话,我选择护理专业并没有什么崇高的理由。我擅长沉默,逆来顺受,不喜欢跟太多人打交道。一个病房,一个病人,一系列医嘱,这就是我的世界。这个世界够小,小到我不会迷路。
就是在我的大学期间,薄振玉出事了。那些新闻我到现在都记得:新闻联播的报道,连他儿子收了八万的平衡车也要放上去,王陵嘉、谷开来,三方对质没有被同意的现场和似笑非笑的面孔。济南中院的判决宣布了:一连串的通报,措辞严厉,罪名列举得很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受。怎么会呢?他给我的印象还停留在我年幼的时候,隔着千山万水,数年数月,还是那个美丽英俊的市长:然而他现在形容狼狈、面容枯槁,丝毫不见那时候意气风发的漂亮模样。我感到一阵心悸。
毕业之后,我进了医院。先是在普通病房轮转,因为我上述所说的那些原因,再加上我普通的家境:后面,我被调到了棒棰岛。
疗养院山环海抱,松柏掩映其间,海风穿林而来,带着清冽的咸腥气味。海滩铺满圆润的鹅卵石,潮声低缓,海风还带着凉意。
我拎着行李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两旁是修剪得很仔细的灌木。有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工作人员迎面走过,没有人多看我一眼,我喜欢这种寂静的无人在意我的氛围。
我慢慢地习惯了这里。
疗养院的节奏比普通医院慢得多。不像我实习时期去过的病房,这里的病人不多,而且每一个都有专人负责,医嘱写得规规矩矩,交接班的时候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而我在这种氛围中隐隐约约的知道了这里住着大人物。
在此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我被护士长叫到了办公室。
“七号房转来一位新病人。”她把病历递给我,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你很安静,嘴牢,这段时间你来负责看护……然后把保密协议签一下。”
我安安静静的签了字,接过病历,翻开了第一页,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薄振玉。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凝滞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几乎感觉要冲口而出的询问为什么是我来看护薄振玉——然而我知道只要这句话一出口我就会被调离——我温柔的向护士长笑了一下,然后轻轻的点点头。
“他的日常护理由你负责,特殊情况随时待命。病人身体情况在资料里有详细记录,你先熟悉一下吧。”
护士长微微的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可以开始工作了。
我的心跳开始不正常的加速,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病历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拂在我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我低头重新翻开了病历。名字,年龄,既往病史,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用药记录和检查结果。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做阅读理解。不是因为内容难懂——一个专门学习护理专业的人怎么会看不懂呢?——而是因为每看一个字,我都在确认一件事:这是真的。
他真的在这里,我工作的这个地方,将近七十岁,一身病,在这栋楼里,我幼年时期老师嘴里夸奖过的人,母亲总是古怪的在笑的,我所崇拜的美丽英俊的市长,后来又锒铛入狱的薄振玉。
走廊的挂钟又跳了一下。我合上病历,朝七号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