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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约翰娜从窗边拽了过来。
尽管如此,实际上,他们都清楚那其实没什么危险可言:毕竟约翰娜怀里还抱着罗莎。婴儿安静的呼吸和甜美的睡颜让这一切显得更加平常,伦敦流丽的灯火映照在玻璃上,童话般的霓虹色衬着女人的长发,一种星辰似的斑斓几乎让他感到晕眩。
然而这也是一个很微妙的姿势,两秒钟后,那股无法控制的寒意渐渐褪去,理智回笼,夏洛克才注意到这点——他几乎是把约翰娜搂在怀里的,手臂紧紧地环着她的腰,鼻尖贴着她的鬓角,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那张面容柔和的轮廓。淡淡的百合香气与深夜的凉意沿着血管钻进骨头的每一个缝隙,又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其实应该放开怀里这具纤细而单薄的身体了。一截雪白的后颈暴露在他眼前,带着凸出的弧度,一瞬间夏洛克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它割伤了,甚至已经隐隐感受到了胸口的微小疼痛。
约翰娜温柔地挣开了他。
很轻的动作,连罗莎都没有任何反应。那双湿润美丽的蓝眼睛看向他,疑惑就像凝固在琥珀里的花叶。
她面对着害死自己丈夫的人,抱着她与玛克.摩斯坦的女儿,无言地望过来。锡箔般的银色长发在某一刻短暂地变回橙金,随即又被透明的寂静浸透。明明暗暗的变幻使她像是身处飞速驶过的一节列车,只有模糊的剪影在行人眼中留下一个抓不住的短暂印象。
失重般的悬浮感在语言系统中搅起一阵涟漪,夏洛克试图寻找那些适用的词句。所有生活的争吵与叹息被隔绝在这一方天地之外,孤独也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事。“……那边很冷。”他说。“风会灌进来。”
这个蹩脚的理由被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就像过去的那些心照不宣和粉饰太平一样。约翰娜冲他露出一个定格在此的笑容,如同以往无数个一样令他难以忘怀,而又不可避免地蒸腾出黏腻的苦涩味道:“好的。”
女人低下头说,看着罗莎的眼神就像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事物。母亲的童年小调总会在孩子长大后的一个幽深月夜里被记起,但夏洛克从未有过。轻柔,婉转,抑或激昂而慷慨。在他的记忆里,小提琴起伏不定的曲目才是真正可以依靠的东西。
那种奇异的乐声在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响起了,酒吧里逸散出的爵士,唱片机里悠远绵长的沙哑嗓音。只是他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一段时间之后——确切地说,在那个女人之后。壁炉的火光像是游弋的金鱼。为什么我要吃晚饭呢。他问她,同时问自己。事实上他们都知道彼此想的其实是同一个人。
那时候约翰娜的头发还是真正的沙金色(天啊,真正的),不再拄着拐杖,蓝眼睛像是燃烧一样。他与她奔跑在夜色满溢的街头,橘色的喜悦充盈在嘴角与心间。哦,夏洛克。她笑着,令人难以置信地悦耳。欢迎来到伦敦,是吧?
是的。他看她的长睫毛。她真漂亮,不是吗。
然后他请她去吃晚饭,而约翰娜从未拒绝过。
有时候这能说明很多事,比如说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恋爱,而他顺理成章地从不反驳。约翰娜脸红着辩解她喜欢女人,好吧,好吧。夏洛克站在她和萨拉身后,女人转过头,第一眼看的是他而非自己的约会对象。
所以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至少不全是。他捂着鼻子想,约翰娜甚至让他连所谓嫉妒的确切定义都不算彻底了解。玛克.摩斯坦站在旁边,注视着约翰娜朝出租车招手的背影。如果她没有那么纵容他的话,说不定夏洛克会——会什么呢。他不知道。
说真的,他不想承认看到莫里亚蒂倒下去的尸体时他是……近乎恐惧的,这是他想过的最糟糕的一种情况。他拿起手机。约翰娜,约翰娜。那小小的身影和电话里拼命忍住哭腔的话音(“为什么你要这么说?”)让他没能察觉到自己在流泪。
“你不懂人性,是吧?”
我不懂人性。他很不高兴地,或者说,警惕而充满敌意地看向玛克。但我爱她的时间比你长多了。
“夏洛克。”
约翰娜从下往上看着他:“你怎么还不去睡?”
他以为婚姻是一种形式主义,就像约翰娜以往的那些女朋友一样——不过这次是男朋友,然后是丈夫,但仅此而已。她说了“我原谅你”不是吗。他知道她爱他,所有人都知道。艾琳.艾德勒说“有个人很爱你”的时候都会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约翰娜,是如此浅显明晰。他活在她的爱里,不知道什么叫现实。爱本身就不是很现实的东西。
“你可以当我们的伴郎。”约翰娜说。“玛克同意了,他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望向女人抱着婴儿的夜色下的胶片。
我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然后呢?
她站在窗边的样子仿佛一个他无法承受的可能。她的内部蔓延出裂隙,就像一个陶瓷花瓶拿出白牡丹后残留的污泥的印迹。这不代表什么,本应不代表什么。夏洛克从未这么恨过自己是这样的聪明。
婚礼上他们共舞,香槟和小提琴相得益彰,流光溢彩而又朦胧缥缈。他离开的时候伦敦简直冷到不可思议。约翰娜说“我们”,不是指夏洛克和她。
玛克成了约翰娜的什么人:生老病死,柴米油盐。婚姻真的会改变很多,原来彼此的心意真的会被旁的事情压过——至少他宁愿是这样。玛克对他很友好,即便是他也会说。除了玛克几乎没有人能容忍妻子跟另一个男人这样的……亲密。他们坐在一张桌子前,就像当年在壁炉前和那个女人一样,全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为了他们唯一爱着的那个人而已。
后来发生了很多,这就是“后来”这个词的好处:你永远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然后是罗莎,罗莎——夏洛克是个女孩的名字。约翰娜有些惊讶地笑了,眼睛蓝得令人心碎。他看到她的笑。如果这样才会真的永不分离的话,如果这样才是真的毫无理由毫无底线的爱的话,就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致那些最好的时光——天啊,人生苦短啊,人生苦短。
然后他回来,短暂的平静。水族馆庞大的鲸鱼的影子。然后是死。
所有的所有的鲜血流干了,所有的所有的呼吸破碎着消逝了。冰冷的死寂的身躯,挣扎着被吐出的话语:你是我的一切,我的一切——那个落到额头上的吻他或许感受到了,拽着死神最后的那片衣角——又或许没有。这是第二次,夏洛克意识到,汗毛倒竖的。她看着他们死去,这些得到了她的爱的人。
爱会驱使人们做出什么——为何总是伤害。只有被爱着的那个人一无所知。一个最坚贞也最排外的圆,他与玛克都在这么做,哪怕本意并非如此。
“她像你,夏洛克。”约翰娜扶着门框,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剩那对突出的肩胛就像被钉在展示板上的蝴蝶标本。“那个地铁上的女孩,她冲我笑了,然后我发现她……她像你。”
约翰娜轻轻拍着罗莎,窗外的人造光绚烂而了无生机。她在磅礴无边的漆黑潮水之下是这样遥远,似乎只要移开视线就会被席卷而去。
“我想看看星星。”他回答道。他只真正看过一次星星,在一切发生之前,在她还敢于依赖他,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时候——星空是那样纯洁而美丽,后来他才知道,其实好多只是天体死去之后被时差挽留下的余辉。但他只是凝视着约翰娜金色的头发,彼时他尚不知晓,有一天这也会枯萎,变成他不陌生,却无法改变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