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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希澈以前曾這麼覺得。
小孩子什麼都還不懂，能有什麼錯呢。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是自己大錯特錯。
「李東海！從沙發上下來！不要跳！」他一邊喊一邊把第三次試圖開酒櫃的曺圭賢抱回來。
是的，他的隊友們變回小孩了。
到底為什麼？？？
金希澈今天第二十一次在心中吶喊。
「這個不能開！」他單手把圭賢抱起來往沙發上一放，另一手還得去接差點被東海踢飛的抱枕，「那是酒，不是果汁！」
「我要那個！」曺圭賢完全沒有理會哥哥，手還在空中亂抓試圖突破桎梏。
「沒有那個！」顧不上是在跟小孩講話，金希澈只能反射回應，根本來不及思考怎麼溝通，「你現在只能喝水！」
「不要水——」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從另一頭拖長傳過來。
「那你就不要喝！」金希澈連頭都沒回。
客廳一團狼藉。
抱枕灑落滿地，零食袋被拆得東倒西歪，鞋子一左一右分散在客廳兩端，還有一隻襪子孤零零掛在吊燈邊緣，隨著冷氣微微晃動，完全不知道是怎麼上去的。
李東海還在沙發上跳。
「我說了不要跳！」金希澈伸手去抓，那團亂跳的小身影卻靈活地躲開，還笑得特別開心，「會摔下來你等、啊！」
話還沒說完，那個蹦蹦跳跳的身影真的踩空了一下。
金希澈心臟猛地一縮，整個人幾乎是撲過去把人接進懷裡。
「你看吧！」他聲音一下提高，「你看吧！」
李東海愣了一秒，然後笑了，不是那種調皮的笑，是很單純、很開心的笑。
這次愣住的人換成金希澈。
「哥～都沒有吃的！」申東熙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金希澈回頭。
冰箱外面只剩屁股跟腿，那頭的小孩上半身已經整個鑽進冰箱。
「你給我出來！」金希澈立刻衝過去，「冰箱不是讓你這樣翻的！」
「我餓了。」小朋友理直氣壯，手裡還抓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到的起司片。
「那個還沒開、」金希澈話還沒說完，塑膠包裝已經被含到嘴裡。
金希澈閉眼深吸一口氣。
很好。
事情真是越來越好了。
他以前到底是哪裡來的自信覺得小孩子沒什麼錯。
他現在覺得錯的全都是自己。
「呀！李赫宰你在幹嘛！」還沒來得及把申東熙嘴裡的塑膠拉出來，他就聽到另一邊傳來奇怪的動靜。
李赫宰正踩在沙發扶手上，努力往上爬，而崔始源站在旁邊，一臉認真地扶著他。
「再高一點！」始源的手比劃著。
「我已經很高了！」赫宰扶著牆壁，轉頭不服氣喊。
「還可以更高！」始源眼睛都亮了起來，彷彿在做什麼重要的任務。
「你們兩個下來！」金希澈趕去客廳，拔高聲音阻止，「那裡不是讓你們爬的！」
「我們要摸到天花板！」李赫宰回頭，眼睛亮得不行。
「這是一項挑戰。」崔始源在一旁點點頭。
「你們兩個現在立刻下來！」金希澈走過去準備抓人。
就在這時，他餘光瞄到另一側窗邊。
金康熏跟金厲旭正縮在落地窗前，跟整個客廳格格不入的平靜蔓延在兩人之間。
兩個人不知道從哪裡翻出彩色筆，在玻璃上畫畫。
在玻璃上畫畫。
他又倒吸了一口氣。
五彩的線條一條一條延伸開來，把整面玻璃填成亂七八糟卻又莫名可愛的模樣。
「這是什麼？」金厲旭小聲詢問。
「五線譜。」金康熏很認真地回答，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
「這個黑黑的是什麼東西？」金厲旭指著五線譜上的符號問。
「那是黑貓，他在曬太陽。」金康熏幫黑貓加上了一副耳機。
厲旭盯著耳機看了看，拿出咖啡色的畫筆在一旁開始新的畫作。
窗外的光透進來，那些歪歪扭扭的彩色線條被映得發亮，連原本亂七八糟的塗鴉都像覆上一層柔軟的濾鏡。
金希澈站在原地，思考到底要不要阻止兩人。
然而孩子們不會給他有任何思考時間。
「曺圭賢！」他猛地回神，圭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又從沙發滑下來，目標明確地朝酒櫃前進。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執著那個？」他幾乎是用撲的把人攔下來，「你平常也沒這樣。」
烏黑的瞳孔睜得圓圓的，曺圭賢開口，「那個看起來很好喝。」
「不好喝！」金希澈立刻否認，「那個很苦！」
「騙人。」圭賢皺眉。
「我幹嘛騙你，」他差點氣笑，「你現在幾歲你知道嗎？」
小朋友想了一下，遲疑地搖頭。
「……唉。」金希澈嘆了口氣，把人抱起來返回客廳。
他的視線再次掃過整個混亂的局面。
東熙找到了餅乾坐在椅子上吃，赫宰跟始源開始新的挑戰，跟東海一起在牆邊比誰能碰到最高，康熏跟厲旭還在專心畫畫，一、二、三......應該還少一個。
他再度環視周圍。然後在那一片混亂裡，看見了角落的朴正洙。
朴正洙蹲在地上。
地板上散著幾塊積木，不知道是誰剛剛亂丟的。
金希澈把圭賢放回沙發上，「你坐這裡，看你要幹什麼，就是不准再靠近那裡。」他指了指酒櫃。
圭賢盯著金希澈幾秒，噘了噘嘴，起身往一旁窗邊在畫畫的兩人走去。
金希澈確認大家都沒事後，轉身往角落走過去。
客廳裡還在吵鬧，時不時還有幾聲大笑，但這一小塊空間，好像被切開一樣，越靠近，那種安靜就越明顯。
金希澈一開始沒有察覺，是走近才漸漸發現不對。
朴正洙低著頭蹲在地上，沒有任何動作，但肩膀微微地僵硬縮起，手指還抓著自己的褲腳。
「……正洙？」金希澈皺眉，輕輕喊了他的名字。
沒有回應。
他蹲下來試圖看清他的臉，用不會嚇到小孩子的語氣開口：「怎麼了？」
朴正洙這才抬頭，那一瞬間，金希澈感覺心臟被揪緊。
朴正洙的眼睛在抬頭時閃爍著亮光，但不是平常那種溫和的光，而是盈滿水氣，反射光源產生的光。晶瑩剔透，卻沒有掉落。
金希澈心口一沉，聲音變得急促，「怎麼了？哪裡痛？」
他伸手想去碰他，動作卻又停住，不敢太用力。
朴正洙望著他，感覺也被嚇到，眼神小小的猶疑。
原本咬得發白的嘴唇慢慢鬆開，很小聲地吸了一口氣，接著嘴角上揚。
「我沒事。」他說，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還沒散掉的顫抖。
他再次低下頭，把地上的積木一塊一塊撿起來，放到旁邊的盒子裡，動作很慢，很小心。
「要收起來。」他低聲呢喃，「不然會有人踩到。」
像是在解釋什麼，又像只是順口一說。
金希澈眉頭鎖得更深，看著朴正洙剛剛還在忍痛的那張臉，現在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專心把那些積木一塊一塊收好。
他想開口，但喉嚨卻發緊。
「……你剛剛踩到了是不是？」他低聲問。
朴正洙沒有抬頭，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嘴角還是笑著的樣子。
笑得讓人難受。
金希澈伸手，把他手裡的積木放到盒子，「先不要收了。」
朴正洙的手指縮了一下，抬頭看他。
「先給我看你的腳，哪裡踩到了？」金希澈隨地一坐，將嬌小的身軀拉到他眼前，「會痛就說。」
「我沒事。」朴正洙又說了一次，聲音更肯定了些，「真的。」
又是這熟悉的說詞和表情，金希澈想。
讓人煩躁。
煩躁他的故作堅強，煩躁那份不被需要的距離感，還有自己無力又無可自拔的心疼。
金希澈沒有再堅持，只是伸手將正洙拉來他旁邊坐，動作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輕。
「……先休息一下。」他柔聲說。
朴正洙看著他，眨了一下眼，然後點頭。
「怎麼不找我？」金希澈開口，沒頭沒尾的。
朴正洙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希澈很忙。」
「哪裡忙了，根本沒有很忙。」他立刻反駁。
話語落下，沉默開始流淌在兩人之間。
金希澈不知道要是變回來，這段記憶會不會存在，即使如此，他還是想一遍又一遍告訴他。
「你找我的話，我就會飛奔到你身邊。」
朴正洙低頭，拉了拉自己的袖口，又拍拍袖子將它撫平，然後他抬眼，對上金希澈的眸，「我知道。」
如果他和正洙有個小孩，一定也會這麼好看吧。
不合時宜的念頭閃過金希澈的腦袋，他被自己荒謬的想法逗笑。
朴正洙不解地望著他，「希澈？」
「沒事。」他半瞇著眼，酒窩在他臉上浮現。
朴正洙眨了眨眼，也對他笑了一下。
金希澈伸手，輕輕順了順朴正洙後腦杓的髮尾，「你也會沒事的。」他說。
夜深的時候，終於安靜下來。
為了看著大家，金希澈把棉被跟枕頭都拿到客廳，擺了個大通鋪。
李東海蜷縮著睡覺，手還抓著抱枕的一角；李赫宰跟崔始源不知道什麼時候各一隻腳疊在彼此身上；曺圭賢則是抱著水瓶睡，眉頭還微微皺著，好像在做什麼不甘心的夢。
金希澈坐在客廳中間，拿起酒杯一飲而下，隨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終於可以放鬆下來。
他今天真的需要一杯酒，就一杯。
「……瘋了。」他低聲說，「難道特兒以前也是這樣顧著他們嗎？」
以前他覺得，小孩子什麼都還不懂，能有什麼錯呢；年輕時他覺得，這群孩子又吵又調皮還很煩，什麼都錯了；但是到了現在，不得不承認，雖然弟弟們吵鬧、任性、不講理，但看著這群縮在一起的小孩，心中居然萌生了憐愛與珍惜。
因為他們是他的弟弟。
嘰嘰喳喳、調皮搗蛋，聚在一起就沒有一刻安靜得下來，但是真心真意、有話直說，比誰都重視著彼此。
……可惜有的人越長大，反而越不坦率了。
金希澈靠在椅背，眼睛慢慢閉上。
「……真麻煩。」他笑著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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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變回成年人的大家一個個醒來，語氣充滿困惑。
「……為什麼客廳這麼亂？」第一個醒來的李東海發出了疑問。
「誰把抱枕拆成這樣？」李赫宰坐起來，一臉震驚。
「我為什麼抱著水瓶睡覺？」曺圭賢皺眉。
「窗戶上畫的這隻貓......滿好看的。」金康熏因為外頭的光，還只能勉強睜眼，他用著剛起床還低沉的嗓音說。
金希澈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拿著一杯水。
「哥。」崔始源轉過來，「昨天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沒有。」他喝了一口水。
「可是客廳長這樣，真的沒有發生什麼事嗎？」厲旭指了指四周再次詢問。
「沒有。」他重複，「真的。」
「根據我們都睡在這裡，加上環境散落的物品，合理推斷是昨天我們因為不明原因變成了小孩，只有希澈哥不知道為什麼沒變，所以要照顧我們，但我們人太多了只能確保性命安全而已，對吧！」申東熙摸了摸下巴，一臉正經的看著金希澈。
金希澈挑起一邊的眉，慢慢把杯子放下。
「唉怎麼可能，我開玩笑的啦～」申東熙一改嚴肅的表情，手揮了揮，「一定是我們聚餐喝酒玩得太開心，太晚了就在這裡睡了吧。」
「就是啊。」李赫宰點頭附和，「不然也太荒唐了。」
「可是不喝酒的人呢，不可能大家都沒記憶吧？」曺圭賢嘟囔。
「難道全部人都被要求看過不明光線嗎！」熱愛電影的金康熏語氣透露著興奮。
客廳又重新鬧哄哄起來。
金希澈傾身拿起水杯，又靠回沙發，嘴角還掛著一點笑。
看來是真的不記得了。
也好，反正大家也都沒事，頂多改天一起去全身健康檢查吧。
就在這時，一直沒開口的朴正洙慢慢走到他旁邊。
金希澈抬頭，「怎麼了？」
朴正洙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了看他的腳邊，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塊積木。接著，他很自然地彎下腰，把積木撿起來，放進旁邊的小盒子裡，動作很慢，很輕。
然後才抬頭對他笑了一下，「不收好，會有人踩到的。」
金希澈怔住。客廳另一頭還在吵，笑鬧和抗議聲全都混在一起，可那一瞬間，他卻只看見朴正洙低頭把積木放回盒子裡的模樣。
朴正洙眨了眨眼，「怎麼了？」
金希澈看著他。
過了兩秒，低低笑了一聲。
「……沒事。」
他伸手，輕輕揉亂了朴正洙的頭髮。
「只是突然覺得。」
「小孩子真的麻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