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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cky醒来时，辨认了一会儿自己在哪。
各种各样体外维生仪器的震动，十数个看守在附近的医生，还有许多来源不明、模糊而异常的共振声波。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离他最近的Adrian——他站在一边，听起来非常焦虑，紧紧贴着治疗床抓着他，浑身上下从痛苦震颤着的回声中，溢出一丝类似庆幸般的颤抖呢喃。
一群医生也很快察觉到Rocky的变化，涌上来为他检查。
Rocky开始觉得自己渐渐恢复了知觉，医生翻动了他所有疼得要命的肢体，最后检查了植入在他体内的什么东西——第一肢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怪异地挑动着他的肌肉。很快医生们退去，用他能隐约感受到的声音对Adrian说话。
“他没事了……这种情况……睡眠长达20天属于正常范围。”
“他的……”
“也没问题了。”
“……有助循环……”
他们好像在讨论他的胳膊，说多加运动有助于康复什么的。Rocky抓着Adrian的手，继续缓慢接收着周遭的信息。
……他们说他睡了多久？他睡了20天……
20天！
Rocky猛地坐了起来，跟受到惊吓的医生和Adrian一起发出了一声大叫。
许多强烈而清晰的回忆一下子涌进他的脑海，把他彻底从混沌的意识里拽了出来。
坠落，火焰，还有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痛苦恐慌的尖叫，最后是一连串猛烈的撞击……
“备用燃料舱解体了！”他仅仅能动的两个肢体焦虑地移动挥舞着：“轨道平台上面三个正在搭建的燃料舱！连接点出了问题！实验室环境和轨道环境有误差！一整个工程小组都……”
Adrian紧紧抓住了他，强烈而无法忽视的共振平复着他的情绪。
“全都解决了，”Adrian安慰他：“你们被次级平台接住了，大家都还活着，第二工程队正在接手。”
“燃料舱已经回收了一个，还可以重新再来。”
Rocky这才缓缓瘫回到治疗床上，好像没发生什么更严重的后果，但他得早点回去看看——备用燃料舱得重新造，很多数据也要重新测算。
他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燃料舱必须得跟上船体其他部件的组装，引擎也要试火，最关键的是，噬星体不会等他们。
但Adrian还抓着他，一堆医生围着他徘徊不去。
Rocky对着他发出了一声近似哀求一般的咕哝，他忍不住觉得Adrian和医生们太小题大做了，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我比看起来还要严重？”
Adrian的声音里有浓浓的忧虑：“你睡了很久，医生们担心你会进入失眠休克。”
“什么是失眠休克？我不是才睡了一觉吗？”
旁边有一个医生补充解释：“是一种失眠症。”
“一般容易被高压和重度创伤诱发，最初，身体会认为你需要入睡，但修复功能会停止工作，导致阶段性的异常高温，散热失调，然后你就再也没办法睡觉了，紧接着会影响认知和感官功能，最近一段时间相当高发。”
医生说着停顿了一下，Rocky能感觉到他在观察自己的身份和职务，显然医生相当清楚高发的原因。
飞船建设和针对噬星体的应对计划已经进行了很久，这就是群体性高压的来源。
医生检查了一下Rocky身边的仪器：“现在看来情况还好，先观察一段时间。”
Rocky一下子理解了Adrian身上那种异常的忧虑，但Rocky没说出口，他担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他病了，原本的工程计划就需要调整，他也会被从船员名单里划掉。
然后花大量时间应对失眠症带来的问题，各种功能障碍，未知的感染，还有隐藏的精神问题。
一阵酸涩的痛苦涌上Rocky心头：“我得先把手上的工程做完……”
Adrian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戳着他半边裹满了绷带的身体。
“你现在最优先的任务就是好好待着。”
“啊……外骨折……但多运动对我有好处，医生刚才说的。”
“等你五个胳膊都能动了再说。”
“三个也足够了。”
“严格来说现在是两个半……哇小心那边有人扔了个球！”
“在哪！”
“压根没球”Adrian咕哝了一声。
Rocky这才想起来，他有一半外壳都撞裂了，所以连Adrian是在骗他都不知道。
但这个玩笑还是稍微帮他转移了一点注意力。
“嗯……对不起，”Rocky慢慢地趴了回去，用一边手爪轻轻挠着Adrian的胳膊：“我会呆着的——到能动为止。”
“别对不起。”
Adrian靠了过来，他们的前甲壳轻轻贴在一起。
他肯定吓坏了也忙坏了，声音里有让他无法忽视的焦虑和疲惫。
Rocky的安慰有点磕磕绊绊的，因为受伤他的一半回声系统出了点毛病，但他还是努力断断续续尽可能柔和地共振。
Adrian的肢体支撑着他受伤的那一边身体，他下意识观察自己动不了的那一边胳膊，透过厚重的包扎和支撑感受里头的情况，哇，他伤得真的很重，甲壳下面打了氙岩支撑，开裂得乱七八糟的肢体甲壳表面涂满厚重的浆体，Rocky知道那是一种固定和修复甲壳裂伤的医用材料。
裂缝到处都是，刻痕毁坏了……戒指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圆圆的裂开的凹槽。
这让Rocky觉得有点沮丧，人们在结为伴侣的时候，会各自选择一块能象征自己最重要信息的矿石，打磨成戒指送给伴侣，镶嵌在前肢上、缀在谱系图刻的末端，象征从此以后成为对方家庭和原始族群的一部分。人们一生都会戴着这枚戒指，直到死亡也不会取下。
除非伴侣先一步死去，活着的人跟他人结成新的伴侣。
Rocky用另一边肢体碰触着Adrian支撑着他的那边胳膊，轻轻抚摸敲打着他谱系图刻的末端，碰触着他很久以前送给Adrian的那枚戒指。
那是取自轨道平台附近漂浮着的一块矿屑，打磨之后变得光滑、清脆而温暖，Rocky看到它，就知道它代表了自己想交给Adrian的全部。
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先别聊这件事，最近的很长时间以来，他们都少有这样的机会：可以暂时不管数据和图纸，享受像现在这样安宁的时刻。
但醒来后的第二个小时，Rocky就再也闲不住了。
经过医生的诊断和工程队的判断，他目前仍然在飞船的船员名单里，虽然暂时不能参与修建，但他还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工程步骤。
还有这次事故，他想尽快排除其他可能会有的类似隐患。
跟Rocky同病房的，还有当初跟他一起从轨道平台的操作室里掉下来的同事，他们每天都在打听新燃料舱的制作进展，然后在治疗结束以后，跟Rocky一起制作轨道连接点的新模型，受伤的工程师们大多都跟Rocky一样，只有2-3肢能动，但他们还是努力像一具完整的身体一样合作，在两天内做完了一套优化后的新轨道模型。来探望他们的同事们把这个模型带走了，第二工程队会按照这个优化轨道上的设备，同步进行各个节点的工作。
而Adrian那边，海洋学家们的进度更是快得惊人，从Adrian口中，Rocky知道海洋科学组已经完成了繁育基地的第二次扩建测算，这说明燃料产出会出现指数级的翻倍，燃料筹备甚至可能会比飞船引擎舱组建还要快。
有一阵子Adrian始终在海上基地忙碌，连续几十天都不能上岸，每次有工程队的成员来探望，Rocky总会打听海上的消息，海洋科学组开始深潜探测了，他们得时刻监测繁育基地对深海的影响——实践情况和实验计算常常会出现误差，Rocky已经深有体会。
在Rocky的第一肢几乎快要恢复的时候，Adrian终于又出现在了病房里。
他们碰触对方的肢体打着招呼，Rocky的循环功能还算正常，失眠症有关的症状暂时没有发生，身上的很多裂痕都愈合了，肢体灵活度提升了不少，非常好，他终于又能像以前一样观察Adrian了。
Adrian精神不错，这是他全情投入到工作中的常态，但这可能也意味着科学组面临的挑战正十分艰巨——Adrian是个天生的冒险家，他总是一头潜进那些最激烈的乱流里去，搞清楚所有危机的源头，然后解决或者利用它们。
“现在情况怎么样？”Rocky还是问了，如果Adrian还在进行深潜探测，他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我们要潜到北脊V区的热液喷口附近了，这次参与深潜的是第三代强驱动潜水器，但环境有点变化，我们潜不到很深的区域。”
Rocky感受到了他的忧虑：“飞船VI引擎组也是参考第三代潜水器的驱动装置设计的，工程队在这基础上做了优化，他们应该能知道怎么办。”
Adrian反应很快：“……飞船上很多设计部件都是各代深潜器的优化版，可以反过来升级潜水器？”
“当然，改装也很简单。”
“好好好，我来联络他们。”Adrian用Rocky的联络端联系了工程组，确认了改装内容和时间——他总是相当高效。
做完这一切以后，Adrian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Rocky真希望自己能别被这个计划踢出去，他在心里偷偷祈求，希望跟伴侣和同胞一起并肩作战。
但现在Adrian得先独自去应付下一步难题了。
“接下来你要离开多久？”
“工程组说我们6天内就可以出发，深潜计划会持续2天，第154000小时我们就上岸。”
Rocky搓着手指：“今天差不多刚好到你的睡眠周期，你做好安排了吗？”
Adrian沉默，他好像突然被Rocky问住了。
科学家Adrian可以计算好一切，笨蛋Adrian却没计算自己的睡眠周期，Rocky无可奈何地敲打着床边。
“今天别走，我会看着你睡觉。”
Adrian看起来犹豫了一会儿，他似乎感受到Rocky的坚持，于是他挪到Rocky身边，靠着他没受伤的那一边。
病房内外还有病人和医生在来来去去，但Rocky的回声轻轻地把各种杂音隔远了。
Adrian轻轻勾住了他的一侧肢体，他们一起静静等待Adrian的睡眠到来。
各种想法乱七八糟地塞在Rocky的脑子里，他庆幸Adrian听不见这些杂音。
他已经有了预感。
波江人从来没有离开过轨道，这会是一次一切都处于未知的探索，他们唯一的计划是尽可能快地抵达目的地，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然后回来——但比起旅途中的未知，Rocky更清楚什么地方最有可能出现问题。
他们已经尽一切力气考虑了各种可能，建造了足够大足够结实的飞船，但没有时间给他们实践，飞船一旦造好就要尽快起飞，但Rocky脑海里仍然有上百个还没解决的隐患清单。
他早就做好了最糟的准备，而这次操作室坠落事故让一些预感更加清晰了。
如果他上了船，可能会没办法回来。
他能感觉到Adrian轻轻挪动的手指停住了，他睡着了。
Rocky眷恋地挽着他。
他知道无论如何，Adrian和其他人都不会放弃挽救波江B。
如果他能痊愈，仍然能有上船的资格，他想记住接下来的每一个他们在一起的时刻。
这样的时刻也不太多了。
工程队的施工进度很快，飞船会如期从轨道平台起航，如果Rocky能顺利出院回到轨道平台，他和Adrian相互照料着入睡的时间会变得更少，他计算过计划中的安排，直到他们出航的那天，他还能看着Adrian进入睡眠周期30次。
他现在不想浪费任何一次机会。
他看着自己肢体上愈合的空凹槽，那里原本应该镶嵌着一枚戒指，他思考着等Adrian醒来，可以跟他提一提这件事。
出航以后，他肯定会很思念故乡和Adrian。
或者在接下来Adrian的每一个睡眠周期，他都可以把他的样子雕下来，然后带到船上。
好主意，说办就办，Rocky小心地从工具包里拿出材料和工具，Adrian在他身边歪了歪，甲壳靠在了他身上。
他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就算他的身体还有点迟钝，但他也还是感觉有点不对。
Adrian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