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风太大了,裹着海浪,带着咸涩的味道。海鸟的翅膀拍打,与浪声交合。
George Russell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着生锈的栏杆,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海风把他的金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懒得去理了,本来每天早上卷来卷去的就烦人。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码头,那是一块灰色的混凝土平台,从雾里伸出来,像灰色的舌头。
码头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性,金发,站得很直。另一个穿着白大褂,身形矮一些,但气场没有矮。即使隔着雾,George也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正稳稳地落在这条船上。
“就是那儿了。”身后传来Alex的声音。
Alex走上来,和他并排站着。黑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朝George递了递:“咖啡?你晕船的样子我看着都难受。”
“我没晕船。”
“你脸色发白。”
“那是海风吹的。”
Alex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George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嗯哼,加了两块糖,刚好是他喜欢的甜度。Alex总是知道这些事。从小就知道。
George把杯子还给他,继续看那座岛。
Ashcliffe精神疗养院。至少地图上是这么写的。
事情从一个星期前开始。联邦法警办公室收到一份协查请求,Ashcliffe疗养院有一名男性病人失踪,要求派人上岛调查。George接了这个案子,Alex作为他的搭档同行。
一切都很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George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他去查了档案,发现这座岛的历史很奇怪,并且建成速度更是快得不正常,只花了三个月。
“三个月建成一个精神病院?”George当时把档案扔在桌上,对Alex说。
Alex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转着笔,歪了歪脑袋:“也许是彩钢房?”
“你见过哪家医院用彩钢房建啊?”
“没有。”
“真是奇了怪了。”
然后他们就到了这里。
船靠岸的时候,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先动了。他走下码头,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船边,抬头看着George。
George看清了他的脸。
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金色的短发被雾打湿了一部分,贴在额头上。下颚线很硬,嘴唇比较厚,脸上的表情介于欢迎和审视之间,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Russell警官?”那个人说。
声音比George想象的低。
“是我。”George走下跳板,在他面前站定,他看着这个人的脸,心里开始震动。
太像了,太像了,该死的。但世界上长得像的人那么多……而且Max……Max已经不在了。
“你是?”他问。
“Max。”那个人说,伸出手,“医院的医生。Lewis院长让我来接你们。”
George握住他的手。
Max……?他也叫Max……但不对,他不可能是Max。他和Max不一样。
那只手很干燥,指节分明,握力比正常社交需要的力度大了一些。George注意到他的手掌有茧,不是写字的茧,是另一种更粗糙的茧。
“你的姓呢?”George松开手,问。
“叫我Max就行,保持神秘感,”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微笑,“Lewis在办公室等你们。走吧。”
他转身走了。George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两秒钟。
“有点怪。”Alex走上来,低声说。
“嗯。”
“一个医生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姓。”
“也许他觉得不重要,他说什么保持神秘感。”
“你觉得呢?”
George没有回答。他跟着Max走上码头,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印着他的脚印。雾很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他只能看到前方那个白大褂的轮廓和更远处建筑的模糊影子。
Alex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着。
然后George听到了第一个声音。
是从左边传来的,像什么东西在反复撞墙。
George偏头看了一眼,雾里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人,面朝着墙,额头抵在墙面上,一下一下地撞。动作不急不慢,像节拍器。
“别管他哈,”Max头也没回,“他每天都这样的。”
“他的额头会破。”George说。
“破了也会继续撞。”
George停下来。
他朝那个人走了两步,Alex拉住他的手臂:“George。”
“我就看看。”
他走到那个病人身边。病人没有反应,继续撞墙。砰,砰,砰。他的额头确实破了,暗红色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你还好吗?”George问。
病人停下来,转过头。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眼窝深陷,脸上的表情像一张揉皱的纸。他看着George,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你不应该在这里。”
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撞墙。
砰,砰,砰。
George站在原地,看着血液从那个人的额头流下来,和雾水混在一起。
“警官。”Max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George转身。
Max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歪着头看他,表情说不上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他是病人,”Max说,“你是来调查失踪案的。调查完就走。不用跟每个病人都打招呼。”
“也许我的调查需要跟病人说话。”
“那就跟他说话,”Max用下巴朝那个撞墙的人扬了扬,“但他不会回答你。他在这里四年了,只说过三句话。你不应该在这里是其中之一。另外两句是水和谢谢。是的,相比其他人,他很有礼貌。”
George看了一眼那个人,又看了一眼Max。
“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了解?”
“这是我的工作。”Max说,然后转身继续走。
George跟上去。
他注意到Max走路很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摆动,鞋子是黑色的皮鞋,擦得不是很干净。
他们穿过一条石板路,走进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很沉,Max推门的时候肩膀用力顶了一下才开。
走廊很长。
灯光是白色的,亮得有点刺眼。地面被打磨得很光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长时间不通风的那种气味。
墙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画,没有标语,没有任何能让人多看两眼的东西。
“你们的院长喜欢极简主义?”Alex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
“其实虽然他是个艺术家,他的审美相当不错,”Max说,“但是你知道的,对精神病人来说,视觉刺激是一种负担。所以他放弃了,那些个藏品全放在他远离岛上的家里。”
“所以你们什么都不挂?”
“还是有的,只不过我们挂的是窗户。”
George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右侧确实有一排窗户,但外面是雾,什么也看不到。
他们经过一个护士站。一个棕色头发的年轻人坐在里面,正在翻病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George笑了笑。
那张脸长得很好看。五官精致,绿色眼睛,笑容很暖,和这座灰白色的建筑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好,”那个人说,声音不大,“Charles Leclerc。护士长。”
“George Russell。”
“我知道你,”Charles说,笑容更深了一些,“欢迎来Ashcliffe。路上辛苦吗?”
“还好。”
“晕船了吗?”
George愣了一下。Charles的表情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很自然地问了一个很自然的问题。但George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对。
“没有,”George说,“我不晕船。”
Charles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然后又回到脸上。
“那就好。”Charles说,然后低头继续翻病历。
George继续走。
他回头看了一下Alex。Alex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朝George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意思是,不寻常。
George点了点头。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Max推开了它,露出了一段楼梯。他们上了三楼,经过另一条走廊,停在了一扇门前。
Max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的声音很低,很稳。
Max推开门,侧身让George和Alex先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雾,但办公室内部很明亮,灯光是暖黄色的,和走廊里的白炽灯完全不同。书架上排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大部分是医学类的,也有一些哲学和历史的。办公桌很大,黑色实木,桌面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张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一个黑人男性站在海边,穿得很休闲,笑得很好看。
Lewis Hamilton站起来,绕过桌子,主动伸出手。
“Russell警官,Albon警官,欢迎,”Lewis说,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一些,“路上顺利吗?”
“顺利。”George说。
“请坐。”
Lewis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他们。姿态很放松,但George能感觉到他在打量他们。
Max没有坐下。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在房间里随意地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地板,然后落在George的后脑勺上。
George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失踪病人的情况,”George先开口了,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名字是?”
“Liam Lawson。”Lewis说,“二十三岁,男性,新西兰人。入院十四个月,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有急性焦虑发作。”
“失踪多久了?”
“我们最后一次确认他的存在是在七十二小时前。昨晚的点名他没有出现。我们搜索了全岛,没有找到他。”
“最后一次确认他的存在是什么意思?”Alex问。他已经拿出了笔,但没有在写。
Lewis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有工作人员和病人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前天晚上的自由活动时间。”
“谁看到他?”
“Max医生和Charles护士长都在那个时间段和他有过接触。还有几个病人也提供了证词。”
George在本子上记下这些名字。Max,Charles。
“他有暴力倾向吗?”
Lewis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Max。
Max开口了:“他有。但他的暴力是反应型的,他不会主动攻击别人,但如果他感到威胁,他的反应会超出正常范围。之前的记录里,他折断过一名保安的手指。”
“因为这个入院?”
“因为他在伦敦地铁站试图推一个人下轨道,”Max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认为那个人是来杀他的。”
George停下笔,抬起头看Max。
Max也在看他。
蓝色的眼睛。那种蓝色不是天空的蓝,像是冰川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人真的是来杀他的吗?”George问。
Max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不是,”Max说,“那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Lawson当时正处于重度妄想状态。”
George低下头继续写。
他觉得这个对话应该继续下去应该有更多的问题和更多的细节要挖。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在涣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注意力从查案这件事上往外拉。
这座岛。这栋楼。这个房间。那个站在门边的男人。
“我能看看他住的地方吗?”George说。
“可以,”Lewis站起来,“Carlos会带你们去。Max,去叫一下Carlos。”
Max推门出去了。George注意到他出去的时候没有看Lewis就走了。
“Max医生一直这么……”George斟酌了一下用词,“独立?”
Lewis笑了一下。
“Max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Lewis说,“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
George点了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但他注意到Lewis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选择了另一个回答。
门开了。
不是Max,是另一个人。深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皮肤被阳光晒成很均匀的小麦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Carlos Sainz,”他自我介绍,西班牙口音很轻但能听出来,“医院的安全主管。我带你们去病区。”
他看了一眼Alex,又看了一眼George。看George的那一眼有点长。
George感觉到了,但他不觉得被冒犯。Carlos的眼神很干净,他只是在看。
“麻烦你了。”George说。
他们跟着Carlos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Max靠在墙上,姿势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看到他们出来,他直起身,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Max,你不用跟着了。”Carlos说。
“我知道,”Max说,但他没有走。他看着George,说:“病区的门需要刷卡。如果你被困在里面,不要慌。按墙上的红色按钮。”
“为什么会被困在里面?”
Max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白大褂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George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两秒钟。
“他总是这样说话只说一半?”他问Carlos。
Carlos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但George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
“Max有他自己的交流方式,”Carlos说,“他就是这样的。”
“他是这里的医生?”
“是的。”
“在这工作多久了?”
“一年左右。”
“从哪里来的?”
Carlos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走到一个窗户前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雾。
“这些信息你可以问他本人,”Carlos说,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我不是他的发言人。”
George点了点头。
“抱歉,”他说,“职业病。”
“不用抱歉,”Carlos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只是在做你的工作。我理解。”
他们继续走。
Carlos带他们下楼,经过另一条走廊,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门。门开后温度更低了,而且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是病区C,”Carlos说,“中度到重度病人。Liam住在这里。”
走廊比刚才那条窄一些,两侧是病房的门。每扇门都有一块小窗户,但窗户被磨砂玻璃遮住了,看不到里面。
George放慢脚步,透过其中一扇门的玻璃往里看。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模糊的光线和更模糊的形状。
“大部分病人在这个时候都在接受治疗,”Carlos说,“所以房间里没什么人。”
“Liam的房间是哪个?”
“前面左转第二间。”
他们走到那扇门前。门没有锁。
Carlos推开门,侧身让George进去。
房间不大,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上有人睡过的痕迹。桌子上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George走进去,蹲下来看床底下,什么也没有。他转身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很小,大约只有三十厘米宽,外面装了铁栅栏。透过玻璃只能看到灰白色的雾。
“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George问。
“病人不允许私人物品,”Carlos站在门口说,“出于安全考虑。”
“他没有家人的照片?没有书?没有任何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没有。”
“这正常吗?”
Carlos看着他:“在Ashcliffe,正常。”
George在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试图找到什么东西。但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像一间标本室。
他走出来,Alex在走廊里站着,表情若有所思。
“怎么样?”Alex问。
“太干净了。”George说。
“你希望找到什么?”
“任何东西,”George说,“一个失踪了至少七十二小时的人,他的房间应该有东西,什么都可以。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像是被刻意打扫过。”
Carlos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George看着他:“房间是谁打扫的?”
“专门的工作人员。每天上午。”
“Liam失踪的那天上午,有人来打扫过吗?”
“有。”
“打扫完之后,有别人进过这个房间吗?”
“有。Max,Charles,还有我和Liam本人。”
“Liam本人是什么时候进房间的?”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之后。他不喜欢公共区域,通常会回房间。”
“那个时候他还正常?”
Carlos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正常这个词在精神病院里定义不太一样。他没有表现出异常。至少没有被记录下来。”
George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我能和Max医生谈谈吗?”George说,“他最后一次见到Liam,我需要他亲口告诉我当时的情况。”
“我去安排。”Carlos说。
他们走出病区C,回到主楼。Carlos带他们到一个休息室。
“请在这里等一下,”Carlos说,“我去找Max。”
他走了。
George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看刚才记的东西。Alex坐在他旁边,没有看笔记本,而是看着门。
“你怎么看?”Alex低声问。
George没有抬起头:“有问题。”
“什么问题?”
“所有的问题,”George说,“那个破笼嗓子医生不告诉我他的姓。长得不错的护士长问我晕不晕船。房间被扫过。病人用头撞墙但是没有人管。而且你不觉得烦所有人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在排练吗?”
Alex没有说话。
George抬起头看他:“你觉得我疑心太重了吗?”
Alex的表情很温和,他说:“你的直觉一向很准。”
门开了。
不是Carlos,不是Max,而是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病号服,深棕色的头发有些长,卷卷的,整个人长得白白净净,像个白面团子。棕色的眼睛像那种阴天海面的颜色,看不出情绪。
他站在门口,看着George。
“你是那个警察。”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George站起来:“你是谁?”
“Oscar,”年轻人说,“Oscar Piastri。”
“你是病人?”
Oscar点了点头。他走进房间,但没有坐下。他站在George面前,距离大约一米,上上下下地看George。
这种打量和Carlos的不同。Carlos的打量是温和的不自觉的。Oscar是刻意要把George看穿一样。
“你最好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哦。”Oscar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危险。”
George看了一眼Alex。Alex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危险?”George问。
Oscar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George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动。他的视线始终固定在George身上,像一个盯上了喜欢糖果的孩子。
“你已经见到了,”Oscar说,“那个用头撞墙的人。你觉得正常吗?”
“不正常。但他是个精神病人。”
“如果他不是呢?”
George沉默了。
Oscar往前走了一步。
“你有没有想过,”Oscar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也许他不是病人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Oscar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George的脸上移开,落在墙上的画上。
那一幅很普通的风景画,画的是海湾。
“失踪的那个,”Oscar说,“Liam。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George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快了一些。不是害怕,是那种线索在靠近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看到什么了?”
Oscar转回头看他。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
“他看到了真相,”Oscar说,“但你不会相信的。没有人相信。因为如果你相信了,你就得承认你来的这个地方不是一个医院。它是一个……”
门被推开了。
Max站在门口,他的脸色不太好。
“Oscar,”Max说,声音很平,“你该回病房了。”
Oscar看了Max一眼,然后转头又看了一眼George。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很快。但George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很高兴认识你,警官。”Oscar说,然后从Max身边走过,消失在走廊里。
房间安静了。
Max走进来,把门关上。他看着George,蓝色的眼睛里有光。
“他跟你说了什么?”Max问。
“他说这里很危险。”
Max的嘴角动了一下。和之前在码头上的那个动作一样,算不上微笑。
“Oscar喜欢吓人,”Max说,“他是反社会人格障碍。他说的话你不要全信。”
“你是他的医生?”
“不是。他的主治医生是另一个人。我只是碰巧知道他。”
“碰巧?”
Max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George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长腿伸开,身体往后靠,姿势很随意。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George。
“你不是想问我最后见到Liam的情况吗?”Max说,“问吧。”
George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但他的手在写第一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在犹豫问题。而是因为Max说问吧的方式。那种语气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一个泄口,却只漏了一点点出来。
George抬起头,看着Max。
“你最后一次见到Liam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七点十五分左右。在大厅。”
“他在做什么?”
“在和Lindblad说话。”
“Lindblad是谁?”
“另一个病人。在这里三年了。和Liam的关系比较近。”
“比较近是什么意思?”
Max看了他一眼。
George注意到Max在看他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下移一点,把他整个人都看一遍,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是存在的。
“朋友,”Max说,“也许不只是朋友。我没问过。”
“他们在说什么?”
“我听不到。我在大厅的另一端。但他们的肢体语言不像是正常的聊天。Liam看起来很紧张,Lindblad在安慰他。”
“然后呢?”
“然后Liam站起来,走向了通往花园的门。我问他去哪里,他说透透气。我没有阻止他。病人有权利透透气。”
“那是你最后一次看到他?”
“名义上是。”
“什么叫名义上?”
Max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我在大约二十分钟后去了花园。他没在那里。我以为他回房间了。”
“你没有去找他?”
“我在一个小时后的查房中去过他的房间。他不在。我上报了。”
George把这些记下来。然后他停笔,抬头看着Max。
“你听起来不太担心。”
Max看着他。那个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很快恢复了。
“你希望我担心?”Max说。
“我希望一个医生在病人失踪的时候表现出相应的情绪。”
“你觉得我应该表现出什么情绪?哭吗?尖叫吗?”Max的声音没有变高,但他的语气变得更硬了,“这里是精神病院,警官。病人失踪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的工作是治疗,不是恐慌。”
George看着他的眼睛。蓝色的,很深。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George说。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担心?”
Max和他对视了五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
“我回答了你的所有问题,亲爱的警官先生,”Max低头看着George,“至于我担不担心,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晚餐六点半。食堂在一楼。如果你找不到路,问Charles。”
门关上了。
George坐在沙发上,把笔合上,放在笔记本上面。
Alex一直没说话。现在他开口了:“那个Oscar说的……”
“我知道。”George说。
“你知道什么?”
George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雾,浓的像一滩泥沼。
“他说的那些话,”George说,“关于真相,关于这里不是一个医院。我觉得他是在给我线索。”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George没有回答。
他想到了那个用头撞墙的怪人,想到了Liam的病房里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想到了Max不告诉他自己的姓,想到了Charles问他晕不晕船,想到了Carlos说正常时眼睛里的笑意,想到了Lewis选择回答另一个问题的方式。
他想起了一条旧案例。发生在三年多前,另一个岛上另一个机构里的病人失踪案。那条新闻他只看了标题就翻过去了,因为它发生在世界上另一个他永远不会去的地方。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个标题是,关于疗养院否认病人系统性失踪指控的报道。
“Alex。”
“嗯。”
“等下吃完晚饭,我们再去一次病区C。”
Alex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好。”他说。
George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虚无,忽然觉得有一个念头在他的意识边缘徘徊。
但他没有去抓。
至少现在不。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