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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救生艇飘飘悠悠地浮在水面上,看起来像颗方形的橙色水雷。
杰克站在高大挺拔的海军军官身边,身形纤瘦、皮肤粗糙,凌乱的金发在烈日下倔强地闪耀着辉光,而覆在脸上的血液和泥巴涂鸦,早已在忘情的追捕里板结龟裂,裂出丑陋的纹路。
他看着不远处的男孩们一个一个排着队爬进舱内,注意力却放在余光中军官笔挺的制服上。
挣脱血腥的蒙蔽,杰克想起父亲列兵般整齐的衣柜、舍监关于绅士品格的陈词滥调和神圣、庄严的教堂。记忆中的场景香气弥漫。与它们相比,这座岛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野蛮。
身上的兽皮背心吸饱了雨林里的水汽,沉甸甸的,散发出泥土腥气、血腥气和腐烂的植物的臭味,并不珍贵、并不精致,与他所拥有的“那种”审美相悖,压得他肩膀僵硬。
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
救生艇外的队伍渐渐变短,终于轮到“谦让”的杰克,他是倒数第二个进去的人,在他后面的是一直维持秩序的军官。关上舰门,军官检查了每个人的安全带是否系好,随后讲起救生艇里物资充足、十分安全之类的话——客舱内部狭小到一眼就能看到底,坐在最前面的是最先丢掉武器的罗杰和莫里斯——在男人喋喋不休的讲述里,杰克先是接收到了莫里斯忧心忡忡的视线,随后瞥了眼似乎在发呆的罗杰的侧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做,更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他的思绪仍然困在火堆里。
可以是焚尽整座岛屿的灭世山火,可以是烹饪猎物的熊熊营火,可以是驱散黑夜的明明炬火——火带来温度也带来权力,只要蔓延过干草,它就喷出红舌。但水手的登陆把这一切都浇灭了,告诉他:你只是在对着火堆产生幻觉。
巨大的落差让他短时间难以接受,至少爬进救生艇的时候,伤痕累累的脚踝仍然被“猎人”的灰烬裹住。他难以行动。
这不是逃亡,因而他们并不会乘着这艘局促的小船一路飘回大英帝国。
救生艇被原邮轮回收,杰克利落地解开安全带跳到坚硬的甲板上,深吸一口文明世界的空气,随后向就近的大人问:“你好,请问有哪里可以洗澡吗?”
大人看了他一眼,笑道:“当然。不过得等我们清点完人数,再忍一下吧,先生。”
杰克能分辨出对方的笑容里没有恶意,但这种把他当作滑稽的傻小子的表情依然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双眼,以及,内心。
“好的,好的,长官。感谢你们崇高的人道主义精神,否则,我们都不知道要在那座岛上生活多久才能获救。”杰克露出一个笑。即使五官被黑色和白色的泥浆涂抹得看不清形状,那双清透如海水的蓝色眼眸也能将他的真诚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他想传达的人。
大人的脸上不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转而变成一种欣慰、自豪的浅笑,“这没什么,我们应该做的。”这种变化让杰克的内心也升腾起一丝愉悦。
两三句话的功夫,缩在救生艇里面的小崽子们就一只一只跳到甲板上,其中的大部分因为晕船而显得精神萎靡,这倒很方便工作人员统计人头。莫里斯和罗杰一前一后来到杰克身边,脚步十分自然。
罗杰站在他背后,低低地吐息:“你流血了。”
灰蓝色的虹膜环绕着深渊般的瞳孔,正轻微地、神经质地颤动着。
杰克,有一双柔软的嘴唇。
鲜红如血,饱满如果实。
现在,这颗可怜果实对着罗杰张开糜红的裂口,析出一粒小小的、可爱的种子,格外显眼,无端让他生出一股灼烧心脏的强烈冲动——走过去,靠近一点,要足够近,最好近到他可以张嘴含住那枚来自杰克的种子,放在舌尖细细品尝……那应该是世界上最甜蜜的味道。
罗杰的话没头没脑的。杰克在动作前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嫩红的舌尖亲自卷走对方黏稠的臆想,唇上传来轻微的疼痛。他意识到,是刚才对工作人员的那一笑把嘴上的伤口崩裂了。他应了一声,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在大人说完分房规则之后对着两人调侃了一句:“走吧,该进化成人类了,泥巴猴子们。”
三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着快步走向客舱。
商业邮轮载着一甲板男孩返航,每当视线内的陆地扩大一点,总有人会欢快地嚎叫一声,就连那些晕船的更小一点的孩子也因此看起来有了一点儿活力。
夜晚的宁静在白天大乱斗般的嘈杂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可爱,杰克趴在顶层露台的围栏上,闭上双眼,享受风的轨迹。
月光皎洁,柔柔地落下轻纱描摹他的侧脸。褪去厚重的涂鸦,他的肌肤细腻而富有光泽,蓬松卷曲的金发仿佛柔软的黄金,也好像全英国最优秀的甜品匠精心烘焙的蜂蜜糖卷,轻轻搭在饱满的额头上。眉毛分缕,睫毛一簇一簇地分开,浓密堆尖,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杰克在黑夜中舒展,散发着独特的魅力,与高悬海面的银月有着极为相称的特质。
嗒、嗒。牛皮底的制服鞋踩在钢铁平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杰克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来的是谁。
大人们提供的衬衫带着统一的香味,他身上也是这个味道,而靠近的那个人有着粗粝独特的铁锈味,鲜明到让他无法忽视。此时卷着一点清新的果香。
“你的。”罗杰把一碟新鲜苹果片递给他。
“Woo,真贴心。”他挑了挑眉,端着碟子躺在不远处的沙滩椅上,拿起碟子里的银插刺中一片鲜果放入口中。
这艘邮轮并不属于高端旅游航线,四人套间比杰克的单人宿舍没大到哪去,不过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是它经过了那座岛。和他同住的当然是罗杰和莫里斯。出门前罗杰在卫生间洗漱,莫里斯问他:“去哪里?”
“顶层,我去吹风。来找我的话记得带颗苹果。”
带“颗”苹果。
海岛荒野求生的日子里,他们睡在泥地上、棕榈叶搭建的棚架下,吃没有任何调味的野猪肉,喝不加过滤的溪水,贵族的腔调早在脱下唱诗班制服斗篷的那一刻起甩入草堆——这碟苹果让他意识到,他的威严与高贵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自己。
爽脆的果肉在咀嚼中磨成烂泥,清甜的汁水蔓延舌面,杰克享受地眯起眼睛。
热风呼啸着掠过,远处的海面骤然掀起一个大浪,轰隆隆砸在水面上的声音让人惊恐地想起在雨林上空响起的雷暴、或是别的什么动物的嚎叫。波浪的余韵影响到他们所乘坐的这艘轮船,具体表现是,碟子里当作配饰的小番茄猛烈地滚了一下。
罗杰捡起最不听话的一枚,丢进嘴里。
“母亲说,苹果是代表欺诈的果实,如果撒了谎,”杰克叉起一块雪白的果肉,微微举起,遮挡住星夜的一角,不紧不慢地旋转手腕,“就吃下一个苹果,它会替你赎那欺瞒的罪过。”
罗杰笑了一下,吃下第二枚小番茄,强烈的酸味和轻微的咸味从齿间爆开,让他想起砍杀猎物时,飞溅进嘴里的血的味道。他用那副低哑的嗓音说道:“如果你需要,我的‘苹果’也全都可以给你。”随后,他听见杰克细碎而放松的笑声,以及一句甜蜜的:“谢谢。”
02
邮轮二层的礼拜堂正举行着一场小小集会。
起因是拉尔夫发现适应了海上生活的孩子们中,有一小部分依然深深地陷入关于海岛的梦魇,于是他找到杰克,请求唱诗班用诗歌和音乐给所有人以心灵上的宽恕。
杰克同意了。
事实上,被救援的当晚他就召集大家到自己的房间,共同唱了一首《羔羊经》。
神的羔羊,
除去世人的罪,
怜悯我们。
神的羔羊,
除去世人的罪,
怜悯我们。
神的羔羊,
除去世人的罪,
赐平安于我们。
——唱诗班幸存的九个队员挤在狭小的四人间,有的坐在床上,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在空地上,完成了一曲没有指挥、充满瑕疵的吟唱。或许神会面带不忍地闭上眼睛,但这已经是他们没有忘记文明与秩序的最好证明。
视线扫过一圈,杰克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深浅不一的愧疚、痛苦和悔恨。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所有人,听我说:生命为了延续而索取,这本身就是残酷的自然律法之一。那些无辜的生灵,他们在自然的循环中归于尘土,而我们,只是被迫提前了那个时刻。‘野地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你的愧疚说明你还没有丢失那颗名为‘慈悲’的心。如果你在杀戮时毫无痛楚,那才是我们该为自己感到恐惧的时候。”他顿了顿,让思绪充分在房间内发酵,笃定而柔和的声音仿佛天使送来的福音,“在那座岛上,道德不是一张洁白的纸,而是一件血迹斑斑的长袍。我们要做的,是配得上那份牺牲——神会原谅我们的。阿门。”
“阿门。”
灵魂上的巨石被国王的演讲消灭,身体就变得轻盈,凝滞不动的空气骤然缓和,队员们仿佛一下学会了如何呼吸。罗杰看着莫里斯用手臂撞了撞的杰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杰克的目光投向自己。
那双潘多拉魔盒般魔幻的湛蓝眼眸被某种尖锐而晦暗的东西充斥、涌动,显得分外迷人,更让他意识到,他依然是那个热带岛屿的头领,那个率领大家组建新营地、猎杀食物、仅凭几句话就掀起混乱和躁动的。
“神”。
望着它们,罗杰想起它们被眼泪洗得脆弱的时候,漂浮在惊愕中迷茫的时候,浸泡在软弱里需要支持的时候……这些风情的回忆让他呼吸急促,不断吞咽口腔里泌出的唾液。为了不让杰克察觉,他敛下视线,低头吟唱:
“上主,求你垂怜
基督,求你垂怜
上主,求你垂怜”
清澈纯洁的歌声回荡在礼堂内,唱诗班席离信徒席远远的,因而坐在长椅上垂首聆听的孩子们认不清歌者的面容,只能看到整齐而挺拔的制服。
与一众低垂的头颅不同,拉尔夫用眼神找到了身材高挑的杰克,一个煽动者,又准确地在他身侧分辨出同样一头金发的罗杰,那个海岛上最残暴的恶魔。
说实话,这场景很微妙,又十分诡异,就像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十几分钟前,他在楼梯上遇到正要下楼的杰克和罗杰——他们交谈得热烈,脸上挂着无比轻松的表情——让他胸口压抑的怒火熊熊燃烧。
“杰克!”拉尔夫喊停了在楼梯上嬉笑的两个人,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地靠近道,“我想,有些人不应该出现在礼堂。”视线直勾勾地锁定罗杰。后者轻佻地耸了耸肩。
唱诗班领唱平静地问:“哦,我可以知道理由吗?”
“尼基!他杀了尼基。这还不够吗?”
“抱歉,‘首领’,唱诗班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人。”
拉尔夫忍不住抬高声音:“西蒙也是唱诗班的人,他也死了!”
“所以罗杰更要留在唱诗班——无论罪有多深,神的恩典和赦免都能覆盖。”杰克轻微地挑了下眉,露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傲慢表情,“或者,你的意思是,所有有罪的人都没有资格得到宽恕?”
罗杰跟上他的步伐,经过拉尔夫时抛下一句没什么语气的话:“我已经忏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且得到救赎。”
海浪翻涌,轮船发生不轻不重的摇晃,却正好需要拉尔夫抓紧栏杆才不至于滚下楼梯,滑稽地命丧归途。颠簸中他心下惊疑:摩西冲动杀人,流亡了四十年才被神赦免,而罗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向谁忏悔、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得到救赎”的?
何路的神会轻易原谅对同胞痛下杀手的罪人?
03
夏日的毒辣在渺远的歌声中愈趋愈远,过于漫长、以至于让人产生厮杀的炎热和无边无际的大雨,也总有随水波流逝的一天。
岛屿上过分残酷的冒险并没有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不,还是有的,唱诗班以杰克为中心,相互连接得更加紧密,犹如饱满得开裂的石榴,再没有哪一届唱诗班比他们的关系更加真诚、亲密了。
随着金光菊在花坛里瘟疫蔓延似的片片盛开,Year 8 落下帷幕,随后是暑假,再然后就是新学校入学。场景变换,从一所私立寄宿学校进入另一所,簇拥在杰克身边的人还是那么几个——至少新学期伊始、国王还没展现他可怖的统治力的时候,如此。
期中过后的九天短假,杰克并没有回位于郊区的庄园,那个冷漠了他数十年之久的“家”,而是选择待在他刚入学就在特丁顿置办的别墅里,独立式住宅,临近河畔,有私人码头可供停泊小型私家船只。
难得晴朗的天气,水面上跳动着黄金般的光点,两岸的马栗树、银桦、山楂树枝叶繁茂,成团的树冠染成斑斓的色彩,浓绿的影子横斜在清浅的水中,随水波的浮动不断离散、聚合。桃花心木打造的小艇漫游水面,弧线优雅的前倾艏随意拨开轻浮的藻类,实木框架的玻璃顶棚不时刮蹭到过于低矮的枝桠,船身油亮,在色彩充盈的世界里泛着梦幻的光泽。
船舱明亮,视野内所有装潢都以舒适典雅的色彩为主,米白色的沙发坐垫为这个空间增添了许多柔软;男孩们聚集在船尾,围坐在一起玩拉密牌。色彩缤纷的点心和水果被随意推到一边,为摆放牌组让出空间,还有几张没收拾完全的优诺牌纸压在碟子下,半开放式的空间让秋风温柔地掠过每个人的脸颊,噢,还有烟草燃烧的味道。
杰克对着手牌思考了一秒钟,拿出红色的687和台面上的红5组成顺子,敲敲桌子表示行动结束,随后偏转上半身对着后面抬高声音:“罗杰,你一个人站在那里装哲学家已经够久的了吧。”
罗杰站在船尾的下沉板上和费利克斯聊天,沿着平台边缘翻涌的河水仿佛被刮刀刮得翻溢的奶油,随时都可能打湿他黑色的短靴。他已经十七岁,与稚嫩的五年前相比,脸上的线条趋于锐利,肩膀更宽,全身肌肉在频繁科学的体育活动里生长得健壮优美,身高也隐隐有超过杰克的趋势,从头到脚完美得仿佛服装设计师心爱的人台,一切时尚与传统都经由他身才被创造出来。
“马上!”罗杰一步跨在台阶上,低下身子把手中烧到一半的香烟熄灭在烟灰缸里,随后快步回到位置上,坐在杰克身边,拿回手牌,对几秒前的话题毫不留恋——没错,这局原本是罗杰和莫里斯、泽维尔、梅特卡夫打,杰克只是个事不关己的观众兼发牌员,结果没玩多久罗杰烟瘾犯了,没有负担地把牌架一推,跑到下沉板上去和钓鱼的费利克斯作伴。
莫里斯把这个过程收入眼底,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这种不分你我的亲昵放在别人身上很正常,但放在杰克、罗杰这两个人其中的哪一个身上都不正常,是从前没有的,流落到热带之前没有的——获救后杰克似乎对罗杰更加宽容,不、纵容。
他想起上一个圣诞假期罗杰拿走杰克的酒杯喝了一口,而后者漫不经心、神情如常地和别人聊天的模样……太奇怪了。
或许和那些他选择回家但他们都留在特丁顿厮混的假期有关。
某种隐秘的关系,如同水底爬出的绿藻,缠住了他的两个朋友的脚踝。
杰克边聊天边玩弄着手边的银色烟盒,打开、关上,不断发出微小的咔哒声。
“昨天、还是前天?有人给我塞了一张纸条。”他把这件事当玩笑说出来。
他们太熟悉这个流程了:“噢,有人要约你出去表白?还是代替姐姐妹妹给你送情书——总有飞蛾忍不住扑火。”讲得夸张点,这所男校里的每个学生,哪个没做过关于杰克的梦?
“呵。”罗杰嗤笑一声。
“不,不是那种东西。纸上写的是‘我知道去年夏天你干了什么’。”杰克说,“无聊的恶作剧。”
温柔的河流在某个时刻冻结,河畔树叶摩挲的声响像极了海岛阴魂不散的低语,浓烈的腥臭、甜到腐烂的水果气息还有朽木燃烧发出的烟熏味……本以为埋藏在平静生活之下的地狱永远不会有出土的一天,没想到短短的几个字就能轻易地撬起回忆一角。
梅特卡夫吞了吞口水,说道:“这、简直是一个鬼故事。”
杰克拍拍他的肩膀,对他、也对所有人说:“放轻松,男孩们,它用的词是‘去年’。我们早就离开那个鬼地方了。”他吃下一片苹果,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耀眼的金发在轻微的晃动中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
“嗒”一声,烟盒盖又被弹开,白色的滤嘴排列整齐,仿佛一个露齿的微笑。
他看着罗杰手里七零八落的数字,若有所思,“啊……去年,我都做了些什么呢……”
04
没有月亮的夜晚,天空不知疲倦地飘下细碎小雨,被打湿的人行步道反射着街上的灯光、路过车辆的灯光、对面商铺里透出来的亮光,在滑腻的水坑表面被雨水打碎,变成闪烁的碎块。让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变得黏稠。
这里是城市公园的背面,伦敦市地图上交错纵横的万千道路中不起眼的一条,称不上“偏僻”,毕竟旁边就是人来人往的车站。正因为车站每天吞吐着巨大的人流量,这条美丽规整的小路就成为流浪汉们绝佳的安营扎寨处——满地的不明液体、内衣内裤,垃圾堆成山,空气里充斥大麻燃烧后的臭味。
杰克站在小路的入口处,穿着一件深灰色伊斯灵顿风衣,单手插在口袋里,下半身是一条米白色阔腿西裤,脚踩一双黑色乐福鞋,在凌晨的晦暗里不那么显眼,也不至于完全消失不见,一如阴天陷在深厚云层里被遮蔽光线的太阳。滴滴答答的雨在硬质的华达呢面料上凝成珠,他拖长了调子发出一声抱怨,“好恶心。”
他的位置正好能被来自路灯的光线包裹,从脚下向前延伸的影子融在昏暗的树影里。
“是啊,好恶心。”罗杰停好车,踩着辅道和人行步道间的草地走过来,附和了一句。皮衣、打底短袖、手套、长裤、靴子,ALL BLACK,仿佛随时能消失在浓重的黑夜里。他在阴沉的时间线里如鱼得水,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期待得膨胀、发颤,蠢蠢欲动。“得速战速决了。”
二人头顶的路灯早已老化,好巧不巧在他们对话的几秒钟里迎来死亡,它勉力闪了闪,用尽全力贡献了绝唱般明亮的光线,而后归于沉默。沉默地看着他们。
“伦敦现场直播,这里是BBC新闻……今早,警方在沃伦特街附近发现一流浪汉被虐待致死,这是本月发生的第……”
杰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无聊地看着电视,指尖夹着一支刚刚点燃的烟,罗杰枕在他的大腿上,猫咪盯着逗猫棒一样盯着他的手指。房子一楼特意设计成了开放式空间,客厅和阳台之前完全打通,后花园一侧的墙面全部换成高透玻璃,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一眼就能看见阳台外的木制平台,和更外侧流水潺潺的泰晤士河支流。
阳光强烈的时候,拉开玻璃幕墙前的窗帘就不需要开灯:花园里浓稠的色彩反射进室内,把整片空间渲染成淡淡的布莱肯棕,一种带粉调的深暖棕色。正如此时此刻。
杰克对着电视里打码的现场照片蹙起眉头,柔光将他的表情模糊成近似怜悯的仁慈,他吸了一口烟,咬着滤嘴含糊地说话,饱含被误解的不耐:“对减轻福利事业负担的好意,也太大张旗鼓了……”他玩弄着烟支,灰的碎屑细碎地飘到罗杰身上,烟草味的幼兽啃咬着他的眼皮、睫毛,而他只是过于专注地盯着杰克的嘴唇,还有那支有幸被杰克含吮的烟。
燃烧过后的烟丝呈现一种摇摇欲坠的状态,在合适的时机摊开手掌接住它,不让它弄脏这个空间任何一处是罗杰现在最要紧的工作。而烟灰缸就在他们手边的圆台上。杰克是故意的,罗杰知道,但那又如何?这样专心的一刻让他满足,比几个小时前用羊角锤砸下流浪汉的脑壳,看着鲜血喷向自己的脸颊的那种舒适感更让他感到幸福,这就足够了。
烟雾散开,杰克肉桂色的嘴唇清晰地倒映在罗杰灰蓝色的眼睛里,仿佛落下一片花瓣。
在凌晨,它是鲜红的。
饱满且光芒璀璨,仿若一枚切工完美的红宝石。
当对着野猪挥下第一锤,砸碎蛋壳的同时也创造了一处喷泉景观,向上飞溅的血液一直飞到他们头顶的那棵马栗树的叶子上,甚至溅进罗杰的右眼里,为眼眶里湿润的圆球糊上一层污秽的外衣。
“噢不。待会儿去医院检查一下。”杰克冷静地说,伴随着不曾停下的黏稠敲击声,字句组合出奇妙的韵律,“这种毒虫说不定会有什么传染病。”
“呼——”锤子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罗杰站起来,满足地长舒一口气,被血濡湿的头发沉甸甸地晃动着,滑腻的液体在发红的脸颊上流下痕迹,点点滴滴,仿佛刚刚结束进食的野兽。他对杰克的所有决策都是默认支持的态度,更何况……关心自己。“好。”他露出一个热切到有点傻的笑容,下意识想用尼古丁作载体,让此时此刻微醺般迷醉的快感游弋全身。
纸烟在指尖闪起星火,罗杰只吸了一口,第二口就落在杰克手里,他直白地把烟雾喷在罗杰脸上,眉眼显现出一种无聊的慵懒,罗杰猝不及防地呛得咳嗽了一下,抬起头却被烟雾后恶劣又美艳的魔鬼捏住灵魂——杰克捏住他的下巴,毫无预兆的吻了上来。
头脑中的烈火与玫瑰同时盛开,他习以为常地迎合着唇齿间的缠绵,也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一时兴起的“奖励”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杰克把没什么用的灵魂和烟草物归原主,另走了几步,捡起挂满脑组织的锤子,磷火燃烧般鬼魅的蓝眼睛映出被踩了一脚的烂草莓、掉在地上的冰淇淋或者别的什么汁水横流的东西,总之不是个人。
“做得好。”他提着凶器走向路边一辆低调的黑色SUV,低低地说,“我累了。”
车是罗杰前年买的,Range Rover,虽然不管是他还是他都没有到考取驾照的法定年龄,但这都是和父母说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会开不就好了么。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复杂的机械结构将车轮滚动摩擦地面的声音转换为车厢内频率稳定的白噪音,为过于安静的环境增添一点似是而非的温度。杰克熟悉这种安静,熟悉只有两个人的空间,过去是西蒙扮演另一个呼吸的角色,好让他的周围不那么寂静,后来西蒙死了,然后是罗杰和莫里斯挤上来,罗杰在的时间更多一点——他和西蒙的最大区别就是“温度”。西蒙像毛发蓬松的小猫小狗,罗杰则是一条蜥蜴。
杰克无所谓是谁,他只是想要一点声音、一点温度、一点陪伴,如果什么都没有,如果来得太迟,那他需要一个发泄口。
性或者暴力,有时二者结合。
庞大的黑虎在路上狂奔,略过无数红的白的高的矮的尖顶平顶的房屋,在即将天明的时刻疯狂追逐月亮的踪迹,最后停在被血一般热烈的罂粟花、Semper Augustus共同淹没的某户前。
05
沾满血迹的皮衣被随意丢在汽车后座,与它作伴的一曲破颅挽歌的实体。
恼人的雨不知道何时停下,乌云散开,露出层层遮蔽后略显暗淡的天体。苍穹之下感应灯亮起,罗杰紧贴着杰克的身体,看着他输入密码、开门——随后被一把按在玄关的墙壁上接吻。他适时揽住靠过来的劲瘦腰身,扯开衬衫下摆探手进去往上摸,杰克的手臂环上脖子,胸口因动情而用力扩动,肋骨间的天堂飞出某种迷人的香气,化成轻柔的锁链套在罗杰的脖子上,霎时间,他忘记“人”的身份,下意识想用鼻子顶开碍事的布料,好贴在那温暖的肌肤上深吸一口气……
紧急用生理盐水清洗过的眼睛恢复清明,罗杰引以为豪的夜视能力却在杰克面前形同虚设,他的睫毛太长太浓密,向上弯曲的弧度仿若猎犬的獠牙,眼帘轻轻向下的时候,睫毛就与阴影共同组成一张危险尖锐的网,像极了自然界的肉食植物,捕蝇草。
罗杰情不自禁吻上去。带着被酸液腐蚀也要靠近的盲目,一种爱的变形。
耳鬓厮磨间不知谁的手肘碰到电灯开关,一层瞬间亮起,两个人四条长腿交缠,难舍难分地走到二楼主卧,乐福鞋、皮靴、风衣、黑色长裤、白色长裤、T恤短袖、衬衫、内裤,文明的武装脱了一路,陷在VISPRING床垫里的是两具为彼此淌下蜡泪、逐渐融化的肉体。
……一颗汗从额头滑进罗杰眼角,情欲和贪婪的蒸汽从皮肉骨血的容器里满溢,液化到实质,他呼吸急促,捞着杰克纤长无力的腿卖力服侍,弓身虔诚亲吻每一寸皮肤,不知足地用鼻子和神经捕捉杰克的味道——那种让他上瘾、发狂、渴望到想剖开他的胸腔深深埋进内脏呼吸的香味。
啊啊,他已经饥肠辘辘了。
欢愉是一种艺术,取悦自己的同时溺死他人。
杰克粗暴地抓着罗杰的金发同自己亲吻,换气时唇瓣短暂分离,发出黏稠又下流的水声,那双镶嵌在蛾翅里的蓝眼睛倒映着床伴痴迷的神情,他恶劣地推开罗杰,意料之中看到对方怔愣了一瞬,那一秒的表情可以用“天真”来形容,和当年被他选中扮演野兽时脸上的空白一模一样。
他知道那年夏天的经历对罗杰没有任何影响,大概是场异次元冒险,最大的成就就是杀了野猪,杀了猪崽子,杀了野兽,值得得到褒奖而不是被反思。他就是这样的人,在文明世界沉默、在原始森林狂欢,打开开关后就不会对任何公序良俗有遵循感,天生的极端人物;他自己有一套世界运转的规则,正巧,杰克在那个世界扮演了某种重要角色,所以他才放心地摊开手掌索要关注、体温和顺从。罗杰不会拒绝的,他知道。
代表舒爽的气音连缀不断地从嗓子里滑出来,他柔情蜜意的呻吟着,滚烫的身体在罗杰“委屈”的攻势下逐渐失守,泛出过量的粉,蜷起身子的模样仿佛被铁签穿透夹在炭火上煎烤的虾,尾巴还能摆一摆,可肚子里都被铁签烫熟了,滋啦滋啦冒出鲜甜的浓汁……
一夜狂欢。
时间回到泰晤士河上属于男孩们的飘荡的金色十月。
莫里斯和泽维尔换了个位置,坐到杰克身边。“说真的,这可不是类似牙膏味夹心饼干的恶作剧。”他边洗牌边说。
杰克换了个姿势,更为舒适地靠在填充了回弹棉的靠背上,一只手搭在莫里斯肩上,说:“我知道。我的字条是在语言学的文件夹里发现的,罗杰的是在宿舍储物柜里,你没有……嗯……”
夜猎不是只在两个人之间打转的游戏,通常情况下,莫里斯也是积极加入的那个——除了那些不得不回家做“妈妈的好孩子”的日子。那年夏天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们生命的轨迹。
“看来‘他’只是偶然碰见,又恰巧有什么手段留下了痕迹才敢做这样的事。”杰克说。
罗杰瞥了一眼靠得更近的两个人,哂笑一声说:“胆小鬼而已。他要是有点勇气,就该跑过来当面对质。”
“嗯,我同意。”杰克松弛地点点头。
他举重若轻的态度影响了莫里斯,后者从乱七八糟的桌上端了一角外形良好的奶油蛋糕吃起来,或者说,作为三人里最为谨慎的莫里斯,其实也并不担心有什么人能威胁他们。
——如果有,就用锤子敲碎他的颅骨。
他看着杰克金色的睫毛在阳光下显现出一点锐利的反光,柔软湿润的嘴唇微微打开,因为过于安逸而懒洋洋地犯困,因为没有多余的表情而看起来无聊又冷漠,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夜猎的开端,一个平静、无聊、过分炎热得让人反胃的下午。
06
那是他们获救后的第一个暑假。唱诗班的席位大换血,回归普通生活后他们的日程表上空了一大块,无聊;家长和学校分别提供了一个又一个儿童心理治疗医生,愚蠢的问题、愚蠢的沙盘、愚蠢的测量表,无聊!
曾经的唱诗班领唱咬牙切齿地喊出那个词汇,随即,脸上布满了笑容:“我们去狩猎吧。把黏在路边的毛毛虫清理掉。”
罗杰迫不及待地说:“我喜欢这个主意。”过于夸张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十分扭曲。
“噢……好吧,我过够这种狗咬尾巴转圈圈的生活了。”莫里斯耸了耸肩,也表示同意。
流浪汉们的帐篷、“床”突兀地堆砌在地上,就像水泥街道长出来的痘痘或者粉刺。他们会挑那些“住”在偏僻地段的家伙下手(至少莫里斯会注意这些,他讨厌麻烦)。当他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形况下感受到带着温度的红色液体飞溅到脸上、手上,他就知道他已经完蛋了。
道德、法律,文明社会十数年的宣扬教化在野蛮人的石矛面前像张纸,轻轻一戳就变得四分五裂……那座岛屿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们生命的轨迹。
杰克牵起他的手,体温钻进皮肤打断莫里斯无序的思考。昏暗中他的眼神不甚清晰,但柔和的声音忠实传来:“享受这一切。”
既然做出选择,就享受这一切。
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如覆盖在他脸上的树皮面具。
下一刻,他听见他略带调侃的声音:“需要我也吻你一下吗?”
“不、不。”莫里斯叹了口气,看见罗杰快乐地踢了两脚尸体,还是说,“不要把我牵扯进这种不健康的东西里。”
杰克大笑起来。
对比其他两个人,他身上干净极了,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动手,只是用眼睛记录残暴,用耳朵收纳痛吟。
略过这段小小的插曲,他们把现场草草处理了一下,主要是把尸体丢进附近的水沟里,随后开车回特丁顿——
欢呼声把模糊的回忆打断,原来是有人把牌出完了。
“噢!罗杰!”
莫里斯看着罗杰边笑着收彩头,边把杰克搂过去,在嘴唇上亲了一下,所有人又发出调侃的怪叫。他有点好奇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杰克对罗杰的动作既不反抗也不迎合,在嘻嘻哈哈的笑声里镇定自若,在场的都是他所信任和熟悉的人,很多东西不言自明。当然,问他要答案的,他也会给。
就像如果莫里斯真的问他:你和罗杰算什么?他会带着一点促狭的笑,当着罗杰的面说:你是我纯粹的朋友,他是我的私人物品。
噢,私人物品。意思就是,他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人们不怎么谈论自己的脏器那样,他也不谈论罗杰。
导致他们流落海岛的空难之前,莫里斯和罗杰都是他“纯粹的朋友”,只不过因为个性不同,天平略微向莫里斯那边倾斜了一点。罗杰沉默、对很多东西都不太关心、支持他的所有但是很少谈及自己的想法,在热闹膨胀的生活里有一点无欲无求——直到那件大家都知道的事,让杰克看到了真正的罗杰。
他忠诚、狂热、果决、冷酷无情,最重要的是足够贴心,他比杰克更狠一点,但是因为“贴心”,杰克接受了他的狠毒。换句话说,他的狠毒正是的杰克达到政治恐惧这一目的的趁手工具。相辅相成的利用心理让他们走得远比过去更近。
海岛资源匮乏,连欲望都匮乏,因而回到物产丰饶、遍地流淌着奶与蜜的大不列颠岛时,那些缺乏营养不得不被压抑生长的东西“轰”一下爬满心脏,把所有人折磨得生不如死。除了罗杰。
在岛上如鱼得水,在恐惧和暴力中悠游自得,连呼吸的频率都蕴涵着轻快,但要他回归现代社会——那个要把所有自私的动物行为用文明糖衣包装一番的地方,他的身心就像被迫移植了一套器官似的,产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
类似忧愁的情绪罕见地出现在他脸上。那个时期他的烟瘾大到一种恐怖的地步,名为“肺癌”的恶魔无时不刻跟在他背后,只待某个恰当的时机洒下种子,耐心地为不洁的灵魂送上凌迟盛宴。
街道两旁的夏栎遮天蔽日,路灯闪烁其中,橘黄的灯光融化了层层密叶,乘着寂静的夜色随风抖动,零落成一地铜箔。
一阵琐碎的脚步声踏破香槟色的寂静,沿着夏虫的叫声从罗杰身后传来,由远及近。
“说实话,我觉得你该戒烟了。”杰克绕到他身前,一只手从他指间抽走正燃烧着的空气污染物,一只手扳着他下巴上下左右地看,大拇指擦过唇边,动作和检查大型犬有没有牙结石没什么两样。
罗杰可怜地耷拉着眉毛说:“那我的生命还有什么乐趣呢?”他伸手抓住杰克的手腕,并不着急把烟夺回来,反而缓慢地用指腹摩挲着手心里那点细腻,似笑非笑地望着杰克的眼睛。他看到杰克以同样的表情回敬自己,轻慢地说:“一切地狱允许的,都是你的乐子。”
“地狱允许我吻你吗?”
“当然。”
忠诚侍奉的臣子当然会受到国王奖赏。
杰克亲昵地贴过去,手臂蛇一样绕住罗杰脆弱的脖子,交换了一个不那么热切的吻,也将抑制器官排异的免疫抑制剂用唇舌送过去,让奄奄一息的病人远离高烧、器官衰竭和死亡。
难以想象,平淡生活把他折磨得内心愤懑,虬结在胸口的怒气把内脏都挤压得变形,而这个无情的吻却瞬间把他气球似膨胀的欲望扎了一个小孔,过量的情绪迅速排出去,全身若有似无的疼痛也逐渐消失。罗杰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双手缓缓搂住杰克的腰,沉默、用力而依恋地抱住他。
至于为什么杰克仅仅是出现在视线里,就能让他的心灵得到安慰这件事,他不做深究,接受它就像接受神的存在那样顺从、理所当然。
那个夏天,他们第一次用肉欲代替暴力。
——如果伊甸园有时令之分,偷食禁果的故事将会发生在夏季。
一个苹果成熟,充满欲望的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