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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楼下来了辆你没见过的轿车，黑色的漆面刚被雨水淋过，在阴天里发亮。你留心了一下它好听的引擎声，车门开启又关上。司机在楼下寻了个地方抽烟。头发花白留着八字胡的男人，一板一眼地走到你家门口敲门。和你同样盯着那辆车的邻居，不屑地说了句好重的腔调。你将窗户关上，水汽隔绝在窗外，深吸一口气，家门被打开。没过多久，那个男人敲响了你的房门，你打开，他微笑地看着你，说：“小姐，我来接您回家。”
雨水淋下，你坐在后座，什么都没带。养父母收到钱和一些产权证后没过多的挽留，在你没有留意过的瞬间他们早已聊过。只有那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弟弟，他摸着你的衣袖，问：“姐姐，你要去过好日子了吗？”
好日子？
小时候宝岛的肥皂剧的确让你幻想过，如果自己有钱的亲生父母来接自己，你会不会过上好日子？布料和香气浇灌的人生，未来被钻石反射，明晃晃又理所当然地浮于城市上空，幸福，不过是一个还亟待阐释的词而已。
但是现在，你没想到这件事真的会发生。你察觉到自己生命中的许多细节，不被允许的春游秋游，永远大一码要传给弟弟的衣服，母亲在拉着弟弟在厨房偷摸的动作。还有许多、许多。那么多许多，足够将你的人生逼出一大把泪来。但你没有哭，如果这是要去过好日子的话。
养父母不爱你，如果亲生父母还不爱的话，是不是有点太惨了？只是可惜，来接你的是管家，而不是爸妈。你被礼貌疏离地引到别墅里去，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满是香气。那对面容姣好的夫妇就坐在沙发上，等待着你走过去，喊他们一声爸妈。衣服还没来得及换，球鞋上还有灰扑扑的印记。书包像一个沉重的炸药包背在身上，你缓慢地走过去，突然感觉自己正在慢慢褪色。你看到母亲被修得干干净净的眉峰，和父亲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眼镜，在这些整洁的器官和器具之下，是一双盛满了打量、懊悔、不屑的眼睛。你犹豫地说出那两个字，便换来眉毛的微蹙，那个女人开口，说：“以后在这屋子里，你要学会说普通话。”
妈的。
你在心里说。
妈的妈的妈的，去你的。
但是你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的，妈妈。”
果不其然，妈妈二字一出，她又皱了皱眉。父亲不着痕迹地摸上她的手背，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笑着对你说：“抱歉，这么久没找到你，回家了就好。二楼最左边是你的房间，我和你妈简单收拾了下，转学已经办好，明天你和你哥哥一起去上学。”
你歪着头想，还有哥哥？一楼的门被打开，穿着深色蓝白校服的男孩从门口走进，他背着书包，戴着一副耳机，整个人都很白，当他走进来的时候，你觉得整个屋子都稍微变亮了一点。沙发上的父母招手喊他过来，你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一头银发的人，那么显眼却又那么漂亮，就好像他不属于这里，而属于充满奇迹的宇宙。
“这是你的哥哥。”父亲向你介绍。
你抬头，看向他静谧的蓝色的眼眸，忽然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好像每次抬头看夜空，其实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他沉默地注视你，把你从上到下看了个遍，你看着他，喊了句：“哥哥。”
然后便低下了头，在这个家庭里，你的每一句称呼都没有得到回应。你是一条不被允许的血液河流，长着一堆不被这个家庭喂养的肉，所以他们嫌弃你，只因你不符合这个体面的家庭对于女儿完满的设想。
你差点又要在心里开骂，但是你听到了一声“嗯。”
你恍然梦醒，迅速抬起来头，看向面前那个漂亮的男孩。他看着你，说了句：“嗯，妹妹。”
说完后，他转头问父母：“明天她和我一起去学校吗？”
父母点点头，他便转身上楼。你目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从眼前消失。过了好一会你才转头，你心下一惊，母亲正在盯着你。你将面容上的表情藏匿，母亲说：“在你摒弃掉那些坏习惯之前，在学校不要说你是沈星回的妹妹。”
说完她又顿了顿，最后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你知道，她也不想承认你是她女儿。
“我会的，妈妈。”你这样说，柔弱的音调，如果她爱你，这绝对不会是一句激怒。但是你知道她在生气，在为这天赋人权的两个字生气。你需要改正什么坏习惯？你做得还不够？血缘到底是一种什么奇怪的东西，居然可以将爱与灵魂生生剥开。我们俩流的不是一样的血吗？妈妈，我没有恨过你，为什么你讨厌我？
真是妈的了。
自从学会说脏话之后，你的心里常装满脏话，却没有办法吐出来。你佯装平静，乖惯了。父母再交代完一些事情之后，便喊你上楼休息了。你的房间被粉色填满，床上放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走过去看到一旁的卡片，遒劲的笔记写着：欢迎你来新家。
你撇了撇嘴，将玩偶收进柜子里。顺理成章地撕掉乖顺又懦弱的孩子伪装，你从包里摸出那包烟。坏习惯？总有一天我会把我的身上打上钉子画上纹身，用烟熏黑我的肺，告诉你你们沈家的女儿就应该是这样。
你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烟，拿起打火机走到露台上去。打开门，能眺望到楼下的花园，这里种植着许多月季，还有一架吊椅。你想起来月季要用肉养，才能开得这样旺盛。你没好气地吐出一口烟，在露台上享受这片刻的抽离。一种异样的爽感在自己心里诞生，原来毁灭自己就可以侮辱父母，这样真不错。
“你在抽烟？”
一道男声从右边传来，惊得你指尖的烟灰都抖了抖。你往右边一看，刚刚成为你哥哥的人正站在露台上看你，他的面容一半被月色照亮，一半藏匿在影子里。你下意识将烟丢到地上踩灭，露出惊恐的神情看向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没有消散的烟雾在空气飘了一会，他也皱起眉头，两眉之间微妙地升起一点疑惑与怒意，这一瞬间，你觉得他和你的妈妈真是像。
“不说话，是承认了？”他继续质问你。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在心里说，却还是低下了头，乖乖道歉：“对不起哥哥，我再也不抽了。”
“你拿烟的姿势很熟练，这并不是你第一次抽烟。”沈星回说完，继续问：“养父母给了你多少坏习惯我不知道，但是在这里，你最好学会戒烟。”
又是坏习惯，又是这里，又是戒烟。什么时候这家人能换一套说辞。
“哥哥，我是第一次，你看，这盒烟刚刚拆封，我才抽了一根。”你将烟盒展示给他看，他的视线飘在了上面一秒，然后你听到他说：“给我。”
烦死了。
你犹豫了一会，想起他是这个家里稍微能沟通的那个人，以后或许还得仰仗他。你拿起烟盒，把它往露台那边用力一扔。
啪得一声，烟盒打在了沈星回的额角，随后掉落在地上。你把手放到嘴边，假装懊悔与不小心。他只盯了你一眼，便弯下腰去捡起烟盒。你看着他将那盒烟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随后对你说，早些休息。
他进房间了。
你想起那张卡片的落款：沈星回。
大城市未成年人买烟更难了，那是你最后一包。你烦心地揉了揉头，也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你穿上校服出了门。沈星回正好出房门，你看到他额角贴上了一枚创可贴。吃早餐时，母亲也注意到了，她问：“怎么搞的？”
沈星回只淡淡地说了句：“不小心刮到的。”
你埋着头吃三明治，却在心里哈哈大笑。这太爽了，沈星回真是闷葫芦，他默许了你的行为，吃下了这个亏。你看到母亲担忧的神色，与沈星回淡漠的神情，你忽然想把沈星回拉下那个优秀的、耀眼的儿子身份。如果沈星回在妈妈面前抽烟的话，你想到那张扭曲的脸，都要笑出声了。
吃完早餐，你们俩一起坐上了轿车。沈星回就坐在你身侧，两人之间隔了一条过道的距离。你瞄了瞄在前面开车的司机，和坐在副驾的司机。你从包里掏出本子，在本子上写下：“哥哥，对不起。”
然后扯了扯沈星回的衣角，将本子举起来给他看。他的视线落在本子上，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示意你没关系。
紧接着你立马又在本子上唰唰写下什么，他好奇地盯着你的本子，在看到那行字之后他将脸扭了过去，再也没理你。
你写的是：哥哥，你想不想试试抽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