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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时烤雪,迟夏写长信,早春不过一棵树。——唐映枫《途中》
行至末年,脑子也变得囫囵起来。本来是阳光明媚的午后,结果眼睛一睁一闭就到了医院。
我对医院并不陌生,干这行的小打小闹难免受伤,只不过这几年进出医院更频繁了,虽然不想服老,但我大抵是老了吧,骨头更脆了。
话说回来,这次好像确确实实躺在病床上了。但很奇怪,平常住的病房都会充斥着病友咿咿呀呀的呻吟声,再不济也会有护士推着小车来回走动的声音,今天倒是格外安静。
没由来的,真想享受这份宁静。近些年经常在想,或许自己真的应该退休了,也许值得留念的也只有卡拉ok大赛和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弟了。
病房很干净,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目光所及之处摆放着三支粉百合,花蕊鲜亮,花瓣饱满,正处于盛开的阶段。窗外洒进来暖黄的日光,不过有纱帘格挡,模模糊糊看不清具体的景象。
“咚,咚”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安宁。我张了张口,但惊奇的发现无法发出声音,只好又悻悻闭上。不过,如果是医生查房的话,我同意与否,都阻挡不了他们的进入。
脖子无法转动,看不清门口的景象。预想的白大褂并没有出现,倒是几缕油亮亮的黑发先闯入我的视线,再然后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色衬衫,主人好像并未多加爱护,褶皱层层叠叠堆积在腹部。我判断,这是一个有些微胖浮肿的女人。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很多保养得当的女人,她们的黑发柔顺,富有弹性,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头发是多天未洗的,龃龉着小块头皮屑的那种油腻。
她身上还掺杂着一点锅气,是油和火蒸腾出的那种红彤彤的朴实。她好像在看我,但我看不到她,或许我在她眼里是一个很滑稽的形象,眼珠子在眼眶里四处打转,时不时还翻着挑衅的白眼。
她坐下来了,这使我安心。如果她是其他组的人,以我目前的状况,估计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我听到“嘎嘣,嘎嘣”的声音,这应该不是在给手枪上膛吧,我自嘲地想,年轻时候还有奋力一搏的勇气,现在却像个惊弓之鸟。忽然,一双手探到了我的腋下,力道并不温柔,指节紧扣住我的肩胛骨将我拽了起来,我不受控制向后倒去,意外的,身后是软绵绵的触感,像是垫了三层棉花那么软,让我好好然然地坐在了床上。
我终于能看清她的脸庞。和我预想的一样,脸部浮肿明显,像是被温水泡过的面团,两条深陷的法令纹将脸颊赘肉向下压去,嘴角也颓然耷拉着。
她开口了,嘴唇一张一合之间,我听清了她的话,幸好我的听力还没有丧失:“狂儿,我带了饭,吃一口吧。”好奇怪,以我目前的状况应该是不能进食的。我使劲转动眼球,看到晶莹的葡萄糖正通过细管平缓地流向我的手背,这才应该是我的食物。
我又转向她,她也看着我,我突然从她的眼里读出了一些不忍的意味。她把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又开口:“儿子,吃饭吧。”
这话让我茫然无措,什么儿子?我的母亲不是在两年前就因为急性脑梗去世了吗?火化那天我去看了,还请了最好的遗体化妆师,可妆容依然不合心意,粉底涂得死白,脸颊上挤着两团妖艳的粉红,她的身体被五颜六色的鲜花簇拥着,记忆里总喜欢皱眉的苦瓜脸却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安详。她今天和那天长得一样吗?我不知道。在她去世之前,我大概有五年没有回家了吧,只是每月都照常寄钱回去,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质,我也不好和家人见面,以免他们受到牵连。但其实,是不敢还是不想,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盯着她,想从她下垂的皱纹里揪出线索,但她依然下垂眼帘,让我看不清神态。她把一个勺子探入我的口中,我尝到了一点甜味,回味又有一丝辛辣,口感弹牙,鲜嫩极了。我敢肯定这是我熟悉的味道,吃了十多二十年了,这调味简直再熟悉不过。
记得应该是六十岁那年吧,组里非要吵着给我过什么六十大寿。我觉得六十还不至于过大寿吧,毕竟现在医疗技术提高了,平均寿命可比六十要长多了。可手下一帮小弟嗷嗷待哺,我知道,过大寿只是幌子,他们只是想找个晚上清闲清闲,喝点小酒,顺便庆寿。所以我欣然答应了,让他们随便吃随便喝,我买单。
酒过三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人老了真是麻烦,处处要小心处处要养生,要不然第一个遭到反噬的就是自己。扒着洗手台,酒混着辣椒的酸腐味顺着喉管倾泻而出,不合时宜的铃声响起,我只能擦了把嘴就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沉稳又熟悉的声音,他总说自己也老了,但我却能听出少年一如既往的清亮气,“回家了吗?”他问。
由食道反上来的苦水都化成了浓稠的蜜,我清了清嗓子,不想让他听出什么不对劲:“今天晚点回,你到家了吗?冰箱里有昨天的剩饭,楼下新开了一个关东煮的小摊子,你要是饿了.....”
“喝酒了?”他打断我。我一时无言以对,十几年的同床共枕早就让他摸透了我的生活习性,偏偏他还是记忆力特别好的一类人,那么厚的法律书,他硬是能背得滚瓜烂熟。
“嗯,组里聚会。”我坦诚,没什么可说谎的。
“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一个肯定句,但我保证我是后来才知道这里面参杂着愤怒的。“嗯。”我不知道回复什么,每年他的生日我们是一定会一起过的,但还是我之前说的,因为工作性质,我的生日经常被各种琐事填满。当然,我也有一点私心,时间过的太快了,或许不过生日可以让我忽视奔驰的时间,假定我们还能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我没跟他说过这个理由,其实我并不擅长在爱人面前展示感性,这或许会给他带来负担。毕竟选择和我在一起,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有负担的事情了。
“回家。”他的声音难得带有了强势。这让我想到有一次旁听他的辩护现场,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据理力争,不像他日常的作风。
“我现在....”我需要先清理好呕吐现场,再回去安定一下那帮孩子们,然后撒个弥天大谎蒙混过去,再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我接你,地址给我,狂儿先生。”他把后面四个字咬得很重,我噤声,并没有被打断的不耐,因为这时候我知道,他真的有点生气了。
稀里糊涂坐上他的车,他是一个长情的人,车载香薰从来没有更换过味道,一如既往的雪松香,清冽、沉静,也使我沉醉。前几年的时候,就算闻着如此冷调的香味,也能激起我的情欲。
一脚油门,伴着车里的暖风,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眼睛模糊了,再睁眼就是家楼下了。他俯身帮我解开安全带,我笑着推他说平时都是我当司机,他坐副驾,我还没到自己解不开安全带的年纪,他偏头,温热的吐息喷在我脸上,用蓬松的发尾蹭了蹭我的脸让我下车,没有多余的话,但我就像是被他在脖子上栓了绳似的,跟在他后面屁颠屁颠下车了。
下车了才发现,外面下雪了。公寓楼下种着几棵不高不矮的松树,温驯而挺拔,白雪落于枝上,晶莹轻薄,别有些梦幻的氛围。
他帮我围上一团暖烘烘的红色围巾,牵起我的手,把我拉向了家。温度顺着柔软的指节传向掌心,我握得更紧了一些。
公寓是我们两个人精心装修过的,颇有情调。尤其是装了一个欧式风格的壁炉,最开始看家装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会不会过于繁重和夸张了,不过楼下一个意大利回来的老奶奶跟我们说,家就应该怎么喜欢怎么装,毕竟是爱人一起居住的地方,无论怎样夸张,自己喜欢就好。
爱人吗?那时候我们确定关系还不足半年,就急不可耐地买了房子,想想也是好笑,他从初中就认识我,结果我别别扭扭到了他工作有一大笔积蓄之后才确定自己的心意。
总之,不管怎样,我们在家里装了一个壁炉,但从未用过。两个人习惯了日式的生活,冬天开着电热毯和空调过活,太冷了就一起躺在榻榻米上,围着他妈妈织的加厚毛毯,互相依偎着谈天说地,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冬日也并不漫长。
他问我饿不饿,刚刚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个遍,现在胃里倒真的有点空落落的感觉。我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告诉他有点饿。他终于笑了,笑着说他买了食材要做饭给我。他戴围裙、洗菜、切菜行云流水,我一直这么抱着也没放开。他也不管我,自顾自跟我说着律所又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又出现什么难搞的案子,最后聊到昨天有一个55岁的同事猝死在工位上,他突然顿住了动作,转过头来跟我对视,“狂儿先生,你不要猝死。”这是一句有点孩子气的话,但我依然郑重地点点头,“我不会的。”见他又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我,我只好亲了亲他的眼睛,他薄薄的眼皮被我压下去,但他并不着急睁开,闭着眼睛笑着说“臭死了,刷牙去。”好吧,我只能撒手,跑到浴室刷牙了,顺便洗个澡。
洗完澡出来,我就闻到了香喷喷的饭味。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盘红红绿绿的菜,热气蒸腾着往上边窜。这让我的胃又咕噜咕噜叫起来,真是最不省心的器官啊。
不过现在还不着急吃,他在哪?我没看见。环视一周,终于看见蹲在角落的一团黑色,我走过去,发现他在拨弄一个开关。那开关周围一看就落灰已久,只有开关把上是干净的,啊,我突然想起来,这是那个脑子一热装上的家用壁炉。
“怎么突然想起来开这个?”我疑问,他没转头,声音闷闷的“今天是你的生日。”好吧,生日,我知道了,我没有打断他,而是蹲下来和他一起查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还恶趣味地用手掌蹭蹭我,我以为是什么暗示,结果发现浴巾上浮着一层黑灰,他噗嗤笑出声,我本来想幽怨地看他,但我真的生不起来气,因为我看到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
“好了,狂儿先生,来吃饭了。”他招呼我。其实在确定关系之后,我让他叫我“狂儿”就好,但他就是喜欢叫“狂儿先生”,算了,这不重要,随他喜欢好了。
我们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这回我看清了桌上的三道菜,分别是煎小黄鱼、牛肉豆腐汤,还有——我最喜欢的芥末虾球。这听起来像年轻人的口味,但不可否认的是我对芥末虾球有着近乎狂热的喜爱。小时候起我就比别人更爱吃甜,别人觉得甜到发腻的松饼蛋糕,对我来说只是开胃小菜,包括和他去家庭餐厅吃甜品,我也是吃得更多的那一个,就算他被腻到要去吃咖喱解腻,我也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再吃一杯芭菲。
他递给我一双筷子,我们开动了。电视上播着最近大热的综艺节目,里面的男男女女个个都是花容月貌,年轻洋溢。我又看向他,他安静地夹着菜,身形较前几年的消瘦倒是终于长胖了一些,但皮肤依然紧致,岁月仿佛没有为他烙印痕迹,动作中有着未曾被侵蚀的顺畅和安宁。我突然想亲吻他,世界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好看的人那么多,优秀的人那么多,但都不如眼前之人使我着迷,甚至他皱紧的眉毛,因年龄增长而更短的睫毛、被冷风吹得起皮的脸颊,都让我喜欢。
这次终于是唇瓣相抵了。触感干燥却温暖,我吻了很久也不想放开。他就舒适又放松地靠在沙发前,温柔地迎合我的节奏,眼尾带笑,这回那细细的眼纹离我更紧了,它们很柔软,又很深刻,我离开他的唇,去吻他的眼睛,我把他的眼纹吃下去了,混着芥末虾球或者别的东西,我不想让岁月侵蚀他的身体。
逐渐地,我感到有什么燥热的东西烘烤着我,是那个八百年没用过的壁炉。灯光模拟着火焰的跳动,热气慢慢输送过来。他抓住我的手,强迫我去看自己的手心,痒痒的触感停留在掌心,他在我的掌心上写着什么。写完后,他哈出了一口气,拉起我的手背,深深亲了一口。
我认出来了,他写的是——生日快乐,我爱你。
你看,我就说自己老了。老人总喜欢回忆之前的事情,就连我也一样。现在,我敢肯定的是,嘴里吃着的,就是他做的芥末虾球,一模一样的口感,一模一样的调味。
我咽下去了,即使我的喉咙很痛,吞咽功能也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可我还是咽下去了。
眼前的女人惊喜极了,笑容拉扯着松弛的赘皮,眉毛高高地吊起,她站起身来,快步走出去又走进来,咧着嘴指着门的位置。
我只能艰难地转动脖子,老天,我的脖子像生锈了一样,每动一次都异常艰难。真希望看到的东西值得我的努力。
好吧,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迈的男人。他身材不似女人那般臃肿,反而是瘦得吓人,仿佛只剩一副骨架撑着皮,一双嵌在凹陷眼眶里的黑眸阴沉沉的,和窗明几净的病房格格不入。
他侧站在门口,可能是见我这幅样子也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就没有顾虑地进来了。他提着一筐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不堪重负一样,“哐”就撂到了床边。
很奇怪,我以为会是水果、鲜花什么的,要么就是一些简单的日用品。但明显都不是,里面层层叠叠的,敞开的,紧闭的,横着的,竖着的,蜷曲的,那是一封封洁白的信,古老的,陈旧的手写信。
我更加震惊了,信?为什么要带信给我?现在真的还有人写信吗?就连我这样的老年人也要用line了好吧......啊......不对,前几年的时候我和他好像真的用信沟通了几个月啊!
我记得是一个夏天吧,他接到了一个来自乡村小学的委托。具体内容我不知情,就听他念叨了两句,好像是乡村中学的校长侵吞财务,被学生们联合告上了法庭。这件事本应该是轰动社会的重大新闻,但因为学生们不懂舆论那一套,所以被校长抢占了先机,用金钱平息了下来。说是委托,其实更像公益,他一直是富有正义感的存在,所以他去了,去了一个连网络都不大通畅的偏僻山村,临走前买了一大包信封堆在客厅,扔下一句:“写信联系”,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好吧,写信是我小时候会做的事情,长大了也忘得差不多了。
夏天的风很热,很黏腻,就像喷溅在我身上的血一样黏腻。收拾完一个不长眼的小喽啰,手上和西装上都是血,虽然已是常态,但想想清理这些也会感觉厌烦。打发走要搭伙去洗浴中心的小弟,一个人回了家。
开灯,换鞋,放水,动作一气呵成。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还是有些失落。难得家里没人,我倒是终于能在浴室里放声歌唱起来,空旷的回音飘在水雾里,像一拳打在海绵上,连响都听不见一个,我自觉无趣便闭上了嘴。他在家的时候,我一唱歌他就让我闭嘴,我却偏偏有逆反心理,一定要唱到他厌烦为止,然后借着道歉的名义把他拱到床上酱酱酿酿,直到我们都筋疲力尽再昏沉地睡去。
头发还在滴水,我却提不起精神擦干,衬衫也懒得洗直接丢进了垃圾桶。没由来的,或者是心有灵犀的,我瞟到了墙角堆着的一大包信封,那团白花花的东西像电灯泡似的,闪耀着奇异的光芒。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挑挑拣拣了一张信纸、一个信封,又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张泛黄的邮票。好了,现在万事俱备,只缺内容了。
笔尖在纸上摩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实在太久没写字了,写得最好看的字应该是我的名字,毕竟平常只需要签名之类,其余的文书工作一律不纳入我的范畴。
几句简单的问候完,我便踌躇了起来。我不太擅于文字表达,就像个大家长一样问他在山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早点睡觉,山里温差大衣服有没有带够,有没有媒体要刁难你们之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候。
我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这样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写了,就差把关爱孤寡老人写在脑门上了,哦,也是留守老人。
总之,纠结再三,这第一封信就写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第二天我提前了五分钟出门,就为了把它投到邮箱里。
上班的一路我总是忍不住看来来往往的车辆,看这中间有没有邮局的大货车或者骑着自行车的邮递员,因为我总是怀疑,早就没有这项服务了。
夜深人静回家的时候,见四下无人,我还特地去眯着眼睛看邮箱里面的光景,看里面的信有没有被拿走,就算看不见也求个心安,要不然我就要去投诉邮局不干正经事儿了。
要说不焦急是假的,年轻时候好几年不和他联系都不在话下,但同居之后,我不得不承认,网上说的分离焦虑和皮肤饥渴症都在我身上应验了,晚上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睡不着,真的睡不着。
好在,四天后,我收到了一封信。早上我正在穿衣服,突然传来了门铃声,我哈欠都没打出来就硬生生憋了回去。拉开门,一封洁白的信封就乖巧地等待在那里,四角尖尖,规规整整,就像是他端坐在门口,特别可爱。
他一定会嘲笑我像个幼稚园小朋友。纵使我特别急迫,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尽量让它没有破损。展开信纸,里面是一行行娟秀的字体。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把信纸的横线比作海平面,那他的字就是高高跃起的海豚、澎湃的波涛、慢悠悠飘着的儿童游泳圈。
“狂儿先生,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大家都很照顾我,请不要担心。”这句作为开头话简直就是一颗定心丸,他太了解我了,第一句就让我放下心来。
“事情已经初展眉目,我相信很快就会有进展,学生们也一样有信心。”很好,工作状态也很好,不止于备受打击。
“还有,我想你了,等回去后我们一起去吃甜品吧,但你还记得医生说的,不能吃太多吗?不许背着我偷吃。爱你的聪实。”
信件的内容只有简短的三句话,跟我的不相上下。但就是这样简单的三句话,让我爱上了写信这种方式。我惊奇地发现,在信里,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宣泄自己的爱意,可以更加露骨地表露自己的欲望和思念,没有人会羞耻,没有人会难堪。因为被信连接的两人,就像是隔着一座由细绳系上的吊桥,颤颤巍巍,胆战心惊,没有人会羞于表达感情,因为这单薄的纸张已经是最后的通道。你知道,在危难之中的人总会更加勇敢。
我未曾说出的爱意被他轻松地写了出来,我不能示弱。初夏至初秋,从此晴空到晚霞,从清晨的车流到凌晨的便利店,从泥泞的土路到滚烫的柏油马路,从笑容到泪水,我们任由情感在文字中交缠,任由白纸被喜怒哀乐染成彩色,任由信封在风中颠簸,我们交谈,我们表达,我们思念。
活到这时我才发现,夏日是最好的季节,因为可以写信,因为我拥有一整段漫长的时间,可以悠长地想他。
又扯远了,实在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令人难忘,使我总是深陷在回忆里难以自拔。说回我面前这一大袋子信,我很想看,但手实在无法动弹,只得点点头,表示我还记得。
男人深沉的表情裂开了几道缝隙,旁边的女人用手肘碰了碰他,他终于开口了:“儿子,你还记得吗?”
什么?怎么又是儿子?难不成他是我父亲吗?我还是记不起来。父亲走得比母亲还早,肺部恶性肿瘤,从发现到死亡,仅有三个月。我最后一次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身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管子,医生说肿瘤已经蔓延到脑子了,我仔细看他的脑袋,左脑大,右脑小,左脑正上方还有球状物的凸起,再仔细看,整个头皮都是凹凸不平的,我不忍再看,只能别开了眼。
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死的时候,还是母亲打电话告诉我说,父亲走之前回光返照了,让我要好好活,母亲答应他会跟我说,他才安心地闭了眼。我一时无言,因为他说与不说,我都是不知如何回应的。
我还是张嘴,但说不出话。那男人低着头,将干枯的双手与我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像是被烫到一样又一触及分,我看他抹了抹眼睛,然后走出了病房。
我深吸一口气,这怪事怎么一桩接一桩,有完没完了?医生在哪里?就这么干想着,进来了一个年轻人。白大褂,蓝口罩,胸前的口袋里标准地插着一支钢笔,我简直要喜极而泣。这是一个医生,一个真正的医生。
他戴着口罩,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他推来一个崭新的轮椅,金属泛着冷光,直愣愣地杵在门口。
旁边那个疑似是我母亲的女人又把我抱起来,我像是一颗烂根了的枯树,双腿连着泥土,稀里糊涂被拔了出来,又重新插进花盆里,不,应该是轮椅里。
穿过洁净的走廊,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就这样被推出了医院。这是春天了吗,微风从耳侧吹过来,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拂过面稍,空气中浮着弹跳的小飞虫,那是有活力的幼虫正在扇动半透明的翅膀。
身后的人没有要停的意思,车轮一圈又一圈地转着,最后,停在了一颗柳树前。它挺拔、高大、生生不息,嫩绿的枝芽在阳光下散发着欢腾的气息,随风轻轻摆动,织成一片朦胧的绿烟。
那绿烟后面,并排放着两个木藤编织的躺椅。左侧的躺椅上躺着一个人,右侧空着,像是正在等待着我的到来。不知怎的,我的双腿突然能动了,我很激动,几乎是小跑着躺在了躺椅上。
藤椅被阳光烤得暖洋洋的,藤条柔软,没有刺挠的触感,非常舒服,我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把头仰起来靠在靠背上,腿部伸直,充分接收这盎然的春意。我偏过头,日光为身边人的侧脸镀了层金,我明了,那是我的爱人,我无数次回忆里的“他”,冈聪实。
“聪实。”我唤他,他没回头,只是静静地躺着。“聪实?”我的语气里带上了些疑惑,他还是不回我,这次甚至把身体转过去,“聪实?”第三遍,我已经着急起来了,我一改懒散的姿态,从躺椅上坐起来,急迫地摇晃聪实的身子。那副身子很轻,推一下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再使劲一点,他竟然从躺椅上滚了下去。我大惊,连忙将他抱起来,但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两颗豆大的纽扣!
“啊!”就连浸润黑道多年的我也不经被吓了一跳,原来我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爱人的肉身,而是一个等身的稻草人!粗粝的稻草扎在我裸露的小臂上,火辣辣的痛,比起这些痛,心里的疑惑更让我不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霎时,蓝天白云、柳树黄花,这些东西就像是蜡一样从天际被撕扯下来,油腻腻地淌到地上。眼前的景色迅速溶解,仿佛是世界崩塌的先兆,软绵绵的压缩成恶心的流体状。我回头,身后的轮椅和医生早就消失不见,在这轰然的喧嚣中,我抱紧了怀中的稻草人,紧紧闭上了双眼,等待命运的审判。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平稳的“滴—滴—”声将我唤醒。视线模糊,鼻子像是堵着水泥一样喘不过来气,巨大的呼吸面罩占据了半张脸,喉咙干到快要失去知觉。
我缓缓转动眼睛,才发现一团黑色的毛团正趴在我的床边。他推了一个小桌子过来,桌上是一个敞开的饭盒和几张叠放整齐的信件。
饭盒里盛着几颗晶莹的虾仁,表面涂着油油绿绿的酱汁。信件看不清内容,不过和我们之前传递的很像。
他好像听到仪器的声音了,猛然抬起头来。眼圈乌青,眼下还有些未干的泪痕。我呜呜咽咽地想发声,但还是发不出来,他的手此时正攥紧我的手,我看到他的眼睛就像是明亮的麦穗,满溢着喜悦和惊讶。我猜想,自己应该睡了很久才醒来吧。
真好,我想。还好他不再是虚假的稻草人了,而是活生生的——我的爱人。这样很好。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天气、什么季节、什么地方,是梦还是现实也不重要了。起码此刻我们存在,我们共同存在在这个世界,我们可以继续流泪继续欢笑,这就够了。
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