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初秋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温柔地拂过结实老旧的桌子,洒在单身汉的餐具上——一个没洗的咖啡杯和几根牙签。因德拉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那只可怜的杯子,希望能至少在早餐前洗干净——他有时甚至怀疑,扬是不是出于某种阶级上的“同甘共苦”故意不洗,以此或多或少地掩盖他们的出身差异。可怜的、脏兮兮的杯子终于洗干净了,因德拉开始一边做早餐一边琢磨,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早餐不是妈妈或女朋友做的,住的也是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公寓。
一切都始于查理大学二年级法学院学生扬·普塔切克决定和心仪的姑娘们度过一个疯狂的夜晚。若是其他学生,肯定会选择最简单的方式——召集同学,去咖啡馆、夜店或是选择其他体面的地方。但扬从不走寻常路,因此,趁着夜色,他通过忠实粉丝们从二楼扔下来的床单潜入宿舍。扬并非独自一人,而是一如既往地与他忠诚的侍从因德里赫一起——正是这位扛着一箱啤酒和一箱葡萄酒,并用一瓶伏特加贿赂了一个醉汉,分散了宿管的注意力。当宿管把那个烂醉如泥的酒鬼从熟睡的学生们身边踹走,以免打扰他们的睡眠时,扬正像个贵族一样,慷慨地把他带来的酒精大礼分给他认识的和不太认识的姑娘们。女学生们很感激这位年轻贵族的慷慨,她们不仅准备了薯片蘸番茄酱这种健康营养的小吃,还把三楼的朋友们邀请了过来。因德拉又叹了口气,给煎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三楼的女学生们成为了一切的祸端。她们像野蛮的波洛韦茨人一样,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就决定用自己的女性魅力犒劳这些男生,跳起了融合康康舞和脱衣舞的乱舞。随后,在扬的带领下,她们又脱下胸罩,把几个喝光的啤酒瓶从窗户里发射了出去。扬不想扫大家的兴,因而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派因德拉去买更多的葡萄酒和利口酒,自己则忙着用魅力取悦姑娘们。然后……然后因德拉就遭遇了一连串失败——他先是喝得酩酊大醉,从床上爬下来又跑到商店,累得筋疲力尽。接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宿舍,酒瓶子碰撞声震耳欲聋,还踉跄了几步,引来了门卫的注意。他没能通过门卫的口才检定——那女人说什么也不信斯卡里茨的因德里赫是奉大学校长之命前来执行秘密任务的。就在因德拉被迫撤退、重新制定入侵计划时,伴随着姑娘们欢快的尖叫和扬起哄的嚎叫,无数啤酒瓶和葡萄酒瓶如弹雨般从宿舍敞开的窗户里发射出来。刚刚回到岗位的门卫怒不可遏,抓起拖把,朝噪音的来源猛冲过去。因德拉抓住机会,冲向宿舍入口,子弹般飞奔上楼,直奔派对狂欢者的房间,差点把门从铰链上撞了下来。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普塔切克只穿着内裤和袜子,醉得一塌糊涂,两个赤身裸体的姑娘正将他死死搂着,争抢着要瓜分他。扬自己则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姑娘们,别打了,我一个人就能对付你们俩……”,第三个姑娘蜷缩在桌子底下,紧紧抱着他那件昂贵的黄色连帽衫,口水浸湿了兜帽的红色内衬,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洗手间一侧的走廊里传来令人胃颤的呕吐声——第四个姑娘没能抵挡住酒精的冲击。因德拉醉醺醺地打着嗝,琢磨着该如何既拯救朋友,又不让那些装着叮咣乱响的酒瓶的纸袋掉在地上。就在这时,正义的铁拳重重锤在了他的肩上——门卫捕获了她的猎物。
丑闻闹得沸沸扬扬——为了至少能把事情压下去,瀚纳什本人,这位在捷克共和国举足轻重的人物,扬的叔叔,不得不放下要务,亲自出面。瀚纳什·莱佩,世袭商人,继承了已故同父异母兄弟耶舍克·普塔切克的资产和事业,如今正积极投身政坛。因德拉倒了两杯咖啡——一杯给扬,一杯给自己——耸了耸肩:瀚纳什当时就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们了。“人们辛勤劳作,缴纳税款,就为了让你痛饮伏特加!”瀚纳什咆哮道;“你父亲的生意前途都掌握在你的手里,你却只顾着跟姑娘们鬼混!”瀚纳什怒吼道;“你不仅毁了自己的前途,也毁了我的前途!”瀚纳什哀号道,“而你,因德拉,你这个只会惹祸的笨蛋,似乎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派你去照顾那个游手好闲的懒鬼。不过没关系,等拉德季来了,他会好好跟你谈谈,所以你最好赶紧给我滚蛋。”果然,拉德季很快就到了(看来,瀚纳什委托他进行漂亮的收尾工作,因为他们通常都是一起到的),他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后者正因为自责垂头丧气地驼着背。
“因德拉,一切还好吗?你没事吧?”拉德季平静的声音与瀚纳什在隔壁房间里斥责扬的咆哮声形成鲜明对比。
“我太让扬失望了。我当初为什么要帮他做这种事?我应该看着他,不让他惹上这种麻烦的。”因德拉皱着眉,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拉德季同情地拍了拍男孩的背,“因为你们还年轻,渴望冒险。无论是我还是瀚纳什都已经负担不起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向你们这些年轻人传授一些人生道理。现在我们来谈谈最重要的事吧——除了你们的名誉,还有谁受到了牵连?说实话吧。”
拉德季是那种仅靠言语就能化干戈为玉帛的人。一切事态的最终结果是原本欢乐的学生们宿醉难耐、校方遮掩了校内的丑闻、而扬则被勒令休学。校方认为,知识殿堂内绝不能容忍这样一个恶毒的性恐怖分子的存在,然而,将“那位”瀚纳什的亲戚彻底开除似乎也不太合适。起初,扬被非正式地判处了严格的居家软禁,完全与世隔绝地待在瀚纳什的家中,禁止离开住所——他们甚至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在他的脚踝上装了个追踪器,晚上把他锁在房间里。但仅仅几周后,普塔切克的情况就开始迅速恶化。扬开始恐惧一切声响,饮食和睡眠异常紊乱,并且生平第一次出现了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发作,严重到不得不就医的地步。瀚纳什再次抱住头——杀死他那游手好闲的侄子扬显然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于是他紧急制定了一项新的管教计划:扬,在此之前要么和母亲、要么和瀚纳什一起居住在富丽堂皇的宅邸、由无数仆人伺候的扬,现在要被单独流放了。虽然是单独流放,但因德里赫也被派去陪同扬——为了教育他,但更重要的是为了监督他。
“如果我们的安全屋被点着了,我就亲自活剥了你的皮,小子。”瀚纳什厉声说道,同时把钥匙交给了因德里赫(扬现在基本上完全不被信任了),“而且拉德季会帮我的,你大可放心。水电费和生活费你们自己负责,随你们怎么安排。要是住出蟑螂,我就把你们轰成血雾。要是让我发现妓女被带进门,我就把你们俩都送到匈牙利大使馆去用舌头刷厕所。”
鉴于瀚纳什和拉德季的地位和人脉,一切威胁都有可能成真,所以男孩们别无选择,只能收拾行李,乘出租车前往指定地点。作为额外的惩罚,瀚纳什还没收了扬那辆贵重的灰色宝马,在因德拉和扬相识的这段短暂时间里,他曾亲切地称它为“小灰”,并且亲自负责她的保养和维护。
“全能的父啊,天上的圣母玛利亚,”扬祈祷道,“那儿要是个遍地毒窝的工业区,我就活不下去了。我了解自己,我会染上毒瘾,变成最无可救药的瘾君子。而你,因德拉,会因为怜悯那些妓女,被迫在妓院里当打手,直到你老得连屁股毛都白了为止。”
倒也不必如此担心——安全屋在二楼,位于一个环境优美且安静的高档社区,周围整齐坐落着五层小楼。因德拉习惯性地环顾四周,寻找任何潜在的危险区域,然后只是摇了摇头。墙壁和停车场干干净净,没有垃圾——即使这里真住着瘾君子和妓女,他们也是被驯化的、干净整洁的瘾君子和妓女。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好到有些可疑。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我能感觉到。瀚纳什不可能就这么把我们送到这个近乎天堂的地方。”扬抱怨道,因德拉则摆弄着钥匙。
“可能吧,我觉得要么这里的生活费是天价,要么就是连灶台都没有。”因德拉嘟囔着,一把推开门,“欢迎光临,大人。”
扬走进公寓,摇了摇头——原来猫腻在这等着呢。
这套公寓至少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没翻新过。采用传统工艺、用整块实木打造的棕色漆面家具,褪色的壁纸,还有客厅兼厨房里那张颇有年头、干瘪下陷的沙发,都默默注视着新主人。一张旧海报上,一个穿着复古泳装、打扮时髦的女孩狡黠地笑着,仿佛在说:“怎么样,小伙子们,喜欢这间小屋吗?”
对因德拉来说非常幸运的是,公寓里有一台旧炉灶,但是没有电视,连一台老式电视都没有。
扬的手指轻轻划过厚重的厨房桌子,桌面有些地方的漆已经轻微剥落——从陈设来看,扬·杰式卡本人曾在这里开过会。而这里就是他以前放页锤的地方。
唯一的卧室里摆着两张床,床上放着的羽绒枕头已经相当陈旧,又重又硬;每张床旁边都放着一个床头柜,就像在兵营里一样。
“这些墙壁见证了霸王龙和灭世大洪水,”普塔切克一边虔诚地低语,一边抚摸着已经泛黄的浅绿色墙纸,“如果瀚纳什年轻时把他的情妇们带到这里,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
他瞥了一眼因德拉紧绷的脸,继续说道:“拉德季先生也一样。有床垫为证。”
因德拉坚定地直起身子,走到床边,勇敢地坐了下来。“我们会挺过去的,穷人没法挑三拣四。不过总的来说,这公寓简直太棒了;我倒是不介意住在里面。没错,虽然没翻新过,但窗户新装了双层玻璃,冰箱也是新的,水管也不漏水,这才是最重要的。”
扬在他旁边坐下,依偎着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在身边,这才是最重要的。”
因德拉亲吻了男孩的太阳穴,拥抱了他,然后更紧地贴近扬,“你也在我身边。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因德里赫微笑着说,“我们应该把床拼到一起,不然总感觉有点别扭,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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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德里赫摆好饭菜,走进卧室,只见扬正睡在拼在一起的床上,甜梦酣眠,宁静祥和的模样宛如圣诞贺卡上的天使,因德拉因为这个比喻忍不住露出温柔又略显傻气的浅笑。他坐在床边,轻轻抱住睡梦中的扬,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柔声说道:“先生,起床吧,该吃饭了。”
扬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嘟囔道:“我要投诉。我男朋友完美得过分了,他应该有些缺点才对。说不定他在床上永不知足,”扬睁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回抱住因德里赫,“或者说,他就是个不知足的人。”
因德里赫无法忍受这种粗鲁的诋毁,他紧紧搂住扬,一边亲吻他,一边挠他的痒痒;衣衫不整的扬粗重地喘息着,打断了唤醒他的深吻,彻底清醒了过来。
“还没到时候,因德拉,甜点要留到最后!我最不想的就是因为饥饿而咬掉自己的舌头,”扬挑了挑眉,“或者其他任何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器官。”
“看来这就是我们的晚餐安排了。”因德拉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扬的脖子里。
卧室里的唤醒环节固然温馨浪漫,厨房里的情况却截然不同。因德拉几乎无声地拉开厨房抽屉,一言不发地把餐具递给扬。扬也同样安静地坐在微微拉出的椅子上,生怕为了调整到更舒适的坐姿而挪动椅子。忠诚的因德拉无声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静悄悄地吃起饭来。因德拉轻轻咀嚼着,低声说道:“请把盐递过来。”
扬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盐瓶,椅子腿在老旧的拼花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两个男孩同时转向后面的墙,像兔子盯着蟒蛇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寂静令人窒息。
扬赶紧划了个十字——“天上的圣母啊,谢天谢地,总算逃过一劫!”——他刚拿起叉子,墙那边就传来一阵响亮有力又急促的敲击声。因德里赫怒火中烧,跳了起来,拳头猛地砸在发出声响的地方,“Kurva,去你们妈的!去死吧你们,肮脏的杂种!狗娘养的东西,kurva,让你们的鸡巴烂掉吧!!!”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因德拉又坐回桌边,吃起已经凉掉的早餐;扬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会挺过去的,对吧?”
“我们会挺过去的。还会把一切都嚼碎。”因德里赫低沉地怒吼道,一口气把剩下的煎蛋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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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前……
命运实实在在地将因德拉玩弄于股掌之间,仿佛在玩骰子游戏。差不多半年前,他还站在父母的棺材旁,而法警猛敲家门,催讨着马丁生前经营的汽车修理店的贷款。如今,他和心爱的男友独自生活,远离大人们密不透风的监视,而且还住在这样一个小区,因德拉决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尽情享受美好生活的每时每刻。在扬还像从前那样过着纨绔子弟的生活,一边为没有能调节奶泡浓度的咖啡机和连接游戏机的宽屏电视而烦恼,一边把他那堆积如山的名牌服装塞进老旧的漆面衣橱时,因德拉已披上外套出门,在附近四处转悠,寻找一家不错的杂货店和工作机会。从前,因德拉的工作时间取决于拉德季和瀚纳什委托给他的任务,以及扬的课程表(此人一周七天都当成周五过),计划说变就变。但现在情况不同了——钱成了生活必需品。直觉告诉他,扬大概率会假装找工作,甚至为了面子上那么一天班,然后就会发生不测,最终养家糊口的重担就会全部落在因德里赫的肩上。
在距离他们新家几个街区的地方果然找到了一家不错的——意思是会打折的商店,于是因德拉决定现在先买最急需的东西,明天再带扬来帮忙采购储备粮。因德拉在他的犹太结拜兄弟塞缪尔的修理店里找到了些零工。他和塞缪尔之间有一种温情,或者更准确地说,心灵上的契合。想当年——也就是今年春天,在因德里赫还只是扬的保镖、保姆和跑腿小弟的时候,那辆漂亮的小灰有点漏油。像所有宝马车主一样,因德拉在心理上做好了准备,但接二连三的琐事和跑腿让他实在没工夫把工具包放进后备箱里。那天晚上,他一如既往地急需一辆车——扬邀请了几个性感女郎去夜总会,打车送她们去实在太丢人了。那时因德拉对这座新城市还不太熟悉,于是便径直开往他看到的第一家评分不错的修理店。原本对他青睐有加、赐予他诸多恩惠的命运,这次却慷慨地给他添了一把乱——店里乱作一团,外面正有人把车门被撞扁的车从拖车上卸下来,其中一名司机正和修车工争执不休。
“先生,请您理解,”留着山羊胡的年轻修车工耐心地解释道,“我们现在实在没办法把您的车升起来,没有空位了,我不能让任何人排队。您把车留到明天吧,等我们腾出地方,马上就帮您修,如果您赶时间,最好还是另找一家店。”
司机嘟囔着退到一边,摆弄着手机。因德拉赶紧跑到还没来得及回到岗位的修车工跟前,那人的工作服上别着写有“塞缪尔”字样的工牌。“先生,帮帮忙。车漏油了……”
“又来一个,”塞缪尔打断他,“先生,我们今天都约满了,不过您可以把车留到明天。”
因德拉决定不放弃,“先生,求求您,时间不多了……”
“那就去找别的修理店,”塞缪尔说着,瞥了一眼因德拉身上昂贵的西装,那是作为扬的随行司机配给他的,“最好是去4S店,那里能解决这个问题。”
因德拉没有放弃:“马上就要下班了,谁还愿意管我呢!先生,我求求您,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因德拉像只蜱虫一样,亲昵地扒着修车工的肩膀不放。
某个修车工声嘶力竭地大喊:“Kurrrva!塞缪尔,赶紧过来,你这该死的混蛋!帮帮我!”萨缪尔猛地一甩手,挣脱了束缚,“去你的吧!你要是真这么能干,就自己去拿工具,然后开着你的德国佬滚蛋!”
修车工跑进了车间深处,留下因德拉独自一人面对眼前的困境,他环顾四周,只见整个修车厂忙得不可开交。所有的升降机确实都被占用了,然而几个老旧沉重的厚纸板箱正靠墙放着;离出口最近的工作台上,无人看管的工具正静静躺着。因德拉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正如马丁老爹从前总说的那样,真正的男人要懂得自救,也要拯救那些比自己弱小的人。于是因德里赫小心翼翼地脱掉外套、衬衫和裤子,用千斤顶把小灰的一侧抬起来,把他未经允许就借来的几个硬纸板垫在下面,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只穿着内裤钻进车底进行检查。问题很快就找到了——曲轴油封漏油,尽管这辆车的里程数相对并不多。其他部件的状况也不太好。“该死的扬,”因德拉一边想着,一边找了一个铁皮桶,把漏出来的油倒了进去,“疯狂地漂移,恨不得把车弄报废为止。”
正当因德拉忙着撕掉破损的油封,琢磨着去哪儿能赶紧买个新的时,愤怒的塞缪尔凑了过来:“嘿,嘿!你这傻逼干什么呢?你疯了吗?Kurva,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自己拿工具,然后开着我的德国佬滚蛋。”肮脏的因德拉从车底爬了出来,重见天日。
“那是反讽,你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因德拉沉着脸盯着修车工,“塞缪尔先生,如果这车今晚十一点之前还开不动,我的屁股就会被扩得跟这该死的油封外径一样大。我可不是在反讽。”
塞缪尔不安地看了看油封,又看了看因德拉。“所以你是雇来的司机?不是车主?”
因德拉向小灰点了点头,“我要是她的主人,就不会这么着急了。”
修车工瞥了一眼因德拉手里那惨不忍睹的零件。“可是……你要去哪儿?商店一个小时后就关门了。”
因德拉低头看了看自己,“嗯,总能想办法过去的,但我得先擦擦身子。你们这哪儿有洗手池?”
因德拉买到了油封,把它装了上去——从车身修理工波兰人阿德尔到悬挂专家库宾卡,整个车间的人都围过来观看这场上帝显灵的奇迹。发动机修理工海内克——酒鬼,一个长相凶恶、发型更是骇人的大叔——用手电筒照着因德拉,仔细地监督他的组装工作,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拉了几下零件,检查是否有松动。当因德里赫从车底爬出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放下千斤顶时,他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不做什么。按要求让它静置四五个小时,然后我就走。”
“这就对了。”酒鬼充满敬意地看着光彩夺目、焕发生机的小灰,“你打哪儿学来的这种修车手艺?”
因德拉用脏兮兮的爪子挠了挠鼻子,立刻蹭了一鼻子灰,“我爸爸以前是修车工。当然,我们以前修的都是一些简单的车,但这次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我总不能叫自己的主人去买辆塔特拉*吧。”
“这要是我租来的车,我肯定不会自己往引擎盖底下钻;我会把它送到4S店去。你可真能拼命。”电工亚诺什赞许地拍了拍因德里赫的背。
“我今晚就要用车。而且4S店也很贵,一到那就开始——这儿磨损了,那儿生锈了,把车放我们这一个月,最好是两个月,到时候我们给您算总账。倒不如我自己慢慢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塞缪尔扬起眉毛,啧了一声,“你真是个傻子。花的又不是你的钱,而是主人的,他们花这点钱又不会破产。你肯定不是犹太人,对吧?”
“更糟,”因德拉大声吸溜了一下鼻子,用抹布擦了擦手,“我来自斯卡里茨。”
在车辆静置的四个小时里,因德拉趁机和这家破修理店的所有技工都熟络了一遍,甚至还帮塞缪尔——不,现在叫山姆了——解决了几个小问题(山姆事先给了他一套工作服,说道:“穿上,不然你那身破玩意就得送给伊扎大叔!*”)。离开修理厂,因德拉虽然带着一丝愉悦的疲惫,但心情轻松,头脑清醒,仿佛回了老家一样。
一个月后,因德拉突然带着一整套小灰的备件出现在这家修理店,要求做一次全面保养。修理店老板扬·特罗茨诺夫——一个表情严肃、留着胡子、眼睛上有道疤的男人,已经听说了那个开着漂亮灰色宝马、精神不正常、有偷窃癖的暴露狂司机的故事。他下令安排一个升降机位给因德拉,并要求他详细讲述自己二十岁之前的职业生涯,以此代替工具租赁费。因德里赫讲述起自己九年级辍学后如何去马丁老爹那里工作,父母如何去世,修理厂如何被迫破产,父亲拉德季的到来以及如何被他揪着的衣领从斯卡里茨拖出来,他在首都的冒险经历,还有扬先生——一个年轻、放浪不羁、风流成性、喜欢开着小灰在夜间飙车的男子。特罗茨诺夫一边仔细观察因德里赫的工作,一边询问这个年轻人未来的打算。对那一刻的因德里赫来说,未来好似一团迷雾,朦胧而遥远,他宁愿不去想明天之后的事情,因为和扬·普塔切克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同时遭遇三场大火和一场洪水。谁又能想到,扬其实是因为他的守卫心烦意乱、夜不能寐,梦里全是和斯卡里茨的乡下小伙拥抱亲吻的画面。
“我知道现在一切担子都压在你肩上,但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就来加入我们吧。当司机不算差,但当修理工永远不会挨饿,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尤其是现在我们这么多人都走了,”特罗茨诺夫叹了口气,捋了捋胡子,“有人去了教堂,有人去放小额贷,至于拉涅克……算了,不提那些伤心事。”
过了一会儿,塞缪尔补充了特罗茨诺夫的话:“实际上,过去六个月里有三个人离开了我们。博尔祖特去了修道院,远离了尘世车间的污秽,马修在讨债,而拉涅克溺死在了下水道里。这就像个诅咒,人手不够。来的人要么笨手笨脚,要么酗酒成性。我原本是这里的经理,负责社交媒体,但生活迫使我拿起工具,然后我就爱上了这行。”
他和塞缪尔出人意料地一见如故,就像亲兄弟一样。初次见面时脾气暴躁的塞缪尔其实是个温和的人,出于共同的另类兴趣、社会地位和家庭背景,他们像两只气味相投的蟑螂一样很快地成了好朋友。因德拉有两个父亲,但除了他们和母亲之外,他不认识任何亲戚;塞缪尔没有父亲,但他母亲和外祖父那边的犹太亲戚、熟人以及熟人的亲戚的关系网如此庞杂,以至于塞缪尔根本没想过要记住他们。受洗的因德拉既不敬畏上帝也不敬畏魔鬼,为此他常常受到上天的惩罚以及父母的训斥;由拉比外祖父抚养长大的塞缪尔则不止一次地故意违反安息日规定,偷偷地吃不洁的海鲜。因德拉曾梦想着摆脱偏僻的斯卡里茨,去首都冒险,这曾让他的父母忧心忡忡;塞缪尔没有继承外祖父的犹太传统,反而为了气他,选择以修车为生。因德拉随波逐流;塞缪尔坚持要和家人待在一起。每到夏天,当扬变得格外恣意蛮横,而父亲拉德季的激励之词只会让他更加深陷痛苦的深渊时,因德拉便会收拾行囊,跑到塞缪尔那里去,一边慢悠悠地干着手头的修理活儿,一边静静地听朋友倾诉,就像他以前听马丁讲故事一样。有时,因德拉甚至觉得塞缪尔和已故的父亲长相相似,笑容也如出一辙,这让他感到格外安慰。如今,因德拉在风暴肆虐的大海中颠簸,而塞缪尔成了他的避风港。
“可算等到你了,兄弟。快过来吧,不然我这被人四面八方围着,憋得喘不过气、放不出屁。”——手机弹出一条信息提醒。
“山姆,马上就来,好兄弟。我先把吃的放家里。”
“把食物藏起来,别让普塔切克看到,不然他会全吃光))”
因德拉轻笑了一声。塞缪尔对普塔切克的看法非常明确,而且他也丝毫不打算改变,即便他知道因德拉和扬最近关系有所缓和,几乎成了朋友,但他并不相信这是友谊,他认为扬只是在卑鄙地剥削因德里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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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德拉提着几个购物袋,带着好消息跑进了公寓,而心情不太好的扬正在收拾东西。
“我得学着煮咖啡。这洗衣机也太破了,它更有可能弄脏衣服,而不是把它们洗干净。连个烘干机也没有。”扬站在门口抱怨着农奴的悲惨生活。
“角落里最上面的橱柜里有个土耳其咖啡壶,我教你煮咖啡。明天我去看看洗衣机。浴室里有挂钩,我们拉根绳子上去。”因德拉回应道,给了男友一个拥抱,把食物递给他。“我要去上班了,你先吃吧。”
“这么快?什么工作?”扬惊讶地问道,“希望不是在麦当劳大喊‘欢迎点餐’吧?”
“不,去塞缪尔的修理店。”
扬的脸色变得苍白,眉头紧锁。因德拉只是将他抱得更紧,抚摸着他后脑勺的短发,轻触着他的金发和脖颈柔软的皮肤。不知为何,扬嫉妒因德拉和塞缪尔的关系——或许是因为他们对汽车共同的热爱,或许是因为因德里赫总是在最关键、最重要的时刻,挺身而出帮助塞缪尔,就像拯救扬本人那样。因德里赫察觉到了扬的嫉妒,也明白他的心思,但他不想在心爱的扬和从事汽车生意的兄弟之间做出选择,他坚信扬终有一天会克服这种嫉妒,就像他自己曾经克服了那些令人厌恶的性格缺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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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定了,你每周六都得工作到晚上十一点,上全天班,这样我就可以按照传统守安息日了。我们会办好一切手续,合法合规,这点完全不用担心。这儿的福利待遇非常垃圾,但至少比在砖厂当奴隶强。如果你需要请假,提前告诉我。你的职责——补胎,以及其他一些零活;如果你想要更稳定的工作,我们之后看情况再说。如果你想多挣点钱,尽管说,保证给你安排得满满当当。工资大概就是这些,上下浮动一点儿,”塞缪尔在纸片上写了个数字,因德里赫点头表示同意。“工作服我们发,午餐不包。来吧,我教你怎么应付顾客。”
塞缪尔一边用鼠标点击Excel表格中的行,一边继续说道:“这生活就是个笑话,管你是玩骰子还是玩纸牌,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你主人的不幸倒成了我的快乐。”
“你姥爷还是不高兴吗?”
“这话说得太轻巧了。他年纪越大,越后悔我没当上拉比。我什么都懂,律法书固然好,但你总不能开着它去机场吧。而且我周六还要上班,简直让他火冒三丈。虽然不是正统派,但我仍然是犹太人,对我来说,安息日赚的钱比任何禁忌都珍贵。”
“但这样你就能有更多时间陪伴妈妈了。你整天都在工作。”
“这确实。来,我带你看看灭火器在哪儿,万一发生火灾该先抢救什么东西。”
再次叮嘱了因德里赫后,塞缪尔向朋友道别,出发回家,希望至少赶上安息日的一部分,用自己半虔诚的行为稍微改善一下他在外祖父眼中的形象。等待的时间很长,但因德里赫并不觉得无聊——四点过后,客户便渐渐多了起来。大部分人只是需要小修小补,还有一些周末爆胎的倒霉蛋;直到快下班的时候,他才因为一个卡住的车窗稍微折腾了一番。十点半左右,在平静地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司机、升降机也修好了之后,因德拉在心里夸奖自己——第一天的工作就如此成功,收获颇丰。十点五十分,就在因德拉已经开始打扫卫生时,特罗茨诺夫给他打了个电话。
“因德拉,晚上好。你怎么样,还站得住吗?”老板问道,背景中传来音乐声、酒杯碰撞声和库宾卡的吟唱。
“一切都很好,我收拾完就关门。”因德拉一边汇报,一边捡起一个空罐子。
“下班取消,小子。因德拉,仔细听着。我知道你要下班了,但我这有个上百万的大生意,”扬的语气很严肃,尽管他的手下们明显在嬉戏玩乐,“我们得帮助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尽管因德拉年纪尚小,但他立刻明白了扬的意思:“好的,我会尽我所能帮忙。什么牌子的车?出了什么问题?”
“等等,别着急。一辆宝马M70正往你那去,听说过这种车吗?”
当然听说过。自从认识普塔切克以来,因德里赫根本就是被迫成了宝马专家,扬过于粗枝大叶,因此他们不肯给他买更高级的车,然而开其他牌子的车又让他觉得丢脸。如果开这种车的先生半夜十二点需要修车,那他肯定能搞定。
“当然听说过。但先说好,我不太了解电车。”
“因德拉,发动机没问题。车主列支敦士登先生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他对车不太懂,所以放松,和他打交道不会很费劲。”
“他长什么样?”
“他,嗯,就那种……怎么说呢……”扬开始斟酌用词,“kurva,因德拉,就他一个人上你那去,别傻了!”
“他长得像你的普塔切克先生,只不过你那位总是一副臭脸,而这个甜美可人,”亚诺什猛灌了一大口啤酒,对着电话喊道,“有钱、时髦,身上散发着葡萄酒的香气。”
虽然没见过他本人,大家却通过扬·普塔切克的ins认识了因德拉的这位雇主,扬会定期po出成袋的衣服、餐厅的美食以及他在夜总会里和身材火辣的女友们的合影。
“没错,”特罗茨诺夫继续说道,“千万别跟他说不该说的话。让他坐在咖啡机旁边的沙发上,看在上帝的份上,在他旁边放个零钱罐,他身上没带硬币,就行了,他就不会打扰你了。如果你有什么拿不准的,或者出了什么幺蛾子,就打个视频电话给我看看。如果搞砸了,也说一声。我们现在在波迪温附近,在河边。如果有什么事,我们会在两三个小时后赶到,就在你把一切大卸八块的时候。”
波迪温,kurva。好像捷克境内没有离布拉格更近的水域似的。
“如果需要备件怎么办?”
“问得好。如果需要立即更换零件,就把详情发给塞缪尔,他会发短信告诉你上哪找犹太兄弟取货。玛蒂尔达的备用钥匙挂在配电箱里。如果列支敦士登先生开始问东问西,你就全都告诉他,就像跟我们报告一样,更换了什么,调整了什么。”
“懂了。账怎么记?”
“不-不-不,因德拉,什么都别记!维修费和零件费的事一个字都别提,全都算我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醉醺醺的喧闹和骚动,先是特罗茨诺夫大喊一声:“亚诺什,滚开,kurva!”然后传来库宾卡的声音:“把电话给他吧,扬!”最后,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匈牙利人的呼哧声:“因德拉,电闹边上的角落里挂着个小圣母玛利亚。向她祈祷,让她救九你的敏吧!”
指示完毕。因德拉挂断电话,踉跄着跑向电脑,双手颤抖地抓起圣母玛利亚的小圣像,急忙划着十字,脑海中同时浮现所有圣人和天上的造物主。正当因德拉沉浸在内心神圣的平静中,将所有烦恼都倾诉给天上的使者,并将小圣像归还到她本来的位置时,他听到外面传来引擎的狂暴轰鸣和刹车刺耳的尖叫声。列支敦士登先生乘坐着一辆地狱战车,前来收割因德拉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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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列支敦士登真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他刚从那辆庞然大物里轻快地跳出来,就立刻和因德里赫热情地握手,随后忧郁地宣布他撞上了一个混凝土半球。三次。全速。现在小屏幕上好像亮起了指示灯,看,就是这里。除此之外基本没什么问题。男人都有自己黑暗的小秘密,所以因德拉很有礼貌地没有问列支敦士登,车上明明有安全系统,他是怎么做到三次忽略这么大的障碍物,更别说从上面开过去了。他只是让这位夜间访客去休息,好从刚才的压力中缓过神来,再喝杯廉价的劣质咖啡。现在,马丁之子因德里赫的审判日已然降临——他即将坐进这辆比他两个肾都值钱的车里,把它开上最强大的升降机。仪表盘上闪烁着紧急情况和ABS系统故障的警告。没错,发动机没事,只是底盘某处坏了。要是库宾卡带着他那佛教徒般的沉着冷静和天使般的耐心在这里就好了……
列支敦士登先生一边啜饮着咖啡渣水,一边刷手机,而因德拉则惊恐地检查着这辆钢铁巨兽的底部——这位先生对自己的美人毫不怜惜,可以说是物尽其用。底盘加固件凹陷变形,破损的发动机护罩向内弯曲;除了这些新伤之外,一些部件还被仔细地用冷焊修补过——显然,列支敦士登骑着这辆钢铁战马参加过不止一次障碍赛。因德拉迅速拍摄了一段视频,然后溜到外面去向长官汇报。
“他把车肚子撞扁了,”因德里赫惊恐地对着电话低声说道。
“我看到了,”扬咕哝道。“把所有螺丝都拧下来,看看还有什么地方坏了。”
显然,马丁老爹听到了儿子的祈祷,冲进天庭,为降在他儿子身上的种种不幸将天使们狠狠斥责了一番。虽然有些零件因为负荷过重而松动,但总的来说并无大碍。因德里赫瞥了一眼列支敦士登,终于从他的侧脸轮廓中想起了在哪里见过他——在2024年布拉格社会发展、青年政策和生态论坛*上,当时因德拉和扬当着众人的面大打出手。在一位演讲者枯燥乏味的演讲期间,列支敦士登先生从随身酒壶里猛灌了一口酒,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的喉结津津有味地上下滚动,小酒壶的瓶身泛着柔和的银光,害得因德里赫紧张到汗流浃背,差点儿就想逃离论坛,跑到最近的酒吧去。
那堆扭曲变形的零件被摊开放在硬纸板上。幸运的是,ABS系统的情况并不棘手——弯曲的后悬挂臂直接弄断了传感器电缆。死去的悬挂臂和传感器也被拆了下来。因德拉看着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裸露的车底以及神采奕奕的列支敦士登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
“情况很糟糕,是吧?”列支敦士登悲伤地笑了笑。
“不,先生。毕竟您还活着呢,其他的都可以换。”因德里赫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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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了列支敦士登先生之后,因德拉与特罗茨诺夫商定起进一步的行动计划。
“全部换掉,”长官下达判决。
“要不我们把它弄直点?”因德拉对着电话小声说,扬断然反对,“我们已经这样做过了了,你以为底盘是怎么弄成这个鬼样的?不行,再撞第四次的话肯定会撞透的。大胆点,因德拉。把零件的照片发给塞缪尔,开上玛蒂尔达,他会把地址发给你。”
因德里赫故障诊断轮胎服务:山姆,嗨,我需要这些零件。*图片* *图片* *图片*
因德里赫故障诊断轮胎服务:睡没?
塞缪尔故障诊断部件维修:Kurva,你在逗我吗?我今天一整天屁事没干,根本睡不着。我在看不用钉子做楼梯和钉马蹄铁的视频。
塞缪尔故障诊断部件维修:我把照片发给摩西了,去仓库找他。*对方分享了一个地理位置* 哎,真蠢,明明可以醒着的,大家却都在睡觉。
因德里赫故障诊断轮胎服务:过来跟我一起拧底盘))
塞缪尔故障诊断部件维修:不行,姥爷会听到我摆弄锁的声音((((他看起来很聪明,但他分不清失眠和梦游。列支敦士登先生怎么样了?他人没事吧?
因德里赫故障诊断轮胎服务:我可不这么认为。他喝的是我们自动售货机里的咖啡。
塞缪尔故障诊断部件维修:啊啊啊啊啊啊操操操!!!!!!你为什么没给他泡我珍藏的咖啡??!?!
因德里赫故障诊断轮胎服务:我不知道还要这样。特罗茨诺夫说他喝自动售货机里的就行。
塞缪尔故障诊断部件维修:不,不行!哕,以后千万别再这样了!!!你还没走吧?带扬去厨房,把我的杯子和咖啡给他,剩下的他会自己搞定的。
因德里赫故障诊断轮胎服务:ok懂了我这就去
因德里赫没有细究山姆为何对这位重要人物直呼其名,列支敦士登先生又为何用山姆的杯子喝山姆的咖啡,他只是满足了朋友的请求。在厨房里,列支敦士登捧着山姆的杯子,像春天的花朵般绽放,而因德拉则问心无愧地去取备用零件了。
午夜已过,因德拉迅速给扬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农村小伙 已发送:嗨扬今天加班不用等我吃完晚饭就睡别玩电脑
碧池贵族 已发送:好的,因德里切克)))别呆太久,我在等你♥♥♥亲亲♥♥♥
扬的信息立刻温暖了他的心。因德里赫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想象着扬拍拍枕头,舒舒服服地上床睡觉,手里还拿着读过的课本。但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太天真了——扬更有可能拿着手机刷ins刷到睡着。
仓库离特罗茨诺夫的店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因德拉又花了差不多十分钟才找到那栋毫不起眼的建筑。一个穿着家居短裤和T恤、睡眼惺忪的男人开了门,他高挺的鼻子和湿润的栗色眼睛暴露了他的闪米特血统。
“唉,塞缪尔自己睡不着,也不让别人睡。我真不明白耶胡达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要是让他上夜班,他的失眠症转眼就解决了。”摩西对着拳头打了个响亮的哈欠。
“嗯,塞缪尔今天和家人一起过了安息日,所以……”因德拉想回答,但他的对话者却痛苦地皱起了眉头,“是啊,当塞缪尔无所事事地晃悠时,上帝*总是第一个流下悲伤的眼泪。有些犹太人天生就该辛勤劳作、赚取财富,与此同时另一些却在休息。好了,快来帮我搬这些东西!”
夜班帮工搬起一块沉甸甸的底盘中部防护板,因德拉拿了几个小点的零件,所有备件都被塞进了旧货车——玛蒂尔达——的车厢里。
“您是从哪儿弄到这种稀有车型的零件的?我在这里看到的豪车顶多就是劳斯莱斯、兰博基尼什么的……但居然有人会买那么笨重的宝马……”
“早在七月的时候塞缪尔就订了这些零件。至于那辆豪华的宝马……嗯,那车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放松,白天他开的是辆普通的法拉利。我听塞缪尔的意思,他选那辆笨重的B级车是为了防止翻车。再见。”摩西一边道别,一边拍了拍玛蒂尔达的车身。
“谢谢,祝您晚安。”因德拉向他致敬。
在特罗茨诺夫的维修车间里,列支敦士登先生正端着一杯咖啡,一边打电话一边等待着因德里赫。
“是啊-是啊,山姆,他回来了,啊哈,看来他把东西都从……不不不——,你说什么呢,什么太久了……山……山姆,山姆,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激动,行了,行了,我说了!冷静点。你要是再这么激动,会吵醒姥爷的,你想那样吗?不,我都说了,我不着急。是啊,是啊,是——啊,你的勺子我也用了,别这么担心!别这么紧张。好了,拜拜。拜拜。不,去睡觉。睡觉,你需要睡觉!再见!”满意的列支敦士登先生挂断电话,对着正在卸零件的因德里赫笑了笑:“塞缪尔想知道备件有没有什么问题。”
因德拉向这位先生保证所有备件都已收到,又拍了照报告给塞缪尔,随后开始了维修工作。列支敦士登先生出于一种精神上的支持,也没有睡觉,而是在车间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打量车间环境,一会儿去厨房喝咖啡,一会儿接听电话。从啧啧声和列支敦士登先生语气中温柔的责备来看,应该是塞缪尔打来的。
“不,山姆,他才没像獾那样睡觉,他在干活呢!像谁?嗯,我想,像一只勤劳的海狸。别抱怨了。你跟你姥爷简直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他的翻版。对-对-对,一个唠唠叨叨、啰嗦又无趣的犹太姥爷!啊哈,就是这样。不,我只喝了三杯。不,那不算多。等等,我问一下。因德里赫先生,您想喝咖啡吗?”
“不,先生,谢谢!”因德拉汗流浃背地回答道,又固定好一个部件。他夜间的奇妙冒险使他能够在夜间再次抖擞精神,体面的人靠着这种能力在电话或电脑前工作到凌晨五点,而不体面的人——上夜班。
“没错,你亲耳听到了。那他不想喝咖啡,我能怎么办,难道要强迫他喝吗?普通人也能熬夜,想想吧。不,我们只是白天睡到午饭时间而已。呸,山姆,你这都什么鬼话,啊?你简直像个外星人,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了。”
因德里赫确实像只海狸一样勤劳。不过,他不觉得自己是童话故事或动画片里那只善良的海狸,在有小鱼和睡莲的河上筑坝,而更像是一部烂片里的海狸,耳边回荡着波兰人“Kurva,ja pierdolę!(Kurva,我真是操了!)”的叫骂声。眼前的情况除了“操蛋”之外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但因德里赫仍顽强而有条不紊地用新零件换下旧零件。
时间已过凌晨三点半,因德拉安装好了最后的紧固件,把这辆饱受摧残的宝马车放了下来。
“完事了,先生,”因德拉一边用抹布擦着爪子,动作跟从前的马丁一模一样,一边朝车间另一头喊道。他心想,照这样下去,他恐怕得像已故的爸爸一样戴帽子了——至少在工作的时候可以当个护身符。
“好好,我来了!”列支敦士登先生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没有挂断当前通话,“他完事了,嗯哼。不,车都已经放在地上了,我怎么拍照。所以你干嘛要车底的照片?已经全都弄好了,”列支敦士登先生眉毛高高扬起,鼻梁上也皱起了一道。很明显,塞缪尔需要一份报告才能睡个好觉。因德拉迅速打开手机摄像头,像蛇一样钻到车底,连拍了十几张照片,夜间模式的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照片立刻发给了他那位辗转反侧的朋友,还附上了一条指示性的留言:“给犹太夜班小队的指令——收队!”随即收到了塞缪尔戏谑的回复:“捷克人笨手笨脚,犹太人可睡不着觉!得有人盯着你们。”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脸生气emoji。
“哦,谢谢你,因德里赫先生!”列支敦士登周身散发的积极能量使他容光焕发。他手中的iPhone不断弹出新消息提醒。“一切就绪,可以走了。”列支敦士登大声读出了屏幕上的消息。因德拉点了点头,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对自己完成任务的肯定。
列支敦士登的宝马驶入布拉格的夜色,车身侧面的凹痕泛着油润的光泽。因德里赫终于脱下工作服,换上T恤和牛仔裤。将近凌晨四点。在即将行军回家前,因德里赫坐在给客人准备的小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肩膀,打了个哈欠,靠在沙发背上,困意朦胧地眨了眨眼,又美美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