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难熬的夜晚无法入眠时,我想起了少主人的忍者。
白日里便已开始心神恍惚,这是前兆。
彼时我正在露天道场与同僚练剑,招式散乱不堪,屡战屡败。我的同伴却忽然像见了鬼一般,直勾勾地盯住我身后。
我未能搞清楚缘由,手臂就被另一双手轻轻地扶了一下。
“放低一点,会更容易发力。”
我回头,竟是少主人的忍者。
不知他是何时到来的,又在旁边观望了多久。也许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我这拙劣的发挥,他才会上前指点。
可惜的是,在那之后我依然一局也没有赢。
于是,这场景便浮现在了我深夜中半梦半醒的幻觉里。
我从床榻起身,鬼使神差般推开屋门。脚下月光铺洒的道路如同蜿蜒的白蛇,通往少主人所居住的院落。
我找他是想做什么呢?我说不出来。
或许,只要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能让我好受一些。
我停在庭院西南角的树底,这里可以望见他惯常值守的檐角。可今夜那处地方空荡荡的,唯余几只渡鸦在枝桠间喑哑地嚎叫。
我的思维仍是一片空白,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倒,后背着地摔进了茂盛的草丛。
“是你……?”
熟悉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视线重新聚焦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忍者手中刀刃反射的寒芒。他单膝压在我的腹部,黑色的衣装与夜色融为一体,刀尖抵在我的心口,稍一用力便可直接贯穿我的心脏。
“你……”他的目光钉在了我的身上,后半句话戛然而止。我当然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拜托了……”
我忍不住流下眼泪,嗓音因难堪而颤抖。
“拜托你不要告诉家主大人。否则……”否则,我可能会被处罚,甚至被赶走的。我不愿再让父亲和母亲为我担忧操劳,他们年纪都大了。
“你冷静一下,我不会说的。”
刀尖从我胸前移开,他朝我伸出了手。
“还站得起来吗?”
我原本是想点头的,白昼里的画面却在脑海中闪回。那时他站在我背后,他的气息就贴着我的耳畔。
我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可以……帮帮我吗?”
他的面容在暗夜里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夜中闪着两点金色的光。
同僚们常说,少主人的忍者,是个眼神很可怕的男人,最好不要招惹他。但此时此刻,即使是听见了这种全然无理的请求,那目光却并不凶恶,也并不愤怒,只是犹豫着,带着一些怜悯,还有……悲伤,那样看着我。
为什么会为我感到悲伤呢?我已经无暇去思考这个问题,只是认为那双眼睛美得惊人。我怔怔地与他对视,许久之后才发觉这样做很失礼。
但最终还是他率先移开视线,转动着头部飞快地环视四周,随后收刀入鞘。
我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再也无法克制地吻上他的嘴唇,舔舐从他牙齿尖端渗出的、散发着清香的津液。他有一瞬间的僵硬,似是被吓了一跳,但并未将我推开,而是由着我放肆。真奇怪,明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忍者,唇瓣却远比我想象中还要柔软。
“会有一点疼。”分开时他叮嘱道,“别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让我靠住他的肩膀,在这里我闻到了他更浓郁的气息。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衫传来沉稳的震动,如同在每夜难眠的梦中才能出现的场景。
可第二日,当我又远远地看见忍者守在少主人房门外的时候,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名为后悔的情绪。
我低下头深呼吸,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却听见忍者主动向我搭话。
“身体,有觉得好些吗?”
一句稀松平常的随口关切,恰恰如利刃般刺穿了我,令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为了我而委屈自己。我们之间总共没说过几句话,关系也并不相熟,他可能都不清楚我叫什么名字。我只是利用了他的善良,用自己的处境要挟了他。是我一直在觊觎着他,觊觎他的身体,他的气息,还有他的……心。
像这般杀伐果决、生来冷漠寡言的忍者,也是拥有心的吗?在这平田宅中,任谁被问及此题,恐怕都会感到迟疑,但我不会。
因为我见过。
我见过忍者在微风拂动的樱树下俯身,替少主人摘去落在脸颊的花瓣。
我见过他在莲池之中捏碎彩色的气球,将源之水轻柔地洒在少主人的发间。
我见过他在龙泉河畔折断苇叶,细细卷成一支短笛,静静地吹给少主人听。
我见过他在落雪的檐下抖开蓑衣,披在少主人的肩头,让他免受一身风霜。
忍者看着少主人的眼神,从未落在第二个人身上,是那样地沉静、那样地平和,那样地……温柔。
我已经不记得我当时胡乱应答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狼狈地落荒而逃。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想着,等下次有机会,再好好向他道谢,或者说向他道歉,反正日子还长……却没能料到,这是我最后一次亲眼看见他。
那一晚,烈火将整座宅邸吞入炼狱。
虽然我已经奋力守卫,却仍落得这般下场。
平田已经完了……我想,至少得让母亲逃走……
就在此时,一道气息朝我迎面扑来,停在我身前。他衣服上沾着风尘与血腥的气味,把什么东西递到我的嘴边,说道:“吃下去。”
“你是……少主人的忍者。”
我认得,那是很珍贵的药。我也明白,即使吃下它,也无法改变自己已成废人的事实。
所以……理当留给更需要的人。
可忍者却不容分说,坚持将它喂进我的口中。
我本应该拼尽余力告诉他,少主人尚在佛堂,请你快去救他吧。
但话到嘴边,又变了。
“不要再向前走了……”
连我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明明比谁都清楚,他绝不可能听从。
“那可怖的幻术……无从破解啊。”
但是,倘若你执意要前往,那么……
“这个,只有一点点了……就托付给你吧……”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胳膊,将仅剩的几粒紫堇的种子交给了他。
这大概,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
他的双手回握住我的手。我因失血过多而四肢发冷,他的掌心却是相当地温暖。随后,一件坚硬而光滑的小物被塞进我手中。我捏着它迟钝地辨认,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只装药丸的空盒子。
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颗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吃下的。
我终究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苇名收容了平田家覆灭后流离失所的残党,好心的苇名兵士曾照看过我与我神志不清的母亲。可这三年间战火连绵不歇,烽烟燃遍了苇名的土地山川。那份照料便也日渐稀疏,终至无人问津。昔日曾有过一面之缘、或一句交谈的人,如今怕是多半已埋骨荒野,再没了音讯。而我只能守着日渐衰弱的母亲,在这偏僻一隅苟延残喘。身旁所剩下的,也只有母亲混沌不清的呢喃,与她终日摇晃着的那枚铃铛,一声声寻找着她记挂的少主人。
直到那日,久无人至的门前,忽然传来踏雪而行的脚步声。
簌簌,簌簌,踩碎了满院死寂。
“有人吗……谁在那边?”
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从我耳畔响起。
“是我。”
“……这声音是……”
我心跳猛地一沉,几乎不敢呼吸。
不,怎么会呢。
这些年,我从往来的苇名士卒口中,听过太多传言。比如,平田家的少主人,虽然性命无碍,却身陷囚牢;那位侍奉少主人的忍者,则是不知所踪。大家要么说他战死,要么说他逃亡,而更多的人,早已将他遗忘。
若此刻有人告诉我,他还活着,就站在我的面前……那无异于一场不敢奢求的幻梦。
我愣在原地尚未回神,一只坚硬的瓶口已抵在我的嘴边,些许液体从中溢出,沾湿了我的嘴唇。
还是那个声音。
“喝下去。”
这是什么?
好苦。而且,好难闻。简直难喝得让人想哭。
然而,我早已没有眼睛能够用来流泪了。
瓶口稍稍移开,没过多久,一片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含着那苦涩的药液,温柔地渡入我的口中。
这个触感……我记得。
不……不如说,我一生也无法忘掉。
果然是在做梦吧。
否则,明明是钻心的苦楚,滑进嘴里时,为何竟奇异地留下一丝甘甜。
可身体却真切地暖和起来。久久难以愈合的旧伤,也慢慢褪去了疼痛。是这药的效力么?
这一定是更加珍贵的东西,又被用在我身上了。
忍者必然是肩负使命而来,我知道他不能久留。但他还是悉心照看了我和母亲,留下充足的水与干粮,随后才动身离去。
神志昏聩的母亲,似乎是错将他认作了我,执意要以少主人的铃铛相赠。
我想,这样也好。
或许这铃铛的声响,也可以守护着他,为步履匆匆的忍者指引前行的路途。
苇名的冬天,严寒一日更甚一日。
凛冽的冷风裹挟着经久不歇的碎雪,不知落了多少个昼夜,将这间破败小屋最后的生机,一点一滴啃噬殆尽。
母亲念叨着少主人的声息,也是一天弱过一天,最终在这无尽的深冬中彻底消散。
我依然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着母亲瘦弱的身躯,像幼时她抱着我那样,用仅剩的力气将她揽在怀中,想要将她逐渐冷透的身体焐热。
但我的手所触到的,唯余刺骨的寒凉;心底翻涌而上的,也只有令人肝肠寸断的痛楚。
我们互相依偎着蜷缩在一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体温缓缓流逝的时候,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踏雪而来的簌簌声响。
随后,我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握住。
是谁……?
我并不认为忍者还有理由再回来。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倘若真的是他在那里,我的确很想问问他:你所追寻的使命……可曾达成了吗?
我还想请求他:劳烦你……能否请你安葬我的母亲?
可我的头颅却是重若千钧,我的舌头早已僵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想来,大概是梦吧。
那双手的触感,只有一半是温暖的,另一半则与我的手同样冰冷,彻骨地融进了漫无边际的寒冬。
恍惚间,忍者低沉的声音从空虚的黑暗中传来。
我听见他对我说:睡吧,伊之介。
佛祖啊。
若您真的存在于这世间,那么,拜托了……
请让这场梦境,永远也不要醒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