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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烟囱在土墙上飘烟，阳光洒进窗户晒的高越直皱眉，把被子捂在脸上翻了个面继续睡，高超在西屋的厨房喊他起床，高越含糊着答应了两声之后又栽进梦里了。
“高越！” 踏着底线的最后一嗓子，高越打了个激灵坐起身，清清嗓子回了一句，“早起来了，我穿衣服呢！”
趿拉着解放鞋往房门口挪，等牙刷塞进嘴里他才缓缓睁开双眼，饭香味儿飘了一屋子，高越满嘴白沫的凑了过去。
支起的饭桌上摆了五六个盘子，牙刷叼在嘴里不动了，高越瞪大了眼睛在桌子前头转来转去，“今天咋做这么多啊高超，咱也吃不完”
高超卷着袖子盛粥，转身的时候差点洒高越身上，气得吸了口气，放稳之后抬腿给了他一脚，“不长眼睛啊，烫到怎么办”
踹的又不疼，高越揉一把又凑上去嘻嘻笑，高超指指他嘴上流下来的泡沫让他冲掉，“洗完去李婶儿家把英杰和涛涛叫来，昨天说好了，他俩上咱家吃饭”
呜呼！高越原地蹦了一下，牙刷没叼住差一点儿就掉地上，还好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只是蹭了一胸口的白沫子，这还是今早新换的背心。
余光扫着高超抬起的脚，高越迈开步子转身就跑，一脚踹在空气里，高超咬着牙根儿的在后头骂他，“你一天不挨揍是不是就浑身刺挠！”
两家大门斜对着，高越门都没敲就钻进去了，李婶儿和杨叔都没在家，就俩影子在太阳根儿下头弹玻璃球玩。“诶呀涛涛，你这得斜着弹才能进去呢！”突然冒出来的高越把俩人吓了一跳，龚英杰往旁边挪了挪，拾起手边的两颗弹珠递给了他，“郝旭涛他笨，咱俩比”
龚英杰和郝旭涛比高越小两岁，是李明磊十几年前从野地里捡回来的孩子，当时两张小脸被泥水糊着远瞧着以为是一对双儿，眼睛倒亮闪闪的眨来眨去。没名没姓，也不怕人，抱回来的时候杨叔二话不说就给留下来了，想是上天赐给他俩这对儿苦命鸳鸯的两个宝贝。
俩孩子打小就不习惯叫爹和妈，到嘴边儿的称呼磕磕巴巴的喊不出来，干脆顺着高超高越喊了叔和婶儿，这一喊就是十年。
杨雨光在螺丝厂当厂长，捡孩子第二天就和同事们喝大了还抹眼泪儿，从来脸上没啥大表情的一个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酷腾从背后拍拍他肩膀举杯一饮而尽，凭着自己那点儿文化底蕴给俩孩子起好了名字。
王天放回家的时候还问了酷腾，怎么俩孩子都起这么奇怪的姓，酷腾躺在炕上没说话，盯着月亮沉默了好久，只问他为什么咱俩没那个命捡着孩子。
肩膀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拳，酷腾张嘴要骂他，王天放虚捂着他的嘴嘘了一声，“你别太没良心了老酷腾，老高家那俩小子咱不当咱亲弟弟看呢吗，那他爹走的时候跟你说啥你忘了？”
那哪能忘啊，还没到十岁的高超领着高越在炕前哭的昏天黑地，天放忍着眼泪一手抱一个按在怀里。老高家家里没啥钱，就留了一套房子，从那之后邻里全把他俩当自己家孩子看。
这些年都一样，一群没有血脉相连的人，在这片土地上融成了一个完整的家。
屯子里只有一所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都在那一片土地上，能读上书的人不多，学费也不是家家户户掏的起，比起上学更多的都是选择让孩子去打工挣钱，特别是杨雨光家里这情况，明摆着能在厂子里安排工作，李婶儿却执意要这俩孩子去上学，只说家里不差钱，读书比造螺丝有前途。
龚英杰郝旭涛背上书包的第二天早上，门口就多了两个人——高超站在前头，死攥着在后面挣扎的高越。
“李婶儿，能不能跟杨叔说一声，让高越也去读书，学费我们自己出” 讨好的表情有些扭曲的摆在高超脸上，是这个年龄段不该有的成熟，李明磊心肝一颤，赶紧给俩人拉了过来。
“超儿啊，上学这事儿好说，让你杨叔去学校打个招呼就行，学费乡亲们给你们出，你甭操心了，想读书就踏踏实实的去嗷” 李明磊话还没落地，高超就鞠了一躬，脸上憋了层红晕，话里话外都是他去厂里打工，让高越去读书，他俩总不能让乡亲们养一辈子。
高越在身后哭闹着说凭什么高超就不用读书，他也不想去，书包一扯就扔在地上，扬起来一片尘土。包里削好的铅笔滚出来摔断了头，那是昨晚高超拿着菜刀一下一下削出来的，高越就这么甩手摔烂了他的良苦用心。
阳光有些晃眼，高超红着眼眶转身一巴掌挥到高越的脸上，打的很重，掌心一片麻痛，连手指尖都在微颤。
“打没挨够你就接着闹！你不去上学你要干什么，难道你要混一辈子吗高越” 眼看着高超情绪起来，李明磊赶忙把俩人拉开了，象征性的骂了高超一句，让他有话好好说，别老动不动就动手。
垂下的睫毛淌着流不完的眼泪，脸颊火辣辣的发烫，高越也没抬手去捂，只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其实前一天晚上高超都跟他说明白了，只是今早真背上书包的时候他又反悔了，从小到大都有两份的，为什么这回书包只有一个，高超怎么没有。
没什么反驳的余地，冷静下来后高超拽过他拿鸡蛋在脸颊上轻轻的滚，压过那片巴掌印，心也被剜了一刀似的疼，“没事的小越，你只管放心读书，剩下的哥哥来想办法”
转眼几年过去，高越的书包越背越沉，家里的费用也越累越多。高超一个未成年刚开始找工作的时候处处碰壁，后面被杨叔偷改了档案上的年龄，带到厂子里捡了份蛮轻松的活，才算是稳定下来。
白粥上的烟渐褪，眼看要凉了。高超抬腕看了眼手表，高越都去了十几分钟还没回来，就去喊个人吃饭还能跑丢吗，他皱着眉往大门口走，步子还没越过门槛儿，高越的欢呼声已经钻进了耳朵。
舔了下后槽牙，高超一步跨进去没说半句话就从地上揪了一只耳朵，“诶呦！疼疼！哥，我错了，我错了……” 高越被拧得站不直身子，捂着耳朵跺脚求饶，高超没理，只冷脸看着剩下那俩人，抬手指了指自己家门口，“去吃饭”
那俩影子缩成一团的往对面跑，高越的叫喊声还在继续，高超松开手给了他一脚，把人踹的踉跄几步磕在墙上，也不知该揉哪了，高越呲牙咧嘴的转身，正对上高超冷得吓人的视线，缩缩脖子往墙上靠，“哥，我就是好久没玩了，手馋，就这一小会儿……”
影子遮住了半边天空，高越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瘆得脊背发凉。高超又压过来几分，把高越盯得眼神乱瞟，三伏天里愣是激出层冷汗，高超冰冷的语气穿过鼓膜，震得他头皮都发麻，“别在外头鬼哭狼嚎的丢人，你等一会儿回家的高越”
大门平时在白天不怎么关，乡亲走动也方便，但只要听到“嘎吱——”铁门响动，那必然是有一场血雨腥风。
堂屋的俩人听着卧室传来的哭喊声，食欲都没了大半，郝旭涛扯扯一旁筷子都拿不稳的龚英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瞄了瞄，“咱要不去劝一下吧，高越这动静听起来也太惨了”
龚英杰攥着筷子没应声，他哪敢劝半句话啊，高超生起气来像头吃人的野熊，上回杨叔和天放哥俩人都没拉住，他可不敢去。
正犹豫着怎么办，房门一响，高超从里头出来回了堂屋，往上捋了一把耳旁的碎发，表情又变得祥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眯眯眼笑着，“怎么没咋吃呢，是不是凉了，我给你俩热热去”
“不用不用” 俩人头摇得像拨浪鼓，恨不得钻粥里变成一粒大米。高超摸了一把碗底，自顾自的点点头，温度还算正好，又敛起笑容冲卧室喊了一声，“洗把脸，滚过来吃饭！”
皮鼓疼的坐不下，高越只能站在桌子旁边，鼻子眉头都哭红了，抽噎着喝下半碗粥。高超把剥好的鸡蛋放到他眼前的菜盘里，拍拍手上的碎壳站起身想去拿锅里的馒头，高越余光瞄着就往旁边躲，给高超气笑了，顺手不轻不重的又给了他一巴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高越，你下次皮aa痒可以直接说，不用费尽心思的气我”
刚挨那一顿鸡毛掸子身后还滚着油泼般的疼，高越根本接不住高超这没用什么劲儿的一巴掌，眉毛全拧在了一块儿，低低的呜咽了一声。
馒头上冒着热气，又白又大，是酷腾昨天从厂里拎回来的，给每家都分了点儿，高超掰了两个给仨人分好，自己拿了块最小的就着咸菜啃了起来。
“杨叔刚来电话让我去趟厂里，你们仨在家好好写作业，不许瞎胡闹啊，回来我检查”
那俩人在旁边狠狠点头应和，平时听到这话准要撒欢的人倒没了动静。高超扫了一眼高越，看他耷拉着脑袋没吭声，睫毛还湿漉漉的颤着，攥起的怒气全被浇灭了火，起身呼噜一把他头发叹气，“哥打重了？”
温柔的嗓音混着阳光的气息钻进耳朵，那座冰山上总算化出了些温度，高越从碗里抬出半个脸，瘪着要哭的嘴眨眼睛，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愧疚。
惯是会讨可怜的，高超永远拿他这副模样没什么法子，心里软成一滩烂泥，“眼睛都哭肿了，你看看一会儿他俩笑不笑你”
撅着嘴耍脾气似的哼了一声，高越哑着嗓子反驳，“他俩才不笑我，上回李婶儿也拿鸡毛掸子吓唬英杰，还是我去救的呢” 听到这话的涛涛冲英杰吐吐舌头，好像在显摆自己的英勇事迹，实则那回他跟本不敢拦，只跑出去撞见了高越，哭喊着求他救救龚英杰吧，他要被打aa死了。
高越拿脑袋去蹭高超，发丝上的皂香味儿涌进鼻腔，全是属于高越的味道，高超捏了一把他的脸，眼角的泪随之给他擦掉了，“眼泪掉碗里粥都咸了。好了，一会儿出门前我给你上药，床头柜里有糖，今天许你多吃一颗”
自从家里就剩他们俩人之后，高越的眼泪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是假哭，有时候是求饶，有时候是心疼，更多时候是夜里做梦时的抽噎，好像把高超的那一份眼泪一起流出来了一样。
泪痣在苦涩的潮水里浸泡，高超抚上去轻轻的擦，他从没说过高越不许哭，只是拼命的把高越拖离那片黑暗的海洋，用爱抱住那颗流泪的心。
高超有时候做的太好，像哥哥像妈妈也像爸爸，填满了高越缺失的一角，用自己补全了一个爱高越的世界。
他甚至都有些忘了，自己也是个孩子，只比高越大了五分钟。
2
厂里的工作量不大，但到底都是力气活，高超忙完沾了一身的铁锈味儿，拿胳膊抹一把汗湿的头发坐在楼梯阶上歇气。
“老大啊，明儿厂里中午炖排骨让二儿上咱这吃嗷” 白衬衫和这儿飞扬的尘土融不到一块去，杨雨光站在阳光底下像个大资本家，只有递给高超的大茶杯还看得到工人的样子。
高超点点头接过喝了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被人从背后给了一脑瓢，“咋这么傻呢超子，一顿排骨就给你骗走了。我跟你说，你得会偷懒，你看看谁午休时间还上赶着修机器，都哪凉快哪待着去了。听哥的，别那么实诚，忙活一大顿拿的不还是死工资”
王天放夺过他茶杯喝了一口，高超晃着腿傻笑，只说杨叔又不会诓他，王天放一扭身搭坐在楼梯扶手上，白了他一眼，转头想替高超说几句，却对着阳光下头的那抹白看直了眼睛，“诶哟我，老杨这你新衣服啊，这么板正”
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就要抓上来，杨雨光支着胳膊肘给他隔开了，“昨天磊子特意上市里给买的，怎么样，精神吧”
他手插在裤腰带上挺了挺身子，站在窗根儿下头神气的转了一圈，看的王天放连连竖大拇指，“要不说婶子眼光好呢，穿这身出去太有面儿了”
王天放的大嗓门儿溢满了整个厂子，酷腾顺着声音找过来，一巴掌呼到他后背上，“你嚷嚷啥呢，旁边有休息的你看不着啊”
王天放咧嘴揉着后背转身，瞥到旁边的高超在那偷笑，指着酷腾就开骂，声音却低了好几倍，“你看看就你老动手，给孩子都带坏了，怪不得一回家越子老抱着我哭，说他哥有bao力倾向，敢情从你这儿学坏的”
拌嘴是常态，酷腾没理他，扭头又把杨雨光夸了一遍，王天放扯过他胳膊啧了一声，“人靠衣服马靠鞍，这穿上是不一样啊，跟咱这工服可比不了”
话里话外都套了层酸涩，酷腾推了推眼镜笑他，“你想要就直说呗，跟我装啥啊哥们儿”
被人当面拆穿的王天放脸上写满了尴尬，跺着脚跟酷腾发脾气，“我要你给买吗，一天天攥着那个钱跟命根子似的，也不知道存着干啥呢”
“诶哟我，王天放，你还有良心吗？” 一把火点在了脑袋上，也顾不得什么小不小声的了，酷腾叉着腰瞪眼睛跟他理论，说他从头到脚哪一件不是他掏钱买的，花钱养出来个白眼狼。
眼瞅着酷腾较上了真儿，王天放心虚的摸摸耳朵软了语气，“我就过个嘴瘾，腾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俩手攥拳的在空中作揖，瞅人扭过头不理他，冲一旁看热闹的高超挤眉弄眼，喊人过来一起哄。
“你们自己家的事少让我们老大掺和，超儿咱不理他俩”杨雨光拦过高超往外走，横了腻歪的那俩一眼，“床头吵完床尾和的，俩口子好着呢”
下午没什么重要的事，高超打了招呼就先回去了，骑车经过卖爆米花的喊老板给称了半斤，怎么说今早打那一顿他心里也过意不去，高越委屈的眉眼刺在心底，让他回回心肝里发苦，总觉得过犹不及。
车子拐进胡同口，高超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拎着爆米花跳了下来，还没走两步就听见一声比一声高的吵架，那声音显然是从自己家里传出来的，他蹙了蹙眉分辨不出这里头吊着嗓门喊的是什么，只得快步到了家门口。
铁门一响，院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高越从里屋探着头看了一眼，小脸皱皱巴巴的，眉毛都拧成了疙瘩，看见高超像是求到了救命菩萨一般，欲哭无泪的飞奔过来，抱着高超的胳膊就往屋里拽。
“你可算回来了高超，他俩因为一双鞋吵了一下午了，我脑袋都被吵大了！”
事情起因不过是李明磊中午回来的时候给带了一双运动鞋，说是断码了就这一双，等下回赶集再给买，这双你俩先换着穿。
郝旭涛和龚英杰面面相觑，白色运动鞋在阳光下头发着光，谁先穿谁后穿就成了世界难题。高越说你们猜拳吧，三局两胜，赢的先穿，俩人都点头同意了，结果因为最后一把郝旭涛出慢了，龚英杰不认账，说他耍赖。
后面又比弹弹珠，郝旭涛玩不过越来越急，干脆坐在地上打滚，说什么也不玩了，就要穿那双鞋。
俩人一言一语吵的激烈，高越一开始还劝的过来，后面看俩人要动手打起来，急得直蹦脚，上去拦两下还被误伤的踢了一脚在皮鼓上，疼的他也泪眼汪汪。
高超看见屋里的一片狼藉叹口气，俩人的衣服扯得歪歪扭扭，一个坐在炕沿儿，一个靠在床头柜，手里一人抱一只白鞋，谁也不理谁。
“你俩闹成这样也不怕被李婶看见” 高超惯是会端水的，谁也没哄，绕过俩人俯身收拾躺在地上的杂物，黄皮作业本被扔在角落，高超拿起来扑了扑上面的土，“高越”两字躺在右下角，那还是开学时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也没顾他俩的抗议，高超一手抽一只鞋放到了架子上头，“行了，亲兄弟哪有抢来抢去的，这鞋先放我这儿，等李婶下回把新鞋买来你俩再一起穿”
这屋子里的人虽然年龄没差几岁，但高超总像个平事的大人，话语权极重，心里再不忿也没人会顶着脾气再闹下去。俩人扭着头不说话就算应下了这个解决方法，高越站在一旁擦了把汗，默默腹诽，以后这事还是得高超来，他劝了一上午都没管半点屁用，高超两句话就给解决了。
一人一把爆米花就算是哄小孩开心了，回家前龚英杰还给郝旭涛正了正衣领，俩人都很默契的没提起这事，毕竟真叫李婶知道谁都没有好下场。
吃完晚饭天就全黑了，摇摇晃晃的灯泡悬在头顶，微微圈住一层黄光，照到笔下的字时，晕出模糊的黑影。
“继续，移船相近邀相见下一句是什么” 炕桌两头盘腿坐着两个影子，高超一手拿课本另一只手弯着关节敲了敲桌面，对面的高越停下了画圈儿的笔，欲哭无泪的趴aa在了桌面上。
“明天再背吧，高超，我脑袋要炸了” 闷哼从臂弯里传出，高越等了很久都没听到回应，抬出半个眼睛瞄人，刚对上那双没什么温度的视线就认命的爬了起来，“那你给我提醒一个字吧，我真想不起来了”
“添” 高超盯着他手下的笔缓缓写出一个“天”，皱眉又多念了一个字“添酒”，高越根本不记得是哪一句，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写了个数字“9”，终于把高超惹得憋不住火了，卷起课本兜风就是两下。
“你背了吗高越，就这么几句来回的磨时间，我陪你玩呢是吗？” 课本直指鼻尖，高越揉着胳膊往后躲，有些委屈地小声辩解，“背了，真背了，要不是因为英杰和涛涛抢鞋，这篇我早滚瓜烂熟了”
高超气笑地点点头，没道理的说辞他也不愿跟高越争论，只把课本翻到古诗文那页，推到了高越眼下，“行，我现在给你时间，十五分钟，前两段”
高越瘪着嘴没回话，只往前蹭了蹭坐回了桌子前，背东西是他最苦恼的事情，不如那些数学题来的爽快，背下来也没什么成就感。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这些晦涩难懂的古文，能说明白汉语就可以了呀，以前那些人说的跟鸟语似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指头点在课本上，高超把他写满了抱怨的目光拉了回来，“一会儿再错就没借口可找了，你自己掂量着来，我不介意一天给你上两回药”
巴掌悬在脑袋上才知道害怕，高越抱着书往角落里一缩，把脸藏在书后头偷偷吐舌头，这是他最大限度的反击了。
脑子并不笨，还不到15分钟高越就从书里钻了出来，把课本往高超怀里一扔，提笔唰唰写完了前两段。
臭屁的神情摆在脸上，高越抱着胳膊等夸奖，“嗯，都对了” 高超点点头，拿红笔在上面打了一个对钩，“就是字太丑，歪歪扭扭的，跟天放哥自己打的领带一样”
这都什么奇葩比喻，反正对了就不用挨aa打。高越伸手扯过自己的本子放到了书包里，“高超，你说你替我去考语文会被发现吗？”
忙着铺被的高超投来个枕头，高越笑嘻嘻的接住放在了高超枕头的旁边，“你语文好，我数学好，咱俩要是组合起来不无敌了吗”
高超瞥他一眼没应这个话头，炉子上的水壶呼呼叫着，兑到凉水里试了几次调好水温喊高越过去洗脸刷牙，自己拿着一个老旧的本子回床头写了起来。
那本子是两年前高越数学得了班级第一老师奖励他的，拿回来那天全屯子的人都夸了一遍，高越支起的碎发在风里飘，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高超呼噜一把他头发，回堂屋里给父母上了香，说高家出了个大才子，爹妈你们放心吧，我会把高越送进大学。
载满骄傲的本子最终送给了高超，高越时常会拿出来翻一翻，那上头都是他哥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有时候是日记，有时候是散文，有时候是小诗，有时候是故事。
每一笔都是高超创作，但每一字都是在记录高越，像是一本沉甸甸的字典，把晦涩难懂的爱意解释得淋漓尽致。
高超从不把本子藏起来，就放在床头柜上，文思泉涌时拿起来写两笔，高越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等他写完拿起来反复的读，躺在高超的腿边发出喟叹，“你应该成为一个作家的高超，你比我适合去读书”
每次高越这样说高超都会给他一拳，说你丢不丢人啊高越，读书还没我写的好，下次考试语文再垫底你就改名吧，叫高次子。
高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哼声说改完也不好使，咱俩长一张脸，我照样丢你的人。
前额发丝上挂着水珠，高越拿毛巾简单擦了两把，坐回炕沿儿上看高超今晚又要创作些什么。水笔不太下油，家里好使的笔基本都在高越那，纵使他比高越爱写些文字也没动过，只说自己是随便玩玩，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在嘴边哈了几口才又陆续出些墨水，高超顿了顿提笔在纸上继续写写划划。高越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抿着嘴，目光随文字往下看，直至高超收笔，他才跟着默念，“弦底清商融寒月，青衫不碍少年春”
“什么意思啊高超？” 高越撑起来坐着，歪头又念了几遍也没明白，高超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床头架子上挨着那双白色球鞋，“你先给琵琶行学完再说吧，该睡觉了小文盲”
夜里静悄悄的，灯一拉把月亮衬得更幽白，高越睡不着，颠来倒去的翻腾，高超侧过身子问他是不是早上的伤还疼。不问没感觉，一问高越就蹬鼻子上脸的蹭了过来，拱在高超胳膊上小声抱怨，说他要大义灭亲，打得这么疼，你只有这么一个亲弟弟不心疼吗高超。
高超眯开一条缝对上那双闪着光的眼睛，哼一声笑了，把那颗晃来晃去的脑袋揉进了怀里，像月亮荡开的光晕朦胧着溢满温柔。
“下次赶集我也去，小越，哥不会让你比别人差”
臂弯里的脑袋动了动，高越没吭声，只手指紧紧抓住了高超的背心，攥出拧巴的痕迹。
他总是藏不住，尽管这一晚他都没往那双白鞋上瞄一眼，高超还是把那些小情绪都挖了出来，而后紧紧拥抱，让他有可以哭的勇气。
高越不懂什么叫爱是仍觉亏欠，只是被高超灼透那颗同一跳动的心。
3
“超子，你看哥帅不帅？” 机器的轰鸣声渐停，高超抹了把汗转身，王天放正像个汤姆猫似的在那展示新衣服，是酷腾刚给买的西装。
深蓝色的底色挂着淡白的条纹，里头的白衬衫没扣好，倒给他的痞气又衬托了几分。高超竖着大拇指点点头，汗湿的头发丝都跟着一颤一颤，“太帅了天放哥，像个大港星”
“是吗？” 被夸美了就压着嘴唇的偷笑，王天放又摆了几个pose等待夸奖，高超也毫不吝啬地把自己能想到的词汇全往外倒，直至酷腾从外头进来骂他一句“你要起飞啊王天放？”才收了场。
西装是去市里买的，在这个满是工服的厂子里，人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唯杨雨光在角落里悄悄摇头，提着自己的白衬衫嗅了一口，上面都是李明磊亲手洗出的皂香味，“还是没我这个好”
食堂午休放饭，厂子里的人基本都留那吃，王天放回家换了工服才端着碗过来，说是不能沾了饭味儿，又让酷腾狠狠翻了个白眼。
高超端着两个大瓷缸回了座位，平时上学的那仨也是来厂子吃午饭，他往墙上的挂表看了看，按理说学校早午休放学了，怎么这会儿连个动静都没有。
眉头刚皱起来，龚英杰郝旭涛就进了大门，高超往他俩身后瞄了一眼，没有看见其他的影子，心里莫名有些发紧，抬手向他俩招了招，“高越没跟你俩一块过来吗？”
俩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很齐的摇头，高超眉头蹙得更紧了，抓起衣服刚想往学校去，就听见门口有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回头高越正扶着门框大喘气。
“诶，我、我闹肚子来着，晚、晚出来一会儿”
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头，高超暗自吐了口气，“行了，先过来吃饭吧，你看看你跑的，一身臭汗”
嘴上说的嫌弃，手里扇风的蒲扇却没停，高超看他吃的狼吞虎咽，往手边推了杯温水，“慢点吃高越，没人跟你抢”
厂子里做饭跟家里不一样，大锅炖出来的味道更重一点，吃多了嘴巴容易干，高越抱着茶缸又往里猛的灌水，高超啧一声把他杯子压了下来，“跟平时不让你吃喝似的，喝这么多胃一会儿准难受”
高越摇摇头拍肚子说自己吃饱了，着急回学校背书去就要先走。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两天高越都起得很早，跟换了个人似的叼个包子就往学校跑，中午也不赖在高超这儿说不舒服下午请假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高超太了解自己的弟弟，高越怎么会一夜之间变得发愤图强。晚上疑神疑鬼的检查他作业，发现上头竟工工整整，满篇的红色对勾，高超皱着眉不得其解，后来还是酷腾劝他的，说是每个人都有开智期，说不定高越真的长大了。
这固然是好事，只是高超不信，抓不到证据，他就只等高越自己露出马脚，可早出晚归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期末考，高越像是被摄魂了一般，作业早早在学校写完，小考也是几乎满分的，高超挑不出他一点毛病。
疑虑渐消之下，高超升出几分欣慰，连语文都能拿个及格分了，他恨不得给高越这些卷子贴到墙上去，让街坊邻居都来看看，老高家真出了个小状元，是他高超的骄傲。
成绩一路飙升，在第三回拿了满分之后，高越兴冲冲地跑回家，手里攥着一支精致的钢笔。
“高超！看惊喜！” 手心打开，墨蓝色的金属壳子泛着光，高越胸脯一起一伏的，眼睛亮闪闪的盯着高超的表情。
惊讶要比镇定消逝得快，价值不菲的物件出现在这个家里必定是来路不明的，高超的视线从钢笔移到高越脸上，犯出的冷光把高越眼睛里的兴奋瞬间浇灭了火。
“哪来的高越” 没有想象中的惊叹，高超板着脸没接他那个钢笔，高越心里一颤，双手还捧着，只是睫毛垂了下去，“我自己挣来的，没偷没抢”
最后四个字说的极重，他知道高超在担心什么，很久之前他也这样准备过一个惊喜，那还是他上学时的第一个秋天。当时的高超因为到处打工攒学费很久没对他笑过了，他就偷偷去李婶家的地里折了一捧向日葵，就插在窗户根儿下头，高越还特意藏了起来，他想着等高超下班回来发出一声惊叹，他再跑出来臭屁地说上一句这是越大师的杰作。
可是那天笑容并没有如期而至，等待高越的却是高超的暴aa怒，藤杆子在身后接二连三地抽，断了一根又换一根，高越的哭喊声响破云霄。
李明磊一个人拉不住失控的高超，又喊来了天放和杨雨光，几双手上去又挡又拉，硬是把高越抽aa到蜷在地上站不起来高超才停了手。
折断的杆子在地上七零八落，泪水一同砸在土地上剜出水洼。高越在那天知道了什么叫偷，是折了别人的成果来换取自己的幸福。
那天打的好aa疼好aa疼，高越睡着了都在哭，他不知道的是高超抱着他同样在夜里颤抖，无声的一句又一句“对不起小越”顺着眼泪流进苦涩海底，在那之后高超再没让高越觉出来自己有多苦多累，也没让他在任何方面自过卑。
蒙灰的记忆又被翻起，高越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把钢笔放在炕桌上就走了，只留高超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再次掉入同片浪潮之中，浑身浮满潮湿的水藻。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弥补，亦或是奖励，高超每天换着样的给高越做好吃的，一连大半个月都笑脸盈盈的，问高越有没有想买的东西，打一次满分可以满足他一个愿望。
嘴巴吃得油油的，高越又夹了块排骨在嘴里嚼着，嗯了半天才想出一句，“我没啥想买的，能不能一次满分换一张免死金牌啊高超”
免死金牌？显然高超没明白他的意思，高越拿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眨眨眼睛看他，“就是你不能打我”
虔诚的模样像是在祷告，高超噗嗤一声笑了，扯了张纸给他擦干净嘴角的油渍，“就这么点儿志气啊高越，那你要是上天入地的，一张试卷能抵消的了吗？”
高越瘪瘪嘴哼了一声，嘟嘟囔囔着说他小心眼儿。
“行了，我答应你，但前提是你别太过分啊” 高超拿碗又给他添了半碗米饭，余光瞥见凳子上雀跃的高越，他也咧嘴跟着乐，摇摇头暗骂一声小傻子。
蒸汽氤氲，阳光从空隙中斜进来，映在高超胸口的口袋上，明晃晃的，闪着一根钢笔的浮光。
期末考试在即，高越也同其他人一样每天拿着课本摇头晃脑，能背进去几分他自己都不知道，至少这模样在高超那是混得过去的，他觉着只要他哥开心，那他做这些就有意义。
风过庭院，把正晾在藤杆上晒阳的被子吹起一个角，高超拿着掸子在上头拍了拍，嘴里哼着小曲，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今天出成绩，与高超这幅轻快的模样不同的是一旁要把指头啃烂的高越，转来转去的像有话要说，高超瞅他一眼就笑了，“怕什么呢高越，你哪次考得差我真揍你了，不会就好好学呗”
“诶呀，不是……” 焦虑裹挟着烦躁一同涌在眉头上，高越跺跺脚回了屋，回避了高超在后面喊他的声音。
家长会是高越觉得这世界上最让他无语的东西，这么大点小县城，有几个是父母能来参会的，一屋子的家长老少皆有，高超也坐在那里面，板板正正地穿着王天放刚借给他的西装。
第一次穿成这样还有点不太习惯，高超总觉得有视线扫在自己脸上，浑身酥麻着难受，怎么坐都不太得劲儿。其实他根本没想这样隆重来着，还是酷腾硬给他套上的，说是高越万一拿了奖状回来，你可得撑住了这个场面，要给奖状裱起来挂到厂子的门框上。
荣誉确实来的突然又惊喜，掌声降临的那一刻，高超并没觉得有任何的骄傲感，反倒是耳边一阵耳鸣，僵住了微笑，他死咬着牙根才护住体面地从老师手里接下了高越考年级第一这个事实。
年级第一，年级、第一、高越。高超站在讲台前定定看着这几个字，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班主任的镜片晃了一束光，他才回神地抬起了头，挤出笑脸简单地冲下头说了两句家长发言。
眯起的眼睛扫过教室后门的玻璃，一个身影快速消失在了那片区域，高超的脑子更是轰鸣作响，要比厂子的机器磨出的噪声还大，眼神死死钉在了那块门框上。
“高越家长？高越家长？” 班主任喊了几声才把高超拉出来，高超诶一声点点头，表情又变得笑容可掬，“一会儿家长会结束麻烦您留一下吧，有些情况我得跟您商讨商讨”
4
天气闷闷的，不像是要下雨，只是裹着一层沉默的窒息感，似要把人压进地里。
老师的话还荡在耳边，高超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浑身布满了低沉的气息，手里紧攥着那张刺眼的奖状。高越不敢靠的太近，就低着头站在两步之外等他，脚底都像是扎着刺般的难熬。
“老师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目光凝过来的时候，高越从发旋升出一股凉意直穿整个后背，他咬着嘴唇想辩解什么，话到嘴边只发出一声带有些沙哑的“哥……”
高超闭了眼睛，仰头狠狠吸了口气，“先回家”
耳边掠过风声似是在啸叫，高超把车蹬的飞快，链条在齿轮间磨出沉默的怒火。高越坐在自行车后座连他衣摆都不敢攥，只能几根指头扣着座子边缘，脑子里紧绷着一根弦，恨不得透过高超的后背钻到他心里吹灭这把火。
学校和家并不远，几分钟距离就回了大院，刹车一捏，高越猛的往前倒了一下，高超顺势拽着他脖领子一把从车上薅了下来。
一脚踹进堂屋，高越站不住被掼在了地上，扑面而来的怒意灌满整个屋子，他蜷在地上往后缩了缩，畏惧地抬眼却对上冷冷的视线，瞬间刺穿头皮。
“跪aa着”
在高超摔门而去的几分钟前，就只剩这冰冷的两个字，地板渗出凉意从膝盖往上蹿，高越却一动也不敢动，麻木的脑子里都是今天在门口听到的交谈声，还有高超不断给老师鞠躬道歉的画面。
在此之前，他都没觉得这事情有多严重，不过是干了点小生意，从校门口的小卖部进货，再抬高一点价格拿到班级卖一卖，早出晚归地倒腾这点货物有时候还得搭点钱，高越觉得这比上学有趣多了，同学没钱就拿写完的作业本来赊账，一举两得，发展副业有什么不可以。
只是这回玩大了，他没想到这次赊到的是一份标准答案，考试时连改都没改，照葫芦画瓢的得了年级第一，当他看到分数的那一刻就知道完了，不用多说一个字，高超看他一眼就已然灼透所有的心虚，他都藏不住半分的心思。
临走前高超在装钱的匣子里随手抓了把钱，拿了多少他没数，等到小卖部时才发觉那沓钱都被手汗攒的有些发湿，抻了两抻才捋平上面的褶皱。
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他不大认得高超，看人进来笑眯眯地朝他招手，“又来啦，小子，今天要做什么生意呀”
高超掐了掐掌心，缓出一副笑模样，“老板你好，我弟弟是不是在您这儿赊了账，今天他喊我来给您还清的”
一沓纸币放在眼下，老板下拉了拉眼镜，瞧了半天也没看出这人跟平时来的那个淘小子有什么不同，高超等了半晌没有答复，僵硬的咧着嘴角补了一句，“我俩双胞胎”
老板是个话密的人，拿本算总账的时候嘴里一直絮絮叨叨，高超听不进去什么，只盯着账本那一笔笔的记录气得耳边嗡嗡作响。
赖账不多，有一部分是之前高越还过的，高超数好钱数放在了台面上，老板执意要送他两颗泡泡糖，高超推脱不过只好随手塞进兜里又补了两毛。
“跟你弟弟真不一样” 装钱的抽匣一关，老板坐回了凳子上，摇着蒲扇一派清闲，轻飘飘地狠攥了一把高超的心。步子一滞，高超皱了皱眉，没回头地清咳一声，“以后他不会赖账了，谢谢老板”
天已经渐暗了，家里没开灯，只有天空剩余的微亮从门缝里射进来，瘆出一片凄凉。
膝盖aa跪aa的种痛，高越悄悄倒换着重心，但僵持在一个姿aa势上太久，血液都有些不流通，他稍微一动浑身都撕扯着神经一般酸麻。
“嘶”高越弓了弓背，家里静的只听得到自己沉沉的呼吸声，有些挺不住了，又不敢一皮鼓坐在地上，他只好把俩手支在地上渴望分担一些重量。
不知跪了多久，“咣——” 外边突然传来响动，脑海里杂七杂八的想法瞬间逃走了，高越打了个激灵，顶着酸aa疼爬起来把腰aa挺aa直了，散开的恐惧又顺着膝盖聚回了头顶。
他不知道高超攒了多少气回来的，院里的脚步声渐进，高越攥着衣摆发冷汗，每一步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余光瞄着高超的身影挪到了门口，透过门缝先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也不知是跪的太久还是怕的，高越两条腿有些发抖，他滚动着喉咙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哥”
屋里没开灯，黑影沉沉的往他这边压，像是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下，高越有些想哭，他无措地扭头去寻高超的眼睛，看不清什么，却于黑夜中捕捉到了那眸子里的复杂。
目光随着高超矮下去的身子一同下坠，高越又喊了一声“哥……”，不同于之前的害怕，这回是带了哭腔的，他摸不清高超的情绪，像是被遗忘在这无尽黑夜里。
高超依旧没说话，和他肩并肩的跪aa在一起，头顶是父母的照片，下午刚上的香又掉了半截香灰，似是在失望的叹息。
“爸、妈……” 高超看了眼照片就把头低了下去，指甲掐在掌心，不知在向谁祈求给他赎罪的机会，淡淡的带些颤抖，俯身磕了个头。
是我这哥哥做的不好，要怪就怪我吧。
这话他没说出来，于头顶地间讲给了自己的心。只是重重的一拜，把他的自责磕进地里，生出潮湿的藤蔓，弯弯绕绕的攀上他的身体，剥夺一切自由生长的权利。
本是同根生。可留我一个向下扎根的还不够吗，我只要你向上生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高越。
为什么我拼命地把你往上举，你却总执意要捞一把污泥。
高超再抬头时眼里少了很多情绪，眉头稍稍一压，划过的一丝狠厉惊的高越发抖，只在旁边一声又一声的喊哥，高超没偏头的啧了一声，高越咬着嘴唇噤了音。
“高越，你真是够出息啊” 带些气音的冷哼划破沉默的黑夜，却把恐怖的阈值拉到了顶峰。
高超站起身抖了抖裤腿上的灰，没匀高越一个眼神，自顾自地取了三根香重新点好，黑夜中冒着丝丝星火，重燃在眸光里。
死寂一般的沉默，所有微小的声音在高越耳朵里都放大了千倍，地面传来的脚步声在胸腔中撞出巨大的恐惧。
高超从床头柜里取回来一沓作业纸，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对钩，在黑夜中印成锋利的刀刃割开高越颤抖的心。
高超抖了抖那沓纸，弯腰贴近了高越的脸，压过来的怒火带着克制下的阴冷，高越垂着眼睛不敢对视，却被高超另一只手扯住了头发，猛aa的一发aa力，高越从喉aa咙里滚出一声呜aa咽，顺着那只手抬起了头。
“就这么骗我是吗高越？”
纸张紧贴自己的鼻梁，高越的视线聚焦不到那些罪状上，只能用余光扫着高超的影子，怕的像个被人蒙住眼睛的囚犯，不知何时要被处aa死，于暴风雨前无尽的发抖。
一颗心坠入冰川，高越混着哭音的开口，“哥，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没要骗你，就、就想自己攒点钱……”
“啪” 纸张划出一道残影甩在高越的左脸，生生断了他的后半句，炸开凛冽的寒风后又回归一片未知的恐惧。
“没要骗我？” 高超冷笑着哼了一声，直起身子磨了磨牙根儿，“没要骗我你拿这个换我不揍你？你早就打好算盘了吧高越，要不是老师跟我说了，你打算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引以为傲的试卷散在周身，高越低着头没敢再说话，只怔怔的摇了摇。刚那一下打aa的倒是没有很aa疼，但高超带着怒火的气息传到了脊骨里，抽出他后知后觉的自尊心。
曾经的殊荣就这么被磨成了泡沫，碎在不见天光的夜里。
身后的喘aa息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微颤，高超脱下西服搭在了椅背上，抻了两抻脖领的扣子，转过身时高越不自觉的往后缩，高超卷着袖口冷冷看了他一眼，寒的高越心里猛然一紧，又低头跪了回去。
“你有脸干，就得有本事挺住了。高越，今晚没数，打aa到你长记性为止”
皮aa带从腰间扯出来挥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高越身子凛然一抖，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
没数的惩aa罚意味着什么高越太清楚不过，拢共没挨过几次，可回回都叫他刻骨铭心，那是看不到的尽头和流不完的泪水，皮禸上的疼混着高超的叹息全部钻进他的心脏，长成一片愈合不了的疤。
痛苦的回忆激在脑海，顺着脊骨游遍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高越慌乱的拼命摇头，红着眼睛抬起脸想再求几句，却被高超一根手指压在了嘴上，堵住了最后的希望。
“嘘，别到这时候才知道错了，高越，我不想听”
凳子被高超拉到了高越面前，手腕一抬，皮aa带在凳面上点了点，高越没动，颤着睫毛发aa抖的喘aa气，渴求高超能动摇出来两分心软，眨着泪眼的往那片黑影里探，有两滴泪从面颊上划过，映着月光把他眼底照的发亮，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流浪狗。
高超闭了闭眼，有口气压在胸膛，闷得声音更加低沉，“趴aa上去，高越，别让我说第二遍”
5
冰凉的凳面贴着肚皮激得高越打了个寒颤，下半身没什么支撑点，只能俩手攥着凳腿，这姿aa势极其难熬，两皮aa带下去高越就脱手滑在了地上，高超也不急着催他，只等他哭够了再爬上去。
“啪” 又一下抽aa在屯峰，身后炸开的钝aa痛沿着神经爬满全身，任凭眼泪糊了满脸，高越连擦一把的力气都没有，只仰着头抽aa噎的叫aa着。
疼，太aa疼了。高越满脑子只剩这一句，耳边风声又起，生理恐惧占据上风，身子一侧捂住了身后。
皮aa带停在了半空，高超抽了下嘴角，“手拿开，再挡就吊aa到院里的树下抽” 嘴边求饶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高越知道高超此时的怒气一定说到做到，不容他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抬胳膊抹了一把眼睛，高越抖aa着两条腿aa又趴了回去，俩手攥出了一层汗，却只垂着头认命的啜泣。
高超转了转腕子，皮aa带点在他腰间，声音低沉的有些发哑，“委屈吗高越？是不是觉得没必要挨这么重的打，以后不干这事了就行了”
哭声顿了顿，高越的脊背一颤，从凳面上发出小声的闷哼，“不委屈，哥...”
纵使带着哭腔高超也听出了那层倔强，倔驴一样的性子，这点很像他，只是各有各的执着。
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高超仰头吸了口气，“你记住了高越，我不用你心疼我给你赚学费，你只要把习学好剩下的都不用管，以后你再敢动这种心思来蒙我，就别再喊我哥了，听明白了？”
汗湿的脑袋忽地抬起，高越眼角的泪还没擦干净，慌张的想去寻高超的眼睛，却被高超一手按了回去，死死锢住了他的后背，“听明白没有？”
“哥、哥....”高越没应这个话头，嘶哑着嗓子扑腾，这问题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即便是一句警告他也不想点头，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唯一，就只有高超了，怎么能没有哥哥，怎么要拿这个威胁他....
“啪”皮aa带猛地劈在身后，高超又问，高越咬着牙的硬挺，任皮aa带抽的眼前发黑他也只哭喊着说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打一下问一句，高越却怎么都不肯点头答应。
一声又一声的“哥”淹没在潮湿的黑夜，高超落下的皮aa带也一下比一下轻，手抖的不像样子，抽了多少下他早就数不清了，脚底发麻的有些站不住，却也没让高越瞧见他的一滴泪。
“高超！”院里传来杂七杂八的呼喊声，高超没停手里的动作，只松了压着高越的那只手，王天放冲进来的时候，鞋都被踩掉了一只。
暖黄色的灯光割裂开眼前的雾气，两个人都在屋子中央沉沉地啜泣。王天放一把夺过皮aa带扔出去老远，拧着眉头给高超环在了怀里，他和酷腾不一样，打小就对沉默寡言的高超更心疼一些，也不知道这孩子憋了多少眼泪，手掌在后背拍了又拍，借个肩头给他靠着，让高超偶尔也有做孩子的勇气。
李明磊轰着杨雨光回去取药，嘴里两头嘟囔着埋怨，一会儿说高超没个轻重，一会儿说高越就是欠揍，转头指着门外缩成两团的英杰和涛涛蹙眉骂着，“你俩也是，敢这么骗家里人腿都给打aa断！”
凳子上烙了一滩水印，高越缩在酷腾的臂弯里还闭着眼睛哭得发抖，酷腾横抱着两步给送回了卧室，取来湿毛巾给擦了擦哭红的脸，满是无奈的絮叨，“你说你这孩子挨这么一顿老实了？亏我前段时间还劝你哥，说你现在上劲儿了，懂事知道学习了，合着你聪明脑瓜子全使错地方了。整这一出也不知道为了谁好，你挣那点钱够干啥的，给你买药都不够”
发蔫的脑袋耷拉在炕沿儿，高越依旧抽抽搭搭的没说话，酷腾也不忍心多说，上前要给人瞧伤，高越这才有点反应死抓着库子不叫他脱。
“这时候知道害臊了？” 酷腾拍开他的手，拽下来那一刻眉头就皱了起来。夏天的衣物本身就薄，高超又在气头上，手底下再收劲儿也是青aa紫一片，光看着就揪心的疼。
药还没拿来，他又怕过堂风一吹高越着了凉，只好拿了旁边的薄被给盖上了。
“你哥也是，再怎么着也是亲弟弟，哪有这么下死aa手打的” 嘴里的埋怨不断，酷腾叹口气起身想换盆温水，却被高越一把抓住了，支起半个身子喃喃，“别、别说我哥了，是我的错，我哥他就是太生气了…”
肿着的眼睛只能眯开一条缝，高越手还用不上劲儿，又往前蹭了蹭，这一动扯痛了身后的伤，呲牙咧嘴的吸凉气。
酷腾眼疾手快的给他按了回去，心里两头的疼着，“谁说要骂他了，行了行了，你老实呆着吧，我去看看老杨那药取没取回来”
没给自己太多任性的时间，高超进屋的时候眼尾还挂着猩红，情绪却稳定了许多，“我来吧，辛苦大家了，大晚上的还往这儿跑”
看着高超把药瓶接过去，高越拽着被角的手指才肯放开，刚谁劝也不好使，纵使疼的一身冷汗，他也没肯让别人给他上药。
瞧着哥俩稳定下来了，大家又劝几句才各回各家，屋里一下冷清下来，只听得见两道轻微的呼吸。
“哥……” 声音一出沙哑的吓人，高越舔了舔嘴唇咳了一声，高超没应他，给递了杯温水，回身又轻手轻脚的给他上药。
高越最是怕高超这样的忽视，像是断了那根血脉里相连的弦，被遗弃在了无尽的黑洞中。
拳头攥了又攥，高越连喊了两声，依旧是窒息一般的沉默，要不是感受得到身后上药的手没停，他都怀疑高超都不在他身边了。
实在熬不住这样的压抑，他撑起身子想扭头看一眼高超，刚一动高超就发了话，“不嫌疼你就接着折腾”
上药又疼出了一身汗，平时高越早就鬼哭狼嚎的讨可怜了，这回倒咬湿了枕头也没吭出声来，俩人就这么像隔了一堵墙一般躺在一张炕上，沉默无言。
或许睡一觉就好了吧，高越攥着被子偷偷瞄高超的后背，看不清那后面藏着什么样的情绪，他往前蹭了蹭想伸手拽他背心，高超像是后背长了眼睛，压着嗓子道了一句，“明天不用往厂子跑了，我中午把饭给你送回来”
没有任何称呼的一句，冰冷的能砸出血窟窿。高越的眼神又暗了下去，心里像哽了块石头，伸出去的手虚握在空气中。
高越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看着高超的影子在眼眶中模糊，低头在被子上悄悄抹了把眼泪，滚动着喉咙加了一句，“知道了哥，你、你能……”
“早点睡吧，我累了”
被打断的半句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冷寂从指尖蔓延到心脏，高越的眼眶包不住那么多眼泪，顺着鼻梁骨全落在了枕头上，他也擦不干，任由眼前高超的轮廓愈发模糊，泡在潮湿的苦海。
一个胳膊的距离而已，高越伸着手却够不到，高超也不再回应他任何的情绪，像是真正的分裂成了两个人，听不见那头的心跳频率。
原来一个夜晚可以这么漫长。
6
高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眼角的泪像是挂了一夜，在他醒来的时候心脏还一抽一抽的疼。
外头阳光明媚，隐约有吵闹声从窗户传进来，高越哭了一晚上脑袋晕乎乎的，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放暑假的第一天。
本来高超答应他今天去市里玩的，好好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高越揉了把脸，屋里飘着药味儿，他猜是高超早上给他又上了一遍，不免心里激出一层波澜，忙着扭头寻周围的影子。身边的被子早就叠好了，还好西屋的厨房里有些许锅铲的声音，高超还没去上班，他醒的不算太晚。
身后的伤发酵一个晚上又肿又aa胀，一跳一跳的撕扯全身的神经，高越扶着炕头爬起来，疼了半天也没下去床，呲牙咧嘴的跟皮鼓较劲，可惜没有铁打的肉，时时刻刻都在跟他叫嚣。坐又坐不下，折腾出了一身汗后，他干脆一咬牙跪aa在炕沿儿上不动弹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昨晚发生的一幕幕冲进脑子，高越靠着炕头叹气。他也想不到什么能哄高超的好办法了，哭了一宿都没能心软，现在叫哥不应撒娇更是不敢，心里哪哪都堵着难受。
以往高超再生气，都会在打完第二天陪他醒来的。委屈的情绪又起，高越吸着鼻子把眼泪往回咽，心里浮过八百句胡思乱想。
听着门口有脚步声，高越浑身一激灵，想再钻回被窝装死肯定来不及，着急忙慌地摸过一本书就嘟嘟囔囔的读了起来，把自己死死藏在了书后头，连打量高超脸色的勇气都没有了。
高超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高越栽栽歪歪的跪在那，明明都跪不住的发aa抖还是硬挺着，像是自aa虐的讨好一般，捏着书的手指都微微发白。
高超被他那副样子激的又气又笑，也不知道这小子赌气给谁看。
饭菜墩在炕桌上磕出的闷响引得高越一颤，顺着书的上沿小心翼翼的往外探，高超没匀他一个眼神，只把碗筷堆在他跟前，依旧没什么语气，“趁热吃，碗放那就行，我晚上回来刷”
饭也不陪自己吃了，高越瘪着嘴把米粥往肚子里咽，平时再忙哥也会看他把饭吃完的……眼泪混进去没什么味道，这顿饭吃的五味杂陈。
高超心里折腾的情绪不比高越少，等到了厂子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机油漏了一手他都没反应，还是王天放发现及时关了电源他才回神。
“想什么呢，这机器跟前还能愣神，给手指卷进去怎么办” 语气稍有些发急，干他们这一行的安全必须放在首要位置，看着王天放吊起的眉毛高超抿了抿嘴，“错了放哥，昨晚没睡好，我去洗把脸”
“行了行了你这样干活咋让人放心。给手洗干净进屋歇着吧，一会儿吃饭了” 王天放接了他剩下的活又给机器踩了起来，巨大的呜呜声环着心里的燥火，高超琢磨的事太多，堆在一起就像磨不平的铁块，电光火石间擦出一个又一个坑洼。
今天食堂做了蛋花汤，高超求着阿姨多舀了几勺鸡蛋，包好了饭盒没动一口，卷在外衣里急着往家赶，他晾了高越一上午，也不知道那小子趴在炕上偷偷哭了几回。
家里异常的安静，高超皱皱眉头吐了口气，又缓出一副冷模样拧开了屋门。
“哥……” 高越靠在炕头跪aa着，看他进来忙抬袖抹了一把脸，炕桌上的饭碗没了踪影，上头铺着他补了一上午的作业。
乖的不像样子，高超却开心不起来，他眼神只盯在高越的膝盖上，眉毛稍稍一压，那团影子就缩着往后移。
“我、我这样能舒服点，坐着太疼了” 连解释都小心翼翼，高越眼看着高超动了步子，他蹭着想躲到墙角里，却被高超一手给捞了过来，“裤腿挽上去”
膝盖早就磨aa得发种，怎么折腾成这样的他自己最清楚，高越抬眸打量高超沉得发黑的脸色，慌张地替自己找补，“哥，我不疼，真的……”
高超没应他，伸手取了红花油在掌心搓热给敷了上去，刚一碰上高越就仰着头地想喊，又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我说没说碗我回来刷”
高越垂着睫毛低低地应了一声，“说了” 高超脸色没变，手里的力度却小了几分，“一会儿先吃饭，作业不着急这两天补，你再让我瞧见瞎折腾自己这一个假期都不用下床了”
“听明白了？” 掌根一按，疼的高越弓起脊背，连连吸气，“听明白了哥，听明白了！”
为了防止他再做出什么作死行为，之后的几天高超还是盯着他把饭吃完了再走的。每天的饭是换着花样的往家带，但高超冷着的脸成了高越睁开眼睛就摆脱不掉的噩梦，眼泪哭湿了被子枕头，可高超有自己的跨不去的鸿沟，任凭高越怎么哭嚎，也没能动摇他的态度。
背不下来的文言文在这两天也被高越嚼了个透烂，他把满篇的默写放在了高超枕头上，就等着他下班回来瞧上一眼，哪怕是一个满意的眼神呢。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高越眼皮渐沉，缩在角落里睡着了，等高超回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笔，睫毛一抖一抖的，睡得并不平稳。
累极了，这两天高超也没睡过一个好觉，脑海里还是刚才酷腾跟他谈心的声音，语重心长地劝他，“超儿啊，你不过是大了五分钟，得放过自己。”
“你这样沉重的生根，高越怎么会飞得很高，你们生来一体，从来不应该分开成长”
高超搭坐在炕沿儿上轻手轻脚地给高越上药，红种早就缓下去了，只是浮着一片的青黄。
尽人事，听天命。
轻轻抚了一把高越乱蓬蓬的头发，他的命就躺在自己手底，天命呢？从没倾斜到他们这一头，这一路都是他俩自己闯出来的，到底要听什么，骨头是高超长的，血肉是高越填的。
他的执念生在五分钟的时差里，这是老天唯一给他的机会。
做一辈子哥哥，高超从来不抱怨这生来的责任，暖黄的灯把高越安静的脸勾出一层柔光，他用手拖住了高越梦里的不安。
小越，你会怪我吗。虎口被机器磨出的茧子早已发硬，高超用拇指摩挲着生出一股心安，他其实足够满足了，这世上还有个依托，有个让他心脏跳动的源头，
还好，还好这辈子我是哥哥，小越，有些苦一个人吃就够了。
7
天又亮了。高越醒来的时候又是挂着眼泪的，也记不起来梦到了什么，他都习惯了这种哭醒的日子。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攥着被子想遮一遮，手一动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哥？” 高越抹了一把眼睛，怕是梦境，又不敢伸手去够，只盯着高超的背影小声的唤人，“高超，高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哥，你别不要我……”
越喊越委屈，梦里的黑云似又扑了上来，他嗓子有些发紧，却不想让泪水模糊了视线，手背随手呼噜两下，爬起身子想要靠近。
“睡着也哭，醒了也哭，几颗糖能哄好啊”
声音的清晰度不像是在梦里，高越愣住了表情，鼻子淌了水都不自知，高超抽了张纸扔给他，“要过河了擦擦，醒了就吃饭吧，今天厂里给放一天假，哥带你去市里玩”
半天没回神，高超看他光顾着眨眼的样笑了笑，叹口气像小时候哄他那样给他擤鼻子，“睡傻啦？”
靠过来的皂香味儿触醒了高越，这些天压着的大石头一下就分崩瓦解，眼眶瞬间红透了，高越上手攀着高超的脖子呜呜的哭，跟孩子一样，把委屈全都流在哥哥的肩头。
高超心里一拧，随后也拍了拍他后背，高越哭的一抽一抽，他想挣脱两下却又被更紧的抱住了。
“这两天是哥不对……” 话音还没落地，怀里的脑袋猛地摇了两下，“不、不是……是我的错，哥……我再也不骗你了……你、你原谅我吧……”
话都说不连贯，高越把脸埋在他脖颈里趁机擦了鼻涕和眼泪，“你别不理我……我就只有你了哥……”
抚在后背的手顿了顿，高超垂着睫毛嗯了一声，把高越从自己的怀里抱出来坐着，看他脸都哭的通红，那双眼睛还挂着些许害怕，手指在他头发上揉了揉，“没不理你，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了”
高越显然是还在发懵，吸着鼻子愣愣的应声，“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心里抽了口气，高超顿了顿还是缓出一副笑模样，“不恨我吗，打你打的那么疼”
“不恨”两个字说的斩钉截铁，高越抹了一把眼睛又凑到高超胳膊上蹭着，“你别自责了，高超，我都知道，你原谅我……也原谅你自己吧”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清楚，高超也没再问下去，他知道高越看见了，即使回头的瞬间高越就从门缝里缩了回去，他还是感受的到双倍的煎熬。
是一个在梦里哭泣，一个在父母照片下不肯起身。
高越透着丝丝月光看不清哥哥的脸，罩下的一片阴影裹挟着痛苦的折磨，在每一个不能开口的夜晚钻进自己的心。
他知道高超早就原谅他了，眉宇间挂着的沉默是高超对自己的怪责。息不灭的香烟丝缕缠绕在那团黑影里，高越劝不了，只能咬着被子哭，哭累了又在梦里喊，可他记得有双手总在给他擦眼泪。
还要跪多久啊，高超，我求你，起来吧，我们得一起走。
翻来覆去的噩梦都是高超微微发抖的后背，父母的目光凝在发顶，高超像是赎罪般跪完一根香又点一根，他也不说话，时而只是沉沉的吐出一口气。
跪了几个晚上高超记不清了，高越却历历在目，于是张不开的嘴去求了酷腾，他只想高超不再为他的错承担痛苦。
“哥，都过去了……” 高越眼眶还红红的，定定地看着高超似是在等待一个回应。
“好，都过去了” 床头铁盒一晃，里面少了一颗大白兔奶糖，高超剥开皮递到高越嘴边，“这两天没少偷吃吧，盒都要空了”
高越含着糖噘嘴，这回倒一点没心虚，“你之前说的，早上起来要是心情不好可以吃颗糖的，而且…”
话顿了顿，高越瞄他一眼顺手上盒子里又取了一颗，“…而且你明明知道我早上会哭都不哄我”
糖皮在手里被拧开，高超罕见的没怼回去，只眉毛稍皱了皱，刚要开口说他糖吃太多了，就被高越一手塞过来堵住了嘴。
“你也吃一颗吧，高超，这个很甜的，吃完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赶上放暑假，去市里玩的人很多，难得有两天假期，杨雨光大手一挥给厂里的大车调了一辆，出门前李明磊提着耳朵跟他千叮咛万嘱咐，最后溜进车里企图逃掉，还被窗外的人瞪了一眼，他只能讨好的又敬礼又点头。
“诶呀，你婶子这些年跟了我没少操心，这俩孩子眼看着要长大了，我也该带着你婶子出去散散心了”
杨雨光探着身子给副驾驶的高超系好了安全带，又看眼后视镜，车斗里仨小孩儿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一串哈哈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
“英杰今天你当班长，谁在车上乱闹不好好坐着，一会儿下车你打报告，他今天就没有零花钱了” 这招从小用到大，只是会因为没记清该轮到谁当班长而有一番争吵。
“杨叔，不公平！上次就是英杰，这回该我当了！” 郝旭涛举着手要发言，见前头没回应，高越也跟着抻脖子喊，“对呀对呀，这不公平！”
他俩腿踩着座子撑在顶棚上晃，此起彼伏的争论溢进了驾驶室，高超摇下车玻璃喝了一声，“坐好！谁再吵就都下车别去了”
眼瞅着后头的声音小下来，杨雨光才踩了油门往大道上开，扭头给高超竖了个大拇指。
“叔，我婶子人真好” 话题又折回去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也是苦了高超这张嘴，但心里是实打实这样觉得的，杨雨光看他一眼笑笑，“怎么，你叔就不好啦？你小时候的尿布我还洗过呢，我可一点没嫌脏”
打小就不禁逗，高超红着耳朵诶呀了一声，“我都多大了你还这么逗我”
“多大在我眼里也是小娃娃” 杨雨光一手搭在窗框上，十多年的时光在眼前一闪而过，他还记得这俩小子刚出生时屯子里热热闹闹的场面，转眼个子都超过自己了。
手指敲在方向盘上，杨雨光隐隐的叹了口气，“超儿啊，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辛苦这词听起来有股酸涩的味道，高超轻摇了摇头，“挺好的叔”
他从没觉得自己可怜，能陪着高越长大他就已然觉得是万幸了，还好老天没把他的全部都收走，留给他这么一个命根子。
市里好玩的多，街道上琳琅满目的挂着各种招牌，眼瞅着仨小孩儿急着要跑去玩红白机，高超拉着高越胳膊又嘱咐了几句。
“我说的都记住了没？” 高超看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点头也知道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好往他兜里多塞了几张纸币，“我就在旁边的服装城，别跑远了，有事过来找我”
“知道啦知道啦，我保证不出幺蛾子！” 高越俩手指举在脑袋边发誓，高超笑着给他拍掉了，“照相比耶呢，行了行了，去玩吧”
服装城一二层是弯弯绕绕的各种小铺子，上了三楼视野便开阔些，都是些叫的上名字的大牌。高超跟着杨雨光来过几次，倒没觉得楼上的那些衣服好看到哪里去，怎么就比小铺子里的贵到翻倍。
大喇叭喊着换季清仓特价，高超刚过去投了个眼神就被门口眼尖的大姨抓个正着，大红花发绳在脑后随着脚步一走一颤，咧着笑容就凑到了这个稚气未脱的男孩旁边。
“来买衣服呀，孩儿，往里看看，这些款式太老了不适合你” 大姨笑嘻嘻地把他往里拽，高超耳朵尖一红，忙回头去寻杨雨光的影子，见人正背着身子打电话只好抿着嘴唇跟进来了。
“我内个、我给我弟弟买” 没有熟人在旁边，高超不自在的表情全都写在脸上了，暗自沉了几口气，还没想好要买什么，刚只不过想看一眼大牌货有什么新奇的就被薅了进来。
这些价格他刚看过了没那个决心花这么多去买一件衣服，又不好意思拒绝人家的热情，只好咬咬牙先看着，万一有件不错的他也是能给高越买回去，毕竟弟弟毕了业是上大学还是去工作也要有身像样的衣服。
大姨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了，打眼就瞧出这孩子兜里没那么多子儿，但应该是个能拿主意的，不罢休的把人继续往另一侧领。
“你弟弟多大啦？” 大片花花绿绿的衣服从眼前划过，高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领进了另一片区域。
“和我一样大，过了年就18” 感受到大姨投来短暂的目光打量，高超抿出个僵硬的微笑，“双胞胎”
粗黑的长睫毛眨了眨，大姨又换上笑容热情的夸了几句，无非是说哥俩从小有个照应多好多好之类的，期间提到父母有福气高超只愣了愣没作回应。
“孩儿，这是最新款的，喜欢啥样的就进去试试，你弟弟身材跟你差不多吧” 大姨绕着他看了两眼就知道大概的尺码了，把几件鲜亮的网球衫往他跟前推了推，高超打眼就看到了手边上一件白蓝相间的短袖，脑海里止不住的把高越的脸往上按。
高越几颗小白牙的笑容浮在眼前，这衣服还真挺合适他的。“我弟他比我稍稍瘦一点，这件麻烦您拿一个我的码吧，估计以后他还是要长高一些的”
大姨乐颠颠的取了符合他要求的尺码，顺手指了指一片帘子挡起来的小区域，“去那换吧孩儿，眼光真好，这件来买的人最多了”
屋里灯光没那么亮，高超站在镜子前还有些扭捏，毕竟这是头一回像城里人一样试衣服，手指都蜷在衣角攥着。
衣服是好看的，他没穿过这样板正的T恤，脖子都跟僵住似的不敢动，还是大姨过来帮他系好了扣子。
“你看看，多好看！精精神神的，这帅小伙真叫人稀罕！” 大姨的嗓门儿又大又亮，这一喊不免惹得路过的人都投来几分视线，高超面上都像蒸透了一般，缩着脖子要往帘子里跑。
“超儿，高超！” 几声熟悉的叫喊把他从地缝里捞出来，高超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拼命地冲门口招手，“杨叔，杨叔！我在这儿！”
杨雨光对于这种宰人的生意再熟悉不过，看见高超身上已经试上了新衣服也不忍直接戳破，意思似的拽着他看了两圈，“超儿啊，喜欢这件？”
高超脸上还挂着没褪去的绯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抿嘴角笑了笑，“感觉小越穿上会很好看”
一旁的大姨眼睛一亮，夸人的话张口就来，绕着高超左劝右捧，终是把高超动摇的心拿了下来，“这件多少？”
问到价格算是一枪打响了战役，大姨举着几根手指，“90” 头皮一震，高超张着嘴半天没应声，什么衣服要他几乎半个月的工资去买，这是金丝镶的呀！
杨雨光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把高超笑着往帘子后面推，“先去换下来超儿” 还没从天价中缓回来，高超被拽了两下没动，垂眸眨了眨眼睛，“叔，我还挺……”
“听话，去换” 还从没听过杨雨光用这样命令的口吻跟他说话，高超怔了一下，悻悻地钻进了帘子。
小更衣室里并不大，只有一张椅子，高超换下衣服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手汗，又轻抚上了面料。
旁人不眨眼就能拿下的一件衣服，在自己这儿成了需要千琢磨万犹豫的一道坎儿。高超还幻想着高越穿上的样子，碎发在风里摆，跟那天得到本子一样，笑着扑倒他怀里，兴奋地又蹦又跳。
蓦地想起那双床头上的小白鞋，高超的心里像是被剜了一刀，一声一声地被唤着“哥”，他却给不了高越好生活，以至于弟弟自己在学校里都不能好好学习而去谋生意。
旧事惹上心头，高超自责感又扑面而来，潮红的眼眶被他拼命地忍回了热泪，指甲不自觉地扣上了膝盖。
爸、妈，我真的算得上一个好哥哥吗。
日日夜夜撕扯神经的问题冲进脑海，高超仰着头喘了口气，衣服还躺在手里，他摸了又摸咬下牙做了决定。
“姨，咱能不能……” 从帘子里钻出来的时候高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而当看见杨雨光手里的袋子时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 高超指着兜里那四件同款不同色的衣服顿了又顿，不可思议的看看衣服又看看杨雨光，嘴里再蹦不出半个字。
杨雨光冲他笑了笑，跟卖货的大姨点点头示意再见，揽着他肩膀往外走，“诶呀，你说你婶子也不来把关，我一个大男人咋会挑衣服呀，多亏有你帮我挑挑。我看你穿着好看干脆就买了四件，你四个谁都不能少奥，整整齐齐的往咱厂子门口一站，那财神爷都得过来瞧个新奇！”
四件花了多少钱高超不知道，但他又不是哄着吃奶糖的小娃娃，怎么能不懂杨雨光的心思，若是替他买一件给高越那他必不可能要，这样买下来还带着涛涛和英杰，给足了他面子又没给他推脱的余地。
“叔…我……” 哽在喉咙里的话说不出，杨雨光从不在乎那两句感谢，拍着他的肩就往外走，“你要跟我客气我可要红脸了啊，那酷腾天天给你送吃的你就能收，叔一年就送这两件衣服你还要往回推，是不是拿叔当外人了”
看他假装严肃的拉下脸的唬人，还真把自己当孩子一般，高超抹把眼睛笑了，“没，叔，晚上去我那吃吧，昨天腾哥刚给送的酸菜，叫上婶子和天放哥他俩咱一块包饺子吃呗”
“行啊，你婶子最爱吃酸菜馅儿的……诶等等超儿，我接个电话” 大哥大的天线在手里被拉得老长，大老板的模样即刻凸显了出来，对着空气喂了两声之后，杨雨光的脸色骤然一变。
“好好，感谢您警官，我现在过去”
8
天色半暗了，包不包得上饺子另说，高超的心倒像是被蒸汽烫了一般，闷着口气的慌乱。
刚那一通电话他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警cha没做过多说明，只说仨孩子都没事，让大人赶紧过来一趟。
杨雨光在前头步子迈的飞快，也顾不上后面几乎是小跑才跟得上的高超，只在要进到警ju前他才喘了口气，“超儿啊，一会儿千万沉住气，咱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让局子给咱家越儿划一杠，听警cha那意思是没什么大事，放心，咱就先听听人家怎么说，都没事，叔在呢奥”
劝解的话也就点点头算是听过，相比高超其实杨雨光心里也没底，那里头还卷着自己家俩儿子，真要是扣在这儿了，他也得束手无策的坐在地上大哭。
俩身影刚踏进门里，门口铁凳子上坐着的仨人就都站了起来，英杰眼泪掉个不停，涛涛紧紧攥着他的手看见杨雨光进来终是没憋住，咬着嘴唇哭了起来。
旁边俩人哭得忘情，高越却没敢抬眼去看，攥着衣角只低低地喊了声 “哥”。
仨人脸上挂着不一样的彩，高超的视线只凝在高越身上，颧骨青了一块，衣服也皱皱巴巴全是土，估计那下面还藏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警cha看见家大人来也不卖关子，简单讲述了几句，不是什么大事，是他仨在街头看见一要饭的小女孩儿，瞅人家可怜把钱全塞饭碗里了，没成想那女孩跟诈骗犯是同伙，他仨一气之下要去跟人理论把钱要回来，结果钱没了影，身上还落得全是伤。
“孩子们也是好意，只是太莽了点。这群诈骗犯您倒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全力抓捕，等到时候有费用赔偿我们都会通知您”
既然不是要坐局子，杨雨光松了口大气，跟警cha道谢几句又签了些字就带着孩子们往回走了。
“叔，他们就是太坏了……我看那个小女孩特别可怜，谁知道她也是坏人呀……” 龚英杰擤着鼻子嘟嘟囔囔地抱怨，郝旭涛也跟着添油加醋地鸣不平，“就是！英杰给她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该继续骗钱了”
俩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杨雨光皱皱眉头停了脚步，“外边的坏人就是很多，英杰你们有这颗助人的心是没错，但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全呀，你们想想如果今天警cha叔叔没有及时赶到，你们其中有一个出了意外我怎么回家和你婶子交代”
杨雨光少有的情绪激动，俩小孩都沉着头在原地不作声了，看这模样他也不忍多说，一手揉一个脑袋环在了怀里，“行了，都没事就好，钱咱随时都能挣，人命可换不回来，下次可不许这样冲动了，这事也不许回家跟你们婶儿说，他保准得气得边哭边抽你俩”
话都随着风钻进了耳朵，高越瞄着前面高超的背影心里不住打颤，打从警ju出来高超只问了他身上哪受了伤，之后就再没理过他。
刚拉近的距离又被自己推开了，高越真不想再经历一次夜夜噩梦的日子，硬着头皮快两步跟了上去。
“哥……” 声音飘出来都是虚的，高越看他没反应，吞了吞口水，擎着胆子拉住了高超的衣角，“哥，我错了……”
似是要急哭的发颤，高超终于停了脚步，沉默半晌才张嘴，声音却冷得像冰，“高越，你想过今天你要是有个什么意外，我该怎么活吗？”
凝住的空气染上潮湿，高越的眼眶包不住泪水，大片大片的往下掉，他急切地想要抓住一些能让他喘息的安全感，而高超此刻却是像海浪上的浮冰，孤寂地立在那，冰得让人不敢碰。
“哥，哥我真错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凭什么不想那么多！” 高超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这一句，吓得高越身子一抖手指更紧的攥住了高超的衣角，生怕人下一秒就甩开他走了。
情绪上头也染红了眼眶，高超的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都没察觉自己指尖都发凉。
“高越，你生是跟我一起来的，死也得死到一起”
生死这些话高超避谶从来不说，之前高越开玩笑说过两次还叫他抽了嘴巴，这回从他嘴里突然蹦出来，高越才觉出来话里的苦涩，猛地喉咙发紧，怔怔地看着满眼猩红的高超。
“你给我记住了高越，你的命tm就是我的命，我没死你就不许这么自私的找aa死！再让我看见一次你敢这么不拿自己当回事，我先给你打个半aa残，让你上aa吊都没有腿站起来”
就算是气话也说的太重，有两滴泪从高超眼角滑落，刺进高越跳动的脉搏。
生要一起生，死也得一起死。
耳边的风声像是穿透了耳膜，嗡嗡的带着些许刺痛，高越半天没应半个字，他只盯着高超的眼睛定定的看，看这十七年的血肉相连，魂魄相织。
生同根，死同穴，骨血拧成死结，魂魄缠作蛛网。
我也只为还有高超才活着吧。
高越的心里像是猛然冲进了大量的洪水，毁天灭地的疼痛从四肢爬向心脏，他从没想过生离死别，那种念头稍一冒头就像是淬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向他的五脏六腑，而这样的窒息感他今天才从高超的眼中共鸣。
手指蜷了蜷松开了高超的衣角，高越垂着头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哥，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
像是几年前高超因为他用命开玩笑，而罚他自己把脸都抽种到张不开嘴那样，高越抬手狠厉的又要朝着自己的脸打下一巴掌。
“行了” 手腕被猛地钳住，高越死咬着嘴唇没叫自己哭出声，手在空中抖得不像样子，高超握了上去，放在自己掌心里紧紧的攥着，像是揪住了让他活命的那根草。
胳膊一用劲儿就把人环在了怀里，歉意如藤蔓疯长，缠着高越的脖颈叫他哭的要喘不过来气，一遍遍地喃喃“对不起”
没什么比高越还健康的活着要更好的。掌根在高越的后背上拍了又拍，高超堵着的那股后怕渐渐散去，就这样陪他哭了一会儿，才伸手提了提他的耳朵，“但是助人为乐这事还是值得表扬的”
蜷在怀里的脑袋动了动，高越抬出一双哭种的眼睛看着他，高超呼噜一把他头发笑笑，“虽然这次遇到了骗子，但小越下一次看见需要帮助的人，哥哥还是希望你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帮他一把”
眼睛里的光闪了闪，高越吸着鼻子点了下头，他哥从来都会跟他讲清楚是非对错，纵使犯了大错有表扬的地方高超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
眼见情绪都稳定下来了，高越才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的撒娇，“那你还生气吗高超”
“嗯”
简单的一个字没什么情感但尚有商量的余地，高越趁机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他，“我保证没下回了，哥你看我都受了这么多伤就饶了我呗”
记吃不记打，真的敢拿伤口这事来讨可怜。高超淡淡地轻笑一声，揽着高越腰的手突然加了把劲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手掌就已经重重落了下来。
“嘶——哥……” 对于突如其来的责aa打高越本能的扭aa动着身子想要逃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更重的一巴掌aa扇的跳脚。
“站好！不许躲”
高越咬了咬牙挪了回去，手臂紧紧抱着高超不放开，身后的巴掌一下接一下的往下抽，火辣的钝痛不断蔓延，他忍不住的往前缩，却只能更紧地抱住他的哥哥。
虽然这附近没什么路人，但要是被龚英杰他们看到自己挨aa揍还是有些掉面子，高越羞的满脸通红，轻轻的哼唧了一声，“哥，求你…求你，回家打吧”
掌风没停，高越不敢再多说话了，只好努力的把自己往高超怀里藏，这点小心思早被看穿了，高超并没惯着他，巴掌悬在滚烫的身后警告地拍了拍，“十下，你自己报数，我要听得见”
心里蓦地一沉，高越抖着腿闷闷地应声，“知道了”
啪——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一巴掌格外的响亮，高越熟透了脸，硬着头皮报数，“一……”
“重来，我听不见”
高越咬着嘴唇吭叽了一声，把脑袋从高超的怀里抬出来，早死早超生，顾及那点面子不如赶紧挨完回家吃饭。
啪—— 巴掌力气不减，高越疼的想哭，生生给眼泪吞了回去，这次倒声音明亮，“一”
十巴掌挨完也是难熬，没种估计也要红了一大片，又不敢再试探高超还生不生气，高越干脆埋在他臂弯里不起来了，高超被他这幅模样逗得一笑，伸手给他揉了两把皮鼓，“就这么几巴掌委屈成这样？你凭心而论，要不是今天你身上有伤，我得打你在床上趴几天”
刚拿出来求饶的话头现在被当调侃的反讽，高越红着耳朵不理他，就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个生闷气的刺猬，哪哪都扎手，抱都抱不起来。
知道他在这儿羞什么，高超捏捏他耳垂哄着，“好了，英杰和涛涛没听见，他俩早就被杨叔喊车上去坐着了”
晚风吹在车斗里带些难得的清凉，仨小孩儿忘性大，挨过教aa训就翻篇了，回去的路上又闹腾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着今天谁的红白机玩的最好。
等到家天都黑透了，李明磊在街口迎着，杨雨光左脚刚下了车还没等站稳就被李明磊揪了耳朵，“诶诶，磊子，有话好说，还有孩子在呢！”
李明磊瞅一眼在原地不知咋办的四个小孩缓缓扯出个笑脸，“上屋去，婶子给包了饺子，越儿你去喊天放那俩口子过来吃饭”
一听指令这四人赶忙四散而逃，只剩杨雨光上手讨好的给人捏肩又捶背，李明磊叉着腰甩开他，他又笑着贴上去，再甩开，再往上贴。
“别生气啊磊子，我给你带你最爱的大麻花回来了” 一兜麻花从车座子上拿下来递到眼前，李明磊瞄一眼气消了消，还是冷着脸问他，“不说最晚六点回来吗，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杨雨光啊杨雨光，你有没有点时间概念，你还带着四个孩子出去的，走之前我怎么嘱咐你的，就怕你一个粗心大意的……”
唠叨在耳边也是充实的幸福，杨雨光笑着全点头应下，只说怎么罚他都认，呲着牙一乐给李明磊彻底折腾没脾气了。
“赶紧的，洗手吃饭！就知道打电话说要吃饺子也不知道早点回来帮我包，擀面擀的我手都疼！”
“诶诶，我给你吹吹”
李明磊当然不知道他晚回来的原因，但也没去问，只要还能回来吃上他包的饺子，那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新衣服是在吃完饭之后给四个小孩换上的，一绿一蓝，一红一黄，一边站俩看着就喜庆，这回倒真像四胞胎了。
王天放非要捣鼓他那个二手相机给留个纪念，按半天键子才模模糊糊的弄开机，酷腾在一边啧舌，“又装什么大文艺青年，你赶紧趁开机给你自己拍一张，要不等你嘎巴没那天，我给你拍遗照都赶不上热乎的”
王天放只哼了两声，他倒习惯了酷腾这样嘲讽他，没等暗数三秒酷腾声音又起，“不过我还是希望我哥能活到83”
什么张口就来的破岁数，没人懂他的脑回路，只有王天放笑了笑，“嗯，你到时候得给我抬棺”
那天照片不止拍了一张，鹅黄色的灯光下捕捉到的都是被记录着的笑脸。到底是满足了酷腾抱孩子的心意，他搂着高越，让天放抱着高超多拍了几张，以至于多年之后这些照片还被酷腾常翻出来感慨，是说不厌的一句话，
“真好，我们是一家人”
瓷杯相碰，清脆的声响撞碎了夜色，笑声落进热气里，软乎乎的，满是平淡的幸福。
生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是我骨血相融的家人；一抔黄土牵住的，是我柔软真诚的心脏。
我本是赤条条的来，但我不能不顾一切的走了，我的魂魄有你的一角。是我的家人，是我的爱人，是我的孩子。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五花八们的人，却是同一温度的赤诚，不必怕弦底寒月，你我本是少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