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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欢
心肝有个可爱的习惯,总以叠词称呼亲近之人。
铎铎。
她亲昵地依偎在我怀里,手指在我刚散开的头发上打着卷。
“我算是明白了,铎铎的头发是因为做食督时终日盘着才变卷的,若在脑后束起,不出半日就会恢复,真是有趣,我还当铎铎会背着我在头发上下功夫。”
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爬,像松鼠爪子的抓挠,我心里发痒,低头叼她的指尖。她颤了颤,红了脸,不安地挪着腿:“铎铎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我的心肝是大宋最好的厨子,她终日兴致盎然地泡在厨房里,做裴云楼的招牌菜,又研究新菜式,满身都是食物温暖的味道。
“嗯,是羊肉么?我尝到了甜腥味,应当是山羊羔肉,你先是打算用蒜提香,后来想试试葱,究竟用葱白还是只取上半部分,你还没做出决定;同时你也在调味方面犯难,究竟是用海边的细盐还是混着香料的盐,你分别腌制了一块,要半个时辰,你刚刚把它们腌制下去,厨房里没有空位了,所以你来找我。”她嘴角的笑容在扩大,我知道我说得没错,心肝喜欢我一本正经地分析她的作品,即使现在仍是半成品,“——你是想问我的意见。”
“不愧是食督大人,真是好敏锐!”她笑眯眯地夸奖我,“我起先想要与沫沫来一场厨艺比拼,可今晚不招待食客,比不出高下,便决定把每一种可能好吃的配方都试一遍。把羊肉水煮过后浇上配以蒜末、椒盐、陈醋的热油就是沫沫想出来的。”
“如此处理确实能完全去除羊肉的膻味……”
心肝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倘若羊肉没有膻味,谁能分出口中的是羊肉还是猪肉牛肉?若将羊肉换做豆皮,如此处置,风味只有铎铎这般精于味觉之人方能辨出差别,于此,食客便会少许多品尝不同食物区别的趣味。”
我喜欢她较真的样子,虽然她说的就是我想的。
我说:“心肝所言极是。”
心肝口中的“沫沫”便是廖银。她起先是“裴沫”,是“天才挚友”,后来变回“沫沫”,与“铎铎”平起平坐。
时至今日,我已不再嫉恨廖银,她拥有的我都有,心肝公平地爱我们,使争斗失去了意义。而我仍习惯称她廖银,正如她只会叫我朱禁。
早些年廖银保留着地下的习惯,要在朱禁后加“那个贱人”。心肝便责问她,不改就不同她说话。实际上廖银辱骂人翻来覆去只是那几个词汇,我早已习惯,心肝这样,我也装出自尊受辱的可怜模样,西子似的蹙眉,含些眼泪:“她怎么说话这样难听?”
廖银就会私下约我出去。
我毫无忌惮,她已许久不戴铁爪。
廖银的双手都有火烧的瘢痕,肉虫子一般盘踞,很是吓人,在常人眼里大概算得上丑陋,但她总将那双手露在外面,握着锅铲或是揉面。极偶尔的,我染了风寒,那双手也为我做些软和的粥食。
晶莹、香甜、鲜美。廖银的确是能与心肝一较高下的大厨。
2. 人间
在永夜宫的石室,饼饼问我:“那个为你我洗衣做饭的女子,她的理想又该如何实现呢?”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在地下时,我肖想过与饼饼相伴的未来。我们散尽积蓄盘下一间小店,花费数十年的时间让它变成一幢规模胜过樊楼的大酒楼,我们拌嘴、合作、为客人呈上种种绝世佳肴。饼饼认为我是天才,却不知自己也不亚于任何人。
是的,我们只要实现理想就好。
我们不必关心生活的琐事。
那个托举我们理想的人,那个为我们洗衣清扫的人,那个久坐于柜台之后、终日研究账簿的人,他右边的眼睛上戴着眼罩,饼饼叫他铎铎,我叫他朱禁。
我一度恨死了他。那么软弱的人,凭什么能得到饼饼的爱?他耀武扬威地烧毁了我在地下的家,杀了我认可的父亲,还想把饼饼从我身边带走,他所做的种种,都要置我于死地。
“饼饼,现在你回答我。我和朱禁,到底谁更重要?”
那一天,失去一切的我这样问她。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答案。
她是为了朱禁来到地下的,如果她选择了我,我就能把当年十人之战的最后一刀刺入他的胸膛;如果她选择朱禁……我不敢想。
无论哪个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饼饼注视着我,她说,我要带你们一起去往阳光底下,少任何一个都不行。
可是我不能,我是从地面上逃下来的,地上的一切都让我窒息。
火从甬道漫过来,炙烤我的后背,我冷极了,只能无比用力地抱住自己。剧烈的爆炸折断了束缚朱禁的石墙,他一下跪倒在地上,一只眼睛流着泪,一只眼睛流着血。一片混乱中,我觉得他是要回到地上的人,而将他的眼睛变成血洞的我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地狱的火烧上来了,我就应该回去。
我解下系在腰间的钥匙,它能打开扣住朱禁的镣铐。和那个人一起走吧,我不会离开这里。
虽然没有饼饼的地狱真的很冷。
抓住我的是饼饼的手,高温让她面容扭曲:“不行!”
没有什么不行的,只是让每个人都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将手按在她的心口,想要像过去那次一样将她从火中推离。
啪!
毫无征兆的一记耳光。
我愣住了,火的温度不及脸颊的千分之一。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裴沫,你难道是懦夫吗?我不许你躲在地下,不许你寻死!要是你觉得我不了解你的经历,就亲口说给我听!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和你一起!我从来……都在等你和我一起!”
她涕泗横流,声嘶力竭。
小时候遇到困难只会哭的饼饼,如今变得如此强硬,如此耀眼,让我产生了再去见一眼阳光的想法。
如果是和饼饼一起,习惯地下的我大概不会在阳光下消散吧。
灼热的火光中,我看到朱禁向我伸出了手,一种常见的、惺惺作态的姿势,一个邀请的手势。
火烧伤了我的皮肤,我刺瞎了朱禁的眼睛,但在漫长的甬道中,我们三人搀扶着前进。朱禁流了太多的血,终于走不动了,一直说着丧气话,饼饼毫不客气地把他骂了一顿,顺便也骂了我,却不为我伤朱禁的事。她说,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难道鬼樊楼的人个个消极成性吗?
我和饼饼一同把朱禁从甬道里拖了出来。久违的朝阳洒在我们身上,没有一个人在阳光下消散。
只是后来,我和朱禁从不再提这事。我时而与他针锋相对,时而对他视而不见,我们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共同待在饼饼身边,和她一起走在阳光底下。
饼饼曾说要开的“沫饼楼”,在朱禁的强烈反对下终究还是没有开成。他是我们三人中唯一精通做账与经营之道的,他的意见我们不得不采纳。我们在临安新开的酒楼仍叫“裴云楼”,虽然小了些,布局却与我儿时的记忆相差无几。最开心的人是容爷爷,新楼落成时抓着我和朱禁喝酒,他叫我“小裴沫”,叫朱禁“小铎铎”,我们俩以及饼饼围坐在桌边,假装自己不太能喝酒,朱禁装得很过分,几杯下去就大着舌头说话,仿佛真是大宋的文弱书生,明明过去他最会和人拼酒。
容爷爷已经做了清闲的甩手掌柜,完全将裴云楼的事务交给了我们三个,在朱禁的馊主意下一心追求着隔壁的王寡妇。他只在饭点出现一会儿,客人似的占个桌子要点名我或饼饼端菜上来,啧啧称赞我俩的手艺完全不输我爷爷当年。
朱禁辞去了食督的官职,一心一意做裴云楼的账房先生。我极少去他在的房间,偶尔和他有非说不可的话才去他屋里,余光瞥见他案几上叠着几卷词句旖旎的稿纸。
我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除去做账,朱禁还负责我们四人衣物的清洗,他完全乐意做这件事,甚至我的衣服也由他洗。他有一副好皮囊,又有力气,河边的妇人们都乐意与他说话,将盥洗的技巧尽数交给他,由他洗过的衣服没有龙脑、檀香或者谷香味,纤维间尽是皂角清淡的气味。饼饼啧啧称奇,问他如何做到的,他就讨人厌的开始卖关子,说这是他的独门绝技。
我又想到过去饼饼问我的那个问题。那个洗衣做饭的女子,她的理想该如何实现?
这个问题我拖了许多年,如今也算找到了答案。
3. 滋味
除去试验新烹饪方式的羊肉,晚饭还要准备饺子。
铎铎说他曾在厨房里日夜不停地打牛肉丸,见着肉沫就心生恐惧,因此搅肉馅的活不能交给他干;沫沫忙着做客人预定的狮子头,抱怨了一整天能吃到她绝世手艺的人真是好大的福气,手上动作却一刻不停;好在爷爷久违的决定一展身手,铜叔和铁姨正午时就来帮忙,阿朔领着郝连兄弟于傍晚时分到达,人手众多,饺子和年夜饭很快就准备好了。
形状标准的饺子,元宝形的饺子,带着花边的饺子,煮得破了皮漏出内陷的饺子。
饭菜的香气在裴云楼里弥漫,远处鞭炮阵阵,所爱之人都在身边。
新年会是好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