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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黑】日寒月暖

Summary:

日月柱时期弟哥,neta彗星来的那一夜;
略微悬疑,略微黑缘(大概?);结尾有两个无奖竞猜可以猜猜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继国严胜刚躺下,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没收起力道,刻意要吵醒他似的,紧随而来的三声敲门回荡在夜空中。他对这走路的节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脚跟先落地,踏踏实实地稳住身形,再迈出另一只脚,这般稳固的下盘在战斗中如同磐石般不可撼动,气势如虹地砍下敌人的头颅。

  敲门又响三声,缘一的声音隔着门,变得有些陌生:“兄长大人。”

  “请稍等一会。”他起身披上外袍,将里衣连同泛着淤青的皮肤层层遮盖——一月一次的柱合会议总少不了对练,他在比试中与他的胞弟对上,却在竹刀落下时因那完美到如机器般精准的姿势而失神,竟忘了躲避,肩膀生生挨了一下。

  继国严胜拉开门,只一条缝就瞧见一双眼亮亮地看着他,待到他能将庭院中的景色彻底揽入眼底,那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也一道占据了他的视野。继国缘一穿戴整齐,日轮刀好好地挂在腰上,面上看不见半分倦色,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也是,只是一日的训练,对神之子来说,根本无足挂齿。

  柱合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各柱住处离此地距离不近,主公便留他们过夜,明日再启程。当初他追随缘一加入鬼杀队,向缘一学习呼吸法,某种意义上讲,他还当过缘一的继子,即使后来开创了独属于他的月之呼吸成为了月柱,他也仍旧与自己的双胞胎兄弟住在一起。原本的安排是明日一早便回到二人的住处去,缘一却在深夜来访,其中必有蹊跷。

  “这么晚还不睡,出什么事了?”

  “兄长大人,我……”

  “直说无妨。”严胜摆手。

  缘一侧开了一点身子,继国严胜终于看清高高挂在天上的血色月亮,他拉住严胜的手腕,手指紧紧扣住:“主公那边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担心是血鬼术,让我们到他那去一趟。”

  他点头,将佩剑挂至腰间,关上门,做完这一切时缘一仍旧没松手,红色的月光落下,照得他褐色的眼睛带上几分古怪。

  沉默,他沉默地盯着二人相接的部分,迈出一步,一向与兄长亲近的日柱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随后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从借宿的房间到主公住处不过几十步脚程,他们赶到时众人早已坐下,主公坐在主座,面上带着形于色的愁容。不等兄弟二人张口,风柱急躁地抓着头发,抢先一步道:“到底为何非要等人齐再说,若真是血鬼术,我出去斩了他便是!”

  主公叹气,目光再次落到缘一身上:“敌在暗我在明,现在的情况恐怕只有日柱月柱能够应付,何况是否由血鬼术造成暂且不由而知,毕竟今夜是血月,有些传闻可不是空穴来风。”

  这些云里雾里的话听得严胜直皱眉,鬼杀队的队士个个将主公的话奉为圭臬,只要主公一个表态,天大的不满他们也能忍下来,可他毕竟也是当过家主的人,心知肚明所谓话术不过笼络人心的手段,一切不正面的回答,都意味着不可告人的隐情。

  既然产屋敷想让他们二人以身试险,只用这般含糊不清的说辞糊弄过去可是不行的,想要别人抵上性命,那么赌桌另一边的庄家也应放上同等重量的筹码。也就是自家弟弟自幼离家,不懂其中的人情世故,也不知道这些年在外头到底吃了多少哑巴亏,被人利用陷害了多少次。虽说能直接伤及缘一的,无论是人还是鬼,恐怕至今都没有出生,但有时候心理上的打击远比肉体上的伤害更为致命,碰巧,产屋敷是一个善察人心的家伙,在严胜尚且还是继国家家主的时候,每日打交道的都是这样的人。

  缘一这般思虑单纯的人,落到他们手中,岂不是如羊入虎穴一般无力?

  眼看缘一下意识就要接话,严胜赶忙伸手拦住。他抬头望向主座上瘦弱的男人,从脑海深处调动数年未使用过的虚与委蛇,斟酌道:“主公不妨明说,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您如此大张旗鼓地将我们所有人聚在此?再者,关于红月夜的传闻,也请主公一一告知,以免我们二人无从防备。”

  主公长叹一声,最终将一切道来。

  产屋敷家族的诅咒令主公自幼体弱,他浅眠到只要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醒来,是以房间里常亮的灯台倏然破碎时,他第一时间惊醒。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可当他走到室外,发现庭院中的日夜检查修护的紫藤花竟斑驳地枯萎,颓败的花朵星星点点地嵌在盛开的艳色花团中,在血月之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神官家族天音家代代相传的的秘密,赤月高悬时,混沌之力被无限放大,即我们每做一个选择,就会造成巨大的影响,”主公遣散众人,这般对兄弟二人道,“或许乍裂的灯台与枯萎的花朵,仅仅是因为我们在睡梦中的某次呼吸。”

  “若仅仅是因为血月的影响则无需在意,可若是血鬼术,能突破此处的重重屏障做出这等变化的岂是寻常之辈?也只有你和缘一能够应付了。”

  “我明白了,”继国严胜点头,盯着房间里那漆成红色的神龛,声音却无半分属于信徒的虔诚,“若是如此,我和缘一愿为您驱使。”

  缘一点点头,见二人皆应允,主公朝他们颔首:“辛苦你们了,总是让你们做最危险的事情,可这些事情除了你们,也再无其他人能够做到,我能给予你们的事物又太少,往后若是你们有什么要求,都请尽管提。”

  继国严胜道:“主公言重了。”他不再推诿,带着缘一离开了这处院落去探查情况,他面上不显,心中却隐隐唾弃,产屋敷嘴上说得好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若是真要他性命,难道他还会乖乖将脑袋奉上吗?

  都是嘴上说说罢了。

  沿着正门走出不过数百米,他便意识到这不可能是血鬼术造成,方才听主公讲述时他心中已有五六分推算,否则他也不会轻易应下,如今眼前的景象却是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他和缘一一路走来,两道的景色都与他们来时不甚相同,原本道路两旁的低矮房子都化作簇拥的低矮灌木和苍天大树,他只能从树叶和树叶的间隙中看到一点天空。

  缘一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没怎么出声,他也不曾回头去看一眼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毕竟只有一条路,不必担心他会走丢。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种满了紫藤花的院落,俨然是他们方才离开的地方,虚掩着的大门敞开的弧度与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整座房子里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

  缘一与他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高于寻常人体温的温度自手心传来,他压低声音道:“兄长大人,我们一起看看吧。”

  继国严胜没接话,只是抓紧了手中的布满硬茧的皮肉,将自己的脚步放至最轻,朝那间和室走去。

  他们侧身站在门后,对话的声音自房屋内传来,是主公和众队士,主公道:“事发蹊跷,还需商议后再做打算。”

  炼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铿锵有力:“如果有需要的地方我也可以出一份力!”

  风柱沉不下气:“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

  继国严胜被这古怪的情景搞晕了,难道他和缘一绕了一圈,又回到原本的地方,而主公在他们离去后再次聚集众人商讨对策吗?如此看来方才那条路颇为古怪。

  他正欲推门而入,却被缘一拉住,缘一摇摇头,于是他继续听了下去。

  主公问:“我的想法方才也已说过了,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

  “既如此,那我也再无意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如此说到。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说这话的是谁,就听缘一道:“缘一也没有意见。”

  他猛地回头,继国缘一依旧站在他身后,紧闭着的唇角未曾张开。

  窗户没关严实,他斜着脑袋往里头看去,主公及九柱的位置没有任何留空,距离主公最近的两个人赫然扎着与他们如出一辙的马尾,身着同样的红衣与紫衣,他眼力极好,甚至能看见二人腰间的佩剑与自己手中这把连细微之处的装饰与磨损都一模一样。

  身着白羽织紫衣的男人说了些什么,而后起身行礼,在侧过的角度中,继国严胜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拉着缘一仓皇地离开了那座庭院。

  依旧是沿着唯一的一条路前进,红色的月亮被云挡住一半,这会严胜走在了后面。

  “你早就看到了是吗?”他突然开口。

  “兄长大人指什么?”

  “你从进入那个院子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个房间里……有另一个你和另一个我。”

  “不,那并不是我们,”缘一摇头,日轮花札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那二人虽有着和你我一样的躯壳,但那并非我们。”

  “那么,是鬼吗?鬼变作了我们的模样混入鬼杀队。”

  缘一仍是摇头:“那不是鬼,那只是另一个有着相似却不同经历的我们。”

  匪夷所思,继国严胜如此评价,难道是血月夜的缘故?他想起出发前主公说的话,血月会引起一连串的变化,那么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连接到一起也并非毫无可能。于是,在缘一向众人告知自己的所见所闻后他也这般说出自己的想法。

  “开玩笑!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你们二人不要轻易拿人取乐了!”显然,风柱全然不信。

  “这世界上都有鬼存在了,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水柱不置可否。

  缘一无措地看着他们,努力解释:“并非玩笑,都是缘一亲眼所见。”

  “第一次知道日柱大人也有这么幽默风趣的一面。”鸣柱的声调轻飘飘。

  炼狱大笑一声,打断了争执:“既然如此,我们都去看一眼不就是了?”

  众人看向主公,主公颔首,于是,继国严胜和继国缘一再次走出了这座庭院,带着不信邪的一群人一起。

  还是那条古怪的路,走到尽头便是与起点完全一致的终点,这回兄弟二人没进去,他们在门口等待,眼见着一群人气势冲冲地走进去,神色各异地走出来,心说这是何苦,缘一可从不会骗人。

  他们原路返回,来时还有人会偶尔调侃几句,这会倒是安静得只能听见木屐落地的声音和风声,夹杂着偶尔几声鸟鸣,压抑得连炼狱也说不出话了。

  再次于大堂中落座,主公见一个个面色铁青,心中了然,如此说来,月柱大人的想法也不无道理,恐怕,倒确实是血月引起的混乱了。他叹气,天音家族的神谕竟是真的。

  主公还欲说些什么,却被门外金属落地的声音与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几个队士出去查看情况,不一会带着一把日轮刀回来,说是在窗台下找到的,而院子的门还大开着,脚印是往外头去的,他们没有命令,不敢追出去,只把这柄长剑带了回来。

  大气不敢喘的队士毕恭毕敬地将那把日轮刀递给主公,主公接过,先看刀刃,又看刀镡,最后看着空荡荡的柄卷,他叹息一声,唤出一个名字。

  被点名的缘一应声站起,主公请求他解下自己的刀,他当即照做,两把刀摆在一起,饶是再愚钝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古怪。

  鬼杀队队士使用的日轮刀都由锻刀村的工匠锻造,除非特别要求,比如继国兄弟二人所用的刀镡为一对炼制,否则每一把日轮刀的刀镡都不同,但再怎么说,刀镡可以仿制,可刀刃及柄卷是由使用者的习惯及经历造就,无法轻易伪造,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唉,是我考虑不周了,若我们可以到那边去,那他们自然也能到我们这边来,”产屋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方才日柱月柱独自前往却看见了自己,说明两边所发生之事并非完全一致,若是有人怀了坏心思,也是个麻烦事。”

  “既如此,就在大家的身上做一个标记吧,只要看见这个标记,我们就能辨别眼前的人是否与自己来自一个世界。”

  主公令几个队士带来笔墨,随后在自己的手背上画出一个套着正圆的椭圆,最中间的位置用墨水涂黑,乍一看就像一只长在手上的眼睛,他给身边的几个队士画完,又劳请他们为其他人做上标记。手执毛笔的队士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一个队员来到严胜面前,严胜正欲伸出手,视线在主公身后扫了一圈,他看见那个……

  “我自己来吧,”他猛地缩回手,“我和缘一为彼此画即可。”

  队士恭敬地递上笔,严胜便示意缘一接过,由他先作画。

  待到严胜也为缘一画好,他想了想,在缘一和自己的手腕处又再加上一道,用衣袖挡住后才唤来方才的队员,将笔还给他。

  做完这一切,他对产屋敷道:“主公大人,将所有人局限于此并非良计,我和缘一自请在院落外巡逻,您看如何。”

  产屋敷点头应允,月柱当即拉着日柱往外走去。

  他们来到院外,严胜的脚步却不曾停止,直到走出紫藤花制成的屏障,缘一才停住脚步,他举起左手,红色的布料自小臂滑落,露出继国严胜亲手绘制的图案,那道黑色的印记落在手腕处,被浅色的肌肤衬得格外显眼。

  “兄长大人,这是何意?”

  回想起自己方才一瞥所看见的事物,继国严胜惊觉,今夜自己的可怕猜想皆一一证实,他倒吸一口凉气,努力平复疯狂跳动的心脏,恶毒的想法和逃离的庆幸被一同压制,他注视着缘一赤色的眼,正色道:“通透世界可以看穿人的肉体,你方才有没有辨认方才屋子里的主公还是不是原本那个?”

  缘一摇头:“抱歉,那时我的注意力并未在主公身上。”

  继国严胜不想和他辩驳开会时注意力该在谁身上,毕竟身侧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视线不似作伪,他确认周围无人后,压低声音道:“主公留我们二人解释血月传闻时,他身后的神龛是红色的,方才画标志时我瞧见那玩意……被漆成了墨绿色。”

  “虽相似,但不同世界存在差别,只要有差别,人心中就会自动分上三六九等,”他握着缘一手的力道又加重些,“若是有别的‘缘一’企图取代你呢?若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对你不利呢?又或者说,本就对你怀恨在心的人,接受过你的恩惠无法对你不利,但是却能毫无负罪感地对其他的你下手,你要怎么办?”

  说实话,这些都是他担忧的事情,他确实恨缘一,在他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仍无法望其项背时,在得知自己只剩下几年的寿命时,在缘一说出他们二人的性命与技艺都不甚重要时,胃中翻涌的疼痛与紧咬的牙关几乎要将他撕碎,他一定是恨缘一的,否则,几乎要冲出胸膛的痛苦是什么呢?

  很多个夜晚,他侧身面向缘一,用脏污的视线细细描摹那张与自己相似却不尽相同的脸,而后不止一次地陷入沉思,如果要他杀了缘一,他做得到吗?

  他一定是做不到的,但是,这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他的懦弱与无能。继国严胜如此告诉自己,他不爱缘一,也不需要缘一的爱,否则,就是对自己所追求的最强武士的背叛——这世上最强的武士,怎么会爱一个卑微低劣的人呢?一个弱小无力的人,又怎么配去爱最强的武士呢?

  继国严胜永远也杀不了继国缘一,他给自己判处死刑,却不禁想,这世上还有谁能杀死缘一?恐怕,能杀死神之子的,只有恶趣味的神明,亦或者神之子本人了吧。

  那么,如果是另一个世界的缘一呢?和他没有相同的记忆和经历,对他没有兄弟之情,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同样地,也对他毫无防备,他能对这样的“缘一”痛下杀手吗?

  他不知道。

  这才是他非要将缘一带离那座院落的真正原因,至少,至少在今夜,让他承担起保护同胞兄弟的,属于兄长的责任吧!

  他后知后觉自己在缘一的手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指印,赶忙松手,却被缘一回握住。

  缘一那张向来淡漠的脸此刻竟勾起一抹笑,他说:“原来兄长大人也时刻在为缘一靠考虑,这真是……我的荣幸。”

  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继国严胜无法理解缘一为何在此时此刻还能露出笑容,他撇过脸:“眼前只有一条路,如果这里不是我们原本的世界,我们只能继续走下去。”

  “如果走到底也不是呢?”

  “那就折返,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停留在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为什么?”

  “在房前捡回来的那柄剑,上面还有没擦干的血迹,就算是其他世界我们,经历终究不同,若是哪日露了馅,亦或者丢失关键的记忆,都会很危险。”

  “我明白了,无论兄长大人说什么,我都会照做的。”缘一如此回答。

  严胜点点头,正欲继续前进,却被缘一拦住,他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缘一有一个不情之请……兄长大人可否牵着我的手?”

  年长者下意识想拒绝,话未出口,脑中灵光一现想通其中关窍:这条路连通了不同世界,他们二人既能想到在路上不断来回,保不准其他世界的他们也会采取同样的做法,若是一不小心在半途遇上,阴差阳错地换了身边人,那才是真正天大的麻烦,能想到这一层,不愧是缘一。

  于是他不再做声,伸手牵起缘一的手,手指填满指缝,肌肤贴着肌肤,夜风吹起衣袖,白色与红色的羽织交缠作一片,如同映在宣纸上的落日。

  他向前走一步,缘一立马贴上来,现在,只要他略微动作,都会牵扯到与他握手的另一个人,他们贴得几近,缘一一向过高的体温几乎要穿透数层的布料,逼出他一身汗来,至于是热汗冷汗,连他自己也无从分辨了。

  眼下场景有些古怪,两个男人,两个强壮的男人,两个面容相肖的强庄男人,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宛若爱侣一般携手前行,严胜有些不适地想抽手,却又被自己强压下——这都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缘一不也没说什么吗?缘一尚且能够忍耐,自己却满脑子胡乱念头,成何体统!他把神之子当做自己的目标,全然忘了自己的弟弟不通人事这茬,在天生通透之人眼中哪有什么爱人才能做的动作,无非是皮与皮相连、肉与肉相接罢了。

  他们在这条路上来回往返数次,连道侧每一株草木的模样都要记住了,细心的月柱大人总是时刻提防着两边被枝叶覆盖的黑暗,生怕有人匿身其中,待他们不备发起攻击。并非多虑,在某次前进的过程中,他于斑驳的空隙中看见了六只金黄色的眼睛,正中间两只写着“上弦壱”三个大字。

  鬼。

  继国严胜正欲拔剑,却被身旁的缘一阻拦,他很少在缘一脸上看见如此复杂的神色,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又混杂着难以察觉的欢欣,向前一步按住他手的缘一正对他摇头,再回头时那恶鬼已消失不见。

  “为什么要阻止我?”

  “当务之急是找到回去的方法。”

  继国严胜无言以对,将腰间的剑收好,再次前行。

  道路的两端是不同的世界,每一次推开门都是新的未知,他们徘徊于此世与彼世,见到了太多不同世界的你我。有时候推开门,只有红衣人独自一人跪在金色神龛前低着头,口中喃喃低语着什么,严胜倾耳去听,发现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对闭目的神像质问“为什么”,可被桎梏于高台之上的神明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正如被遗忘的神明永失神力,被遗弃的神之子永远也无法寻得答案。

  他们离开,行走,推门进入另一座院落,紫衣人在廊前望着天边的红月,仓促的脚步声扰人兴致,他回头望着他们,竟露出一个笑。

  “原来如此,原来不是每个世界的缘一都会……”话声渐小,宛若戛然而止,他不再看他们,仰头望月,天边血红的圆月亮得刺眼,宛若烧得通红的太阳,高悬于日落后的夜空中。

  关上门前,透过渐细的缝隙,他拿起了手边的日轮刀。

  在一次次的重复之中,也存在温馨的场景,白羽织的男人仔细地擦拭刀,另一人毫无礼数地依偎在他身上,如连体婴一般紧密相连。更多时候,他们根本无法看见自己的身影,就好像二人从未存在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仍未看见被漆成红色的神龛。

  下雨了,黑色的云挡在红月前,只漏出几丝幽微的红光,教人窥探不见其真面目,落下的雨不大,即便没有雨具仍尚可忍耐,从前行军打仗,或是彻夜蹲守恶鬼的时候,比这更恶劣的条件可常见得多。

  不断击打身体的水滴不是最难熬的,带走身体温度的湿冷也不是最痛苦的,雨的麻烦之处在于,它会制造绵延的噪音,拍打枝叶时清脆,碎身地面时迸烈,撞击肉体时沉闷,将一切不怀好意的风吹草动隐藏在雨的鸣奏中。

  严胜一手挽着缘一,另一手挡在额前,抵挡遮蔽视线的雨水。

  朦胧的水幕中,一个人影悄然出现,他站在路的正中央,站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右手中的日轮刀尚未入鞘,左手却横在胸前,揽着一块白色的物件,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人的头骨,后脑勺还沾着发黑的血迹,正被雨水冲刷淡去。

  视线再往上,那件红色羽织与黄色内衬再熟悉不过,甚至连那张脸、那块烈焰形状的斑纹,都如身边人一比一复刻。

  纷飞的雨水掩盖了那些细微的差别,严胜眯起眼,这才看清眼前人眼角微微蔓延的皱纹,那并非岁月刻下的印记,而是哀愁留下的沧桑,可他分明也只是二十来岁的模样,为何垂下的长发竟白如雪?

  他手中拿着的是何人的头骨,缘一的刀为何会挥向人类?

  白发人挡在道路正中间,从始至终一直游刃有余的缘一倏地紧张起来,挽着严胜手的力道猛地加重,叫严胜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气,缘一不可能没听见,他向来不忍自己的兄长受任何皮肉苦,可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放手。

  “再往前,即可回到来处,你们还要继续吗?”手执白骨者率先发问。

  “我没有不继续的理由。”继国严胜斩钉截铁。

  “兄长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决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了这么多世界,这么多不同的你、我、我们,难道没有一个世界、难道没有一个世界的‘缘一’能够令您动容,令您想要留下么?”

  “那终究不是我想要的。”继国严胜如此回答。

  白发皑皑者叹气,视线落到他身侧的缘一身上:“那么你呢?你也这么想吗?”

  缘一抿着嘴,抓严胜的手力道再次加重,几乎要在他的手臂上勒出淤青来,缘一保持沉默,世间仿佛只剩下雨滴殒命的声音。

  僵持半刻后,不请自来者终究败下阵来,他侧开身子,让出路,却并不离开,仅仅是站在那里,注视着二人的背影。

  继国严胜从他身边走过,余光瞥见他手中的头骨的正面,赫然是可怖的六眼。

  想来是方才那恶鬼被眼前人斩杀了吧,他如此想着,缘一为何要带着那个头骨呢,仔细想想倒是稀奇,恐怕愁白了头的缘一,和他高洁无比的弟弟,所思所想也有多不同吧。不过,既然是鬼的头骨,严胜也就放心了,缘一果然还是那个缘一,背负除鬼的使命的他,怎么可能对人类出手?

  走出一段路后,严胜再回首,发现那人依旧站在原地,即便再看不清面容,他也能够确定,那个“缘一”还在看着他们,一刻未曾移开视线。

  他摇摇头,甩去多余的思虑,在雨夜中继续前进。

  二人踏入院落时,众人皆在大堂中等候,严胜一进门就瞧见了那亮红色的神龛,主公大手一挥,命人人找来几件干净衣服。

  鸣柱在一旁阴阳怪气:“你们二人,说是去巡逻,也不知上哪逍遥去了,倒是让我们好等。”

  缘一抢话:“遇到了鬼,还有诸多怪事,又恰逢雨天,耽误了时间。”

  有了最初的经验,现在日柱大人说什么再稀奇古怪的话都不会有人怀疑了,众人不再追问,只催促他们赶紧更衣,免得着凉——丑时将至,天就要亮了,待到天明,红月的混乱便会消失,届时,一切将恢复正常。

  鬼杀队还依仗日月柱诛杀那些棘手的恶鬼,嘴上归嘴上,真让这俩兄弟生了病可没人担得起责任。

  继国严胜带着缘一去了偏房,褪下身上衣物时,才发现自己和缘一手上用墨水画上的印记早已被雨水冲去,留下一块糊成一片的幽深墨迹。

  换好衣物,回到大堂,不一会窗外便亮起金灿灿的光辉,天亮了。

  几个胆大的出门去看,外头终于不再一眼望不到头是小路,而是记忆中低矮的木屋,几户人家开着门,袅袅的炊烟将喜乐带回紫藤花环绕的院落。

  继国严胜向主公拜别,牵了两匹马,带着缘一离开了产屋敷的宅邸。

  一月一次的柱合会议在红月夜带来的混乱中结束,又在下一月的望日召开,和过往一模一样的会后对练,缘一的刀法技惊四座,曾经,严胜一位自己只要努力也能达到那般完美境界,却不曾想,缘一的剑技还能更加熟稔老练,那是过去的他不曾展露的技巧。

  对练结束,有队员来报,说是主公找日柱大人有事商议,严胜摆摆手,示意缘一尽管去:“我自个在这院中逛逛便是,说来,每次来此处都是匆匆,我倒从未好好参观过一番,也不知和继国家比起来,哪个布局更精妙些。”

  于是缘一跟着队员离开。

  漫步于九转回折的廊道,严胜心情微妙,他很少有这般悠闲的时候,产屋敷的宅邸和继国家大差不差,这倒教他想起一些年幼时和缘一玩躲猫猫的时光,那可当真是藏,既要躲着扮鬼的缘一,又要躲着父亲和家臣,免得又招一顿打。是以他对房屋的结构简直了如指掌,哪里是厨房卧室,哪件屋子该有几叠,没人会比他更清楚。

  他走到廊道的尽头,却怎么都觉得不对,这地方偏僻,几乎可以说是人迹罕至,可再怎么说,三叠屋旁也不该会有一间小室,这既不合规格,也不合规矩。难道产屋敷果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可不行,若是连累缘一,他可不允许。

  门没锁,他伸手一推,门开了,在因空气流动漫天飞舞的灰尘之下的,是一具白骨,目测身高与他相仿,十分高大,自腰间分成两截,断裂处明显有刀刃砍过的痕迹,刀法干净利落,一击毙命,这倒是不常见了。

  继国严胜皱着眉,走上前去,竟看见了那白骨头颅两侧散落着的日轮耳饰,那图案他再熟悉不过,他朝夕相处的胞弟耳上的,不正是——

  “兄长大人,您在看什么?”

  

  —END—

Notes:

无奖竞猜1:缘一是从哪里被换的?
无奖竞猜2:缘一被换了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