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血族是恐怖的、可憎的。那是属于永夜的统治者,不死不灭,但却又是不再拥有灵魂的、被诅咒的空壳。世间一切描述恐惧的话语都可以用在他们身上也不为过。但胜生勇利却见过比月光还要美丽的血族。讽刺的是,那却是在他被其他血族袭击时候的事情。
“没事的,我来了,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不要怕。”
那位与众不同的血族的话语似乎格外有说服力,勇利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往他身边凑近些。那是奇妙的香气,好闻而又让他几分感到熟悉。先前的不安与慌乱也渐渐被安抚平息,就算对方将他的双眼捂住他也没有任何挣扎的念头。
真是奇怪,明明都是可怕的血族,为什么只有这个挡在他身前的血族会令他感到如此安心呢?
“闭上眼睛,等我说可以了才可以睁开眼睛,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约定哦。”
那个人的声音离他极近,手心凉凉的,勇利也不明白这样做要怎样才能脱困,但还是本能地选择了相信。他点了点头,安静地等着。他能感觉到那个人松了手,却没有离开太远。他似乎能听到若隐若现的肉体被撕裂的声音,也能听到接踵而至的,火焰爆燃的声音——但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甚至有几分冷。
直到那个血族对他说可以了,他才睁开了眼睛。
“应该没有受伤,还好还好。”银发的血族似乎松了口气,几分顺手地揉了揉男孩的发顶,“就算我们的存在已经被世人所知,但也不是所有长生种都肯老老实实遵守规矩的,小家伙。”
“谢谢您救了我,那、那个,名字…”
“维克多·尼基弗洛夫,叫我维克多就好。”
梦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被闹钟吵醒的胜生勇利此刻正怅然地望着天花板,甚至没有心思第一时间去按掉那吵闹的铃声,而是等了半晌才动手。这次的梦境属实是有些清晰得过分,但也并不奇怪,那毕竟是他与他那最憧憬的存在的初遇。
——说起来,也确实快到了维克多来访的日子了。
勇利并不太清楚维克多身为长生种却为教会做事的缘由,但他也没有问过,当然,并不是因为完全不好奇,只是不敢。总而言之,维克多身为教会的猎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为胜生家的结界加固一下,顺便留下一两周当作度假——然后“勉为其难”地去教勇利一些自卫手段。至于他这么做的理由似乎也是和他极易吸引血族的体质有关,虽然现在这个世道,擅自袭击人类的血族已经不多了,但也算防范于未然就是了,更何况他也确实经历过几次袭击,至少他们家是十分乐意配合的。
而他和维克多的交集似乎也止步于此,仅仅是出于义务罢了——即便这种“师徒”关系已经持续了十余年。但勇利又不可避免地,会去期待那个人的到来。
四月初下雪在东国是很难得的,即便天气仍然有些寒冷,却也该是回暖的时节了。大学毕业后暂时给家里的温泉旅馆帮忙的勇利当然也不可避免地一大早就被拎出去扫雪,结果他刚开门就被抱了个满怀。
“勇利是出来迎接我的吗?好开心。”
“…怎么看都是在准备扫雪的时候碰巧吧,维克多,”勇利没有伸手回抱也没有挣脱,只是就这样闷在对方怀里,“…哪有带着扫帚出来接人的。”
“勇利,好冷淡。明明小时候会开开心心地过来抱着我说「欢迎回来」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啊,对了,我给你带了蛋糕,一会儿要吃吗?”
“…要。”
又被揉了揉头发后,勇利几分不满着抬手捂住了被那个人摸的地方,然后警觉地望着那个人闷笑得有些颤抖的肩膀,只觉得一阵郁闷——那个人还是把他当作小孩子。
“对了,”维克多想起什么正事一样才放开了他,“我一会儿有事要和你商量,忙完之后来我的房间找我吧。”
额头被极其自然地亲了一下,即便这个亲吻只是仿若蜻蜓点水一般也无法阻止青年的脸颊红了个彻底,他呆滞着捂住被亲了的地方,半晌才对着早已关上了的大门,羞恼地嘀咕: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胜生家的旅馆总是为一位客人留着房间,就算偶尔满员了那个房间也不会让出来给其他人使用,那就是维克多的房间,就在四层的走廊尽头。勇利试探性地敲了三下门,得到了那个人一声回应后他就推门进去了。维克多这次带来的行李很少,看上去并不是打算留在这里多久的样子。他正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给自己的爱枪做着保养,瞥见勇利进来了后就放下了手里的活儿,以一种更为放松的姿态靠向椅背——虽说长生种理论上来讲已经不会再有病痛,疲惫,困意之类不便的,来自于身体的警告,但勇利仍能听出维克多语气中的疲惫:
“女王好像知道了。”
“什么?”
“啊,先把这块蛋糕吃了吧,”维克多这才想起被他遗忘已久的点心,“我排队好久才买到的呢,哦,我刚刚也给你的家人带了一整份,这是后分出来的。”
“……先说正事,维克多。”
“……”眼见自己转移话题失败,银发的血族几分委屈地撇了撇嘴,接着,就是近乎控诉一般的语气,“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的,自打十几年前那次我出于好奇喝了你的血以后,就算可以不用抗紫外线凝胶那种残次品就能在白天出门,我也有每天都抹点来防止采购部门起疑。可是好像还是被那个女人发现了点什么。”
勇利点了点头,表示他在听。
“她问我,在东亚岛上的玩具有那么好玩吗,为什么不带来给她玩?,”他长长叹了口气,似乎这样就能将心中的不安与烦躁叹出来,很显然这只是无用功,“但看样子应该只是以为我也走上了她的老路,应该还不知道你的天赋。”
“你的意思是……陛下想要见我?”
“倒也没到那种地步,但是这只是暂时的。”他踌躇了一会儿,好似个做错事情的孩子望向他的学生,“只是你可能需要和我一起离开了,之后会有更多的麻烦找上门,而你绝对不希望那些事情发生在这里。”
“抱歉……勇利,是我的疏忽,我再小心一点就好了。”
“……呃,其实,”勇利无所适从一般挠了挠后脑勺,“……我已经向协会递交了简历,前段日子已经通过实践考核了,所以,现在理论上来讲,我已经是见习猎人了……”
“…哇哦,”维克多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发展,他那莫名的愧疚感顿时因为眼前这个人的'自作主张'消失得一干二净,“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问我啊?”
“至少离开的日子由你决定比较好?毕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是啊。”勇利苦笑了一下,“那就…先再待一段时间吧。”
其实他所决定离开的日子比维克多想象得要早,胜生一家似乎早就对这一天有所心理准备,既没有分别的泪水,也没有过多的不舍。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认真地向胜生夫妇保证会护他周全,而这也恰好是他们所想要的承诺。
前往欧亚大陆的客用飞艇每周都有两班,维克多本想都订头等舱,勇利却怎样也不肯,说是太浪费对方的钱了,他自己买自己那份就好。他们就那么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维克多先一步妥协——他买了两张普通舱的票。
夜晚的航班鱼龙混杂,有长生种也有普通人,具体辨别方法就是看哪些人醒着,哪些人睡着。他们也不例外,勇利昏昏欲睡,几次都差点靠在维克多的肩头睡着,但却执拗地不肯合眼。
“睡吧,没事的,等白天还有的忙呢。”
“可,可是……”
「睡吧,该醒的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他抬起手,轻轻地将勇利揽在怀里,声音温柔却又不容质疑,那是比起劝说更像是命令的话语——他怀里的青年几乎在下一秒就迅速沉入了梦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无奈地轻叹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抱歉的意味,即便对方听不到:"抱歉,勇利,我也不想这样。"
“那么,我的同胞们,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不知什么时候,舱内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若是以普通人类的视角来看,他们只能在这黑暗、幽闭的空间内,看到一双双猩红的幽光。那是长生种的眼眸,无论平时的眸色是什么样的,但在黑暗里,那不详的颜色却统一得惊人。
——那是他们都是「女王」子嗣的证明。
“女王的口谕,”离得最近的那只血族将头埋得更低,“陛下说她很无聊,想要看一些'英雄救美'的戏——”
闻言,维克多有些头疼地扶住了额。他连忙抬手示意他们住口:“……我先打断一下,你们是哪个家系的?”
“我们没有家系,大人。”
「那就请你们安静、无害地去死吧」
没有任何一人对于这个命令有异议,不过,就算想要反抗也做不到吧。他们娴熟、统一地从外套里掏出一直备着的银质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维克多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并没有去看这群其实早已被女王驱逐的死刑犯们的陌路。
多么恶劣的、蹩脚的理由,却又对于这些没有正当罪名的死刑犯们来说该死地完美。高傲的纯血长生种当然不允许自己所珍视的存在被当作道具任他人摆弄,就算是女王也不行。低阶的血族当然不能反抗女王的命令,也不能冒犯纯血长生种,这样情况下的结局,似乎也不用再多讲了。
勇利仍靠在他肩头睡得安稳,眉头却拧在一起,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维克多见状伸手在他眉间揉了揉,却只是招致了他的几声不满的梦呓,然后又往怀里缩了缩。有些时候,不用睡眠的长生种着实会去好奇人类的梦境是什么样的,虽说维克多以前也曾是人类,但那过分漫长的岁月早就将他的那段记忆磨到几乎不剩什么痕迹。
他在做什么梦呢?
维克多戳了戳对方的脸颊,又忍不住捏了几下才肯让他安稳睡觉。
飞艇上的乘客本就没多少,在十几个长生种失踪后就算是迟钝的人类也该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了。但也没人在乎,一切都以一句"毕竟是吸血鬼"给糊弄过去了,自然也没惹出什么乱子。维克多在抵达空港之前就让勇利醒了过来,他的学生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操控了这件事,这让他不免有些担心。
于是维克多在自己的魔鬼训练计划里又暗搓搓加了一条。
虽然已是初春,但北国仍然有些固执的寒流不肯离开。刚一出舱门勇利就被那股妖风吹得发抖,他有些怨念地看着身旁那只完全不受任何影响的长生种,又看了看已经快裹成一个球的自己,无声地叹口气,结果他每一次呼气都被围巾返了回来,在他的镜片上留下一层烦人的水雾——勇利再一次深刻认识到这里的确是最容易区分血族与人类的地方,毕竟长生种可不用呼吸。意识到可以这样分辨后,勇利就开始留意街上的人群:“…这里的人类比我想象中要多啊。”
“毕竟我们更喜欢冷一点,”维克多暧昧地眨眨眼,颇有话里有话的意思,“这里还算是偏南的地方,过一阵子等寒流过去后,你就会惊奇地发现这里其实热得吓人。”
"为什么长生种更喜欢冷一点?"
"虽然近代已经不需要担心了,但是以前嘛……哎呀你也知道的,尸体在热的地方更容易腐烂。"
“……”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画面的勇利突然觉得他临落地时吃的早餐正在试图翻涌而上——即便他现在已经是见习猎人,也不代表他对于那些惨无人道的过往就能习惯。
“哦,我的小猪,你不能指望一群时间被神停滞的异端者们身心能有多么健康,无论如何,实际发生过的事情肯定比你小脑袋瓜里想象得还要恶心。”维克多俏皮地眨了眨眼,咧嘴笑着,露出他那对在初升的太阳下分外显眼的獠牙,“长生种本质上就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亲爱的。”
“…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个?”
“嗯……因为以后可能会遇到和我同阶层的长生种…先给你打个预防针。"维克多越说越小声,似乎是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然后就颇为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啊,那边那个应该就是来接我们的车。”
“……”
勇利并没有追问下去,他隐隐约约觉得继续问下去只会问出更多超过他目前的承受能力的事实。
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安,维克多歪了歪头,勾上了他的肩膀,身子一歪亲昵着抵上他的额角。
“我是勇利的同伴哦,”
“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