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妈的……搞什么鬼……!?”
热带夜湿腻粘稠,汗水像无数条细虫爬满全身。我趴在公园的灌木丛里,直到那阵追逐的脚步声远去。
刚才,一群穿着廉价西装、面相凶恶的男人毫无征兆地闯进了我的单身公寓。这帮人显然不是善茬,甚至不是普通的黑道。他们想把我塞进那辆漆黑的旅行车里。我假意顺从,随后找机会逃了出来。
为什么会遭遇这种破事……心里大概也是有数的。
无非是前世的孽债。是前鬼杀队的幸存者?还是曾被我当做食物的人类亲属雇佣了职业杀手?
这一世,我依然被前鸣柱——桑岛慈悟郎收养。
老头子这次没打算培养什么剑士,只是单纯作为监护人将我抚养长大。这份恩情比前世更重。而我回报他的方式,是在高中毕业那天彻底断绝联络——我又一次背叛了他。
无论是老头子还是善逸,都摆出一副“前世的罪孽已经清算”的圣人嘴脸,谁也不来责备我。善逸那家伙甚至扬言,如果有转生者敢找我麻烦,他就要为了保护我而发飙。
但他总是像个复读机一样喋喋不休:
“当初要是多聊聊就好了,那样就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这一世重新开始吧。”
“你会改变的,没关系。”
“如果你再走错路,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阻止你。”
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美辞丽句,简直像用丝绵勒住脖子一样让人窒息。
老子变成鬼,又不是因为什么家庭不睦或者欲求不满。
老子只是想活下去。
我只是不想成为被随便踩碎的尸体之一。
在那个寺庙里,我牺牲了七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才活了下来。如果不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我的生命毫无价值,等于承认八岁那年我就该死掉,承认之后那些地狱般的修行全是无用功。
开什么玩笑。
我想证明我是特殊的,我是那种哪怕踩着别人的尸体也理应活下来的人。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在该死之前没死,那就是赢。既然是建立在牺牲之上的苟活,我就绝对不能输。
前世只有一个人肯定了我这种想法——黑死牟大人。
“在这边!”
那群西装男里有人喊了一声,手指直直地指向我的藏身处。
行吧,怎么办?我在这一世不叫“狯岳”,那种字面意思糟糕透顶的名字根本没法登记户籍。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摸到了公寓,说明这帮人有点手段。
是回家拿上行李,从此亡命天涯?
那就得先请这帮瘟神滚蛋了。
我以雷之呼吸·二之型·稻魂的要领猛然跃起,在这个喊叫男人的头顶上方,一记凶狠的回旋踢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勺。
被声音吸引过来的同伙警惕地后退。我以远雷的速度爆发冲刺,借着惯性一记金臂勾横扫过去,那人的身体瞬间腾空,像个破布袋一样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个头最大的那个男人扑了上来。
我像是一道闪电,一口气在他身上轰出五拳。那家伙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搞懂,眼珠子咕噜一翻,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瘫倒在地。
我压低重心,身体深蹲至极限,在转身的瞬间,拳头如热界雷般向上轰出——
偷袭者的下颚被从下往上粉碎,整个人向后栽倒,再没爬起来。
“啧……手真疼啊……”
我甩着发麻的手掌,向公寓走去。
我很清楚前世招了多少恨,为了护身,这一世我私下也练回了呼吸法。我压根没指望谁来保护我。
火星溅到身上,老子自己会拍灭。
回到那个堆满租赁家具的临时住所,我把贵重物品塞进早就备好的背包里。刚走出公寓楼,就看见那辆黑色旅行车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影沐浴在昏黄的路灯下,仅仅一眼,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黑……黑死牟……大人……?”
没有斑纹,只有两只眼睛,头发也剪得清爽利落,但这股让我灵魂颤栗的威压感,和以前一模一样。
闪烁的路灯下,我仿佛一瞬间又看到了那六只眼睛。恐惧像条件反射般刻在骨髓里,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非、非常抱歉……我不知道是黑死牟大人的熟人……”
“上车……别逼我动手。”
声音冰冷、沉重。和当初他说要让我“身首异处”时的语调毫无二致。
什么“火星溅到身上自己拍灭”啊,现在简直是被人泼了一身汽油还要跪谢赐火。我双膝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啊……是。……但、但是,您的目的是……?”
“有话要谈。”
“只、只是谈话的话,不上车也行吧……”
“那就由你挑地方。”
“……诶!?真的可以吗?那个,如果是有人这种比较公开的地方……”
◇∞◇
于是,现在的局面是,我把黑死牟大人带到了家庭餐厅。
这种平民化的狭窄卡座让他显得极其憋屈,我更是感到万分抱歉。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像是个极道高层或者顶级保镖,周围的客人似乎一下子都跑光了。
但我哪知道什么既有人气、又配得上黑死牟大人格调的店啊。
话说回来,在这种明亮的灯光下仔细看,他的气色比前世好多了。
“您是……人类吧?”
“因为死过一次了。你不点点什么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顺手把菜单推到了我面前。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被他训斥“辜负期待、死得难看”的心理准备,结果他完全没提那茬,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当然,鬼阵营败北的消息我听说过。但我至今无法相信那种压倒性的强者竟然会输。如果非要用轻浮的语言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大概是一种混杂着“搞什么啊,连你也死了吗”的遗憾与安心。
“狯岳。晚饭吃了吗?”
“啊,没,还没吃。但我手头不太宽裕……”
“我请客……你还年轻,要多吃点。”
除了接过递到眼前的菜单,我别无选择。我一边偷瞄黑死牟大人,一边点餐。这家伙的气场还是那种随时能若无其事杀人的感觉。
我点了一份哪怕作为最后的晚餐也说得过去的牛排定食。
“我在找你……先看看这个。”
这次递过来的是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大概是二十岁上下的两男两女,正走在漆黑的树林里,靠手机闪光灯照明。是在搞试胆大会吗?他们在黑暗中挂着不合时宜的笑容,摇摇晃晃地走着。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遭到了袭击。
那一瞬间闪过的身影让我死死盯着屏幕。另一个试图把袭击者拉开的男人,喉咙瞬间被咬碎。
拍摄者似乎在逃跑,镜头剧烈晃动,杂乱的光束扫过砂石路面。画面一黑,随即清晰地映照出了袭击者的真面目。
“鬼……?”
竖立的细瞳,染血的獠牙,惨白的皮肤,额头有一部分像瘤子一样隆起,完全是异形的鬼。它正趴在拍摄者的腹部撕咬。
画面剧烈抖动。将内脏拖出并咀嚼的声音,那毫无疑问是我前世看腻了的鬼的进食方式。
为什么?鬼应该已经全灭了才对。
视频最终定格在仰望夜空的视角,手电筒的光束被吸入无尽的黑夜中。
“这边的牛排定食——”
店员拖长语调的声音让我猛地抬头。我和那块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牛排之间,流淌着一股尴尬的空气。
不,吃还是要吃的。毕竟我也是前鬼杀队成员,还是前鬼。只是毫无防备地看了一场久违的血腥片,再去切肉……早知道点烤鱼好了。
“不吃吗?”
“我、我开动了。”
刀刃切入牛排,混杂着血水的红脂从断面溢出。
牛排没有罪。好吃就是好吃。但在黑死牟大人面前大口嚼肉,总让我联想起前世的某些场景,这肉看起来就更像那什么了。
“上周,缘一……我的弟弟遭到了一群鬼的袭击。”
“诶,那他没事吧!?”
“啊,毕竟是前鬼杀队成员……虽然是徒手应战,似乎费了点功夫。”
“没带刀?那他是怎么获救的?”
“听说因为墙壁是钢筋混凝土的,他徒手从混凝土里把钢筋抽了出来,捅穿了鬼的身体,把它钉在墙上直到天亮。”
哈?
那个……刚才视频里的鬼和您弟弟比起来,显然是您弟弟更恐怖吧。
该说真不愧是黑死牟大人的弟弟吗。这种压倒性的怪物居然有两个,现在是世纪末吗?
“真、真强啊……??”
“那家伙的强悍程度以后再告诉你。重点不在这里。除此之外,还有多名转生者遭到了集中袭击。也就是说,现在发生了‘讨伐猎鬼者’的事件。”
“哈……您是特意来告诉我不成?”
“除此之外……我还想雇佣你。”
“诶?如果只是前鬼杀队被讨伐,那跟鬼这边的阵营没关系吧?”
“你这脑子应该明白吧?鬼杀队被鬼袭击,首先会怀疑谁?”
“难道是……无惨大人?诶?他是幕后黑手吗?”
“不是。是冤枉的。但是最近,无惨大人名下的几家公司遭到了审计。估计是产屋敷那边的手笔。双方对谈的结果是,产屋敷提出‘如果是清白的,那就协助灭鬼来证明’……但是,既然无法鬼化,也就没法使用血鬼术。即便如此,拥有与鬼战斗经验的‘原鬼’,只有我和你。狯岳,刚才你的战斗身手很漂亮。我想让你助我一臂之力。不需要你拼命。只要做出协助的样子就行。这段经历虽然没法写进简历,但如果你愿意,事件解决后我可以支援你就业。怎么样?”
黑死牟大人直勾勾地看着我,等待我的答复。
没想到我会被需要。被那个压倒性的强者。
我差点没忍住嘴角上扬的冲动,连忙低下头掩饰。
“果然……不愿意吗……?”
“诶?果然?”
“你为了追求力量而变成鬼,作为鬼你也确实有资质……但因为没能得到足够的锻炼时间就死了……你应该心有不甘吧……”
啊,说起来,这个人虽然长得吓人,意外地还挺爱操心的。失去日轮刀之后,教我如何用血肉铸刀的也是他。
这种事……没给我时间这种小小的委屈,在我的人生里根本排不上号。
“……我有抱怨过哪怕一句吗?想死那是当然不想的。但我有在进行性命相搏的自觉。在那过程中,您给予了我活下去的机会,我很感谢。而且……”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哪怕时间短暂,黑死牟大人给予我的评价,是我那个人生中唯一的救赎。”
“那么……”
“是。请让我协助您。”
◇∞◇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黑死牟大人的麾下。
久违地见到无惨大人时,他一看到我,就立刻转头向黑死牟大人露出了一副得意的嘴脸:“看吧,我就说他会答应的。”
“话说回来,黑死牟大人,变成了人类之后说话很正常啊。”
“不说话没法工作。这副躯体和做鬼时有着天壤之别……你也真亏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我。”
“嘛……毕竟那股迫力还是和前世一样……”
“嗯?人类的我应该不至于令人恐惧吧。”
“呃……啊……是……”
黑死牟大人似乎有些不悦,但可怕就是可怕,我也没辙。无惨大人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咯咯直笑。
说实话,待在这群“前鬼”中间,我有种莫名的舒适感。这是一个为了自我实现、基于利益一致而构成的集团。
我也并不觉得鬼杀队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是愚蠢的,毕竟我也曾体会过以此身为盾斩杀恶鬼的喜悦。但也仅此而已,那种连命都不要的牺牲,我不想再去模仿。
大概是物种不同吧。海里的生物就该待在海里,陆地生物就该待在陆地上,井水不犯河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