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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多年旱灾解决了,人们不用再为那昂贵的水币奔波操劳,水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起初几天,人们纷纷跑到街上,接受久违的甘霖洗礼,张口豪饮,渐渐地,这状况不对劲,暴雨连降数月,阴云仍未散去。接连而至的水灾,霍乱,人们开始为缺粮产生纷争。
“东海需要新的神,”面具人说,“审批流程没走完,这些龙造下的烂摊子要报议题开会,这阵子你多辛苦一点——不耽误你谈对象吧?”
李云祥便是那个神。
他召来那些蛟,群蛟无首,治起水里收效甚微,他只好自己干,暗暗后悔当初该留下一条龙,挟他赎罪。
大水治了半年,东海终于恢复些秩序,李云祥上天复命,如数上报龙族累累罪行,天帝只是淡然表示已知悉,不满他擅自以私仇将龙王处死,暂记三道天雷;龙族在东海的产业全数查封,至于那失踪的龙王三子敖丙,他仍有神位却迟迟不来报到,旷工数日应当扣工资,暂时将他星君居所安排给别的同僚。
李云祥对此颇为不满,诸神无一对此提出异议,或者他们根本不关心,是死了一条龙,还是少了一个神。
他们目的大抵是相同的,听闻哪吒以泥胎替身金蝉脱壳,不断转世终于觉醒,过来一睹天尊风采,看看这位被元神选中的转世究竟是何许人物。
这毛头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竟敢在天帝面前叫板:“龙族在东海犯的事,带来的灾祸,只一死便可购销了么?那些无辜的百姓呢?他敖广欠的,这条命根本不够还!”
“凡人自有命数。”天神高高端坐在上,人间愿力源源不断送达天庭,多是乱世中祈求平安。护佑人间的神明充耳不闻,眉目垂下不见任何怜悯:“如今没有施刑者,你那三道雷便先欠下吧。”
李云祥冷哼一声,径自离去。
此去三日,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三年间战乱接踵而至,倾塌的政权风雨飘摇,成为刀俎上最肥美的鱼肉。
回到家中才得知亲友俱散,大哥已在疟疾中先走一步,万乐坊在一次轰炸中付之一炬,三姐,喀莎都没能逃出来,苏医生跟随革命义士支援前线,起初还规律地按月与东海相熟的旧友互通书信报平安,渐渐地,远方再也没有故人的消息传来。
他是杀神,杀伐果断,以杀止杀,却护不住人,至亲、好友皆是肉身凡体,或离去,或走散,无能为力。
失去一切的李云祥对龙族的仇恨化作熊熊怒火,三昧真火久燃不息,竟将他的功力淬炼得更为精进。天庭明显偏袒龙族,他无处宣泄,纵身跃入东海,直奔龙宫,既然龙宫已毁,那就让它毁得彻底,他要把那满载罪孽的污秽之处烧个精光!
这三年深海中又重新蓄起生灵,李云祥毫不费力地找到龙宫核心,大战细节在脑海一遍遍摹刻,他怎敢忘!昔日奢华的龙宫在大战中倾塌,满目疮痍,所踏之处尽是断壁颓垣,天上时间飞逝,大战对他来说不过是半年前,已经看不出龙存在的痕迹。他被半道亘出一条硬物绊一趔趄,借着火光才看清是条亮银色金属。
敖丙的遗物。
李云祥一拳砸在断壁,灰粉纷飞,空气中尽是腐败之气,他皱眉掩鼻,再一拳,残败的饰面簌簌掉下,只有丑陋的混凝土芯子,仿佛虚假的神像露出泥胚。他仍不解气,提起龙脊就要施法将它融去——
那条龙,那条妖龙,义妹的腿,父亲的命,东海大旱……一桩桩,一件件,还未与他清算,就这么让他痛快地死了?
继续下潜,与人间战火不同,这里倒是清静,发光的鱼群簇拥一片荧白,从未见过的陆地生物闯进这片寂静,惊扰鱼群四处散开。
李云祥这才看清,它们底下藏着的,竟是那条没撑过两招的白龙身躯。
他嫌恶地踹上一脚,把龙身翻过来,敖丙只有上半身人形,背上是狰狞的血痂,额前一双黯然失色的龙角,维持了战时唤出元神的长发形态,当纨绔时金发是染的,而现在满头像是暮年的白,下半身龙尾长达数米,将他半身环抱。
没死透,还有微弱的气息。
原来当时孙悟空抛尸,竟让他捡回条命,暗藏此处修养。
李云祥打算让他在睡梦中走个痛快,以报亲友离散之仇。但他看着手里这条毫无知觉的龙,面色恬淡,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凝出的火又慢慢熄灭。
不知是他作为神守着这一方海底的宁静,还是大海保护着它孕育的生灵。
说来讽刺,这条恶劣跋扈的龙竟是他作为凡人李云祥短暂的二十年里最后一个见证者。
他用混天绫捆走了那条龙,并非因为想救他,这半死不活的残躯泡在海里三年,实在命大,况且他虽不完全化作人形,赤身裸体,有碍观瞻,这片海域若是归了公家,这龙也定要清理掉,他不过动作快了些,先将这妖物带回天上调查一番。
新神榜重开,唯独不见那出身龙族的华盖星君,而他身居末位,自然没有人会注意到。
他被藏于仇人寝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