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静寂与政敌之间
理想和现实,憧憬和理解,最好与最坏
大约在五年前,奈费勒第一次痛切地感受到自身的天真与无力。
他原本是从自出生以来,从未真正与“失败”二字近距离接触的人。三岁识字,五岁成章,八岁时,连成年人读来都倍感晦涩难懂的艰深书籍,他也能毫无障碍地彻底理解。周围的所有人都称他为百年一遇的神童、不世出的天才,或是被神明眷顾的孩子。
他的父母将所有能够给予的期待与支持,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这个唯一的继承人——他们的独子身上。他的父亲统治着一块狭小而偏远的领地。而就连父亲麾下的臣民们,也都对此毫不怀疑:这位年纪轻轻却异常沉稳老成的小主人,终有一日会成为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们相信,奈费勒将会改变他们的生活,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或许正因如此,在立下“进军中央政坛”的目标后,奈费勒便毫不迟疑地燃烧着他的青春。他坚信自己所步上的道路是正确的,也坚信自己是能够改变这个国家未来的人。而那份确信,直到如今也从未动摇。
只是,这样的信念,终有一天会将他引向最为残酷的考验。
第一次踏入青金石宫的那一日,奈费勒跪伏在伟大苏丹的王座之前,呈上了一册装订整齐的书。
那本书,是他从确立自身理想之日起,日复一日书写下来的思想记录。在反复积累、打磨修整与筛选提炼的过程中,他将自己的理想与信念,以及整个青春都倾注其中。他深信,仅凭这一本书,便足以改变世界。
所幸,苏丹露出了颇感兴趣的神情,伸手接过了这位胆识过人的年轻人献上的贡品。“你的心意,朕就欣然收下吧。”仅仅因为这一句话,奈费勒的脸上便浮现出难掩的喜色。他深深俯首,向君主的仁慈致以感谢。
那一刻,奈费勒虽然承受着宫廷中所有人的注视,却对所有的目光都并不在意。然而,当他正要从跪伏之处起身退下的瞬间,却感受到一道异样而令人不快的视线从背后刺来。
奈费勒几乎出于本能,回过头去。
两双漆黑的眼睛正好四目相对。他们对彼此笔直地投出的目光,在空中正面相撞。
乌黑的头发、褐色的肌肤,神情既从容又张扬——那是一位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俊朗青年。他似乎没料到奈费勒会看过来,短暂地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个难以分辨是在讥笑,还是在表达好感的笑容——那是一个抑或两者兼而有之的、仿佛刻意挤出的微笑。接着,他无声地用口型说道:
——「那么做行不通。」
……奈费勒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便明白了那句话真正的含义。后来,苏丹甚至连他献上的书都未曾翻阅,只是在反复询问了三次他的名字之后,才勉强记起他是谁。准确地说,以那位君主的聪慧头脑,记住一个并不冗长的名字本该绰绰有余;可苏丹偏偏要故作记不得,反复追问“卿的名字是什么来着”。这分明是刻意为之的、近乎恶意的捉弄。
对于这位稚气未脱的理想主义青年,苏丹并非真的对他的见解抱有兴趣。他只是想戏弄奈费勒而已。他并未认真对待奈费勒的理想,反而将那份希望当作玩物一般把玩。明明亲手接下,苏丹却只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抚弄了几下,便随意丢弃,让他的理想滚落在尘埃之中。
那是奈费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遭遇挫败。
这是高墙,是伤痕,同时也是一场令人羞惭的失败。
然而,奈费勒不敢、也不能,仅仅因为这失败便去怨恨或憎恶他宣誓效忠的君主。他反问自己——“难道我是那种会因一次挫折就被击垮,自此选择放弃的软弱之人吗?难道仅凭这种程度的觉悟,还要妄想跨越出身的高墙,踏入这座金色宫廷的门槛?”
答案是否定的。奈费勒没有放弃。
即便清楚这么做意义不大,他仍旧批判政策、揭发贵族的腐败、不断提出自己的建议。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一次又一次地与苏丹的弄臣——阿尔图正面冲突。阿尔图是个毫不掩饰地将他当成“不谙世事的天真乡巴佬”的男人。他也正是在奈费勒入宫第一天,就不甚愉快地对上目光的那个人。
名为阿尔图的青年,舌尖仿佛抹了蜂蜜一般。他总能以流畅自如的圆滑口才,精准挑选出苏丹最爱听的言辞。他的笑容永远无懈可击。他的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游刃有余的从容。
奈费勒蔑视他。马屁精、佞臣、权力的走狗——可阿尔图对这一切嘲讽与轻蔑都泰然处之。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成了人尽皆知的一对政敌。每当他们相互指责、相互批判,展开唇枪舌战时,周围的其他臣子们便露出“又开始了啊”的神情,一边听着他们争论,一边开始幻想今晚的餐桌上会出现什么菜肴。
然而,奈费勒心里清楚:阿尔图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他曾不止一次亲眼见到,阿尔图以巧妙而娴熟的奉承之辞,将身陷危机的无辜之人救出险境。阿尔图的言行始终指向“利益”,可在那条利益之路的尽头,往往站着某个人的生命。
阿尔图并非每一次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但至少,他始终守住了身为“人”的最低底线。
名为阿尔图的男人,绝不是完美之人——可不完美的,又何止他一个。奈费勒自己亦然。
正因如此,奈费勒蔑视阿尔图,却并未憎恨他。奈费勒无法认同他的行事方式,却能够理解。那份理解,如同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留在奈费勒心底的某个角落,终有一日,将会化作改变他们关系的种子。
在宫廷的五年间,奈费勒遭到了无数次的打压与践踏。他也学会了许多东西:如何揣摩苏丹的喜怒,如何把握时机,如何包装言辞,如何聚拢并驾驭追随者,如何分辨谁值得信任、谁必须提防……
他不得不承认——其中的大多数,都是从阿尔图身上学来的。
一个人不可能在长期与谁正面冲突的情况下,完全不受其影响。阿尔图的说话方式、节奏与应对手段,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入奈费勒的骨血。甚至在奈费勒尚未察觉之前,他便已一点点地、渐渐变得像阿尔图。
有时,奈费勒也会生出一种几乎不可避免的疑问:
“他……是否也从我这里学到了什么呢?”
在奈费勒看来,阿尔图简直稳定得令人烦躁。这些年来,阿尔图仅仅是变得更加老练了一些,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初见时的那抹笑容。每当想到这一点,奈费勒便莫名地恼火。每当意识到自己或许永远无法胜过阿尔图时,他的自尊便隐隐作痛。
他从未想过,到了这个年纪,自己竟还会怀有如此幼稚的想法。于是,在那样的日子里,奈费勒总会像无理取闹般,死死揪住阿尔图的话尾不放。每当他看到阿尔图招架他的攻击时,脸上的不耐逐渐变浓,奈费勒的心情就会莫名畅快起来。最后,阿尔图则会露出一副“你至于吗”的神情,委屈又愤怒地瞪着他,而每逢此刻,奈费勒内心那股紧拧的情绪,才会终于稍稍地松解。
直到那一天,奈费勒明白了:他并没有彻底输给阿尔图。
“陛下,您现在也该停止这场邪恶的游戏了!”
随着这句话,两人的命运,终于开始真正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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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经历了这一切后,奈费勒此刻正被捆绑着。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他的双脚也被用粗大的麻绳牢牢束缚。
……嗯?你说是不是省略了太多过程?
出人意料的是,其实并没有。
毕竟,距离那位被称为“宫廷弄臣”、同时又是苏丹最受宠信的臣子——阿尔图大人,以性命为赌注进献谏言,继而被命令代行“苏丹的游戏”的大事件发生,至今也不过才过去三周左右。
阿尔图折断的第一张牌,是金色奢靡卡。他毫不犹豫地将一切可以动用的财产悉数搜罗,把自己的宅邸改造得比王宫还要奢华。那座奢侈得近乎过分的府邸一亮相,所有人目睹了这份奢靡的人都掩不住震惊。仅仅历经一周时间,如此浩大的工程便完成了,几乎堪称奇迹。
随即,在宫廷之上,奈费勒就将所有的指责之矛,尽数指向了阿尔图。
他冷声讥讽:我从未料到阿尔图大人竟然如此富有?
接着,他又尖锐地斥责道:既然拥有巨额财富,为何不拿去救济帝国边境因灾受苦的百姓?
听到这番话,阿尔图是真的委屈。奈费勒的指责荒谬得令他一时语塞。他的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若是平时,阿尔图大概只会嗤笑一声,当作笑话带过;可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
他是真的,连一枚铜币都没留下,把所有能称上“钱”的东西全都凑出来,拿来执行这卡牌的命令,甚至因此差点沦落到连家眷都要挨饿的地步!
可苏丹不会允许“金奢靡”被用在赈灾这种无聊又乏味的事上——苏丹可不是那种宽厚仁慈的君主!不,如果苏丹真是个能用常理衡量的统治者,他最初就不会开启这不道德的游戏,更不可能把这游戏强加给他人。就算苏丹勉强允许将奢靡卡用于赈灾,阿尔图所需付出的代价,也绝不可能仅仅是“改建一座宅邸”那么少。也许,他会被迫必须供养所有灾民的衣食,甚至必须亲手重建他们失去的家园。
阿尔图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憋闷,连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再怎么说,他们也只是立场相对的政敌而已。
奈费勒至于对一个已经焦头烂额的人如此苛刻吗?奈费勒那家伙,血管里流淌的血恐怕都是苍白而冰冷的吧?
空虚又荒谬的笑声,从阿尔图的嘴角溢了出来。
其他臣子们依旧露出那副司空见惯的表情——“又开始了啊。”
他们早已开始又一次在脑中想象,回家之后餐桌上会出现的晚餐菜色。
与此同时,苏丹托着下巴,微笑着轮流打量着眼前的两位臣子。他们是他最珍爱的两件玩具,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爱玩之物”。
就在这一刻,奈费勒开口了。
“陛下,这种愚蠢的游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请您即刻撤回赐予阿尔图的权力。”
这句话来得出乎意料,令人欣喜。阿尔图几乎是立刻扑倒在地,伏在苏丹面前,连声附和,称奈费勒大人所言极是,请陛下收回成命,结束这场游戏。
当然,结果并未超出任何人的预料。那番看似可嘉的尝试,对正沉浸在难得的乐子中的苏丹而言,毫无效果。
阿尔图抽到了新的铜征服卡。他只能强行无视再一次在眼前浮现的刑台阴影,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那座华丽的宅邸。
不过,那件事也并非毫无意义。向来自诩在“察言观色”一事上从不逊色于任何人的苏丹宠臣——阿尔图大人,在归途中并不费力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难道说……奈费勒,是想帮我吗?”
当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确实像是荒唐至极的胡思乱想。可越是反复咀嚼,阿尔图就越难以否定这个假设。
奈费勒那家伙,确实是那种“仿佛世上唯有他一人代表着正义与正确”一般、正直到令人烦躁的角色……他也的确顽固得毫不动摇。
但是,方才他的那番发言,似乎并不仅仅是反对“苏丹的游戏”的残忍与邪恶。
他说得很清楚。——“您不该赋予阿尔图这样的权力。”
是的。奈费勒,的确是想救他。
奈费勒将“终止这场邪恶的游戏”作为最优先的目标,但若无法实现那个目标,他也想把阿尔图从中拉出来。
苏丹又不是傻子。难道奈费勒大人会不知道,一旦贸然进行那样的尝试,若事情出了差错,自己也可能会被点名成为下一位玩家吗?他可是那个以聪慧著称、被誉为帝国第一天才的清流派领袖?
不,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做了。为了阿尔图。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奈费勒?”
阿尔图的心绪无端变得纷乱复杂。思绪一环扣一环地延展,却最终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像现在这样苦思冥想,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去想一想接下来将要面对的“苏丹卡”。
……好吧,这么说来,原本打算适当略过的那段过往,确实并不算短。无论如何,那之后,阿尔图与哲巴尔——苏丹的近卫之一联手猎杀了狼王,毫不费力地折断了一张征服卡。
紧接着,他抽到的是石品质的奢靡卡。阿尔图一边哀叹着“好不容易才不用担心饿死,结果又是奢靡”,一边强忍泪水,将前来归还书籍的乞丐少女收为养女,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宴会上,所有人都笑容满面地送上祝福。唯独阿尔图一人,始终无法真心笑出来。
经历了这些零碎而曲折的插曲后,阿尔图抽到的第四张苏丹卡,你猜是哪一张?
那是一张泛着冰冷银光的纵欲卡。
瞬间,一股寒意掠过他的指尖。握着卡牌的手心,冷汗一颗颗地沁了出来。
在他现有的追随者之中,除了他本人之外,没有任何人达到银品质。
他的追随者清一色不过是石品质或是铜品质。
阿尔图带以近乎绝望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中那抹银色。自“苏丹的游戏”开始以来,他的噩梦中始终存在着处刑台的刀锋。而那刀锋,始终都是银色的。
那天夜里,阿尔图几乎彻夜未眠。他反复思索、反复权衡,最终还是踏入了那座自成年之后便再未涉足过的欢愉之馆。
他不是因为要与毫无感情的他人进行赌上性命的交合才犹豫不决。他也不是因为久违地出入这类场所,才感到不适。只是因为:无论是将重建一座奢华的宅邸,与位高权重的将军一同夜猎冒险,还是收养聪慧善良却出身卑微的乞丐少女——这些事,都是从前的阿尔图也完全可能去做的事。
唯独在欢愉之馆中,花钱召来一名银品质的妓女——这是过去的阿尔图,绝对不可能做出的选择。
阿尔图感到恐惧。他害怕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无法回到原本的人际关系与生活之中。他害怕内心最重要的一部分,会在游戏中彻底扭曲。
或许此刻尚且无事,但一旦迈出了看似微不足道的第一步,就再无回头的可能——这样的直觉让他浑身战栗。最令他畏惧的,也不是那份不快或厌恶本身。而是他隐约意识到,那一份扭曲或许终有一日会与他自然融合,甚至变得令他愉悦不已。
阿尔图那近乎过度的恐惧,那对巨大变化的预感,或许不是因为他即将与夏玛共度一夜。也许,那是他的本能为迎接那场特殊的相遇做出的准备。
那天,阿尔图攥着八枚金币,踏入了欢愉之馆。然而,他的目标——银品质的妓女夏玛,早已被其他客人预约。
他犹豫片刻,正打算转身回家,欢愉之馆的主人——布缇娜夫人,显然不愿错失这位贵客,用柔媚的嗓音向他低声恳求起来:
“您不必非要花钱召来哪个姑娘。我想为阿尔图大人奉上一瓶好酒,作为您今日初次光临的纪念。”
阿尔图稍作思考。他已为夜间外出做足准备——全身沐浴、涂抹香油,如果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便回去,未免显得太过凄凉。况且,他也没有拒绝免费好酒的理由。
他请这位主人安排一间最偏僻的房间,好让他能够独自饮酒休息。布缇娜虽对他最终没有点任何人暗暗惋惜,却仍然顺从地答应了。
阿尔图推门而入,将手中的酒瓶放在桌上。随后,他整个人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仿佛丝绸被褥被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若有若无的低吟。
阿尔图最先感受到的是不快。明明他已经决定今晚只喝酒休息,不召妓女,难道是那贪婪而无礼的娼馆主人,擅自将什么人塞进了他的房间?
即便如今他的权势不如从前,阿尔图依旧是出身名门、领地广阔的高位贵族。他一边想着必须要立即将人赶走,予以严厉警告,一边从沙发上起身,大步走向床边。
他猛地掀开了覆盖在床上的丝绸被褥。
“……奈费勒?”
嗯,而这一次,才真正来到了这一刻:奈费勒此刻正被捆绑着。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双脚被迫并拢在一起,被粗重的绳索牢牢束缚,毫不留情。
阿尔图与他从未设想过会在此刻、此地相遇的人——他的政敌四目相对。
他的政敌此刻不仅手脚被绳索死死捆住,动弹不得,嘴里还被塞进了一块白布。那白布如同马衔一般被他咬在口中。
这更是阿尔图从未想象过的景象——哪怕在任何一瞬间,哪怕只是在设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