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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光临了你的舍馆。
为了好好款待这位过于尊贵的客人,你费尽心神,取出窖藏多年的上佳美酒,招徕乐手为你无上的陛下演奏。等到红丝绒的帷幕落下来,垫坐已久的毛毯彻底沾上你们的体温,萨兹琴手拨弦的节奏愈来愈缓,你终于鼓足勇气上前呈递那张被手心汗浸润的卡片。摹绘着相拥爱侣的金纵欲。
“请求您,”你将手高高举过头顶,瞥见那枚卡片映射的金辉照在苏丹黑漆漆的瞳仁里,“请您折断这张卡吧。”
你试图在短暂的沉默间隙窥测君心,妄想从一千个不可能的结果中找出一种可能。然而不出意外地,苏丹还是回绝了你僭越的请求。琴声和骨笛的乐响倏忽变得急促又紧快,如同你上气不接下气的呼伏。苏丹依旧亲密称呼你为爱卿、阿尔图卿,慢条斯理地问你想做什么。
“爱卿,如果你想要取悦我,那就该对这场游戏再认真点儿。如果你不想,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你腾地跪下来,不知道多少次弯曲那双不值钱的膝盖,将纵欲卡收了回。俯首,道歉,像犯了错忙向主人讨饶的丧犬似的亲吻君主绘金粉的脚背,忙不迭找出许多合乎情理的缘由:只是因为刚刚喝醉,距离处刑日只剩下两天,该死的音乐把你的脑子搅呆了——话音刚落便呵斥乐手舞姬统统退下:你们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没看到陛下在说话吗?叱责罢又转回头,换一副谄媚恭维的笑脸,第一千零一次口吐违心的求饶话,说你实在是该死,以后再不会妄图借君恩走捷径了。
你不敢细看苏丹眯缝着的、闪烁危险光芒的黑眼睛,余光只落在他因醉酒而泛红的脸颊上。像是故意逗弄你似的,苏丹在间隔少时后才摆摆手饶恕了你。你跪于座下敬谢他的仁慈,他不冷不热地教诲你下次不要再犯,你们转瞬又像一对和谐融洽的君臣,仿佛先前那番大逆不道的逾越之举压根没有发生过。
还好他喝醉了,还好他没发现我在舍馆做些什么。回到家时你也有点儿醉了,对着镜子自说自话,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喜悦过后你又感到胸中空落,寻摸出怀里那张附着你汗水,也携有你君主温度的卡片,凝着它。被禁锢在金质方正卡片里,坠入酣甜爱欲美梦里的情侣,多像曾经的你们。你和苏丹,那时你还叫他达玛拉。
溯及那时,早灌入喉咙的酒精又二度发酵教你晕醉。所幸两臂撑好了洗漱台才堪堪没倒下。刚才那般不识时务地拿出那张纵欲卡,除却真心着急早日交付任务之外,就没有半点儿的私心吗?你真的不期望他与你再共同复习一回旧日的温存吗?你是期望的,那么苏丹,那么达玛拉呢?
如是纷杂的疑题像一圈圈细绳子缠紧你的脖颈,你忽觉缺氧,呼吸停滞的濒死感又教你酒醒了。自打苏丹成为苏丹,你就是他的恒一的宠臣。真是天赐的荣光啊!你想,开始细数清早踏入青金石宫,那一张张对你投来艳羡、嫉妒、愤恨、鄙夷神色的脸。那是只有最受宠爱的臣子才能享有的礼遇。你合该高兴的。
可现在的你想起这些,还是一通恶心呕了出来。他们知道什么!这些臭虫们哪里知道,苏丹叫你阿尔图卿之前,还曾用正变声的嗓子唤你作相父。那时你也不叫他苏丹或者陛下,只叫他达玛拉。“达玛拉”,三个重音落下,这时候往往该教他骑马。
而今你不能再想这些了,作为最知晓君王心思的臣子,你知道苏丹最厌谈起无聊的往事。当下要投入到辛勤取悦苏丹的工作中去。过两天你要寻机会折了手里这张纵欲卡,到觐见厅里为他详述销卡的经过——最好再编得绘声绘色些。这样苏丹才能笑,笑到极点脸会涨红,像今晚喝醉才冉冉覆面的红晕。脸红了才依稀能见到那时的影子。那时候,达玛拉的脸颊还未脱去婴儿般的肉感,迎风一吹就染上绯红。和今晚似的。
不能再想这些了。你潦草用手抹抹嘴角边的酒渍,又凑近镜子想要看看到底擦干净没有。然而瞧了又瞧,只在这面破铜镜里窥见一根白头发突兀地扎在还算茂盛的黑发里。不知何时悄悄在你发缝里生了根。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