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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是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虚无之黑，像是拥有重量，压在皮肤上，渗进呼吸里。只有星星——如果空气中那些白色冰冷的光点可以被称为星星的话。这个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限延伸的黑，以及其中冻结的光。
斯蒂文站在原地，脚底传来某种无法定义的触感。他低头看到的依旧是那片夹杂着星光的黑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努力的思考着自己的记忆，最后一个记忆片段是在博物馆结束工作之后…走在伦敦柔和的夜景里……然后就是这片星空。
“……你是谁？”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带着明显的警惕…以及困惑。
斯蒂文转过头，距离他两米左右的位置，站着一个人。和他一模一样的身高，相似的脸部轮廓，甚至穿着一模一样的衬衫。但不同之处像裂纹一样迅速爬满斯蒂文的认知：那个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仿佛常年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站姿不像他一样内敛，而是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发力或防御的紧绷。在物理层面上唯一的不同之处，那双眼睛——右眼是和他一样的棕色，但左眼，能够清晰的看到里面沉淀着一股不祥的暗红。
斯蒂文就像看着一面扭曲的镜子，反射出某个陌生又熟悉……不同可能性的自己。
“我才要问你呢，你是谁啊……”斯蒂文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茫然的、被卷入超现实情境下的平静。
镜面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奇怪的异色眼睛审视着他，像在评估，或者检查一件突然出现在自我领地内的未知物品。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斯蒂文被对方盯到有些发毛，于是他打算让自己表现得礼貌点。
“我叫斯蒂文……斯蒂文·格兰特。”
对面的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斯蒂文觉得对方身上带着些许动物的特质。陌生人似乎在消化这个名字，又或者只是觉得这自我介绍没有任何意义。几秒后，他只抛出一个词，一个名字，像扔下一块石头：“杰克。”
没有姓氏，也没有解释。就是杰克。
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杰克开始向前走——如果在这片均质的黑暗中，前进有任何意义的话。他的步伐果断，仿佛确定某个地方存在着出口，尽管他的表情说明他对此毫无把握。
斯蒂文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小跑几步，跟了上去，然后保持着一种既不会撞到对方，又不会跟丢的，就像贴着对方尾巴的距离。他能闻到杰克身上传来的一种极淡的、类似皮革和硝烟混合的味道，与他自身上携带的尘埃和旧书气息截然不同。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斯蒂文问，声音在空旷中显得细小。
“我不知道。”杰克头也不回，口音里带着一点难以辨认的、或许是西班牙语系的卷舌尾音:“我也不在乎。”
斯蒂文安静的观察着他的背影。肩膀的线条，行走的弧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和自己截然不同，或许更…尖锐？斯蒂文想着，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斯蒂文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甚至带上一些讨好的意味:“我们好好相处吧。”
“行啊。”杰克的回答短促，没有下文。斯蒂文听出其中敷衍的意味，但他不在乎。现在向前走，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更重要。“抱歉，如果你不想……”
“你看前面。”杰克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凝重。
斯蒂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仿佛无限延伸的黑暗地平线上，突兀地陈列着两具石棺。一具直立着，棺身是阴郁的黑色，上面用暗红色描绘着繁复，充满攻击性的纹路。另一具则平躺着，棺体是象牙般的黄白色，描绘着更为柔和典雅的几何与象形图案。
斯蒂文的眼睛亮了起来。学者的本能压过了身处未知地带的恐惧。他几乎是本能地朝棺材小跑过去。
“喂！”杰克下意识地伸手想拽住他的胳膊，但斯蒂文行动得太快，杰克抓了个空。他愣了一下，对自己这突兀的条件反射感到困惑。在这种完全未知的环境里，让那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自己”去探路、去触碰那些明显不对劲的东西，以此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不是更合理吗？他为什么要阻止？
斯蒂文已经蹲在了那具黄白色的棺材旁，没有直接触碰，但依旧贴得很近，专注的研究着上面的象形文字和花纹。他的神情是杰克从未在自己脸上看到过的——一种纯粹且沉浸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杰克移开目光，走到直立着的黑红色棺材旁，石棺的材质带着奇异的冰凉，一股子寒意透过衣物直抵皮肤。杰克警惕地环顾四周，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斯蒂文。
“…你是棺材迷吗？”杰克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图打破对方那种专注氛围的意图。
“……不，老兄。”斯蒂文头都没抬:“硬要说的话，我是埃及迷……”他轻声纠正，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满，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那些象形文字。
杰克耸耸肩，目光重新落回旁边的棺材上。他也学着像斯蒂文那样靠近了看，专注的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扭曲盘绕的纹路，花纹隐隐构成痛苦嘶嚎的人脸或愤怒撕咬的野兽形态。杰克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充满压迫感的物件感到一丝恐惧。
在另一边，斯蒂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一个关键的组合符号。他慢慢的呼出一口气，脑中零散的线索迅速拼凑。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然后站起身子，环顾四周寻找杰克。
他发现杰克近乎出神地盯着那具黑红棺材，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紧绷，立着的石棺比杰克高出不少，阴影完全掩盖了杰克的存在，让此时此刻的杰克看起来……有一丝脆弱。
“嘿。”斯蒂文小心翼翼的走到他面前，挥了挥手。
杰克像被从梦中惊醒，脸上瞬间恢复成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干什么？”
“我大概搞明白了。”斯蒂文指向两具棺材:“我们大概在做梦，然后我们睡进去…嗯…在里面睡着，我们应该就能在……嗯，现实里醒来了。”
杰克挑起一边眉毛，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抬手敲了敲石馆：“在这玩意儿里睡着？你睡眠质量真好。”
斯蒂文没有争论。他绕过杰克，走到黑红色棺材后面，用力推了推。出乎意料，石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沉重，它缓缓向前倾斜，最后砰地一声倒在黑暗的地面上，甚至滑行了一段，停在离黄白色棺材很近的地方。两具棺材现在并排躺着，一黑红，一黄白，对比鲜明。
“一人一个。”斯蒂文拍了拍手上的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像在分配博物馆的整理任务“很公平吧。”
杰克没有理会斯蒂文几乎想要活跃气氛的表演。他盯着那具现在平躺在自己面前的黑红棺材，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为了证明自己无所畏惧，率先跨了进去，调整位置直接躺下，双手交叠在胸前，闭上了眼睛。姿态僵硬得像一具真正准备下葬的遗体。
斯蒂文看着他完全躺进去，也慢慢爬进了旁边的黄白色棺材。斯蒂文躺下，用手臂丈量棺壁，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要……贴合。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冰冷的木质内壁贴着他的背部，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放松。
寂静和黑暗重新统治一切。
杰克刚刚摆好姿势，放松姿态，企图强行入眠——
然而对方的言语就这么开始从那边飘过来。很轻，带着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怕被寂静吞噬。
“杰克？你睡着了吗？”
……………
“杰克？你还在吗？”
……………
“噢…你睡得真快…”
……………
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叹息，轻飘飘地落在黑暗里：
“又只有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你能不能闭嘴。” 杰克的声音从旁边的棺材里传来，带着被惊扰的愤怒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被戳破的烦躁。
那边立刻噤声。过了一会，才传来一声小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
那声音里的委屈如此具体，让杰克皱紧了眉。几秒后，他猛地坐起身，跨出自己的棺材。他几步走到斯蒂文的棺材旁，将自身的阴影完全投在躺在里面的斯蒂文身上。
斯蒂文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他。
杰克单手撑在石棺的边缘，俯身看着他，带着嘲讽的意味：“你难道是那种妈妈给你讲童话故事才愿意乖乖睡着的类型吗？”
“我不是…” 斯蒂文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闷闷的，他把胳膊往身体缩了缩。
“那是什么？” 杰克居高临下的等待着斯蒂文的回复。
斯蒂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积攒勇气。他慢慢地，把自己往棺材边缘蹭了蹭，离杰克撑着的手臂近了些，声音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就是…太冷了。”
“死人都没你怕冷。”杰克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尖锐。
斯蒂文没接这话茬，他只是又往前蹭了一点，几乎要碰到棺材边缘，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杰克，那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恳求和一股奇怪的依赖，以及深不见底的，对“独自一人”的恐惧。他轻声询问：
“你能和我一起睡吗？”
杰克僵住了。他撑在棺材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荒谬，太荒谬了。几乎是停顿了好几秒之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
“你不嫌丢人吗？”
“这里又没别人…” 斯蒂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持，逻辑在这种诡异的情境下居然显得有点道理，“只有我们两个。如果我们睡在一起，就不会担心谁先会睡着消失或者…” 他住了口，没说完。
杰克瞪着他。斯蒂文乖巧的躺在棺材里回望杰克，眼神清澈，带着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执拗。杰克烦躁地低咒一声，斯蒂文听不懂，可能是西班牙语。
“行了。” 杰克最终败下阵来，语气恶劣，但动作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我进去之后你不允许再说一个字…再过去一点。”
斯蒂文赶紧往棺材的另一侧挪动，尽可能给自己和杰克腾出空间——尽管这空间本就小得可怜。
杰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什么艰巨任务。然后动作有些僵硬的，跨进了斯蒂文的棺材。黄白色棺木内部的空间瞬间被填满。冰冷的棺壁立刻贴了上来，但更清晰的是身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活人的温度和气息。
棺材里真的很挤。斯蒂文几乎能感觉到杰克手臂和侧身的轮廓。他有些恍惚地思考，古埃及人制作棺椁，除了放置躯体，还会留出空间给那些石膏罐子，里面装着被小心取出的内脏，为了在冥界获得完整的新生……那么现在呢？他和杰克挤在这里，谁才是那个被安放的“主体”，谁又是那个意外闯入的，‘额外’的存在？谁是等待复活的尸体，谁又是被一起密封进来的、不合时宜的陪葬品？
依旧很冷。石质本身就是一个吸热的容器。但紧挨着的身体传来的体温，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至少，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对抗这冰冷的死亡容器了。
姿势在无意识的磨合中改变。最终，他们侧着身子拥抱对方才不至于被挤出去。斯蒂文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贴着杰克的额头，他抱着杰克的上半身，几乎隔绝了冰冷的棺壁，斯蒂文的脸颊埋在杰克凌乱卷曲的头发里。而杰克的额头，无意识地抵在了斯蒂文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杰克的一只手臂，不知何时垫在了斯蒂文的腰下，而他们的双腿缠在一起。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斯蒂文紧紧闭着嘴巴，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一丝声响就会让杰克改变主意，再次离去。而杰克，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他并非入睡，更像是试图逃离一切念头，逃离这个荒谬的、狭窄的、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不那么容易忍受冰冷的现实。他期望逃离这个会让他‘陷落’的世界，这过于接近的距离，这无法解释的、令人烦躁的慰藉感。
杰克醒了。
没有令人不适冰冷的石壁，也没有狭窄的压迫感，也没有……本应该把他搂进怀里的另一个体温。
他躺在一张柔软宽大的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白的光带。良久杰克才回过神来。他在公寓里。他和马克、斯蒂文的公寓。斯蒂文的床。
他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杰克解开套在脚腕上的拘束带，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床单平整，只有他躺过的地方有皱褶。另一侧，马克常睡的位置，枕头也平整如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
他们都“不在”。或者说，他们不知道他“在”。
一种熟悉的隔离感涌上来，取代了梦境里那点虚幻的暖意。杰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自嘲般的笑意。他翻身下床，动作利落，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床边，单膝跪地，从床底拖出那个不起眼的大号帆布行李箱。
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他偏好的，款式简单的衣物和帽子。他扯出衣服，迅速换下睡觉穿的旧T恤，套上白色衬衫和长裤，布料摩擦皮肤带来轻微的粗糙感。
最后，他拿起那顶帽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扣在头上，微微压低帽檐。
孔苏的存在感就像背景里的白噪音，又像是骨头深处的细微震颤，开始在他意识边缘嗡鸣。
他站起身，没有回头再看那张凌乱却空旷的大床一眼，径直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的冰冷金属时，他停顿了一秒。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了身后房间中央。
在阴影里，被掀开的被子微微隆起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仿佛斯蒂文还蜷缩在那里，陷在被褥搭建的温柔梦境里，安静地等待着什么，或者等待着谁。
那只是一个错觉，只是一个光影的把戏。杰克很清楚。
他转回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神态。没有犹豫，他拧动门把，拉开房门，侧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将房间里残留的、那一点点属于睡眠的温暖气息，彻底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