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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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学生活动中心专员阿尔图:
再次反对拆除历史系教学楼。该楼前身为苗圃小学首幢重建建筑,具有特殊历史价值。在学校组建专项评估委员会完成论证程序前,本人不予批准。
历史系教授 奈费勒
2025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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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把邮箱关掉,重重地把手机往床上一丢,疲惫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现在是伊斯坦布尔的下午五点,窗外的梧桐被染成细碎的金绿色,梧桐树下几个年轻人正轻松地散步。穿过前方的青铜雕塑小广场,向右转三个弯,路过几只正在享用太阳余温的猫,历史系教学楼以坚定又陈旧的身姿伫立在那里,等待又一个夏天的到来。
如果站在这幢楼的楼顶,向着西边眺望。目光穿过蓝色的寺庙穹顶,越过盘旋着的海鸥与白云,遥远的海将出现在眼前。博斯普鲁斯海峡以宽容的身姿承载着无数游人与游船,亚洲与欧洲在此分界,巨大的星月旗帜立在大陆桥边的山顶,旗尖沾上最后一抹绚丽的夕阳的光,在风中摇晃成一个宏伟的慢镜头。
穿过这面旗帜,向旗帜的背面看,青金石宫殿已经不再崭新,但依旧基本保存完好。靛蓝色的花纹交织着遍布宫殿的墙面与每个角落,水晶的宫灯沉默地长明。苏丹的休息室里铺着波斯的羊毛地毯,华美的宫廷家具迭代几百个年头,褪去百年前的穷奢极欲,更多了几分庄严与肃穆。数百年前,阿尔图就曾在这里上朝,觐见苏丹——然后提出那句改变了他一生的谏言。
记得往日的故事是没有用的,因为今日已然全新。
公用洗衣房的一台洗衣机叮了一声,宣告它完成了自己的宿命。阿尔图慢吞吞地走过去,打开圆形玻璃门,从滚筒洗衣机里拽出自己卷在一起的衣服,一股脑再丢进烘干机里。
机器疲惫的轰鸣又一次响起,这让阿尔图不禁又想起那封来自奈费勒的拒绝邮件,不禁更加无奈。奈费勒这个名字让他感到烦躁,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个名字和他背后叫这个名字的人都是天大的麻烦。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重新翻出女儿的论文来。
"阿尔图先生,其实我自己也能来得及写。"鲁梅拉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上还提着一杯黑咖啡,浓浓的黑眼圈让这句话显得毫无说服力。若不是女儿眼睛里还闪烁着求学的星光,阿尔图绝对会把这些让他宝贝女儿连日研学的导师全都拉出来在四十度的太阳下暴晒一遍。
“没事,这一篇是——研究苏丹王朝的游戏是吧,这个我熟。就交给我吧——反正是选修课,对不对?”
“您记错了,这是必修课。”鲁梅拉纠正,“我可以提前和教授说好,或许能酌情延期提交,教授他很宽容……”
“可别了吧,你这门课的教授是奈费勒?对吧?”阿尔图打断了女儿试图为奈费勒辩解的话语,“我才不信这家伙能有什么宽容呢,你可别被他骗了。我会帮你写的,你审一遍,让同学帮你交了就好。就这么办,相信爸爸,好吗?且不说我也是苗圃毕业的,论文格式手到擒来——况且苏丹的游戏,全世界没人比我更熟了。”
鲁梅拉显然没信阿尔图看起来就是胡诌的话语,不过对父亲的信任和实在无力应付论文的困境还是让她为难地点了点头——阿尔图把她送到研究所楼下,硬是塞给她一些纸币,嘱咐女儿最近要早点休息,如果导师为难人一定要告诉他,就算是那什么奈费勒教授他也敢冲出来揍一顿。
鲁梅拉乖巧地点点头,提着咖啡上了楼。留下年轻的老父亲站在太阳下,晒成一块惆怅的巧克力。
阿尔图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撒谎。苏丹的游戏,全世界没人比他更熟了——因为他本来就是阿尔图,那个空王座王朝死的很早的苏丹阿尔图。
他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开网页,再一次搜索起相关的资料:在那些资料里他看见自己跪在青金石宫殿上,颤抖而恭敬地接过苏丹卡的牌盒。那盒子如有万均之重,压得他的脊背又下一寸,压得他的生活一片阴翳。
阿尔图始终记得那个夜晚,他的追随者围着他,坐在火炉边,看那有如永恒的火焰与他们的第一张苏丹卡在火光边闪耀着的不详的光。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坐到柴火烧尽。
后来一切都像默片一样漫长,他斡旋于朝廷之间,折断一张又一张卡牌,在凝沉的空气里一次又一次勉力挤出笑容。
再后来呢?阿尔图翻着网页,看到结局。阿尔图用弑君的计划揭竿起义,建立了一个新的王朝——标准的英雄故事——但可惜这个故事只有77天。阿尔图叹了口气,用光标划出了自己的死亡年份。
他看见自己腰侧没入一把匕首,看见青金石宫里的巨大烛台轰然落下,砸在精美的羊毛地毯上,点燃上面繁复的蔓藤纹和自己的血,一丛一丛,一片一片。
记得自己上辈子的死亡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阿尔图死后浑浑噩噩地在黑暗里飘荡了好多年,忽然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嗖地来到冰凉的新世界,转生成一个皱皱巴巴的婴儿。
他愣怔半秒,小小的脑子里还在想自己上辈子死得好惨,不曾想叫人打了屁股,于是扯着婴儿嗓子嗷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就是旧苏丹在新时代的第一声宣言了——再没有第二声,因为阿尔图迅速接受了自己重生到一个阳光明媚年代的事实,并表示相当愉快——这不正是他上一世最向往的世界吗!
可惜命运总是如此喜欢玩笑。或许是上辈子接触了邪恶苏丹卡的报应,这辈子他摊上了一个分崩离析的家庭:父亲和上辈子一样选择婚外情,带来私生女阿图娜尔,母亲再无法容忍,尖叫着和父亲离婚。这之后公司的一堆税务问题被对头曝光,愤怒的工人冲进家,家里能砸的都被人砸了,主谋父亲早已带着行李逃之夭夭,一片狼藉的家里只剩嚎啕大哭的阿图娜尔和挡在妹妹面前的阿尔图。
阿尔图两辈子加起来四十岁的俺寻思用孩子的声音叹息,唉,他只想好好活一辈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事到如今阿尔图已经不会再为那段记忆痛苦,能相对客观地面对它——但这不代表他会愿意长久地回忆。这篇论文他写了又写,改了又改,花费了一个星期,在几个字母里无数次看见那燃烧五百年的惊恐的火焰。时至今日,仍然觉得不够满意。于是他修修改改,还是就此搁笔,合上电脑走出了家门。
夜间的广场上仍然灯火通明,古老的方尖碑长久地伫立,埃及人刻下的粗拙的眼睛没有对焦地注视着阿尔图。阿尔图抱着吉他找了张长椅坐下,看幽沉的夜色里圣索菲亚大教堂静美的身姿。
诵经的声音从教堂的尖顶上传来,在如墨的夜色里响彻全城。这是今日的最后一遍,在千万灯火中将始终有人为这召唤而来,在教堂中虔诚跪拜。几只猫结束白日的困倦,在夜色里亮着眼睛,轻盈地跃过水池与石砖,钻进夜的猫之国。
“阿尔图。”
有个女声在叫他,于是阿尔图回头望去,看见熟悉的白金头发,阿图娜尔笑盈盈地看着他。阿尔图应了声,把吉他提起来,起身和阿图娜尔一起步行前往酒馆。
酒馆里客人不多,阿尔图兄妹到场时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在享用酒精——不过这不妨碍他们对这对兄妹表示欢迎。两人在小舞台上一站一坐,于是四下寂静无声,众人都对他们表示期待。
阿尔图拨动吉他的琴弦,手指上几枚黑色的戒指在金色的酒吧灯光下映出一点细微的光。
他开口,唱起一首民谣,低沉的音节被他吐出,融进柔软的灯光下。阿图娜尔在他身边轻轻哼唱,在副歌时与他和声。酒精在空气中旋转,人们在这歌声里举杯对饮,享受着片刻安宁。
“今晚唱得不错,不来一杯吗?”
酒吧老板与阿尔图握手,随后从吧台里抽出两张粉色的钞票给他。阿尔图对着酒馆的光看了看,收进吉他盒里,冲老板伸出一只手来:“如果免费,那我当然不介意。”
老板耸肩,随后温和地笑笑,阿尔图和阿图娜尔也微笑着起身致意离开,他们都没再提酒的事。
晚风有些凉意,吹动广场上溶成油画风景的高大松树。教堂的灯光映着深蓝色的天空,此刻就连猫群都不见踪影。透过半掩的铁质门扉,隐约可见博物馆的庭院间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安然摇晃的身姿。
“说真的,五百年前,那个倒霉的维齐尔阿卜德就住在这里。”阿尔图指指博物馆,“你信不信?那时候这棵梧桐还只有几英寸,有仆人在端茶的时候一脚差点把它踩断。”
“我当然相信你。”阿图娜尔轻巧地接过阿尔图递给她的一张纸币,眨眨眼睛。自己这个兄长这些年来总是有些历史上的神秘构思,最初她也认真相信一二,后来查证史书却发现根本没有这样的记载。不过她也不会直接拂了兄长的面子,毕竟正史野史,重要与否与他们二人的今日无关,不是吗?
阿尔图听妹妹的语气就知道她肯定没信,不过他也习惯了,只是不再提起阿卜德——就让那老家伙也埋在五百年前吧,反正他也不能从土里忽然爬出来为他们还债。
“对了,下周,卡帕有个演出。报酬这个数,去吗?”阿图娜尔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转发给阿尔图一条资讯,“给中国人表演,就一晚上,跳个舞,包三天行程的机票和酒店。”
“卡帕?”阿尔图挑眉,打开详情页翻到最后,为最后那串象征报酬的数字沉默了三秒,“去,怎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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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杯换盏的场合让奈费勒感到疲惫。
他上辈子就不喜欢这种聚会,哪怕是自己在家里举办的清流聚会也一样。人们交换观点与言语,戴上微笑的假面虚伪地互相客套——这比在朝堂上与自己的政敌对呛来得更让人劳神费力。与其应付这些人,他更愿意在自己的书库里取几本珍藏,在安静的书房里就着阳光读一下午,再来一杯温热清甜的薄荷茶是最好。
战鼓敲响,将奈费勒的思绪拉回紫灯闪烁的小舞厅中。他正陪同中国来的考古学家们坐在舞厅的一侧,品尝卡帕多奇亚的传统酒水,欣赏舞厅中演出的舞蹈。舞娘在几个男士的战舞后旋转着登场,身上重重的纱布让她迷幻得就像一只翩跹的闪蝶。她戴着一张面具与长长的头纱,露出的下半张脸保持微笑,举起一把匕首,跳起兼具美丽和力量的舞来。
舞曲与乐声在小小的空间里无限折叠。舞娘开始一层一层脱去身上的彩纱——直到露出上身麦色而健美的肌肤。她胸衣上的金线闪着耀眼的光,数条流苏随着她舞动的姿势摇晃——那柄匕首在她的呼吸间穿梭着,刀尖上一点寒光美得摄人心魄。
她的舞伴不知何时加入了这场舞蹈——这位男士同样戴着半张面具,穿着一件高开领的蓝色丝绸衬衫,踏着舞步转入舞池。女舞者伸出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同他在舞池中热烈地旋转起来——男舞伴环着她,默契地配合少女在他的帮助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在那个瞬间,她就仿佛环绕着他的一把刀。
奈费勒抿着酒,半垂着眼睛坐在角落,对舞池里激昂的表演没有太多兴趣。他甚至随手翻阅起中国教授们带来的部分书籍和资料,那些迷人的墓葬与它们的历史很快吸引了他——他对死人的兴趣总是比对活人要大。
人群发出惊呼,打断了奈费勒对知识的求索。他下意识抬起头来,撞见一束惊人的白色——男舞伴伸手扯开了女舞者的头巾,于是她扎起的白金色马尾就这样划过一道锐利的弧线,划破舞池奢靡的气氛——战鼓再起,灯光骤降,环境变得肃杀又紧张。
男舞伴还噙着一抹微笑。奈费勒看着他的那个笑容,不知怎么的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他的心随着鼓点狂跳起来,看两位蒙面的舞者在舞池中周旋,在刀锋里舞蹈——他死死盯着那位蓝衣的男舞者,看他身上银白的闪粉,看他卷翘的发丝,看他面具下一双含笑而从容的眼睛——
但是那柄匕首,那柄匕首正在一点点逼近。奈费勒情不自禁握紧拳头,却看那男性舞者轻巧地躲过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最终把舞娘重新掌握回舞步的节奏里——他们旋转着,一次次交锋,又一次次和解——直到舞娘忽然递出一刀——这太凌厉,太突然,那舞伴根本无从躲闪!
奈费勒从卡座里猛然站起身来。
他很快怔在了原地,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不过是一场表演。
男舞伴顺着这一刀的势,优雅地下腰,转圈,用双手接住了匕首。舞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后迅速来到尾声,灯光再次亮起,男女舞者轻快地卸去方才的紧张,向观众们转圈舞蹈,伸开双臂表示感谢。
“怎么了,奈费勒老师?您要去洗手间吗?”在观众们的掌声中里,一位随行的同僚看奈费勒站在原地不动,随口问着,并顺势让出了一个通道,供奈费勒可以从卡座角落出去。
奈费勒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向同僚点头致谢,侧身离开了卡座。
阿尔图一边陪狂欢的观众们跳舞,一边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的身影。
他没明白,那家伙怎么会在这里?跳舞的时候太专注,他没注意到卡座里的情况,直到一道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穿过人群离开舞厅,他才惊鸿一瞥那个熟悉的侧脸。
他越过十几个不同的发顶,终于在卡座角落看见那个穿着黑衬衫戴着眼镜的身影。于是他心念一动,一边礼貌拒绝几个女孩共舞的邀请,把她们丢给阿图娜尔去应付,一边继续随着音乐和舞步转向那个角落。
奈费勒正在看书,他的心绪却再没办法回到那些墓葬与碑文中去了。那男舞伴嘴角那抹放松的笑容在他眼前不断闪过,无法释怀。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生命中某处像是被击中,持续地阵痛,却又带来无尽的期待。
在这一刻,他无比想念自己家的鹦鹉。它会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这种情绪,迅速地飞到肩头来,用羽毛温暖他——这情感来得莫名其妙,连奈费勒自己都不清楚因何而来,又应该导向何处——鬼使神差地,他感觉有人正在靠近自己,然后抬起头,撞进一双温润的眼睛里。
那舞者戴着面具,看不清完整的容貌。可是他却冲他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奈费勒愣愣地望着他,看他向自己伸出一只手来。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拒绝这只手,就像他上辈子也曾经这样做过一样。于是奈费勒真的伸手触碰了那只手,在自己完全反应过来之前——
这是一个理性的抉择,他知道这一定是对的——因为他的全身心都在渴望再次触碰这只手,就像期待了一整个百年。
然后他就被拉进了喧闹的舞池之中。
他们牵着手,跳起五百年前苏丹时代的舞步。那是贵族之间的交际,体面又华丽,在现代的灯光闪烁中让人头晕目眩。他们偶尔注视着彼此,又或者不是彼此,只在舞步的交换中熟稔地切换着搭配与动作。奈费勒这一世没有跳过舞,却始终没有忘记少年贵族时学过的那些步伐,默契地配合着那蒙面舞伴的每一个动作,熟练得就像他们已经相识多年。
他们在舞池里旋转,整个喧闹的世界被他们抛掷脑后。直到乐曲停息,直到人群散场,他们才停下——这不过过去十数分钟,奈费勒已经气喘吁吁,却坚持盯着对面舞者的脸,却只看见对方脸上一层毛茸茸的汗,还有一个愉快的笑容。
舞娘轻盈地挽住她舞伴的胳膊,拉着这家伙离场。蒙面舞伴专注地冲奈费勒眨眼睛,一时间竟有些失态。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欲言又止的弧度,忽然褪去了舞者那种神秘的感觉,手忙脚乱地摸出什么东西偷偷塞在了奈费勒手里。
“如果你想的话!”
他被拉走之前低声说。
奈费勒低头一看,看见一张房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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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图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看门外安静的公路与荒草。
他真是鬼迷心窍,把自己唯一一张房卡送出去了,于是现在只能坐在酒店大堂的卡座里等人。他卖艺这么多年,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无论是送房卡还是搭讪——啊,都怪奈费勒!都怪奈费勒!
零点悄无声息地过去,门外依旧没有计程车出现的痕迹。只有卡帕多奇亚的风从远方的石林里穿梭而过,带来轻微的呜呜声。
阿尔图不知道应该作何感想,只能在夜色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去重新办理房卡。
今夜的卡帕多奇亚注定有个无云的梦境。
